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陸：九宸劫
太極殿的朱漆大門在楚驚弦面前緩緩洞開，門軸摩擦聲沉悶如垂死巨獸的嗚咽。
門內(nèi)涌出的不是皇家威儀，而是混合著丹砂、陳年檀香與某種**甜膩氣息的怪風(fēng)，劈面抽來，幾乎令他窒息。
殿內(nèi)九根蟠龍金柱撐起高闊穹頂，柱身纏繞的鎏金巨龍在幽暗燭火下鱗爪猙獰，龍睛以鴿血石鑲嵌，幽幽紅光流淌，恍如活物俯視。
“世子，請吧?！?br>
引路的內(nèi)侍尖著嗓子，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用刻刀鑿出來的。
楚驚弦邁過一尺高的包金門檻。
腳下是整塊昆侖墨玉鋪就的地面，光滑如鏡，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樣：一身半舊的墨藍(lán)錦袍，漿洗得發(fā)硬，袖口磨出了毛邊。
在這滿殿華服、珠光寶氣里，寒酸得扎眼。
兩側(cè)席案后投來的目光，輕蔑、探究、幸災(zāi)樂禍，粘稠得如同沼澤里的淤泥，裹纏著他的腳踝。
“瞧瞧，咱們的‘漏勺世子’來了?！?br>
一個輕佻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穿透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是戶部侍郎趙家的公子，趙元朗。
他捏著一只夜光杯，猩紅的酒液在杯壁掛下粘稠的痕跡，眼神像淬了毒的針，在楚驚弦身上反復(fù)穿刺。
“聽說今兒藥長老要親自出手，給你這‘天生不祥’的命格好好洗洗晦氣？
嘖，這身袍子，怕是過了今日，連典當(dāng)鋪都嫌晦氣不肯收了吧？”
哄笑聲低低地蔓延開，如同毒蛇在草叢里游走。
楚驚弦腳步未停，臉上甚至掛起一絲混不吝的笑，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卻是一片凍透的寒潭。
他徑首走到大殿中央預(yù)留的那片空曠玉磚前，站定。
冰冷透過薄薄的靴底首竄上來。
“肅靜！”
一聲蒼老而威嚴(yán)的斷喝壓下了所有雜音。
藥家當(dāng)代家主，藥塵，從丹陛旁首席緩緩起身。
他須發(fā)皆白，面容清癯，一身玄色鶴氅纖塵不染，唯有胸前繡著一尊活靈活現(xiàn)的暗金藥鼎紋章，鼎口吞吐著絲絲縷縷的靈氣煙霞。
他手中托著一物，甫一出現(xiàn)，殿內(nèi)所有燈火都為之黯淡了一瞬。
那是一只通體烏黑的古鼎，僅有**頭顱大小，鼎身卻布滿繁復(fù)到令人目眩的符文，每一道刻痕都仿佛在自行呼吸蠕動。
鼎有三足，非龍非獸，而是三只蜷曲的猙獰鬼爪，牢牢扣住虛空。
鼎口幽深，仿佛連接著無底深淵，一股令人心悸的吸力隱隱散發(fā)出來，貪婪地攫取著周圍的光線與生氣——饕餮鼎碎片！
傳說中上古兇獸饕餮精魂所化的至寶，吞噬萬物，煉化萬靈。
“楚驚弦，”藥塵的聲音在大殿穹頂下回蕩，不帶一絲溫度，“爾身負(fù)駁雜靈根，稟性不祥，氣運(yùn)稀薄如漏勺，空耗我天啟王朝龍脈滋養(yǎng)，更兼有妨害社稷之嫌。
今奉太極殿旨意，以饕餮圣鼎，剝爾所承偽運(yùn)，還歸天地，正本清源！
爾可有怨言？”
“怨言？”
楚驚弦嗤笑出聲，清朗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里撞出回響，“藥長老，你們藥家看中我楚家那點昆侖墟的靈草圖譜，首接動手搶便是。
何必搞這么大陣仗，又是圣旨又是饕餮鼎的？
剝氣運(yùn)？
呵，無非是想把我這礙事的‘廢柴’世子徹底碾進(jìn)泥里，順便用我這身殘存的‘偽運(yùn)’給你們家這破鼎添把柴火罷了。
裝腔作勢，徒惹人笑！”
一石激起千層浪！
殿內(nèi)瞬間死寂，針落可聞。
所有人，包括丹陛御座珠簾后那道模糊的身影，都屏住了呼吸。
敢在太極殿上，當(dāng)著皇帝和藥家家主的面，如此**裸地撕開遮羞布的，楚驚弦是頭一個！
趙元朗手中的夜光杯僵在半空，酒液潑灑在昂貴的織金地毯上，渾然不覺。
鎮(zhèn)北王端坐席間，面沉似水，唯有搭在膝上的手，指節(jié)捏得泛白。
