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帶著腐爛水草腥氣的淤泥，是最后涌入何語宣口鼻的東西。

那是在一個梅雨季的午夜，天空像一塊吸飽了臟水的破布，沉甸甸地壓著，雨絲細(xì)密如針，刺得人骨頭縫里都滲著寒意。

他記不清推搡的力道具體來自何方，只記得驟然失衡的驚惶，身體砸破河面那層薄薄的油膩浮萍時，水灌入喉嚨的灼痛和窒息感。

最后的視野里，是岸邊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猙獰的剪影，被雨水沖刷得模糊扭曲。

然后，便是無邊無際的“困”。

像被無數(shù)濕透的棉絮層層裹住，沉重、窒息、冰冷刺骨。

他的意識，或者說他殘余的那點(diǎn)東西，被牢牢釘死在這片河岸。

渾濁的河水日復(fù)一日地沖刷著岸邊的爛泥，裹挾著垃圾和死魚的惡臭。

梅雨來了又走，走了又來，空氣永遠(yuǎn)飽含水分，沉甸甸地壓在他無形的“身體”上，滲入骨髓的陰冷和濕滑，如同附骨之疽。

一百年？

或許更久？

時間在這里只是一灘發(fā)臭的死水，毫無意義。

他憎恨這永恒的粘膩，憎恨這無休止的陰冷，憎恨那些偶爾經(jīng)過、卻永遠(yuǎn)無法感知到他的活人腳步。

他像一段卡在河道腐爛淤泥里的朽木，只能在潮濕的黑暗里緩慢地朽爛。

首到那天。

那是一個罕見的、梅雨間隙的晴天。

陽光像一把粗暴的刷子，猛地捅破了連日的陰霾，帶著近乎蠻橫的熱度潑灑下來。

河對岸那片灰撲撲的老舊公寓樓，其中一扇長久緊閉的窗戶被用力推開了，發(fā)出刺耳的“吱呀”聲。

一個女人探出身來。

何語宣空洞的“目光”下意識地聚焦過去。

她正踮著腳，費(fèi)力地將一根長長的竹竿架在銹跡斑斑的鐵架子上。

動作帶著點(diǎn)生澀的笨拙，卻奇異地充滿了一種鮮活的、毛茸茸的生氣。

然后，她抖開了一件衣服。

——一件碎花連衣裙。

細(xì)碎的小花，嫩黃和淺綠，簇?fù)碓谌彳浀拿薏忌稀?br>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那片布料上，貪婪地**著每一寸纖維。

何語宣“看見”陽光穿透薄薄的布料，勾勒出裙擺搖曳的弧度。

更重要的，是那隨之蒸騰起來的氣息。

一種……干燥的、蓬松的、帶著暖烘烘太陽味道的氣息。

這氣味如同一個滾燙的烙印，猛地燙穿了何語宣那被百年陰冷浸透的“感知”。

那股盤踞在他“體內(nèi)”的、如同霉?fàn)€被褥般的腐朽濕氣，仿佛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嗤啦”一聲，竟被硬生生逼退了一瞬。

一股極其微弱、卻從未有過的暖意，如同冰封河面下悄然涌動的一縷**，猝不及防地滲入了他的核心。

他“身體”里那些早己麻木的、屬于“存在”的角落，被這縷突如其來的暖風(fēng)拂過，竟激起了細(xì)微的、帶著刺痛的漣漪。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非非。

是新搬來的租客，住在河對岸那棟舊樓里，正對著他溺亡的這片水域。

他“看”著她笨拙地收拾那個小小的房間，聽著她對著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絮絮叨叨。

她不是特別漂亮，但笑起來時，眼睛會彎成兩道小小的月牙兒，臉頰上有淺淺的梨渦。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點(diǎn)軟糯，像溫?zé)岬呐疵讏F(tuán)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蠻橫的渴望，瞬間攫住了何語宣。

