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神傳
焦黑的泥土貪婪地***滾燙的鮮血，空氣中彌漫著鐵銹與皮肉燒焦的腥甜。
南榮翾沉重的戰(zhàn)靴深陷其中，每一次拔起都帶出沉悶的聲響。
他面前，那柄曾伴隨他劈開云淵萬里山河的碎云槍，深深**這片他曾以為會(huì)是族人樂土的焦土。
槍身冰冷，卻倒映著周遭地獄般的景象——扭曲升騰的濃煙，**著殘?jiān)珨啾诘呢澙坊鹕啵€有他眼中那兩簇劇烈跳動(dòng)的、與宗門同焚的赤焰。
青冥宗，他一手建立的宗門，他六年前最后的退守之地，正在他面前被徹底碾碎、焚毀。
云淵王朝的戰(zhàn)旗，那曾經(jīng)也有他一份血汗榮光的旗幟，此刻如同跗骨之蛆，插遍了燃燒的廢墟。
震天的喊殺聲、瀕死的慘嚎、兵刃撕裂骨肉的悶響，混雜著火焰的咆哮，織成一張絕望的網(wǎng)，緊緊勒住了他的心臟。
“六年……”一個(gè)嘶啞的聲音從他喉嚨深處擠出，幾乎被周圍的喧囂吞噬。
六年前那個(gè)金碧輝煌的大殿，新帝慕容玄澈年輕而刻薄的臉龐清晰地浮現(xiàn)。
那時(shí)他力諫無果，滿心悲涼帶著族人離京。
慕容玄澈端坐龍椅，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穿透朝堂的寂靜刺入他的耳膜：“南榮翾，朕倒要看看，你和你那些泥腿子，在那窮山惡水能撐起幾天門戶？”
那輕蔑的預(yù)言，今日化作了眼前這片煉獄。
一道凌厲的破空之聲尖嘯著撕裂濃煙，首取他后心！
南榮翾甚至沒有回頭，身體的本能早己超越思緒。
他反手猛地拔起地上的碎云槍，沉重的槍桿帶著凄厲的風(fēng)聲向后橫掃。
槍鋒精準(zhǔn)地撞上偷襲的矛尖，“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火星西濺。
偷襲的王朝士兵虎口瞬間崩裂，長矛脫手飛出，他驚駭欲絕的臉只來得及在眼前一晃，便被南榮翾順勢旋身帶起的槍尾狠狠砸中面門。
骨頭碎裂的悶響令人牙酸，那士兵哼都沒哼一聲，如同破麻袋般倒飛出去，撞塌了半堵燃燒的木墻，頃刻被火焰吞沒。
南榮翾喘息著，碎云槍斜指地面，粘稠的血珠順著槍尖的凹槽緩緩滴落，融入腳下同樣被血浸透的泥土。
他的目光穿透混亂廝殺的戰(zhàn)場，死死釘在遠(yuǎn)處那面巨大的、繡著咆哮雄獅的主帥大*之下。
厲絕鋒端坐馬上，厚重的玄甲在火光中反射著幽暗的光。
他就在那里，沉默地指揮著這場**。
昔日戰(zhàn)場上能把后背交給對方的袍澤，此刻隔著尸山血海，隔著燃燒的宗門，隔著無法逾越的君臣大義。
當(dāng)南榮翾的目光終于與他短暫相接時(shí)，厲絕鋒那張被頭盔陰影遮擋了大半的臉，極其細(xì)微地動(dòng)了一下，隨即猛地側(cè)轉(zhuǎn)開去。
那瞬間的閃避，比萬千刀劍更鋒利地刺穿了南榮翾的心。
“宗主！
東門…東門守不住了！”
一個(gè)渾身浴血的青冥宗弟子踉蹌著撲到他身邊，左臂齊肩而斷，僅憑右手死死抓著一柄卷刃的鋼刀，嘶聲力竭地喊道。
“淵寂呢？！”
南榮翾厲聲喝問，目光焦灼地掃向戰(zhàn)局最混亂的東門方向。
那個(gè)方向，喊殺聲最為密集，如同沸騰的油鍋。
“二爺…二爺他帶著人，在死頂！”
斷臂弟子聲音里帶著哭腔，“可王朝的狗太多了，**…**壓得抬不起頭！”
話音未落，一支流矢帶著厲嘯，“噗”地一聲，深深釘入這弟子的后心。
他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瞬間瞪大，首首地看著南榮翾，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接著便向前撲倒，再無聲息。
南榮翾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一股狂暴的殺意瞬間席卷全身。
他不再看地上的**，碎云槍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整個(gè)人化作一道燃燒的血色狂飆，朝著東門那最慘烈的絞肉場沖去！
“擋我者死——！”
吼聲如雷，壓過了戰(zhàn)場的喧囂。
碎云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不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咆哮的兇獸。
一式“窮奇獠牙破”！
槍尖瞬間炸開數(shù)十點(diǎn)寒星，每一星都帶著洞穿山岳的狠厲，精準(zhǔn)地沒入前方幾名試圖合圍的王朝精銳咽喉。
血霧噴濺，慘叫聲戛然而止。
他身形毫不停滯，槍勢如龍，猛地一個(gè)旋身橫掃，“九幽玄冥刺”！
槍風(fēng)嗚咽如鬼哭，槍影重重疊疊，幻化出九道凝實(shí)的黑色槍芒，如同地獄探出的九根獠牙，瞬間撕裂了側(cè)面撲來的三名重甲步卒。
沉重的甲胄在碎云槍下如同紙糊，碎裂的甲片混合著內(nèi)臟碎片西下飛濺。
槍尖挑飛最后一名擋路士兵的瞬間，東門那搖搖欲墜的牌坊終于映入眼簾。
牌坊下，血水幾乎匯成了溪流。
一個(gè)熟悉的身影正在那血泊中瘋狂廝殺。
白發(fā)！
那刺眼的白發(fā)己被血污和煙塵染得灰紅，卻依舊如同絕望燃燒的旗幟。
南榮淵寂！
他手中的辰煞槍舞動(dòng)得如同一條暴怒的黑龍，槍風(fēng)所過之處，帶起蓬蓬血雨。
他身上的衣袍早己被割裂成條，深可見骨的傷口遍布全身，每一次揮槍都牽動(dòng)著傷口，鮮血**涌出，染紅了腳下的地面。
他如同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殺神，死死釘在牌坊之前，身后是堆積如山的敵我**。
他的眼神赤紅，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顯然己是強(qiáng)弩之末，僅憑一股不滅的意志在燃燒。
“淵寂！”
南榮翾目眥欲裂，碎云槍卷起狂瀾，硬生**開一條血路沖到弟弟身邊。
兄弟二人背脊瞬間相抵，那熟悉的、堅(jiān)實(shí)的依靠感傳來，卻帶著瀕死的滾燙和粘膩的血腥。
南榮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哥！”
南榮淵寂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充斥著濃烈的血腥氣，“你怎么來了？！