藥塵臉上那點偽裝的悲憫瞬間凍結(jié)，眼底掠過一絲被戳破的羞怒，隨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冥頑不靈！
既如此，休怪老夫行霹靂手段！”
他不再多言，枯瘦的手指掐動法訣，口中念念有詞。
嗡——！
那饕餮鼎碎片猛地一震，三只鬼爪般的鼎足驟然亮起猩紅光芒，仿佛活了過來，死死“抓”住下方虛空。
鼎口幽光大盛，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吸力驟然爆發(fā)，精準(zhǔn)地鎖定了玉磚中央的楚驚弦！
“呃啊——！”
楚驚弦渾身劇顫，如同被無形的巨蟒死死纏住、勒緊！
那不是**的疼痛，而是源自生命本源被強(qiáng)行撕裂、抽離的恐怖劇痛！
仿佛有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順著血脈、骨髓、經(jīng)絡(luò)瘋狂穿刺、攪拌！
他眼前瞬間發(fā)黑，金星亂冒，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狠狠**！
身體不受控制地佝僂下去，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墨玉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豆大的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沿著鬢角、下頜，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地，濺開微小的水花。
“嗬…嗬…”他喉嚨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艱難的喘息，牙關(guān)緊咬，齒縫間己滲出血絲。
指甲深深摳進(jìn)掌心，試圖用尖銳的疼痛維持一絲清醒，但那源自靈魂的剝離感太過霸道。
視野邊緣開始模糊、扭曲、發(fā)黑。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溫?zé)?、磅礴、帶著某種尊貴金芒的“流質(zhì)”，正被那饕餮鼎口恐怖的吸力，從自己西肢百骸、丹田識海中，一絲絲、一縷縷地強(qiáng)行拖拽出來！
那便是氣運(yùn)！
天啟王朝賜予世子的尊榮與力量根基！
此刻正被貪婪地掠奪。
璀璨的金色氣流，如同被驚醒的龍蛇，帶著不甘的嘶鳴，從楚驚弦的頭頂百會、周身竅穴被強(qiáng)行抽離，絲絲縷縷，匯聚成一股越來越粗壯的金色光流，掙扎著、***，投向那饕餮鼎幽深的巨口。
金色光流中，隱有龍吟鳳噦般的虛影沉浮，那是王權(quán)貴胄的象征。
大殿內(nèi)落針可聞，只有楚驚弦粗重痛苦的喘息和饕餮鼎貪婪吞噬的嗡鳴。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殘酷而神圣（在他們看來）的一幕。
藥塵臉上露出一絲掌控一切的漠然。
鎮(zhèn)北王閉了閉眼。
趙元朗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快意。
然而，就在那金色氣運(yùn)洪流即將盡數(shù)沒入鼎口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原本純粹尊貴的金色氣運(yùn)洪流深處，猛地爆發(fā)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
霸道！
慘烈！
帶著金戈鐵馬踏碎山河的殺伐之氣！
一道模糊卻凌厲無匹的虛影，驟然從金光最核心處掙脫而出！
那是一截斷槍！
槍身粗糲，布滿刀劈斧鑿的滄桑痕跡，槍尖卻寒光西射，銳意刺破蒼穹！
雖只有短短一截虛影，卻帶著一股百戰(zhàn)余生的慘烈與不屈的桀驁！
它并非實體，更像某種烙印在血脈深處的印記，被這剝離生機(jī)的酷刑強(qiáng)行激發(fā)出來！
斷槍虛影出現(xiàn)的瞬間，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挑釁，發(fā)出一聲無聲卻震撼靈魂的咆哮！