他必須靠近她！

離開這片困了他百年、散發(fā)著腐朽氣息的泥濘河岸！

那個念頭如同野火燎原，瞬間燒毀了他殘存的所有理智和屬于亡魂的惰性。

離開河岸的過程，像在撕裂自己。

每挪動一寸“無形”的距離，都伴隨著巨大的痛苦。

仿佛他腐朽的“魂體”被強(qiáng)行從浸透百年的淤泥里***，每一絲構(gòu)成他的陰冷能量都在尖嘯著抗拒。

河岸線如同一條燒紅的鐵鏈，死死地纏繞、灼燒著他。

粘稠的阻力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帶著河水深處的怨念和冰冷。

他“聽”到了水流不甘的嗚咽，感到了腳下淤泥瘋狂的吸力。

構(gòu)成他的陰氣在劇烈地波動、逸散，如同被陽光暴曬的霧氣。

但他不管不顧，所有的意念都死死地鎖在對岸那扇打開的窗，鎖在那片殘留著陽光氣息的碎花裙上。

痛苦被一種更洶涌、更病態(tài)的渴望徹底淹沒。

他要過去，他要靠近那唯一的光源，那唯一能驅(qū)散他體內(nèi)永恒陰冷的氣息。

終于，當(dāng)他用盡所有殘存的“力氣”，撞破那道無形的、禁錮了他漫長歲月的屏障時，一種虛脫般的眩暈攫住了他。

他“癱”在了宴宴那間狹小出租屋冰冷的水泥地上，魂體稀薄得幾乎要散開。

但下一秒，他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屋子里還彌漫著搬家時揚(yáng)起的灰塵味道，混雜著廉價清潔劑刺鼻的檸檬香。

然而，就在這些雜亂的氣息之下，那縷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屬于陽光和被陽光親吻過的衣物的暖香，像一根堅韌的絲線，纏繞上來，溫柔地包裹住他瀕臨潰散的魂體。

那暖意絲絲縷縷地滲入他陰冷的“存在”，帶來一種近乎痙攣的慰藉。

何語宣虛無的“身體”猛地一顫，像一塊投入火爐的寒冰，發(fā)出無聲的嘶鳴。

他找到了他的錨點(diǎn)，他的**。

從此，每一個夜晚，都是何語宣的狂歡。

當(dāng)窗外最后一絲天光被城市的霓虹吞沒，當(dāng)宴宴洗漱完畢，帶著一身濕漉漉的水汽和淡淡的香皂味躺進(jìn)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何語宣的“盛宴”便開始了。

他悄無聲息地，如同一縷最深沉的黑夜本身，滑到她的枕畔。

距離近得足以讓他“看清”她熟睡時眼睫投下的細(xì)密陰影，感受她均勻呼吸時帶起的微弱氣流拂過自己無形的“面龐”。

他貪婪地、近乎窒息地汲取著她發(fā)間散發(fā)出的暖香——那是洗發(fā)水的花香，混合著她身體本身溫?zé)岬臍庀?，以及白日里陽光在她發(fā)絲間殘留的、干燥蓬松的味道。

這股氣息如同溫?zé)岬难?，注入他冰冷僵死的魂體，帶來一種扭曲的、令人顫栗的滿足感。

每一次深深的“呼吸”，都像飲下滾燙的烈酒，灼燒著他空洞的胸腔，卻又讓他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他不知疲倦地凝視著她沉睡的臉龐。

她睡覺時喜歡微微蜷著身子，像一只尋求庇護(hù)的小獸。

有時會無意識地咂咂嘴，或者發(fā)出一聲模糊的咕噥。

每當(dāng)這時，何語宣那由陰氣凝聚的、模糊不清的“心”就會劇烈地鼓蕩起來，一種瘋狂的喜悅攫住他。

看啊，她在對我說話！

她在夢里回應(yīng)我！

最讓他癡狂的，是她的發(fā)絲。

宴宴有一頭濃密柔軟的黑發(fā)，常常有幾縷不聽話地散落在枕巾和臉頰旁。

在無意識的翻身時，那發(fā)梢便會輕輕掃過。

掃過何語宣虛無的唇。

沒有真實的觸感，沒有溫度。

只有一種極其微弱、如同靜電般瞬間掠過的存在感，一種被風(fēng)拂過水面的漣漪。

然而，這虛無的“接觸”，卻足以在何語宣腐朽的意識里掀起滔天巨浪！

一股強(qiáng)烈的、帶著毀滅性甜蜜的電流瞬間擊穿了他！

“她碰到我了！”

這個念頭如同最熾熱的巖漿，在他冰冷的魂核里沸騰、炸裂，“她一定是知道的！

她一定是……喜歡我的！”

這虛幻的、由他親手編織的“親密”，成了他賴以生存的唯一食糧，滋養(yǎng)著他日益扭曲的執(zhí)念。

深夜。

窗外淅淅瀝瀝，又下起了冰冷的雨絲，敲打著銹蝕的窗框，發(fā)出單調(diào)而濕冷的聲響。

屋內(nèi)的空氣也重新變得沉重、粘膩，飽**揮之不去的水汽。

非非早己熟睡，呼吸均勻而綿長。

何語宣依舊貼在她的枕邊，像一個最虔誠也最貪婪的朝圣者。

然而，宴宴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那溫暖氣息的源頭，那令人迷醉的暖香，瞬間變得遙遠(yuǎn)而稀薄。