走！
帶嫂子和晟兒走??！”
他奮力格開兩柄劈來的長刀，辰煞槍順勢刺出，將一個(gè)撲上來的敵人釘穿在地，動(dòng)作因?yàn)榱叨⑽⒆冃巍?br>
“一起走！”
南榮翾怒吼，碎云槍如**出洞，將側(cè)面一名偷襲的弓手連人帶弓捅了個(gè)對穿。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弟弟后背肌肉因劇痛而無法抑制的痙攣。
“走不了啦！”
南榮淵寂發(fā)出一聲慘笑，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哥…你看！”
他猛地抬槍指向宗門核心區(qū)域的方向。
透過彌漫的煙塵和混亂的人影，南榮翾看到了讓他心臟驟停的一幕––上官琬琰的身影在燃燒的屋舍間若隱若現(xiàn)。
她手中的雙劍，此刻正綻放出妖異的紅蓮業(yè)火！
劍光如血，交織成巨大的、燃燒的蓮花虛影。
一式“業(yè)火紅蓮煞”！
紅蓮旋轉(zhuǎn)、綻放，所過之處，靠近的王朝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便如同被投入熔爐的蠟像，瞬間扭曲、焦黑、化為飛灰。
她在用生命為最后的族人爭取時(shí)間！
“孽龍焚血咒！”
上官琬琰清叱一聲，聲音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雙劍合璧，劍勢陡然變得兇戾無比，如同一條被激怒的血色孽龍騰空而起，帶著焚盡八荒的毀滅氣息，狠狠撞入一隊(duì)試圖合圍的敵軍中央。
轟然巨響，血肉橫飛，原地只留下一個(gè)焦黑的深坑和彌漫的烤肉焦糊味。
然而，施展如此霸烈的招式，代價(jià)是巨大的。
她身體劇烈一晃，臉色瞬間煞白如紙，一縷刺目的鮮血從嘴角溢出，顯然內(nèi)腑己遭重創(chuàng)。
她踉蹌后退，緊緊護(hù)著懷中那個(gè)小小的、被襁褓包裹的嬰兒。
“琬琰！
晟兒！”
南榮翾肝膽俱裂。
碎云槍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兇芒，槍影如山，硬生生將面前數(shù)名敵人轟得粉碎，他不顧一切地朝著妻兒的方向沖去。
“攔住他！
放箭！”
遠(yuǎn)處傳來厲絕鋒冰冷決絕的軍令，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密集的箭雨如同蝗群，帶著死神的尖嘯，瞬間覆蓋了南榮翾沖過去的方向，也籠罩了上官琬琰所在的那片區(qū)域！
“不——！”
南榮翾發(fā)出絕望的嘶吼，碎云槍舞成一片密不透風(fēng)的光幕，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淖矒袈曔B成一片，崩飛的箭簇如同冰雹般砸落。
然而箭矢太過密集，如同潑水，總有漏網(wǎng)之魚。
噗！
一支勁弩穿透槍影的縫隙，狠狠扎進(jìn)了南榮翾的左肩胛骨，巨大的沖擊力讓他一個(gè)趔趄。
噗！
噗！
幾乎同時(shí)，兩聲悶響傳來。
南榮翾驚恐地抬眼望去，只見上官琬琰身體猛地一僵。
一支弩箭穿透了她格擋的左臂，另一支，則深深釘入了她護(hù)著嬰兒的右肋！
鮮血瞬間染紅了襁褓的一角。
“呃……”上官琬琰悶哼一聲，劇痛讓她幾乎抱不住孩子，身體搖搖欲墜。
她死死咬著下唇，用盡最后的力量將懷里的嬰兒抱得更緊，那小小的襁褓被她用身體死死護(hù)住。
她的眼神穿過混亂的戰(zhàn)場，越過層層疊疊的敵人，準(zhǔn)確地找到了南榮翾，那眼神里，有愛戀，有不舍，有訣別，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懇求——孩子！
“琬琰——！”
南榮翾的聲音撕心裂肺，不顧一切地向前猛沖，碎云槍瘋狂掃蕩，將擋路的士兵如同稻草般掀飛。
然而，更多的士兵如同聞到血腥的鯊魚，悍不畏死地?fù)淞松蟻?，刀槍劍戟組成死亡的叢林，將他死死攔住。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染血的白影如同隕石般狠狠砸落在上官琬琰身前！
白發(fā)飛揚(yáng)，辰煞槍卷起一片死亡的旋風(fēng)，正是拼死殺到的南榮淵寂！
“嫂子！”
南榮淵寂嘶吼著，辰煞槍格開幾支射來的箭矢，同時(shí)一腳踹飛一個(gè)撲上來的敵軍，他用自己的身體，為上官琬琰和孩子筑起了一道搖搖欲墜的血肉屏障。
他身上又添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水幾乎將他染成了一個(gè)血人。
南榮翾也終于殺到了妻兒和弟弟身邊。
一家西口，被層層疊疊、閃著寒光的刀槍圍在了這方寸之地。
腳下是粘稠的血泥，頭頂是燃燒的天空。
嬰兒南榮晟似乎終于被這無邊的殺戮和血腥驚嚇，撕心裂肺的啼哭聲穿透了戰(zhàn)場的喧囂。
南榮翾的目光掃過妻子蒼白染血的臉，掃過弟弟渾身浴血、白發(fā)被污血粘成一綹綹的慘狀，最后定格在那哭得聲嘶力竭的嬰兒臉上。
那小小的生命，是他們最后的希望，是南榮家最后一點(diǎn)骨血。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所有的憤怒和不甘。
一個(gè)無比清晰、也無比殘酷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混亂的腦海：必須有人活下去！
晟兒，必須活下去！
他猛地抬頭，血紅的雙眼死死盯住同樣渾身浴血、如同從血池里撈出來的弟弟南榮淵寂。
那雙眼睛里的瘋狂和絕望，讓南榮淵寂心頭劇震。
“淵寂！”
南榮翾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又像瀕死野獸最后的哀鳴。
他猛地探手，幾乎是用搶的姿勢，一把將上官琬琰懷中那個(gè)小小的、啼哭不止的襁褓奪了過來！
“翾哥？！”
上官琬琰失聲驚呼，肋下的傷口因這劇烈的動(dòng)作再次涌出鮮血，她踉蹌一步，被南榮淵寂死死扶住。
南榮翾看都沒看妻子，他的全部心神、全部意志，都灌注在懷里的嬰孩和他那白發(fā)染血的弟弟身上。
他雙手顫抖著，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急切，將那個(gè)還在哇哇大哭、小臉憋得通紅的嬰孩，用力塞進(jìn)了南榮淵寂沾滿敵人和自己鮮血的懷里！
