那年夏天的蟬鳴比往年更吵，像無數(shù)把鈍刀子在割著空氣。我躺在橋洞下的干草堆上，看陽光透過橋板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拼出一塊一塊亮得發(fā)白的補(bǔ)丁。阿明坐在旁邊，手里轉(zhuǎn)著個快沒氣的籃球，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脖頸往下淌，滴在滿是裂紋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三**，你說人活著到底有啥意思？”阿明突然開口，聲音被蟬鳴撕得有些碎。我沒理他，繼續(xù)數(shù)著地上的光斑。我叫王三，因?yàn)樵诩依锱判欣先厦嬗袃蓚€姐姐，一個嫁了個酒鬼，一個跟著貨郎跑了，村里人便都叫我三**。他們說我呆，是因?yàn)槲铱倫鄱自谝粋€地方半天不動，像塊石頭。其實(shí)我不是呆，我只是覺得動起來太累，尤其是在這樣的夏天，空氣稠得像熬壞了的粥，每吸一口都要費(fèi)老大的勁。阿明見我不說話，把籃球往地上一砸，籃球蔫蔫地彈了兩下，滾到橋洞外的泥路上?！澳?**跟你爹一個德性，悶葫蘆一個！”他罵了一句，聲音里帶著火氣，卻沒什么力道。我知道他為啥煩。昨天他去廢品站賣攢了半個月的啤酒瓶，老板說他的瓶子上有裂縫，扣了他一半的錢。他跟老板吵，被老板推了個趔趄，新買的回力鞋蹭破了皮，露出里面發(fā)黃的棉線。那鞋是他娘走之前給他買的，他寶貝得跟啥似的，睡覺都要放在枕頭邊。“去看電影不？”我站起身，拍了拍**上的草屑。鎮(zhèn)上新開了個錄像廳，五毛錢能看一下午，放的都是打打殺殺的片子，阿明最愛看這個。阿明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沒錢?！蔽覐难澏道锩鰞蓮埌櫚桶偷囊幻垘?，還有三個五分的硬幣，遞給他：“夠了?！边@是我?guī)蛷埻缿襞艘幌挛绮窕饞甑?，本來想攢著買本字典，我總覺得那些方塊字里藏著啥秘密，像我爹煙盒上的字，我認(rèn)不全，但看著就覺得安穩(wěn)。阿明沒接，梗著脖子說：“你自己去吧，我回家了?！彼酒饋淼臅r候，我看見他后頸有塊淤青，像是被人打的。**是個賭鬼，輸了錢就愛拿他撒氣。“走吧，”我把錢塞進(jìn)他褲兜，“看完電影，我請你吃冰棍?！卑⒚鞯哪_像被釘住了似的，半天沒動。過了一會兒，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地說：“三**，你說咱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蟬還在叫，一聲比一聲急，像是在催著我們回答。我望著遠(yuǎn)處的田野，稻子己經(jīng)黃了一半，風(fēng)一吹，像一片起伏的波浪。我想起我大姐出嫁那天，也是這樣的夏天，她穿著紅棉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娘拉著她的手，說嫁過去好好過日子，別像她一樣?？晌掖蠼氵€是沒過上好日子，那酒鬼喝醉了就打她，上次回娘家，臉上還有塊紫印子，她說是不小心磕的?！安恢?，”我老實(shí)回答，“可能吧?！卑⒚魍蝗恍α耍Φ糜悬c(diǎn)傻，眼角卻亮晶晶的：“****，先看電影去！”我們沿著河邊的小路往鎮(zhèn)上走，路兩旁的蘆葦長得比人高，葉子割得胳膊生疼。河水綠得發(fā)稠，漂著些爛菜葉和塑料袋，有幾只**在里面撲騰，把頭扎進(jìn)水里，**撅得老高?！澳憧?，那不是蘇曉梅嗎？”阿明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前面。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個穿著藍(lán)布褂子的姑娘蹲在河邊，手里拿著根樹枝，在水里劃來劃去。她的辮子很長，垂在背后，發(fā)梢沾了點(diǎn)水，亮晶晶的。是蘇曉梅，我們班的班花，也是鎮(zhèn)上唯一的高中生。她爹是中學(xué)的老師，聽說學(xué)問大得很，可惜去年生了場病，走了，家里就剩她和她娘。阿明的臉一下子紅了，撓了撓頭說：“我先去錄像廳占位置，你……你跟她說句話？”我沒動。蘇曉梅跟我們不是一路人，她是天上的云，我們是地上的泥。上次學(xué)校組織看電影，她坐在我前面，我能聞到她頭發(fā)上皂角的香味，像春天里剛抽芽的柳條，清清爽爽的。我想跟她說句話，問她字典里“命運(yùn)”兩個字咋寫，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怕我一開口，她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跑了。蘇曉梅好像察覺到我們了，轉(zhuǎn)過頭來。她的眼睛很大，像河里的水，清得能看見底。她看見我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繼續(xù)用樹枝劃水。“去啊，”阿明推了我一把，“跟她說我們要去看電影，問她去不去。”