一股尖銳的、如同被驟然抽走氧氣的恐慌感攫住了何語宣。

那驅(qū)散了他百年陰冷的暖意，那支撐著他存在的唯一光源，正在遠(yuǎn)離！

冰冷的雨聲仿佛放大了無數(shù)倍，敲打在他無形的魂體上，每一滴都帶著刺骨的寒意，試圖重新將他拖回那永恒的、陰濕的泥沼。

那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腐朽水草味似乎又隱隱約約地縈繞過來。

不！

他不能失去！

不能回到那種冰冷和黑暗中！

一種近乎窒息般的焦灼在他虛無的胸腔里沖撞。

他需要抓住什么，需要留下什么，需要證明自己存在過，證明這份“愛”的存在！

他猛地“抬起”那由陰冷濕氣凝聚成的、模糊不清的“手”，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伸向空中。

指尖所過之處，空氣中濃郁得幾乎要滴下水來的水汽，瞬間被無形的力量攫取、凝結(jié)。

冰冷的濕氣在他意念的牽引下，如同最纖細(xì)的筆觸，在冰冷潮濕的空氣里，艱難地、扭曲地游走。

一個歪歪扭扭的“非”字，首先在靠近天花板的冰冷墻壁上顯現(xiàn)。

水痕順著粗糙的墻面緩緩下滑，如同無聲的淚跡。

接著是第二個“非”字，更低一些，落在床頭柜上方那塊剝落了一小塊墻皮的地方，筆畫顯得更加粗重、變形，帶著一種近乎痙攣的力道。

水珠在字跡的末端匯聚，沉重地滴落，在柜子表面留下深色的圓點(diǎn)，無聲地暈開。

何語宣“凝視”著自己用這冰冷的濕氣書寫的“情書”，那歪斜扭曲的筆畫，那不斷流淌、如同哭泣般的水痕，卻在他心中激蕩起洶涌澎湃的暖流和巨大的滿足。

多么清晰！

多么首接的告白！

她醒來一定會看到的！

一定會明白的！

就在這時，床上熟睡的非非，在無意識的混沌中，發(fā)出了一聲模糊的囈語。

聲音很輕，含混不清，像是喉嚨深處被什么堵住時逸出的氣音：“……嗯……”這細(xì)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聲響，落在何語宣瘋狂而敏銳的感知里，卻如同一聲驚雷！

他瞬間僵住了，所有的動作、所有的意念都凝固了。

隨即，一股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那模糊的魂體因為這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劇烈地顫抖、扭曲起來，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幾乎要凝出細(xì)小的冰晶！

“非非！”

他無聲地在冰冷的空氣中嘶吼，每一個無形的“細(xì)胞”都在瘋狂地吶喊，“她在叫我！

她在夢里叫我的名字！”

那含糊不清的囈語，被他病態(tài)扭曲的執(zhí)念瞬間捕捉、放大、扭曲成了最確鑿的證據(jù)，最甜蜜的回應(yīng)！

墻壁上，那兩行冰冷的水痕——“非非”——還在緩緩流淌、下滑，如同兩行凝固的淚。

水珠滴落在床頭柜上，發(fā)出細(xì)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嗒…嗒…”聲。

何語宣那由純粹陰冷和執(zhí)念構(gòu)成的“身軀”，因為極致的狂喜而劇烈地波動著，幾乎要潰散開來。

他貪婪地、更加貼近地“伏”在非非的枕邊，虛無的“唇”距離她散落在枕巾上的溫?zé)岚l(fā)絲只有毫厘。

他拼命地汲取著那微弱的暖香，仿佛那是維系他存在的唯一空氣。

“你聽到了，對嗎？”

他無聲地低語，那意念如同冰冷的蛇，纏繞在沉睡的女孩周圍，“你在叫我……你也在想著我……”窗外，雨聲更密了，敲打著玻璃，沙沙作響，像無數(shù)冰冷的手指在抓撓。

這聲音，與床頭柜上那單調(diào)的滴水聲混合在一起，編織成一張濕冷的網(wǎng)，無聲地籠罩著這個狹小的空間。

屋內(nèi)彌漫的水汽愈發(fā)濃重，帶著河底淤泥的腥氣，冰冷地附著在每一件家具上，每一寸墻壁上。

那兩行水寫的名字——“非非”——在潮濕的空氣中，在冰冷的墻壁上，顯得更加扭曲、模糊，邊緣的水痕不斷暈開、拉長，如同垂死掙扎的印記。

它們靜靜地懸掛著，是無聲的告白，也是冰冷的詛咒。

何語宣沉浸在巨大的、扭曲的幸福里，虛無的“目光”癡迷地流連在宴宴沉睡的側(cè)臉上。

他等待著，等待著天明，等待著她醒來，看見這墻壁上的“愛語”，然后……然后，一切都會不同。

他如此確信。

冰冷的空氣中，似乎響起一聲極輕、極滿足的嘆息，消散在無邊的雨聲和那持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