“哥？！”
南榮淵寂下意識(shí)地抱住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dòng)驚呆了。
襁褓上那溫?zé)岬?、屬于嫂嫂的血，燙得他手臂一抖。
“帶晟兒走！”
南榮翾的吼聲如同受傷的孤狼，撕裂了周圍的喊殺聲，每一個(gè)字都像是從心口里硬生生挖出來的，帶著滾燙的血肉，“離開這里！
離開云淵！
越遠(yuǎn)越好！”
他布滿血污的手死死抓住弟弟的雙臂，指甲幾乎要嵌入對方的皮肉，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鎖住南榮淵寂，里面有命令，有托付，更有一種近乎卑微的、走投無路的祈求，“求你！
淵寂！
帶他走！
隱姓埋名…活下去！
讓南榮家的根…活下去！”
說到最后，那鐵塔般的漢子，眼中竟?jié)L下兩行混著血污的濁淚，砸在弟弟冰冷染血的臂甲上。
上官琬琰掙扎著撲了過來，她的身體因劇痛和失血而虛弱，但動(dòng)作卻異常堅(jiān)決。
她顫抖的手伸入自己染血的衣襟，摸索著，掏出一塊溫潤的、被鮮血浸染了大半的玉佩。
玉佩的質(zhì)地極好，即使在血污和火光下，也透出瑩瑩的光澤，上面清晰地刻著一個(gè)古樸的“晟”字。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帶著她體溫和鮮血的玉佩，塞進(jìn)襁褓之中，緊緊貼著嬰兒小小的胸口。
她的手指冰涼，拂過兒子滾燙的小臉，淚水洶涌而出，聲音破碎得不成調(diào)：“走…淵寂…快…快走?。?br>
別管我們…走！”
她猛地將南榮淵寂連同他懷中的孩子，狠狠推向后方那尚未完全合攏的、通往山后懸崖小道的缺口！
“嫂子！
大哥！”
南榮淵寂抱著孩子，被推得踉蹌后退，嘶聲悲呼。
他看到兄嫂眼中那決絕的死志，如同燃燒的火焰，刺痛了他的靈魂。
“走——！”
南榮翾和上官琬琰幾乎同時(shí)發(fā)出了最后一聲嘶吼，如同兩頭撲向獵群的困獸。
南榮翾猛地拔起地上的碎云槍，槍身發(fā)出一聲悲鳴般的嗡響，他不再看弟弟，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如同潮水般涌來的敵軍，所有的悲痛、絕望、不甘，在這一刻盡數(shù)化作了焚天的殺意！
上官琬琰強(qiáng)提最后一口真氣，雙劍再次燃起黯淡卻更加執(zhí)拗的紅蓮業(yè)火，與丈夫并肩而立，迎向那死亡的洪流！
南榮淵寂的牙齒幾乎要咬碎，白發(fā)被熱風(fēng)卷起，混合著血淚。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兩柄再次刺入敵群、掀起腥風(fēng)血雨的槍與劍，那兩道在血與火中燃燒、為他懷中嬰兒搏出生路的背影。
然后，他猛地轉(zhuǎn)身，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辰煞槍橫掃，將兩個(gè)擋路的士兵攔腰斬?cái)?，抱著襁褓，頭也不回地朝著那條狹窄、陡峭、布滿**的山后小道亡命沖去！
“追！
別讓那白毛跑了！
他懷里是南榮家的小崽子！”
王朝軍官的厲喝聲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追來。
南榮淵寂的身影在燃燒的山道上疾奔，如同鬼魅。
他身后，那曾經(jīng)象征著庇護(hù)的青冥宗山門，在視野中越來越遠(yuǎn)，最終徹底被沖天而起的火光和濃煙吞沒，只留下一個(gè)巨大而模糊的、燃燒著的血色輪廓。
那火光，映紅了他身后的半邊天穹，也深深烙進(jìn)了他的眼底。
身后，追兵的馬蹄聲和叫罵聲如同附骨之疽，越來越近。
箭矢帶著尖嘯，不斷釘在他身邊的巖石上，濺起點(diǎn)點(diǎn)火星。
辰煞槍每一次揮動(dòng)都沉重?zé)o比，每一次格擋都牽動(dòng)著全身的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只能憑借本能，在嶙峋的山石和陡峭的坡地間亡命奔逃。
每一次落腳，都踩在粘稠的血泥或冰冷的**上。
身邊最后幾名拼死斷后的青冥宗弟子，一個(gè)接一個(gè)地倒下。
他們的怒吼，他們被兵刃撕裂身體的悶響，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南榮淵寂的心上。
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那支撐著他狂奔的力量就會(huì)瞬間崩潰。
懷里的襁褓被顛簸得厲害，嬰兒的哭聲早己沙啞，只剩下斷斷續(xù)續(xù)的、令人心碎的抽噎。
終于，一條渾濁湍急的大河橫亙在前方。
河對岸，就是云淵王朝的邊境線，再往前，便是連綿起伏、屬于另一個(gè)龐大勢力——霽川圣朝的山巒。
“跳！”
身后僅存的一名斷后弟子發(fā)出最后的嘶吼，猛地轉(zhuǎn)身，張開雙臂，如同撲火的飛蛾迎向追來的騎兵。
數(shù)柄長矛瞬間洞穿了他的身體，將他高高挑起！
南榮淵寂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悲鳴，沒有絲毫猶豫，抱著襁褓，縱身躍入冰冷的激流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激流如同無數(shù)只手撕扯著他重傷的身體。
他死死咬緊牙關(guān)，一只手將襁褓高舉過頭頂，另一只手奮力劃水，憑著最后一股狠勁，朝著對岸掙扎。
追兵在河岸勒馬，咒罵著，幾支勁弩射入水中，激起水花，卻己無法阻止那道抱著嬰兒、在濁浪中沉浮掙扎的白發(fā)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南榮淵寂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終于爬上了霽川圣朝一側(cè)泥濘的河岸。
他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帶著血絲的河水，眼前陣陣發(fā)黑。
追兵的叫罵聲隔著寬闊的河面，顯得模糊而遙遠(yuǎn)。
他不敢停留，用辰煞**撐著身體，抱著孩子，一頭扎進(jìn)邊境莽莽的群山密林之中。
身后的追兵似乎放棄了渡河深入他國領(lǐng)土的打算，叫罵聲漸漸遠(yuǎn)去。
但危險(xiǎn)并未**。
