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骨成讖
冰冷，粘稠，窒息。
秦平的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猛地被拽了出來，像是溺水者終于破開水面。
劇烈的疼痛瞬間席卷全身，骨頭縫里發(fā)*，但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那包裹著他、幾乎將他淹沒的滾燙。
那不是水，是某種渾濁、油膩、散發(fā)著難以言喻腥臊氣的液體。
他驚恐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只能看到幾個搖曳跳躍的昏黃火光，以及火光映照下幾張扭曲、貪婪、如同餓鬼般的臉孔。
他們圍著一個巨大的、架在篝火上的鐵鍋，而他，就在鍋里。
“醒了！
這娃子沒死透！”
一個沙啞干澀的聲音帶著狂喜響起，是鍋邊一個拄著爛木棍、眼窩深陷的老頭。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鍋里的秦平，伸出枯枝般的手，似乎想把他按回那滾燙的“湯”里。
“正好！
省得放血了，活著下鍋，肉更鮮嫩！
快，老勝兒，加把柴火！”
“好嘞！”
旁邊一個同樣瘦骨嶙峋的漢子興奮地應(yīng)著，將一把枯枝塞進(jìn)火堆，火焰“呼”地躥高，鍋里的溫度驟然又升了幾分。
秦平拼了命的想掙扎，但虛弱的身體像是灌滿了鉛，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肺部吸進(jìn)的不是空氣，是滾燙的蒸汽和令人作嘔的油脂味。
他最后的記憶是什么？
刺耳的剎車聲，翻滾的視野，冰冷的醫(yī)院天花板…然后是無盡的黑暗。
這里是哪里？
地獄嗎？
為什么他會在一口煮著…煮著…人的鍋里？！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緊了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猛地定在了鍋邊角落的一個小小身影上。
那是一個蜷縮在地上的小女孩，同樣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小臉上沾滿了泥垢。
她抱著膝蓋，身體因為恐懼和寒冷劇烈地顫抖著，像一片在寒風(fēng)中隨時會凋零的落葉。
但那雙眼睛…那雙透過凌亂發(fā)絲驚恐地望著他的眼睛…秦平的腦子“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擊中！
妹妹！
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無比清晰地炸開，帶著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悸動。
那眉眼，那輪廓，甚至那種無助又倔強(qiáng)的神情…和他躺在病床上彌留之際，緊握著他手哭泣的妹妹小雅，一模一樣！
只是眼前這個女孩，眼神深處除了恐懼，還多了一絲他從未在妹妹眼中見過的、被殘酷現(xiàn)實磨礪出的麻木。
“小…小雅？”
一個干澀、破碎的聲音從他喉嚨里艱難地擠了出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
還是靈魂的共鳴？
那女孩猛地一震，像受驚的小鹿，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鍋里。
當(dāng)看清秦平痛苦掙扎的臉時，那麻木的眼底瞬間爆發(fā)出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狂喜光芒！
“哥哥？！”
她尖叫出聲，聲音尖銳得劃破了壓抑的空氣，“**兒！
你沒死！
你醒了！”
她不顧一切地想要撲過來，卻被旁邊的老頭粗暴地一把推開，踉蹌著摔倒在地。
“別急，別急，小女娃別急，過個兩三天你就又能見到他了。”
老頭咂摸咂摸嘴，目光帶著狂熱的望著鍋中的秦平說著。
“別碰她！”
秦平嘶吼著，他猛地用盡全身力氣，雙手狠狠抓住滾燙的鍋沿，不顧皮肉被燙得“滋滋”作響的劇痛，整個人如同瀕死的野獸般，用肩膀狠狠撞向離他最近、正試圖按住他的一個枯瘦漢子！
那漢子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差點栽進(jìn)火堆里。