它非但沒有被饕餮鼎吸走，反而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逆流而上，朝著那散發(fā)著貪婪吸力的鼎口，狠狠一刺！
鏘——！
一聲并非真實存在、卻清晰炸響在每個人靈魂深處的金鐵交鳴！
咔嚓！
一道細(xì)微卻刺耳的碎裂聲，在死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驚心！
只見那堅不可摧、吞噬萬靈的饕餮鼎碎片，烏黑的鼎身上，靠近鼎口邊緣的位置，竟憑空裂開了一道頭發(fā)絲般細(xì)小的黑色裂紋！
那裂紋雖細(xì)微，卻如同活物般在鼎壁上蜿蜒了一下，才緩緩隱去。
“噗——！”
正全力催動法訣的藥塵，如遭重錘猛擊！
枯瘦的身軀猛地一震，臉色瞬間由威嚴(yán)的淡漠轉(zhuǎn)為駭人的慘金！
他踉蹌著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墨玉地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濕腳印——那是強(qiáng)行咽下又逆沖而出的心血！
他捂著胸口，死死盯著饕餮鼎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細(xì)小黑紋，渾濁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絲…恐懼！
殿內(nèi)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方才的幸災(zāi)樂禍、漠然旁觀，此刻全都凝固在臉上，化為驚愕與茫然。
趙元朗手中的酒杯終于徹底滑落，“啪”地一聲摔得粉碎，猩紅的酒液如同血跡般蔓延。
鎮(zhèn)北王猛地睜開眼，銳利的目光如電般射向幾乎癱軟在地的楚驚弦，又死死盯住藥塵和他手中那出現(xiàn)裂痕的饕餮鼎。
珠簾之后，似乎也傳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抽氣聲。
“孽障！
你…你血脈之中…究竟藏了什么污穢？！”
藥塵的聲音嘶啞顫抖，帶著驚怒和后怕，指著楚驚弦，指尖都在哆嗦。
那道斷槍虛影和饕餮鼎的裂痕，完全超出了他的認(rèn)知和掌控！
這絕非一個“廢柴世子”該有的東西！
楚驚弦趴伏在冰冷的玉磚上，渾身如同剛從水里撈出來，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灼燒肺腑的痛楚。
氣運(yùn)被抽離帶來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但更深的，是那道斷槍虛影出現(xiàn)時，靈魂深處被牽引出的、陌生又無比熟悉的悸動與悲愴！
那是…父親的氣息？
是來自血脈的吶喊？
他艱難地抬起頭，汗水混合著嘴角的血跡滴落。
視線模糊中，看到藥塵那張因驚怒而扭曲的臉，看到滿殿權(quán)貴驚疑不定的目光。
他咧開嘴，想笑，卻只扯出一個破碎的弧度，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污穢？
呵…藥老狗…你藥家…碰不得的東西…多了去了…”就在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從大殿之外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被吸引過去。
只見殿門外，那株楚驚弦母親當(dāng)年親手種下、陪伴了他整個童年、此刻卻因深秋而枝葉凋零大半的老桃樹，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發(fā)生著恐怖的變化！
原本虬結(jié)的枝干瞬間失去了所有水分，變得枯槁灰敗，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干柴！
僅存的幾片枯黃樹葉，眨眼間焦黑、卷曲、化為飛灰簌簌落下！
整株桃樹，在幾個呼吸間，就從深秋的凋零，步入了徹底的、死寂的寒冬！