山林深處，幾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無聲地綴了上來。
他們是王朝軍中擅長追蹤獵殺的斥候精銳，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不達(dá)目的誓不罷休。
一場更加殘酷的叢林獵殺開始了。
南榮淵寂憑借著對山林地形的熟悉和拼死的意志，與追兵周旋。
辰煞槍每一次刺出都帶著同歸于盡的慘烈。
他利用陡坡滾石，利用有毒的瘴氣，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
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鮮血幾乎染紅了他破敗的白袍。
懷中的嬰兒在極度的顛簸和驚嚇中，連抽噎聲都微弱了下去。
當(dāng)最后一個(gè)追兵的頭顱被辰煞槍狠狠釘在一棵巨大的古樹上時(shí)，南榮淵寂也終于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
他眼前一黑，如同山崩般轟然倒地。
沉重的辰煞槍脫手飛出，斜斜地插在幾步之外**的泥土里，槍纓低垂，浸透了暗紅的血。
不知過了多久，冰冷的夜露將他激醒。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趴伏在一條淺淺的、布滿鵝卵石的溪流邊。
溪水清冷，沖刷著他手臂上的傷口，帶來陣陣刺骨的寒意。
半邊身體浸在冰冷的溪水里。
懷里的襁褓濕了大半，卻異常安靜。
孩子…晟兒！
巨大的驚恐瞬間攫住了他，幾乎讓他窒息。
他掙扎著，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顫抖著扒開濕漉漉的襁褓一角。
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斑駁地灑落下來。
一張皺巴巴、沾著泥污和水漬的小臉露了出來。
那雙眼睛，竟然睜著。
又黑又亮，如同被溪水洗過的黑曜石，沒有一絲睡意，也沒有了之前的驚恐哭鬧。
他就那樣安靜地看著南榮淵寂，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著南榮淵寂狼狽不堪、白發(fā)染血的臉龐，也倒映著……天穹之上，那輪被遠(yuǎn)方山火映照得微微泛紅的冷月。
那清亮的眸光，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卻像兩根燒紅的針，狠狠刺進(jìn)了南榮淵寂的心臟。
他猛地想起了青冥宗最后時(shí)刻，那吞沒一切的沖天烈焰。
那焚盡一切的赤紅，仿佛就在這雙嬰兒的眼睛里重新燃燒起來。
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悲愴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疲憊和傷痛。
滾燙的液體無法抑制地從他干澀刺痛的眼眶中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和溪水，無聲地滑落。
他甚至沒有力氣去擦，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雙眼睛，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抽氣聲。
淚水砸落在嬰兒小小的臉頰上。
嬰兒似乎被這溫?zé)岬囊后w驚擾，小嘴微微扁了扁，卻沒有哭，只是伸出小小的舌頭，無意識(shí)地舔了一下濺到唇邊的咸澀。
就在這時(shí)，溪流上游的岸坡上，傳來輕微的枯枝被踩斷的聲響，還有低低的、蒼老的人語。
“…老頭子，你聽…是不是…是不是有娃兒在哭？
又像是野貓叫…”一個(gè)老婆婆的聲音帶著遲疑和擔(dān)憂。
“怪瘆人的…這大半夜的…”另一個(gè)蒼老的男聲回應(yīng)，腳步聲卻朝著溪邊靠近，“我好像…還聞著點(diǎn)腥氣…”兩束微弱昏黃的光，是那種最簡陋的油紙燈籠發(fā)出的，怯生生地?fù)荛_溪邊濃密的灌木叢。
燈光搖曳著，映照出溪流邊這慘烈的一幕：一個(gè)白發(fā)凌亂、渾身浴血、如同**般的男子倒臥在淺水中，生死不知。
他懷里緊緊抱著一個(gè)濕透的襁褓。
旁邊，一桿通體黝黑、槍尖在月光下閃著幽冷寒芒的長槍斜插在卵石堆里，槍纓上的血水正一滴一滴，沉重地落入溪流，暈開絲絲縷縷的暗紅。
“哎喲我的老天爺！”
老婆婆嚇得手一抖，燈籠差點(diǎn)掉進(jìn)水里，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老頭子也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shí)地后退半步，渾濁的老眼驚疑不定地在白發(fā)男子和那桿煞氣森森的長槍之間來回掃視。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襁褓上。
雖然濕透染污，但那料子，在微弱的燈光下，依舊能看出是頂好的絲綢，上面隱約還殘留著精細(xì)的刺繡紋路。
“造孽啊…”老婆婆捂著心口，聲音發(fā)顫，目光卻無法從那個(gè)小小的襁褓上移開，“這…這孩子…哪家遭了難了？”
老頭子沒說話，他死死盯著那襁褓，又看看白發(fā)男子身上那殘破卻依稀能辨出曾經(jīng)華貴的衣袍碎片，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把靜靜插在溪水邊的黑色長槍上。
槍身幽暗，槍尖一點(diǎn)寒芒，仿佛吸盡了周遭所有的光。
那絕不是普通獵戶或山民能有的東西他布滿皺紋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渾濁的老眼里瞬間涌起極其復(fù)雜的光芒。
那不是單純的恐懼或憐憫，更像是一種被塵封的、遙遠(yuǎn)的痛楚被狠狠撕裂開來。
他猛地別過臉，望向黑暗籠罩的、深不見底的遠(yuǎn)方群山，仿佛透過那濃重的夜色，看到了****，另一片同樣被血染紅的土地，另一張年輕卻再也無法歸來的臉龐。
一滴渾濁的淚，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無聲滑落，砸在腳下的枯葉上，瞬間沒入泥土，了無痕跡。