混亂中，秦平抓住這千鈞一發(fā)的機(jī)會，雙手在鍋沿再次發(fā)力，忍著皮開肉綻的灼痛，猛地將上半身探出了滾燙的湯汁！
“**！
按住他！”
老頭氣急敗壞地尖叫。
幾個餓紅了眼的難民立刻撲了上來。
秦平只覺得幾雙冰冷、帶著死皮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肩膀，巨大的力量要將他重新拖回那口恐怖的鍋里。
他奮力掙扎，一口咬在一個人的手腕上，腥咸的血味在口中彌漫。
那人痛叫一聲松開了手。
混亂中，秦平摸到了鍋邊一塊棱角尖銳的石頭，想也不想，狠狠砸向抓著他左臂的那只枯手！
骨頭碎裂的聲音和慘叫聲同時響起。
秦平趁機(jī)掙脫束縛，連滾帶爬地翻出了鐵鍋，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滾燙的湯汁濺了一身，帶來鉆心的疼痛，但比起在鍋里被活活煮熟的恐懼，這痛楚反而讓他有種活著的真實感。
他的左臂被燙傷了一**，**辣地疼，右手指關(guān)節(jié)也因為砸石頭而破皮流血。
“哥！”
小雅哭喊著撲了過來，用她那瘦小的身體擋在秦平身前，細(xì)小的雙臂護(hù)住身后的秦平，沖著那群難民大喊“我歲數(shù)小，我的肉好吃，你們吃了我就行了。”
難民們看著滿臉血污、眼神兇戾如同受傷孤狼的秦平，又看了看他手里沾血的石頭，一時間竟被他的狠勁鎮(zhèn)住了幾分。
老頭拄著棍子，眼神陰鷙：“愣著干什么！
他個半死不活的還治不住他了嗎？”
他走向前，如同枯爛樹根的手掌摸了摸小雅的臉，露出了一個神人的笑容。
“小女娃，我不是說了嗎，他我們帶不走，在這吃完了就好，別著急，下一個才是你?！?br>
小雅的身體微微顫抖，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她身后的秦平握緊了石頭。
就在這劍拔弩張、秦平握緊石頭準(zhǔn)備拼死一搏的瞬間。
“嗚——嗚——嗚——”低沉、蒼涼、穿透力極強(qiáng)的號角聲驟然從遠(yuǎn)處傳來，撕破了死寂的夜空。
緊接著，是隱隱約約如同悶雷般滾動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越來越清晰，大地都在微微震顫。
“韃…**！
是**的號角！”
難民中有人驚恐地尖叫起來，聲音充滿了末日般的絕望。
“跑??！
韃狗來了！”
剛才還兇神惡煞要煮了秦平的老頭，此刻臉色煞白如紙，扔掉木棍，第一個轉(zhuǎn)身就向黑暗深處沒命地逃去。
如同炸了窩的螞蟻，難民們瞬間崩潰，哭喊著，推搡著，像無頭**一樣西散奔逃，再也顧不上鍋里的“肉”。
剛才還喧囂的篝火旁，轉(zhuǎn)眼間只剩下秦平、小雅和那口兀自冒著熱氣的鐵鍋。
秦平劇烈地喘息著，胸腔里**辣地疼。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但虛脫感和全身的傷痛讓他幾乎無法動彈。
左臂的燙傷處傳來一陣奇異的麻*感，他低頭看去，借著火光，似乎看到那些紅腫破皮的地方，顏色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變深、結(jié)痂？
是錯覺嗎？
還是這瀕死的身體在透支最后的生命力？
“哥！
快起來！
我們快跑！”
小雅的聲音帶著哭腔，用力攙扶著他。
她的身體同樣瘦弱不堪，攙著秦平，兩人都搖搖晃晃。
秦平咬緊牙關(guān)，將身體的重量盡量支撐在自己腿上，靠在小雅身上，踉蹌著也想跟隨人流向黑暗處逃去。
但他太虛弱了，每一步都沉重?zé)o比。
身后，那沉悶如雷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如同死神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甚至能聽到風(fēng)中傳來的、草原騎兵特有的、充滿殺意的呼哨聲。
一支十幾人的草原騎兵小隊如同黑色的旋風(fēng)，猛地從側(cè)翼沖入了混亂的難民群！
他們身著簡陋的皮甲，手持雪亮的彎刀，獰笑著，如同沖入羊群的惡狼。
彎刀揮舞，帶起一片片刺目的血光，凄厲的慘叫聲瞬間劃破夜空，蓋過了風(fēng)聲和馬蹄聲。
難民們?nèi)缤皇崭畹柠溩?，成片倒下?br>
一個滿臉橫肉、腰挎著幾顆血淋淋人頭的**騎兵，目光掃過混亂的人群，精準(zhǔn)地鎖定了秦平和小雅這對行動遲緩的兄妹。
他眼中閃爍著**和淫邪的光芒，顯然，小雅引起了他的興趣。
他獰笑一聲，一夾馬腹，便朝著他們沖來！
“小雅！”
秦平目眥欲裂。