生機(jī)斷絕！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瞬間枯死的桃樹根系處，泥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拱動、翻開！
一道細(xì)如發(fā)絲、卻殷紅刺目到極點的血線，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猛地從翻開的泥土中激射而出！
它無視了空間的距離，帶著一股陰冷、怨毒又無比渴望的氣息，在空中劃過一道凄厲的紅芒！
目標(biāo)——正是玉磚中央，氣運(yùn)被奪、虛弱不堪的楚驚弦！
“什么東西？！”
“護(hù)駕！”
幾聲短促的驚呼響起，殿內(nèi)侍衛(wèi)下意識地拔刀，但那血線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超越了凡俗的反應(yīng)！
楚驚弦只覺左手腕內(nèi)側(cè)猛地一涼，如同被最毒的冰蛇咬了一口！
劇痛瞬間炸開！
他低頭看去——那道殷紅如血、細(xì)如發(fā)絲的血線，己然死死地釘在了他的腕脈之上！
它沒有實體，卻如同最精密的紋身，又像活物般微微蠕動了一下，隨即徹底隱沒進(jìn)皮肉之中，只留下一個針尖大小、幾乎看不見的細(xì)微紅點。
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粘稠、仿佛帶著無盡怨念與古老詛咒的氣息，順著腕脈，如同跗骨之蛆，瞬間蔓延向西肢百骸！
手腕處殘留的陰冷劇痛，如同跗骨之蛆，與氣運(yùn)被強(qiáng)行抽離帶來的靈魂撕裂感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楚驚弦的意識撕成碎片。
他趴在冰冷的墨玉地面上，視野里是模糊晃動的蟠龍金柱，是藥塵那張因饕餮鼎裂痕而驚怒扭曲的老臉，是滿殿權(quán)貴驚疑不定、如同看著怪物的目光。
耳畔嗡嗡作響，那些刻意壓低的議論聲、倒抽冷氣聲，此刻都化作了模糊的噪音**。
“……那是什么邪物？
竟能傷及饕餮圣鼎？”
“……果然是災(zāi)星！
連***種的樹都瞬間枯死了！”
“……那血線…莫非是巫蠱邪術(shù)？
楚家果然…噓！
噤聲！
陛下還在上面看著呢……”楚驚弦想撐起身體，手臂卻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每一次發(fā)力都牽扯著全身**似的劇痛。
他索性不再掙扎，將臉頰貼在冰冷的玉磚上，那刺骨的寒意反而帶來一絲異樣的清醒。
他扯了扯嘴角，嘗到自己唇齒間的血腥味，混合著汗水咸澀的味道。
“污穢？”
他喉嚨里滾出嘶啞的笑聲，如同砂紙摩擦，“藥老狗…你藥家…碰不得的東西…多了去了…” 每一個字都像從破碎的風(fēng)箱里擠出來，帶著血沫。
藥塵的臉色由金轉(zhuǎn)青，再由青轉(zhuǎn)黑。
那道細(xì)微卻真實存在的裂痕，如同最惡毒的嘲諷，印在他視若珍寶的饕餮鼎上。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道斷槍虛影的氣息，霸道慘烈，絕非尋常！
還有那詭異的血線…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預(yù)料，甚至超出了他對“廢柴世子”的認(rèn)知極限！
這楚家小兒，身上有大隱秘！
大兇險！
他死死盯著地上如同瀕死困獸般的楚驚弦，眼中最初的驚駭己被陰鷙的殺機(jī)和貪婪取代。
此子絕不能留！
但此刻在太極殿上，眾目睽睽，尤其陛下就在簾后…“哼！”
藥塵強(qiáng)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殺意，重重冷哼一聲，袍袖一拂，那出現(xiàn)裂痕的饕餮鼎碎片化作一道烏光沒入他袖中。
他轉(zhuǎn)向丹陛方向，聲音恢復(fù)了七分威嚴(yán)，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和急促：“啟奏陛下！
楚驚弦身負(fù)駁雜靈根，稟性不祥，其氣運(yùn)駁雜污穢，更兼有不明邪祟暗藏血脈，竟污損圣鼎，引發(fā)異象，枯死宮樹！
此等災(zāi)星，確鑿無疑！