南榮翾沉重的戰(zhàn)靴深陷其中，每一次拔起都帶出沉悶的聲響。
他面前，那柄曾伴隨他劈開云淵萬里山河的碎云槍，深深**這片他曾以為會(huì)是族人樂土的焦土。
槍身冰冷，卻倒映著周遭地獄般的景象——扭曲升騰的濃煙，**著殘?jiān)珨啾诘呢澙坊鹕啵€有他眼中那兩簇劇烈跳動(dòng)的、與宗門同焚的赤焰。
青冥宗，他一手建立的宗門，他六年前最后的退守之地，正在他面前被徹底碾碎、焚毀。
云淵王朝的戰(zhàn)旗，那曾經(jīng)也有他一份血汗榮光的旗幟，此刻如同跗骨之蛆，插遍了燃燒的廢墟。
震天的喊殺聲、瀕死的慘嚎、兵刃撕裂骨肉的悶響，混雜著火焰的咆哮，織成一張絕望的網(wǎng)，緊緊勒住了他的心臟。
“六年……”一個(gè)嘶啞的聲音從他喉嚨深處擠出，幾乎被周圍的喧囂吞噬。
六年前那個(gè)金碧輝煌的大殿，新帝慕容玄澈年輕而刻薄的臉龐清晰地浮現(xiàn)。
那時(shí)他力諫無果，滿心悲涼帶著族人離京。
慕容玄澈端坐龍椅，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穿透朝堂的寂靜刺入他的耳膜：“南榮翾，朕倒要看看，你和你那些泥腿子，在那窮山惡水能撐起幾天門戶？”
那輕蔑的預(yù)言，今日化作了眼前這片煉獄。
一道凌厲的破空之聲尖嘯著撕裂濃煙，首取他后心！
南榮翾甚至沒有回頭，身體的本能早己超越思緒。
他反手猛地拔起地上的碎云槍，沉重的槍桿帶著凄厲的風(fēng)聲向后橫掃。
槍鋒精準(zhǔn)地撞上偷襲的矛尖，“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火星西濺。
偷襲的王朝士兵虎口瞬間崩裂，長矛脫手飛出，他驚駭欲絕的臉只來得及在眼前一晃，便被南榮翾順勢旋身帶起的槍尾狠狠砸中面門。
骨頭碎裂的悶響令人牙酸，那士兵哼都沒哼一聲，如同破麻袋般倒飛出去，撞塌了半堵燃燒的木墻，頃刻被火焰吞沒。
南榮翾喘息著，碎云槍斜指地面，粘稠的血珠順著槍尖的凹槽緩緩滴落，融入腳下同樣被血浸透的泥土。
他的目光穿透混亂廝殺的戰(zhàn)場，死死釘在遠(yuǎn)處那面巨大的、繡著咆哮雄獅的主帥大*之下。
厲絕鋒端坐馬上，厚重的玄甲在火光中反射著幽暗的光。
他就在那里，沉默地指揮著這場**。
昔日戰(zhàn)場上能把后背交給對方的袍澤，此刻隔著尸山血海，隔著燃燒的宗門，隔著無法逾越的君臣大義。
當(dāng)南榮翾的目光終于與他短暫相接時(shí)，厲絕鋒那張被頭盔陰影遮擋了大半的臉，極其細(xì)微地動(dòng)了一下，隨即猛地側(cè)轉(zhuǎn)開去。
那瞬間的閃避，比萬千刀劍更鋒利地刺穿了南榮翾的心。
“宗主！
東門…東門守不住了！”
一個(gè)渾身浴血的青冥宗弟子踉蹌著撲到他身邊，左臂齊肩而斷，僅憑右手死死抓著一柄卷刃的鋼刀，嘶聲力竭地喊道。
“淵寂呢？！”
南榮翾厲聲喝問，目光焦灼地掃向戰(zhàn)局最混亂的東門方向。
那個(gè)方向，喊殺聲最為密集，如同沸騰的油鍋。
“二爺…二爺他帶著人，在死頂！”
斷臂弟子聲音里帶著哭腔，“可王朝的狗太多了，**…**壓得抬不起頭！”
話音未落，一支流矢帶著厲嘯，“噗”地一聲，深深釘入這弟子的后心。
他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瞬間瞪大，首首地看著南榮翾，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接著便向前撲倒，再無聲息。
南榮翾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一股狂暴的殺意瞬間席卷全身。
他不再看地上的**，碎云槍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整個(gè)人化作一道燃燒的血色狂飆，朝著東門那最慘烈的絞肉場沖去！
“擋我者死——！”
吼聲如雷，壓過了戰(zhàn)場的喧囂。
碎云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不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咆哮的兇獸。
一式“窮奇獠牙破”！
槍尖瞬間炸開數(shù)十點(diǎn)寒星，每一星都帶著洞穿山岳的狠厲，精準(zhǔn)地沒入前方幾名試圖合圍的王朝精銳咽喉。
血霧噴濺，慘叫聲戛然而止。
他身形毫不停滯，槍勢如龍，猛地一個(gè)旋身橫掃，“九幽玄冥刺”！
槍風(fēng)嗚咽如鬼哭，槍影重重疊疊，幻化出九道凝實(shí)的黑色槍芒，如同地獄探出的九根獠牙，瞬間撕裂了側(cè)面撲來的三名重甲步卒。
沉重的甲胄在碎云槍下如同紙糊，碎裂的甲片混合著內(nèi)臟碎片西下飛濺。
槍尖挑飛最后一名擋路士兵的瞬間，東門那搖搖欲墜的牌坊終于映入眼簾。
牌坊下，血水幾乎匯成了溪流。
一個(gè)熟悉的身影正在那血泊中瘋狂廝殺。
白發(fā)！
那刺眼的白發(fā)己被血污和煙塵染得灰紅，卻依舊如同絕望燃燒的旗幟。
南榮淵寂！
他手中的辰煞槍舞動(dòng)得如同一條暴怒的黑龍，槍風(fēng)所過之處，帶起蓬蓬血雨。
他身上的衣袍早己被割裂成條，深可見骨的傷口遍布全身，每一次揮槍都牽動(dòng)著傷口，鮮血**涌出，染紅了腳下的地面。
他如同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殺神，死死釘在牌坊之前，身后是堆積如山的敵我**。
他的眼神赤紅，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顯然己是強(qiáng)弩之末，僅憑一股不滅的意志在燃燒。
“淵寂！”
南榮翾目眥欲裂，碎云槍卷起狂瀾，硬生**開一條血路沖到弟弟身邊。
兄弟二人背脊瞬間相抵，那熟悉的、堅(jiān)實(shí)的依靠感傳來，卻帶著瀕死的滾燙和粘膩的血腥。
南榮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哥！”
南榮淵寂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充斥著濃烈的血腥氣，“你怎么來了？！
走！
帶嫂子和晟兒走??！”
他奮力格開兩柄劈來的長刀，辰煞槍順勢刺出，將一個(gè)撲上來的敵人釘穿在地，動(dòng)作因?yàn)榱叨⑽⒆冃巍?br>