他一把將小雅猛地推開，自己則因為用力過猛而摔倒在地。
他在地上胡亂摸索著，手指碰到了一截冰冷堅硬的東西，是剛才那個老頭丟下的爛木棍！
他緊緊握住，仿佛握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恐懼如同冰水澆遍全身，讓他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彎刀寒光，看著**騎兵猙獰扭曲的臉，看著對方腰帶上晃蕩的、死不瞑目的人頭…地獄也不過如此。
求生的本能再次壓倒了恐懼。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做，仿佛身體里沉睡的某個部分被死亡的威脅強(qiáng)行喚醒。
他猛地側(cè)身半蹲，將爛木棍斜拄在地，棍頭對著沖來的騎兵，另一只手死死壓住拄棍的手腕，擺出了一個極其古怪卻又透著某種慘烈決絕意味的姿勢。
這不是他學(xué)過的任何東西，更像是烙印在肌肉深處的、來自這具陌生身體的本能。
“嗬！”
那沖來的**騎兵看到秦平這個姿勢，非但沒有減速，反而像是被激怒的野獸，發(fā)出一聲怪叫，手中的彎刀高高揚(yáng)起，借著馬匹的沖力，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秦平的頭頂狠狠劈下，他要將這個不知死活的螻蟻連人帶棍劈成兩半。
秦平瞳孔驟縮，全身的肌肉緊繃到了極限。
十步…五步…就是現(xiàn)在！
他猛地后仰，身體幾乎與地面平行，完全是憑著一種無法理解的戰(zhàn)斗首覺。
“咔嚓！”
一聲脆響。
爛木棍被鋒利的彎刀瞬間劈斷，冰冷的刀鋒幾乎是擦著秦平的鼻尖掠過，帶起的勁風(fēng)刮得他臉頰生疼，然而，預(yù)想中被劈開的劇痛并未傳來。
他躲開了？！
就在秦平心中剛剛升起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時，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狠狠撞在了他的胸口。
“噗——！”
鮮血狂噴！
秦平感覺自己的胸膛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砸中，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fēng)箏般向后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胸前傳來**辣的劇痛，一道從右肩斜劃至左肋的恐怖傷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鮮血如同泉水般**涌出，瞬間染紅了他破爛的衣衫和身下的土地。
視野迅速模糊、發(fā)黑。
巨大的疼痛和失血帶來的冰冷感迅速吞噬著他的意識。
他看到那個**騎兵勒住馬，調(diào)轉(zhuǎn)馬頭，臉上帶著**的獰笑，再次向他沖來，手中的彎刀對準(zhǔn)了他的脖子。
“哥呀——！??！”
小雅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仿佛從遙遠(yuǎn)的天邊傳來。
秦平想動，想保護(hù)她，但身體己經(jīng)徹底不聽使喚。
冰冷的絕望徹底淹沒了他。
剛逃離了鍋里，又要死在刀下嗎？
剛“見到”的妹妹…又要失去嗎？
他不甘心！
死也不甘心！
就在**騎兵的彎刀即將斬落的瞬間。
“咻！”
一道尖銳到刺耳的破空聲撕裂了空氣。
一支黑色的羽箭，如同來自地獄的索命符，精準(zhǔn)無比地從側(cè)后方射來，瞬間貫穿了那名**騎兵的頭顱，箭頭帶著紅白之物，從他的眉心透出，騎兵臉上的獰笑凝固了，身體晃了晃，栽下馬來。
緊接著，一陣更加密集、更有紀(jì)律性的馬蹄聲如同疾風(fēng)驟雨般席卷而至，一支約莫二十余騎的小隊出現(xiàn)在視野中。
他們身著統(tǒng)一的黑色布面甲，雖然同樣風(fēng)塵仆仆，但陣列嚴(yán)整，殺氣凜然，與那些散亂的草原騎兵截然不同。
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端坐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宛如鐵塔。
他手中握著一張還在微微震顫的硬弓，弓弦猶自嗡鳴。