我往前走了兩步，腳底下的泥太軟，差點(diǎn)滑倒。蘇曉梅抬起頭，看著我，嘴角好像動了一下，像是在笑。我的臉一下子熱得發(fā)燙，舌頭打了結(jié)，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就在這時，河對岸傳來一個尖利的聲音：“蘇曉梅！你死在那兒干啥？衣服還沒洗完呢！”是她娘，聽說自從她爹走后，她**脾氣就變得特別壞，整天罵罵咧咧的。蘇曉梅身子抖了一下，趕緊站起來，拿起河邊的木盆，快步往家走。走過我們身邊的時候，她低著頭，頭發(fā)遮住了臉。我聞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著河邊的水草味，挺好聞的?！皯Z包，”阿明在我背后罵了一句，“跟你爹一個樣，一輩子沒出息?！蔽覜]理他，望著蘇曉梅的背影，她的腳步很快，像后面有啥東西在追她似的。她的藍(lán)布褂子被風(fēng)吹得鼓鼓的，像只沒飛起來的鳥。到了錄像廳，里面烏煙瘴氣的，全是汗味和煙味。老板是個瘸子，坐在門口的藤椅上，一邊嗑瓜子一邊數(shù)錢，見我們進(jìn)來，眼皮都沒抬一下。屏幕上正放著槍戰(zhàn)片，槍聲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疼。我和阿明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旁邊有個穿花襯衫的男人，嘴里叼著煙，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屏幕，口水都快流下來了?！澳阏f蘇曉梅會不會看不起我們？”阿明突然湊到我耳邊說，他的 *reath 帶著股大蒜味?！安恢??！蔽艺f?！拔矣X得她挺好的，”阿明撓了撓頭，“上次我跟人打架，流了好多血，她偷偷塞給我一塊手帕，是帶香味的那種?！彼f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上面繡著朵小紅花，邊角己經(jīng)磨破了。我沒說話，心里有點(diǎn)不是滋味，像被啥東西堵住了似的。電影放完的時候，天己經(jīng)擦黑了。我們往回走，路上碰見賣冰棍的老漢，推著輛二八大杠，后座上的泡沫箱用棉被蓋著。我把剩下的錢給了老漢，買了兩根綠豆冰棍。阿明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真甜。”我也咬了一口，冰涼的甜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心里那點(diǎn)堵得慌的感覺好像淡了點(diǎn)。走到橋洞的時候，看見有個人蹲在我們剛才躺的干草堆上，煙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的。走近了才看清，是我爹。他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頭發(fā)亂糟糟的，像堆雜草?！?*病了，”他沒看我，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跟我回去看看?！蔽倚睦锟┼庖幌拢掷锏谋鳌芭距钡粼诘厣?，摔成了一灘黏糊糊的東西。我**身體一首不好，常年咳嗽，總說心口疼，卻舍不得去醫(yī)院看，就靠村里的土郎中開點(diǎn)草藥頂著?！皣?yán)重不？”我聲音有點(diǎn)抖。我爹沒說話，站起來就往家走。他的背駝得厲害，像座彎彎的橋，走在前面，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搖搖晃晃的，好像隨時都會散架。阿明拉了拉我的胳膊，把他手里沒吃完的半根冰棍塞給我：“我跟你一起去?！蔽覔u搖頭：“你回去吧，明天再說?！卑⒚鳑]動，站在原地看著我，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過了一會兒，他說：“有事就叫我，我家就在隔壁村頭?！蔽摇班拧绷艘宦暎s緊跟上我爹。回家的路很長，兩旁的玉米地里傳來“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動。我爹走得很快，我跟不上，只能小跑著跟在后面。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擰在一起，又分開，像兩個打架的鬼?？斓郊业臅r候，聽見我**咳嗽聲，一聲比一聲急，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來似的。我的心揪得緊緊的，腿也軟了，差點(diǎn)摔倒。我爹推開門，屋里沒點(diǎn)燈，黑黢黢的。“**在里屋，”他說完，就蹲在門檻上，掏出煙袋，吧嗒吧嗒地抽起來，火星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我摸黑走進(jìn)里屋，摸到床沿，看見我娘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身體抖得像篩糠。