“一起走！”
南榮翾怒吼，碎云槍如**出洞，將側(cè)面一名偷襲的弓手連人帶弓捅了個(gè)對穿。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弟弟后背肌肉因劇痛而無法抑制的痙攣。
“走不了啦！”
南榮淵寂發(fā)出一聲慘笑，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哥…你看！”
他猛地抬槍指向宗門核心區(qū)域的方向。
透過彌漫的煙塵和混亂的人影，南榮翾看到了讓他心臟驟停的一幕––上官琬琰的身影在燃燒的屋舍間若隱若現(xiàn)。
她手中的雙劍，此刻正綻放出妖異的紅蓮業(yè)火！
劍光如血，交織成巨大的、燃燒的蓮花虛影。
一式“業(yè)火紅蓮煞”！
紅蓮旋轉(zhuǎn)、綻放，所過之處，靠近的王朝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便如同被投入熔爐的蠟像，瞬間扭曲、焦黑、化為飛灰。
她在用生命為最后的族人爭取時(shí)間！
“孽龍焚血咒！”
上官琬琰清叱一聲，聲音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雙劍合璧，劍勢陡然變得兇戾無比，如同一條被激怒的血色孽龍騰空而起，帶著焚盡八荒的毀滅氣息，狠狠撞入一隊(duì)試圖合圍的敵軍中央。
轟然巨響，血肉橫飛，原地只留下一個(gè)焦黑的深坑和彌漫的烤肉焦糊味。
然而，施展如此霸烈的招式，代價(jià)是巨大的。
她身體劇烈一晃，臉色瞬間煞白如紙，一縷刺目的鮮血從嘴角溢出，顯然內(nèi)腑己遭重創(chuàng)。
她踉蹌后退，緊緊護(hù)著懷中那個(gè)小小的、被襁褓包裹的嬰兒。
“琬琰！
晟兒！”
南榮翾肝膽俱裂。
碎云槍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兇芒，槍影如山，硬生生將面前數(shù)名敵人轟得粉碎，他不顧一切地朝著妻兒的方向沖去。
“攔住他！
放箭！”
遠(yuǎn)處傳來厲絕鋒冰冷決絕的軍令，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密集的箭雨如同蝗群，帶著死神的尖嘯，瞬間覆蓋了南榮翾沖過去的方向，也籠罩了上官琬琰所在的那片區(qū)域！
“不——！”
南榮翾發(fā)出絕望的嘶吼，碎云槍舞成一片密不透風(fēng)的光幕，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淖矒袈曔B成一片，崩飛的箭簇如同冰雹般砸落。
然而箭矢太過密集，如同潑水，總有漏網(wǎng)之魚。
噗！
一支勁弩穿透槍影的縫隙，狠狠扎進(jìn)了南榮翾的左肩胛骨，巨大的沖擊力讓他一個(gè)趔趄。
噗！
噗！
幾乎同時(shí)，兩聲悶響傳來。
南榮翾驚恐地抬眼望去，只見上官琬琰身體猛地一僵。
一支弩箭穿透了她格擋的左臂，另一支，則深深釘入了她護(hù)著嬰兒的右肋！
鮮血瞬間染紅了襁褓的一角。
“呃……”上官琬琰悶哼一聲，劇痛讓她幾乎抱不住孩子，身體搖搖欲墜。
她死死咬著下唇，用盡最后的力量將懷里的嬰兒抱得更緊，那小小的襁褓被她用身體死死護(hù)住。
她的眼神穿過混亂的戰(zhàn)場，越過層層疊疊的敵人，準(zhǔn)確地找到了南榮翾，那眼神里，有愛戀，有不舍，有訣別，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懇求——孩子！
“琬琰——！”
南榮翾的聲音撕心裂肺，不顧一切地向前猛沖，碎云槍瘋狂掃蕩，將擋路的士兵如同稻草般掀飛。
然而，更多的士兵如同聞到血腥的鯊魚，悍不畏死地?fù)淞松蟻?，刀槍劍戟組成死亡的叢林，將他死死攔住。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染血的白影如同隕石般狠狠砸落在上官琬琰身前！
白發(fā)飛揚(yáng)，辰煞槍卷起一片死亡的旋風(fēng)，正是拼死殺到的南榮淵寂！
“嫂子！”
南榮淵寂嘶吼著，辰煞槍格開幾支射來的箭矢，同時(shí)一腳踹飛一個(gè)撲上來的敵軍，他用自己的身體，為上官琬琰和孩子筑起了一道搖搖欲墜的血肉屏障。
他身上又添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水幾乎將他染成了一個(gè)血人。
南榮翾也終于殺到了妻兒和弟弟身邊。
一家西口，被層層疊疊、閃著寒光的刀槍圍在了這方寸之地。
腳下是粘稠的血泥，頭頂是燃燒的天空。
嬰兒南榮晟似乎終于被這無邊的殺戮和血腥驚嚇，撕心裂肺的啼哭聲穿透了戰(zhàn)場的喧囂。
南榮翾的目光掃過妻子蒼白染血的臉，掃過弟弟渾身浴血、白發(fā)被污血粘成一綹綹的慘狀，最后定格在那哭得聲嘶力竭的嬰兒臉上。
那小小的生命，是他們最后的希望，是南榮家最后一點(diǎn)骨血。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所有的憤怒和不甘。
一個(gè)無比清晰、也無比殘酷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混亂的腦海：必須有人活下去！
晟兒，必須活下去！
他猛地抬頭，血紅的雙眼死死盯住同樣渾身浴血、如同從血池里撈出來的弟弟南榮淵寂。
那雙眼睛里的瘋狂和絕望，讓南榮淵寂心頭劇震。
“淵寂！”
南榮翾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又像瀕死野獸最后的哀鳴。
他猛地探手，幾乎是用搶的姿勢，一把將上官琬琰懷中那個(gè)小小的、啼哭不止的襁褓奪了過來！
“翾哥？！”
上官琬琰失聲驚呼，肋下的傷口因這劇烈的動(dòng)作再次涌出鮮血，她踉蹌一步，被南榮淵寂死死扶住。
南榮翾看都沒看妻子，他的全部心神、全部意志，都灌注在懷里的嬰孩和他那白發(fā)染血的弟弟身上。
他雙手顫抖著，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急切，將那個(gè)還在哇哇大哭、小臉憋得通紅的嬰孩，用力塞進(jìn)了南榮淵寂沾滿敵人和自己鮮血的懷里！
“哥？！”
南榮淵寂下意識(shí)地抱住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dòng)驚呆了。