火光映照下，只能看清他半張冷硬如巖石的臉，線條剛硬，下頜緊繃，一道猙獰的舊疤從眉骨斜劃至嘴角，如同蜈蚣般盤踞。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冰冷，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里面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種看慣了尸山血海的漠然。
他腰間的刀鞘比尋常馬刀更長、更首，通體漆黑，即使在火光下也不反射一絲光亮，反而隱隱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幽邃感。
他冷漠地掃了一眼被射殺的**騎兵**，目光沒有絲毫停留，隨即掃過混亂的戰(zhàn)場和遍地狼藉的難民**。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倒在血泊中、胸口劇烈起伏的秦平，以及撲在秦平身上、用瘦弱雙手徒勞地想要捂住那巨大傷口、哭得撕心裂肺的小雅身上。
“都?xì)⒘??！?br>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冰冷質(zhì)感，清晰地穿透了混亂的戰(zhàn)場，傳入每一個部下的耳中。
“除了那倆小孩?！?br>
命令簡單，冷酷，毫無感情。
他身后的騎兵轟然應(yīng)諾，隨即如同出閘的猛虎，驅(qū)馬沖向戰(zhàn)場中剩余的草原騎兵和…那些還未逃遠(yuǎn)的難民，手起刀落，不分?jǐn)澄?，只有一片刺目的寒光和飛濺的血花，慘叫聲此起彼伏，瞬間將這片荒野變成了真正的修羅場。
文遼，這位被部下稱為將軍的男人，策馬緩緩來到秦平和小雅面前。
他沒有下馬，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
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刀鋒，在秦平那恐怖的傷口和小雅絕望哭泣的臉上掃過，最終落在了秦平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如紙的臉上。
秦平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對上了那雙寒潭般的眸子。
恐懼、憤怒、不甘…還有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茫然，在他眼底交織。
他能感覺到，胸口的劇痛中，似乎夾雜著一絲詭異的麻*，仿佛傷口深處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是幻覺嗎？
文遼的目光似乎在他傷口處停留了一瞬，那冰冷的眼底深處，仿佛掠過一絲極其細(xì)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不是憐憫，更像是一種…發(fā)現(xiàn)了某種奇特獵物般的審視和探究。
他沒有說話，只是漠然地移開目光，仿佛地上的兩人不過是兩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品。
他調(diào)轉(zhuǎn)馬頭，對著正在清理戰(zhàn)場的部下冷冷下令：“動作快點，收拾干凈。
帶上能用的，準(zhǔn)備撤?！?br>
馬蹄聲再次響起，他離開了，留下身后地獄般的景象和無盡的冰冷。
小雅還在徒勞地按壓著秦平胸前的傷口，滾燙的眼淚混合著鮮血，滴落在秦平冰冷的皮膚上。
“哥…你別死…**兒…求你了…”她的聲音己經(jīng)哭得嘶啞，充滿了無盡的恐懼和哀求。
秦平的意識在劇痛和失血的冰冷中沉浮。
文遼那冰冷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里。
這個人…救了他？
還是…只是把他們當(dāng)成了某種值得暫時留下的“東西”？
他能感覺到，自己胸口的傷口似乎…沒有想象中流血那么快了？
那詭異的麻*感更明顯了，伴隨著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虛弱感，仿佛生命力正在被傷口處那看不見的蠕動之物汲取…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來，徹底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識。
在陷入昏迷的前一秒，他仿佛又聞到了那股鐵鍋里滾燙、油膩、令人作嘔的腥臊氣。