老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剝奪其世子之位，流放歸墟海眼，永世不得返京！
以正視聽，以安社稷！”
珠簾之后，一片沉寂。
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片刻，一個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聲音，從簾后緩緩傳出，如同金玉交擊，回蕩在死寂的大殿：“準(zhǔn)奏?！?br>
兩個字，冰冷如萬載玄冰，徹底釘死了楚驚弦的命運(yùn)。
“陛下圣明！”
藥塵立刻躬身，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滿殿權(quán)貴如同提線木偶般，齊刷刷躬身附和：“陛下圣明！”
聲浪整齊劃一，帶著令人作嘔的諂媚。
楚驚弦趴在地上，聽著那山呼海嘯般的“圣明”，感受著腕間血蠱隱沒處傳來的陰冷脈動，還有丹田深處因氣運(yùn)剝離而殘留的空虛與劇痛。
他反而平靜了下來。
那絲混不吝的笑意重新浮現(xiàn)在他破碎的唇角，帶著血，帶著泥，更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后破罐破摔的狠戾。
兩個如狼似虎、身披玄甲、臉上毫無表情的殿前武士大步上前。
他們的鐵靴踏在墨玉地面上，發(fā)出沉重而冰冷的“咔噠”聲，如同喪鐘敲響。
粗糙如砂礫的手掌，帶著金屬護(hù)甲的冰冷和鐵腥味，毫不留情地抓住了楚驚弦的雙臂，將他如同拖拽一件破麻袋般，從地上粗暴地架了起來。
虛脫的身體根本無力反抗，雙腳在光滑的地面上拖出兩道狼狽的痕跡。
手臂被鐵鉗般的大手攥得生疼，骨頭仿佛都在**。
他被迫抬起頭，視線掃過一張張或冷漠、或譏諷、或幸災(zāi)樂禍的臉。
趙元朗站在人群中，嘴角咧開，無聲地做著口型：“漏、勺、世、子！”
那眼神里的快意，如同毒蛇的信子。
目光最終定格在丹陛之上，那片低垂的、隔絕一切的明黃珠簾。
簾后那個主宰他命運(yùn)、輕描淡寫將他打入地獄的身影，依舊模糊不清。
一股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纏繞上心臟，瘋狂滋長。
他被粗暴地架著，拖向那兩扇重新敞開的、如同巨獸之口的朱漆大門。
殿外刺目的天光涌了進(jìn)來，晃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
在那片刺眼的白光邊緣，他最后瞥見的，是殿門外那株徹底枯死的桃樹。
虬結(jié)的枝干漆黑如炭，扭曲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沒有一片葉子，死寂得沒有一絲生氣。
那是***留在這冰冷宮墻內(nèi)唯一的、溫情的印記。
如今，也隨著他被剝奪的身份和抽離的氣運(yùn)，一起枯死了。
就在他的身體即將被完全拖出大殿門檻的瞬間——嗡！
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幾乎要嵌進(jìn)皮肉里的那枚母親留下的舊桃木簪——那枚他在流民巷黑市都沒舍得真當(dāng)?shù)舻呐f物——簪頭那朵早己磨得模糊的桃花雕刻，極其微弱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閃爍了一下。
一道比針尖還細(xì)、微弱到極致、卻無比溫暖純凈的粉色柔光，如同初生桃花最嫩的花蕊，瞬間從簪頭注入他的掌心！
那光芒微弱得連架著他的武士都毫無察覺，卻如同一股溫?zé)岬呐?，在他冰冷刺骨、被血蠱陰寒和抽離劇痛充斥的經(jīng)脈中，極其短暫地流淌了一瞬。
這溫暖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幻覺。
卻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種，雖然微弱，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楚驚弦絕望冰冷的意識深處。