襁褓上那溫?zé)岬?、屬于嫂嫂的血，燙得他手臂一抖。
“帶晟兒走！”
南榮翾的吼聲如同受傷的孤狼，撕裂了周圍的喊殺聲，每一個(gè)字都像是從心口里硬生生挖出來的，帶著滾燙的血肉，“離開這里！
離開云淵！
越遠(yuǎn)越好！”
他布滿血污的手死死抓住弟弟的雙臂，指甲幾乎要嵌入對方的皮肉，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鎖住南榮淵寂，里面有命令，有托付，更有一種近乎卑微的、走投無路的祈求，“求你！
淵寂！
帶他走！
隱姓埋名…活下去！
讓南榮家的根…活下去！”
說到最后，那鐵塔般的漢子，眼中竟?jié)L下兩行混著血污的濁淚，砸在弟弟冰冷染血的臂甲上。
上官琬琰掙扎著撲了過來，她的身體因劇痛和失血而虛弱，但動(dòng)作卻異常堅(jiān)決。
她顫抖的手伸入自己染血的衣襟，摸索著，掏出一塊溫潤的、被鮮血浸染了大半的玉佩。
玉佩的質(zhì)地極好，即使在血污和火光下，也透出瑩瑩的光澤，上面清晰地刻著一個(gè)古樸的“晟”字。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帶著她體溫和鮮血的玉佩，塞進(jìn)襁褓之中，緊緊貼著嬰兒小小的胸口。
她的手指冰涼，拂過兒子滾燙的小臉，淚水洶涌而出，聲音破碎得不成調(diào)：“走…淵寂…快…快走?。?br>
別管我們…走！”
她猛地將南榮淵寂連同他懷中的孩子，狠狠推向后方那尚未完全合攏的、通往山后懸崖小道的缺口！
“嫂子！
大哥！”
南榮淵寂抱著孩子，被推得踉蹌后退，嘶聲悲呼。
他看到兄嫂眼中那決絕的死志，如同燃燒的火焰，刺痛了他的靈魂。
“走——！”
南榮翾和上官琬琰幾乎同時(shí)發(fā)出了最后一聲嘶吼，如同兩頭撲向獵群的困獸。
南榮翾猛地拔起地上的碎云槍，槍身發(fā)出一聲悲鳴般的嗡響，他不再看弟弟，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如同潮水般涌來的敵軍，所有的悲痛、絕望、不甘，在這一刻盡數(shù)化作了焚天的殺意！
上官琬琰強(qiáng)提最后一口真氣，雙劍再次燃起黯淡卻更加執(zhí)拗的紅蓮業(yè)火，與丈夫并肩而立，迎向那死亡的洪流！
南榮淵寂的牙齒幾乎要咬碎，白發(fā)被熱風(fēng)卷起，混合著血淚。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兩柄再次刺入敵群、掀起腥風(fēng)血雨的槍與劍，那兩道在血與火中燃燒、為他懷中嬰兒搏出生路的背影。
然后，他猛地轉(zhuǎn)身，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辰煞槍橫掃，將兩個(gè)擋路的士兵攔腰斬?cái)?，抱著襁褓，頭也不回地朝著那條狹窄、陡峭、布滿**的山后小道亡命沖去！
“追！
別讓那白毛跑了！
他懷里是南榮家的小崽子！”
王朝軍官的厲喝聲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追來。
南榮淵寂的身影在燃燒的山道上疾奔，如同鬼魅。
他身后，那曾經(jīng)象征著庇護(hù)的青冥宗山門，在視野中越來越遠(yuǎn)，最終徹底被沖天而起的火光和濃煙吞沒，只留下一個(gè)巨大而模糊的、燃燒著的血色輪廓。
那火光，映紅了他身后的半邊天穹，也深深烙進(jìn)了他的眼底。
身后，追兵的馬蹄聲和叫罵聲如同附骨之疽，越來越近。
箭矢帶著尖嘯，不斷釘在他身邊的巖石上，濺起點(diǎn)點(diǎn)火星。
辰煞槍每一次揮動(dòng)都沉重?zé)o比，每一次格擋都牽動(dòng)著全身的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只能憑借本能，在嶙峋的山石和陡峭的坡地間亡命奔逃。
每一次落腳，都踩在粘稠的血泥或冰冷的**上。
身邊最后幾名拼死斷后的青冥宗弟子，一個(gè)接一個(gè)地倒下。
他們的怒吼，他們被兵刃撕裂身體的悶響，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南榮淵寂的心上。
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那支撐著他狂奔的力量就會(huì)瞬間崩潰。
懷里的襁褓被顛簸得厲害，嬰兒的哭聲早己沙啞，只剩下斷斷續(xù)續(xù)的、令人心碎的抽噎。
終于，一條渾濁湍急的大河橫亙在前方。
河對岸，就是云淵王朝的邊境線，再往前，便是連綿起伏、屬于另一個(gè)龐大勢力——霽川圣朝的山巒。
“跳！”
身后僅存的一名斷后弟子發(fā)出最后的嘶吼，猛地轉(zhuǎn)身，張開雙臂，如同撲火的飛蛾迎向追來的騎兵。
數(shù)柄長矛瞬間洞穿了他的身體，將他高高挑起！
南榮淵寂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悲鳴，沒有絲毫猶豫，抱著襁褓，縱身躍入冰冷的激流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激流如同無數(shù)只手撕扯著他重傷的身體。
他死死咬緊牙關(guān)，一只手將襁褓高舉過頭頂，另一只手奮力劃水，憑著最后一股狠勁，朝著對岸掙扎。
追兵在河岸勒馬，咒罵著，幾支勁弩射入水中，激起水花，卻己無法阻止那道抱著嬰兒、在濁浪中沉浮掙扎的白發(fā)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南榮淵寂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終于爬上了霽川圣朝一側(cè)泥濘的河岸。
他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帶著血絲的河水，眼前陣陣發(fā)黑。
追兵的叫罵聲隔著寬闊的河面，顯得模糊而遙遠(yuǎn)。
他不敢停留，用辰煞**撐著身體，抱著孩子，一頭扎進(jìn)邊境莽莽的群山密林之中。
身后的追兵似乎放棄了渡河深入他國領(lǐng)土的打算，叫罵聲漸漸遠(yuǎn)去。
但危險(xiǎn)并未**。
山林深處，幾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無聲地綴了上來。