秦平的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猛地被拽了出來，像是溺水者終于破開水面。
劇烈的疼痛瞬間席卷全身，骨頭縫里發(fā)*，但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那包裹著他、幾乎將他淹沒的滾燙。
那不是水，是某種渾濁、油膩、散發(fā)著難以言喻腥臊氣的液體。
他驚恐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只能看到幾個搖曳跳躍的昏黃火光，以及火光映照下幾張扭曲、貪婪、如同餓鬼般的臉孔。
他們圍著一個巨大的、架在篝火上的鐵鍋，而他，就在鍋里。
“醒了！
這娃子沒死透！”
一個沙啞干澀的聲音帶著狂喜響起，是鍋邊一個拄著爛木棍、眼窩深陷的老頭。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鍋里的秦平，伸出枯枝般的手，似乎想把他按回那滾燙的“湯”里。
“正好！
省得放血了，活著下鍋，肉更鮮嫩！
快，老勝兒，加把柴火！”
“好嘞！”
旁邊一個同樣瘦骨嶙峋的漢子興奮地應(yīng)著，將一把枯枝塞進(jìn)火堆，火焰“呼”地躥高，鍋里的溫度驟然又升了幾分。
秦平拼了命的想掙扎，但虛弱的身體像是灌滿了鉛，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肺部吸進(jìn)的不是空氣，是滾燙的蒸汽和令人作嘔的油脂味。
他最后的記憶是什么？
刺耳的剎車聲，翻滾的視野，冰冷的醫(yī)院天花板…然后是無盡的黑暗。
這里是哪里？
地獄嗎？
為什么他會在一口煮著…煮著…人的鍋里？！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緊了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猛地定在了鍋邊角落的一個小小身影上。
那是一個蜷縮在地上的小女孩，同樣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小臉上沾滿了泥垢。
她抱著膝蓋，身體因為恐懼和寒冷劇烈地顫抖著，像一片在寒風(fēng)中隨時會凋零的落葉。
但那雙眼睛…那雙透過凌亂發(fā)絲驚恐地望著他的眼睛…秦平的腦子“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擊中！
妹妹！
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無比清晰地炸開，帶著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悸動。
那眉眼，那輪廓，甚至那種無助又倔強(qiáng)的神情…和他躺在病床上彌留之際，緊握著他手哭泣的妹妹小雅，一模一樣！
只是眼前這個女孩，眼神深處除了恐懼，還多了一絲他從未在妹妹眼中見過的、被殘酷現(xiàn)實磨礪出的麻木。
“小…小雅？”
一個干澀、破碎的聲音從他喉嚨里艱難地擠了出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
還是靈魂的共鳴？
那女孩猛地一震，像受驚的小鹿，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鍋里。
當(dāng)看清秦平痛苦掙扎的臉時，那麻木的眼底瞬間爆發(fā)出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狂喜光芒！
“哥哥？！”
她尖叫出聲，聲音尖銳得劃破了壓抑的空氣，“**兒！
你沒死！
你醒了！”
她不顧一切地想要撲過來，卻被旁邊的老頭粗暴地一把推開，踉蹌著摔倒在地。
“別急，別急，小女娃別急，過個兩三天你就又能見到他了。”
老頭咂摸咂摸嘴，目光帶著狂熱的望著鍋中的秦平說著。
“別碰她！”
秦平嘶吼著，他猛地用盡全身力氣，雙手狠狠抓住滾燙的鍋沿，不顧皮肉被燙得“滋滋”作響的劇痛，整個人如同瀕死的野獸般，用肩膀狠狠撞向離他最近、正試圖按住他的一個枯瘦漢子！
那漢子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差點栽進(jìn)火堆里。
混亂中，秦平抓住這千鈞一發(fā)的機(jī)會，雙手在鍋沿再次發(fā)力，忍著皮開肉綻的灼痛，猛地將上半身探出了滾燙的湯汁！