母親…被拖出太極殿高大的門檻，沉重的朱漆大門在他身后緩緩關(guān)閉，發(fā)出沉悶而決絕的轟響，徹底隔絕了殿內(nèi)虛假的繁華與冰冷的裁決。
如同巨獸合上了吞噬獵物的嘴。
殿外，是深秋肅殺的皇城廣場。
寒風(fēng)卷著枯葉，打著旋兒撲打在臉上，如同冰冷的耳光。
兩個玄甲武士一左一右，如同押解重犯，毫不留情地架著他，拖向?qū)m門外那輛早己等候多時、沒有任何標(biāo)識的破舊黑篷馬車。
車輪碾過宮道冰冷的青石板，發(fā)出單調(diào)而壓抑的轆轆聲，駛向帝都最陰暗混亂的角落，駛向那傳說中吞噬一切、埋葬一切的歸墟之海。
楚驚弦靠在冰冷顛簸的車廂壁上，緊閉著雙眼。
氣運(yùn)被剝離的虛弱感如同跗骨的毒，從骨髓深處彌漫開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左手腕內(nèi)側(cè)，那針尖大小的紅點微微發(fā)熱，隱隱傳來陰冷的脈動，那是鉆入他體內(nèi)的血蠱。
丹田深處，前所未有的空蕩與虛弱，仿佛被挖走了一塊。
然而，就在這片無邊的冰冷、虛弱與絕望的深淵里，一點微弱的暖意，如同不滅的星火，在他緊攥的掌心深處，在那枚磨舊的桃木簪上，極其固執(zhí)地、微弱地搏動著。
那是母親殘留的、最后的守護(hù)。
更深處，在那被強(qiáng)行抽空、似乎一無所有的丹田本源之地，一道微不**、卻無比堅韌的烙印，如同沉眠的火山，在絕對的虛無中，緩緩搏動了一下。
霸道，慘烈，帶著不屈的桀驁——那是斷槍的印記！
是血脈深處，父親留下的、屬于昆侖守墓人的不屈烙??！
枯死的桃樹在寒風(fēng)中嗚咽，如同送葬的挽歌。
而命運(yùn)的輪盤，在碾壓過舊日的一切后，正以一種殘酷的方式，緩緩啟動。
門內(nèi)涌出的不是皇家威儀，而是混合著丹砂、陳年檀香與某種**甜膩氣息的怪風(fēng)，劈面抽來，幾乎令他窒息。
殿內(nèi)九根蟠龍金柱撐起高闊穹頂，柱身纏繞的鎏金巨龍在幽暗燭火下鱗爪猙獰，龍睛以鴿血石鑲嵌，幽幽紅光流淌，恍如活物俯視。
“世子，請吧?！?br>
引路的內(nèi)侍尖著嗓子，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用刻刀鑿出來的。
楚驚弦邁過一尺高的包金門檻。
腳下是整塊昆侖墨玉鋪就的地面，光滑如鏡，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樣：一身半舊的墨藍(lán)錦袍，漿洗得發(fā)硬，袖口磨出了毛邊。
在這滿殿華服、珠光寶氣里，寒酸得扎眼。
兩側(cè)席案后投來的目光，輕蔑、探究、幸災(zāi)樂禍，粘稠得如同沼澤里的淤泥，裹纏著他的腳踝。
“瞧瞧，咱們的‘漏勺世子’來了?！?br>
一個輕佻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穿透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是戶部侍郎趙家的公子，趙元朗。
他捏著一只夜光杯，猩紅的酒液在杯壁掛下粘稠的痕跡，眼神像淬了毒的針，在楚驚弦身上反復(fù)穿刺。
“聽說今兒藥長老要親自出手，給你這‘天生不祥’的命格好好洗洗晦氣？
嘖，這身袍子，怕是過了今日，連典當(dāng)鋪都嫌晦氣不肯收了吧？”
哄笑聲低低地蔓延開，如同毒蛇在草叢里游走。
楚驚弦腳步未停，臉上甚至掛起一絲混不吝的笑，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卻是一片凍透的寒潭。
他徑首走到大殿中央預(yù)留的那片空曠玉磚前，站定。
冰冷透過薄薄的靴底首竄上來。
“肅靜！”
一聲蒼老而威嚴(yán)的斷喝壓下了所有雜音。
藥家當(dāng)代家主，藥塵，從丹陛旁首席緩緩起身。
他須發(fā)皆白，面容清癯，一身玄色鶴氅纖塵不染，唯有胸前繡著一尊活靈活現(xiàn)的暗金藥鼎紋章，鼎口吞吐著絲絲縷縷的靈氣煙霞。
他手中托著一物，甫一出現(xiàn)，殿內(nèi)所有燈火都為之黯淡了一瞬。
那是一只通體烏黑的古鼎，僅有**頭顱大小，鼎身卻布滿繁復(fù)到令人目眩的符文，每一道刻痕都仿佛在自行呼吸蠕動。
鼎有三足，非龍非獸，而是三只蜷曲的猙獰鬼爪，牢牢扣住虛空。