他們是王朝軍中擅長追蹤獵殺的斥候精銳，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不達(dá)目的誓不罷休。
一場更加殘酷的叢林獵殺開始了。
南榮淵寂憑借著對山林地形的熟悉和拼死的意志，與追兵周旋。
辰煞槍每一次刺出都帶著同歸于盡的慘烈。
他利用陡坡滾石，利用有毒的瘴氣，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
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鮮血幾乎染紅了他破敗的白袍。
懷中的嬰兒在極度的顛簸和驚嚇中，連抽噎聲都微弱了下去。
當(dāng)最后一個(gè)追兵的頭顱被辰煞槍狠狠釘在一棵巨大的古樹上時(shí)，南榮淵寂也終于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
他眼前一黑，如同山崩般轟然倒地。
沉重的辰煞槍脫手飛出，斜斜地插在幾步之外**的泥土里，槍纓低垂，浸透了暗紅的血。
不知過了多久，冰冷的夜露將他激醒。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趴伏在一條淺淺的、布滿鵝卵石的溪流邊。
溪水清冷，沖刷著他手臂上的傷口，帶來陣陣刺骨的寒意。
半邊身體浸在冰冷的溪水里。
懷里的襁褓濕了大半，卻異常安靜。
孩子…晟兒！
巨大的驚恐瞬間攫住了他，幾乎讓他窒息。
他掙扎著，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顫抖著扒開濕漉漉的襁褓一角。
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斑駁地灑落下來。
一張皺巴巴、沾著泥污和水漬的小臉露了出來。
那雙眼睛，竟然睜著。
又黑又亮，如同被溪水洗過的黑曜石，沒有一絲睡意，也沒有了之前的驚恐哭鬧。
他就那樣安靜地看著南榮淵寂，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著南榮淵寂狼狽不堪、白發(fā)染血的臉龐，也倒映著……天穹之上，那輪被遠(yuǎn)方山火映照得微微泛紅的冷月。
那清亮的眸光，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卻像兩根燒紅的針，狠狠刺進(jìn)了南榮淵寂的心臟。
他猛地想起了青冥宗最后時(shí)刻，那吞沒一切的沖天烈焰。
那焚盡一切的赤紅，仿佛就在這雙嬰兒的眼睛里重新燃燒起來。
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悲愴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疲憊和傷痛。
滾燙的液體無法抑制地從他干澀刺痛的眼眶中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和溪水，無聲地滑落。
他甚至沒有力氣去擦，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雙眼睛，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抽氣聲。
淚水砸落在嬰兒小小的臉頰上。
嬰兒似乎被這溫?zé)岬囊后w驚擾，小嘴微微扁了扁，卻沒有哭，只是伸出小小的舌頭，無意識(shí)地舔了一下濺到唇邊的咸澀。
就在這時(shí)，溪流上游的岸坡上，傳來輕微的枯枝被踩斷的聲響，還有低低的、蒼老的人語。
“…老頭子，你聽…是不是…是不是有娃兒在哭？
又像是野貓叫…”一個(gè)老婆婆的聲音帶著遲疑和擔(dān)憂。
“怪瘆人的…這大半夜的…”另一個(gè)蒼老的男聲回應(yīng)，腳步聲卻朝著溪邊靠近，“我好像…還聞著點(diǎn)腥氣…”兩束微弱昏黃的光，是那種最簡陋的油紙燈籠發(fā)出的，怯生生地?fù)荛_溪邊濃密的灌木叢。
燈光搖曳著，映照出溪流邊這慘烈的一幕：一個(gè)白發(fā)凌亂、渾身浴血、如同**般的男子倒臥在淺水中，生死不知。
他懷里緊緊抱著一個(gè)濕透的襁褓。
旁邊，一桿通體黝黑、槍尖在月光下閃著幽冷寒芒的長槍斜插在卵石堆里，槍纓上的血水正一滴一滴，沉重地落入溪流，暈開絲絲縷縷的暗紅。
“哎喲我的老天爺！”
老婆婆嚇得手一抖，燈籠差點(diǎn)掉進(jìn)水里，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老頭子也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shí)地后退半步，渾濁的老眼驚疑不定地在白發(fā)男子和那桿煞氣森森的長槍之間來回掃視。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襁褓上。
雖然濕透染污，但那料子，在微弱的燈光下，依舊能看出是頂好的絲綢，上面隱約還殘留著精細(xì)的刺繡紋路。
“造孽啊…”老婆婆捂著心口，聲音發(fā)顫，目光卻無法從那個(gè)小小的襁褓上移開，“這…這孩子…哪家遭了難了？”
老頭子沒說話，他死死盯著那襁褓，又看看白發(fā)男子身上那殘破卻依稀能辨出曾經(jīng)華貴的衣袍碎片，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把靜靜插在溪水邊的黑色長槍上。
槍身幽暗，槍尖一點(diǎn)寒芒，仿佛吸盡了周遭所有的光。
那絕不是普通獵戶或山民能有的東西他布滿皺紋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渾濁的老眼里瞬間涌起極其復(fù)雜的光芒。
那不是單純的恐懼或憐憫，更像是一種被塵封的、遙遠(yuǎn)的痛楚被狠狠撕裂開來。
他猛地別過臉，望向黑暗籠罩的、深不見底的遠(yuǎn)方群山，仿佛透過那濃重的夜色，看到了****，另一片同樣被血染紅的土地，另一張年輕卻再也無法歸來的臉龐。
一滴渾濁的淚，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無聲滑落，砸在腳下的枯葉上，瞬間沒入泥土，了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