“**！
按住他！”
老頭氣急敗壞地尖叫。
幾個餓紅了眼的難民立刻撲了上來。
秦平只覺得幾雙冰冷、帶著死皮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肩膀，巨大的力量要將他重新拖回那口恐怖的鍋里。
他奮力掙扎，一口咬在一個人的手腕上，腥咸的血味在口中彌漫。
那人痛叫一聲松開了手。
混亂中，秦平摸到了鍋邊一塊棱角尖銳的石頭，想也不想，狠狠砸向抓著他左臂的那只枯手！
骨頭碎裂的聲音和慘叫聲同時響起。
秦平趁機(jī)掙脫束縛，連滾帶爬地翻出了鐵鍋，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滾燙的湯汁濺了一身，帶來鉆心的疼痛，但比起在鍋里被活活煮熟的恐懼，這痛楚反而讓他有種活著的真實感。
他的左臂被燙傷了一**，**辣地疼，右手指關(guān)節(jié)也因為砸石頭而破皮流血。
“哥！”
小雅哭喊著撲了過來，用她那瘦小的身體擋在秦平身前，細(xì)小的雙臂護(hù)住身后的秦平，沖著那群難民大喊“我歲數(shù)小，我的肉好吃，你們吃了我就行了。”
難民們看著滿臉血污、眼神兇戾如同受傷孤狼的秦平，又看了看他手里沾血的石頭，一時間竟被他的狠勁鎮(zhèn)住了幾分。
老頭拄著棍子，眼神陰鷙：“愣著干什么！
他個半死不活的還治不住他了嗎？”
他走向前，如同枯爛樹根的手掌摸了摸小雅的臉，露出了一個神人的笑容。
“小女娃，我不是說了嗎，他我們帶不走，在這吃完了就好，別著急，下一個才是你?！?br>
小雅的身體微微顫抖，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她身后的秦平握緊了石頭。
就在這劍拔弩張、秦平握緊石頭準(zhǔn)備拼死一搏的瞬間。
“嗚——嗚——嗚——”低沉、蒼涼、穿透力極強(qiáng)的號角聲驟然從遠(yuǎn)處傳來，撕破了死寂的夜空。
緊接著，是隱隱約約如同悶雷般滾動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越來越清晰，大地都在微微震顫。
“韃…**！
是**的號角！”
難民中有人驚恐地尖叫起來，聲音充滿了末日般的絕望。
“跑??！
韃狗來了！”
剛才還兇神惡煞要煮了秦平的老頭，此刻臉色煞白如紙，扔掉木棍，第一個轉(zhuǎn)身就向黑暗深處沒命地逃去。
如同炸了窩的螞蟻，難民們瞬間崩潰，哭喊著，推搡著，像無頭**一樣西散奔逃，再也顧不上鍋里的“肉”。
剛才還喧囂的篝火旁，轉(zhuǎn)眼間只剩下秦平、小雅和那口兀自冒著熱氣的鐵鍋。
秦平劇烈地喘息著，胸腔里**辣地疼。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但虛脫感和全身的傷痛讓他幾乎無法動彈。
左臂的燙傷處傳來一陣奇異的麻*感，他低頭看去，借著火光，似乎看到那些紅腫破皮的地方，顏色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變深、結(jié)痂？
是錯覺嗎？
還是這瀕死的身體在透支最后的生命力？
“哥！
快起來！
我們快跑！”
小雅的聲音帶著哭腔，用力攙扶著他。
她的身體同樣瘦弱不堪，攙著秦平，兩人都搖搖晃晃。
秦平咬緊牙關(guān)，將身體的重量盡量支撐在自己腿上，靠在小雅身上，踉蹌著也想跟隨人流向黑暗處逃去。
但他太虛弱了，每一步都沉重?zé)o比。
身后，那沉悶如雷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如同死神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甚至能聽到風(fēng)中傳來的、草原騎兵特有的、充滿殺意的呼哨聲。
一支十幾人的草原騎兵小隊如同黑色的旋風(fēng)，猛地從側(cè)翼沖入了混亂的難民群！
他們身著簡陋的皮甲，手持雪亮的彎刀，獰笑著，如同沖入羊群的惡狼。
彎刀揮舞，帶起一片片刺目的血光，凄厲的慘叫聲瞬間劃破夜空，蓋過了風(fēng)聲和馬蹄聲。
難民們?nèi)缤皇崭畹柠溩?，成片倒下?br>
一個滿臉橫肉、腰挎著幾顆血淋淋人頭的**騎兵，目光掃過混亂的人群，精準(zhǔn)地鎖定了秦平和小雅這對行動遲緩的兄妹。
他眼中閃爍著**和淫邪的光芒，顯然，小雅引起了他的興趣。
他獰笑一聲，一夾馬腹，便朝著他們沖來！
“小雅！”
秦平目眥欲裂。
他一把將小雅猛地推開，自己則因為用力過猛而摔倒在地。
他在地上胡亂摸索著，手指碰到了一截冰冷堅硬的東西，是剛才那個老頭丟下的爛木棍！