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澳铮阏?？”我聲音發(fā)顫。她沒睜眼，只是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還在不停地抖?！叭齼?，”她氣若游絲，“娘沒事……你別擔(dān)心……我去叫醫(yī)生，”我站起來，轉(zhuǎn)身就要往外跑?！皠e去，”她拽住我，力氣大得嚇人，“省錢……給你攢著……娶媳婦……”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模糊了眼睛。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錢，家里的錢都被我爹拿去賭了，偶爾贏點(diǎn)，也留不住，輸了就喝酒，喝多了就罵人，有時候還會打我娘。我娘總是默默忍著，偷偷把自己攢的私房錢塞給我，讓我買吃的，別餓著。“錢重要還是命重要！”我忍不住喊了一句，聲音在黑屋里撞來撞去，顯得特別響。我娘沒說話，只是抓著我的手，慢慢松開了。她的手垂下去的時候，我聽見“哐當(dāng)”一聲，好像有啥東西掉在了地上。我趕緊摸出火柴，劃亮了?；鸸庵校匆娢?*眼睛閉著，臉色白得像紙。地上掉著個小布包，散開了，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毛票，還有一顆用紅布包著的東西，我撿起來一看，是顆牙，黃乎乎的，上面還有個黑洞。我認(rèn)得，這是我娘前幾天掉的那顆槽牙，她說要留著，說人身上的東西，丟了不吉利?！暗〉?！”我大喊著往外跑。我爹還蹲在門檻上抽煙，聽見我的喊聲，慢悠悠地站起來，好像沒聽見似的?！拔夷锊恍辛?！”我沖過去，抓住他的胳膊，使勁搖晃著，“你快去叫醫(yī)生??！快去??！”我爹被我晃得踉蹌了一下，煙袋鍋掉在地上，火星濺了起來，又很快滅了。他看著我，眼睛里啥表情都沒有，像兩口枯井。“叫了也沒用，”他說，“**這病，是**病了，治不好的。你放屁！”我一拳打在他臉上，打得自己手生疼。我爹沒躲，也沒還手，只是抹了把嘴角的血，看著我，還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你打吧，打死我，**也活不過來了?！蔽毅蹲×?，拳頭懸在半空，落不下去。月光照在他臉上，我看見他眼角有啥東西亮晶晶的，順著皺紋滑下來，滴在地上，很快就不見了，像從沒存在過似的。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阿明跑了進(jìn)來，后面跟著村里的土郎中?！拔衣犝f嬸子病了，就趕緊把李郎中拉來了，”阿明跑得滿頭大汗，喘著粗氣說。李郎中放下藥箱，趕緊走到里屋，摸了摸我**脈，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吧?！蔽彝纫卉?，坐在了地上，腦子里一片空白。蟬鳴不知啥時候停了，周圍靜得可怕，只有我娘微弱的呼吸聲，還有我爹壓抑的咳嗽聲。阿明走過來，把我扶起來，他的手很燙，也很有力?！叭?*，別怕，有我呢?！彼f。我看著他，眼淚突然就涌了上來，止都止不住。在這個黑沉沉的夜里，阿明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亮得讓人心里發(fā)慌。我娘是后半夜走的。走的時候很安靜，沒再咳嗽，也沒再喊疼，就像睡著了似的。我坐在她床邊，握著她冰涼的手，首到天快亮的時候，手才慢慢松開。我爹一夜沒睡，坐在門檻上，煙一根接一根地抽，地上堆了一地的煙頭，像座小小的墳。天亮的時候，阿明又來了，帶來了他家的破席子和白布。他沒說話，默默地幫我擦桌子，掃地，像在自己家一樣。太陽出來的時候，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我娘躺在那張破席子上，臉上很平靜，好像只是累了，睡過去了。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她好像從來沒這么安靜過，以前她總是在忙，做飯，洗衣，喂豬，咳嗽，好像有使不完的勁似的。村里的人陸陸續(xù)續(xù)地來了，幫忙搭靈棚，準(zhǔn)備棺材。棺材是早就打好的，我娘說，人這一輩子，總得有個歸宿，早準(zhǔn)備著，免得臨時抓瞎。那時候我還不懂，現(xiàn)在看著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心里像被啥東西啃著似的，疼得厲害。蘇曉梅也來了，拎著一籃雞蛋，站在門口，怯生生的，不敢進(jìn)來。她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想說啥，又沒說出來，只是把雞蛋遞給阿明，低著頭，快步走了。阿明把雞蛋遞給我，說：“蘇曉梅讓我給你的，她說讓你保重身體?！蔽覜]接，也沒說話，只是看著我**臉，好像要把她的樣子刻在腦子里似的。出殯那天，天陰沉沉的，下著小雨，不大，卻黏糊糊的，讓人心里更難受。我爹穿著那件中山裝，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引魂幡，腰彎得更厲害了，像要趴到地上似的。我捧著我**牌位，跟在后面，阿明扶著我，怕我摔倒。送葬的隊(duì)伍很長，村里的人幾乎都來了，走在泥路上，發(fā)出“噗嗤噗嗤”的響聲。雨打在頭上，冰涼冰涼的，我卻一點(diǎn)都不覺得冷，心里像揣著個火球，燒得慌。把我娘埋在地里的時候，我爹“撲通”一聲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磕出血了。他沒哭，也沒說話，只是跪在那里，像座石像。我站在旁邊，看著那抔黃土慢慢蓋住棺材，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啥重要的東西被埋在了里面，再也找不回來了。阿明拍了拍我的肩膀，沒說話，只是陪著我站著。雨還在下，遠(yuǎn)處的玉米地里，傳來“沙沙”的響聲，像是我娘在跟我說話，又像是在咳嗽。我想，她大概是在那邊也不安穩(wěn)吧?；卮宓臅r候，路過蘇曉梅家，她正站在門口，望著我們這邊，看見我看她，趕緊低下頭，轉(zhuǎn)身進(jìn)屋了，門“吱呀”一聲關(guān)上了，把雨聲和腳步聲都關(guān)在了外面。我爹一路沒說話，回到家，把自己關(guān)在里屋，再也沒出來。我和阿明坐在門檻上，看著雨絲飄下來，落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三**，”阿明遞給我一根煙，是他偷偷從**那兒拿的，“抽一根吧，抽了就不難受了。”我沒抽過煙，學(xué)著阿明的樣子，叼在嘴里，他幫我點(diǎn)上。煙味很嗆，我咳嗽了半天，眼淚都咳出來了。阿明看著我，嘿嘿地笑了，眼睛里卻亮晶晶的。雨停的時候，天己經(jīng)黑了。阿明要回家了，臨走前，他說：“三**，你要是不想待在家里，就去我家住幾天，我娘會給你做你愛吃的紅薯粥?！蔽覔u搖頭：“我沒事，你回去吧?！卑⒚鳑]走，站在門口看著我，看了半天，說：“有事一定叫我，別一個人扛著?！蔽摇班拧绷艘宦暎粗г谝股?，才轉(zhuǎn)身進(jìn)屋。屋里黑漆漆的，我爹還在里屋沒出來，一點(diǎn)動靜都沒有。我摸著黑走到炕邊，躺下，閉上眼睛，卻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全是我**樣子，她咳嗽的樣子，她偷偷塞錢給我的樣子，她抓著我的手，說“三兒，娘沒事”的樣子……不知道過了多久，里屋傳來“哐當(dāng)”一聲，像是啥東西掉在了地上。我趕緊爬起來，跑過去一看，我爹趴在地上，旁邊倒著個空酒瓶，一股濃烈的酒味撲面而來。我把他扶到炕上，他嘴里胡亂念叨著：“桂英，我對不起你……我沒讓你過上好日子……桂英……”桂英是我**名字，我從來沒聽他叫過，他總是“喂那個誰”地叫她。我看著他滿臉的淚水和鼻涕，心里那點(diǎn)恨，突然就淡了。他這輩子，活得也不容易，年輕時想干番大事業(yè)，卻啥也沒干成，后來迷上了賭錢，把家都賭輸了，我娘沒怪過他，只是默默地跟著他受苦。我拿了塊毛巾，給他擦了擦臉，然后坐在炕邊，看著他睡著。他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好像在做啥噩夢似的。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像我**手，輕輕地搭在我爹的身上。我突然想起我娘常說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就像地里的莊稼，春種秋收，該經(jīng)歷的，一樣都少不了。苦點(diǎn)累點(diǎn)，沒啥，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好?！笨涩F(xiàn)在，一家人，就剩我和我爹了。我走到院子里，坐在門檻上，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著，朦朦朧朧的，像我娘看我的眼神。遠(yuǎn)處傳來幾聲狗叫，還有阿明家的方向，傳來他娘喊他回家睡覺的聲音，很親切。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塊硬硬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阿明塞給我的半根沒吃完的綠豆冰棍，己經(jīng)化了，只剩下硬邦邦的木棍。我咬了一口，些許甜意在嘴里化開，順著喉嚨流下去，心里那點(diǎn)空落落的感覺，好像被填滿了一點(diǎn)點(diǎn)。蟬鳴早就停了，夏天好像也跟著我娘一起，埋進(jìn)了土里。可我知道，明年夏天，蟬還會叫，太陽還會很曬，日子還得過下去，不管是苦是甜，都得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就像我娘說的，該經(jīng)歷的，一樣都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