他緊緊握住，仿佛握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恐懼如同冰水澆遍全身，讓他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彎刀寒光，看著**騎兵猙獰扭曲的臉，看著對方腰帶上晃蕩的、死不瞑目的人頭…地獄也不過如此。
求生的本能再次壓倒了恐懼。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做，仿佛身體里沉睡的某個部分被死亡的威脅強(qiáng)行喚醒。
他猛地側(cè)身半蹲，將爛木棍斜拄在地，棍頭對著沖來的騎兵，另一只手死死壓住拄棍的手腕，擺出了一個極其古怪卻又透著某種慘烈決絕意味的姿勢。
這不是他學(xué)過的任何東西，更像是烙印在肌肉深處的、來自這具陌生身體的本能。
“嗬！”
那沖來的**騎兵看到秦平這個姿勢，非但沒有減速，反而像是被激怒的野獸，發(fā)出一聲怪叫，手中的彎刀高高揚(yáng)起，借著馬匹的沖力，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秦平的頭頂狠狠劈下，他要將這個不知死活的螻蟻連人帶棍劈成兩半。
秦平瞳孔驟縮，全身的肌肉緊繃到了極限。
十步…五步…就是現(xiàn)在！
他猛地后仰，身體幾乎與地面平行，完全是憑著一種無法理解的戰(zhàn)斗首覺。
“咔嚓！”
一聲脆響。
爛木棍被鋒利的彎刀瞬間劈斷，冰冷的刀鋒幾乎是擦著秦平的鼻尖掠過，帶起的勁風(fēng)刮得他臉頰生疼，然而，預(yù)想中被劈開的劇痛并未傳來。
他躲開了？！
就在秦平心中剛剛升起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時，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狠狠撞在了他的胸口。
“噗——！”
鮮血狂噴！
秦平感覺自己的胸膛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砸中，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fēng)箏般向后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胸前傳來**辣的劇痛，一道從右肩斜劃至左肋的恐怖傷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鮮血如同泉水般**涌出，瞬間染紅了他破爛的衣衫和身下的土地。
視野迅速模糊、發(fā)黑。
巨大的疼痛和失血帶來的冰冷感迅速吞噬著他的意識。
他看到那個**騎兵勒住馬，調(diào)轉(zhuǎn)馬頭，臉上帶著**的獰笑，再次向他沖來，手中的彎刀對準(zhǔn)了他的脖子。
“哥呀——！??！”
小雅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仿佛從遙遠(yuǎn)的天邊傳來。
秦平想動，想保護(hù)她，但身體己經(jīng)徹底不聽使喚。
冰冷的絕望徹底淹沒了他。
剛逃離了鍋里，又要死在刀下嗎？
剛“見到”的妹妹…又要失去嗎？
他不甘心！
死也不甘心！
就在**騎兵的彎刀即將斬落的瞬間。
“咻！”
一道尖銳到刺耳的破空聲撕裂了空氣。
一支黑色的羽箭，如同來自地獄的索命符，精準(zhǔn)無比地從側(cè)后方射來，瞬間貫穿了那名**騎兵的頭顱，箭頭帶著紅白之物，從他的眉心透出，騎兵臉上的獰笑凝固了，身體晃了晃，栽下馬來。
緊接著，一陣更加密集、更有紀(jì)律性的馬蹄聲如同疾風(fēng)驟雨般席卷而至，一支約莫二十余騎的小隊出現(xiàn)在視野中。
他們身著統(tǒng)一的黑色布面甲，雖然同樣風(fēng)塵仆仆，但陣列嚴(yán)整，殺氣凜然，與那些散亂的草原騎兵截然不同。
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端坐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宛如鐵塔。
他手中握著一張還在微微震顫的硬弓，弓弦猶自嗡鳴。
火光映照下，只能看清他半張冷硬如巖石的臉，線條剛硬，下頜緊繃，一道猙獰的舊疤從眉骨斜劃至嘴角，如同蜈蚣般盤踞。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冰冷，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里面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種看慣了尸山血海的漠然。
他腰間的刀鞘比尋常馬刀更長、更首，通體漆黑，即使在火光下也不反射一絲光亮，反而隱隱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幽邃感。
他冷漠地掃了一眼被射殺的**騎兵**，目光沒有絲毫停留，隨即掃過混亂的戰(zhàn)場和遍地狼藉的難民**。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倒在血泊中、胸口劇烈起伏的秦平，以及撲在秦平身上、用瘦弱雙手徒勞地想要捂住那巨大傷口、哭得撕心裂肺的小雅身上。
“都?xì)⒘??！?br>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冰冷質(zhì)感，清晰地穿透了混亂的戰(zhàn)場，傳入每一個部下的耳中。
“除了那倆小孩?！?br>
命令簡單，冷酷，毫無感情。
他身后的騎兵轟然應(yīng)諾，隨即如同出閘的猛虎，驅(qū)馬沖向戰(zhàn)場中剩余的草原騎兵和…那些還未逃遠(yuǎn)的難民，手起刀落，不分?jǐn)澄?，只有一片刺目的寒光和飛濺的血花，慘叫聲此起彼伏，瞬間將這片荒野變成了真正的修羅場。
文遼，這位被部下稱為將軍的男人，策馬緩緩來到秦平和小雅面前。
他沒有下馬，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
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刀鋒，在秦平那恐怖的傷口和小雅絕望哭泣的臉上掃過，最終落在了秦平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如紙的臉上。
秦平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對上了那雙寒潭般的眸子。
恐懼、憤怒、不甘…還有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茫然，在他眼底交織。
他能感覺到，胸口的劇痛中，似乎夾雜著一絲詭異的麻*，仿佛傷口深處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是幻覺嗎？
文遼的目光似乎在他傷口處停留了一瞬，那冰冷的眼底深處，仿佛掠過一絲極其細(xì)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不是憐憫，更像是一種…發(fā)現(xiàn)了某種奇特獵物般的審視和探究。
他沒有說話，只是漠然地移開目光，仿佛地上的兩人不過是兩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品。
他調(diào)轉(zhuǎn)馬頭，對著正在清理戰(zhàn)場的部下冷冷下令：“動作快點，收拾干凈。
帶上能用的，準(zhǔn)備撤?！?br>
馬蹄聲再次響起，他離開了，留下身后地獄般的景象和無盡的冰冷。
小雅還在徒勞地按壓著秦平胸前的傷口，滾燙的眼淚混合著鮮血，滴落在秦平冰冷的皮膚上。
“哥…你別死…**兒…求你了…”她的聲音己經(jīng)哭得嘶啞，充滿了無盡的恐懼和哀求。
秦平的意識在劇痛和失血的冰冷中沉浮。
文遼那冰冷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里。
這個人…救了他？
還是…只是把他們當(dāng)成了某種值得暫時留下的“東西”？
他能感覺到，自己胸口的傷口似乎…沒有想象中流血那么快了？
那詭異的麻*感更明顯了，伴隨著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虛弱感，仿佛生命力正在被傷口處那看不見的蠕動之物汲取…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來，徹底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識。
在陷入昏迷的前一秒，他仿佛又聞到了那股鐵鍋里滾燙、油膩、令人作嘔的腥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