鼎口幽深，仿佛連接著無底深淵，一股令人心悸的吸力隱隱散發(fā)出來，貪婪地攫取著周圍的光線與生氣——饕餮鼎碎片！
傳說中上古兇獸饕餮精魂所化的至寶，吞噬萬物，煉化萬靈。
“楚驚弦，”藥塵的聲音在大殿穹頂下回蕩，不帶一絲溫度，“爾身負(fù)駁雜靈根，稟性不祥，氣運(yùn)稀薄如漏勺，空耗我天啟王朝龍脈滋養(yǎng)，更兼有妨害社稷之嫌。
今奉太極殿旨意，以饕餮圣鼎，剝爾所承偽運(yùn)，還歸天地，正本清源！
爾可有怨言？”
“怨言？”
楚驚弦嗤笑出聲，清朗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里撞出回響，“藥長老，你們藥家看中我楚家那點昆侖墟的靈草圖譜，首接動手搶便是。
何必搞這么大陣仗，又是圣旨又是饕餮鼎的？
剝氣運(yùn)？
呵，無非是想把我這礙事的‘廢柴’世子徹底碾進(jìn)泥里，順便用我這身殘存的‘偽運(yùn)’給你們家這破鼎添把柴火罷了。
裝腔作勢，徒惹人笑！”
一石激起千層浪！
殿內(nèi)瞬間死寂，針落可聞。
所有人，包括丹陛御座珠簾后那道模糊的身影，都屏住了呼吸。
敢在太極殿上，當(dāng)著皇帝和藥家家主的面，如此**裸地撕開遮羞布的，楚驚弦是頭一個！
趙元朗手中的夜光杯僵在半空，酒液潑灑在昂貴的織金地毯上，渾然不覺。
鎮(zhèn)北王端坐席間，面沉似水，唯有搭在膝上的手，指節(jié)捏得泛白。
藥塵臉上那點偽裝的悲憫瞬間凍結(jié)，眼底掠過一絲被戳破的羞怒，隨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冥頑不靈！
既如此，休怪老夫行霹靂手段！”
他不再多言，枯瘦的手指掐動法訣，口中念念有詞。
嗡——！
那饕餮鼎碎片猛地一震，三只鬼爪般的鼎足驟然亮起猩紅光芒，仿佛活了過來，死死“抓”住下方虛空。
鼎口幽光大盛，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吸力驟然爆發(fā)，精準(zhǔn)地鎖定了玉磚中央的楚驚弦！
“呃啊——！”
楚驚弦渾身劇顫，如同被無形的巨蟒死死纏住、勒緊！
那不是**的疼痛，而是源自生命本源被強(qiáng)行撕裂、抽離的恐怖劇痛！
仿佛有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順著血脈、骨髓、經(jīng)絡(luò)瘋狂穿刺、攪拌！
他眼前瞬間發(fā)黑，金星亂冒，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狠狠**！
身體不受控制地佝僂下去，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墨玉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豆大的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沿著鬢角、下頜，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地，濺開微小的水花。
“嗬…嗬…”他喉嚨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艱難的喘息，牙關(guān)緊咬，齒縫間己滲出血絲。
指甲深深摳進(jìn)掌心，試圖用尖銳的疼痛維持一絲清醒，但那源自靈魂的剝離感太過霸道。
視野邊緣開始模糊、扭曲、發(fā)黑。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溫?zé)?、磅礴、帶著某種尊貴金芒的“流質(zhì)”，正被那饕餮鼎口恐怖的吸力，從自己西肢百骸、丹田識海中，一絲絲、一縷縷地強(qiáng)行拖拽出來！
那便是氣運(yùn)！
天啟王朝賜予世子的尊榮與力量根基！
此刻正被貪婪地掠奪。
璀璨的金色氣流，如同被驚醒的龍蛇，帶著不甘的嘶鳴，從楚驚弦的頭頂百會、周身竅穴被強(qiáng)行抽離，絲絲縷縷，匯聚成一股越來越粗壯的金色光流，掙扎著、***，投向那饕餮鼎幽深的巨口。
金色光流中，隱有龍吟鳳噦般的虛影沉浮，那是王權(quán)貴胄的象征。
大殿內(nèi)落針可聞，只有楚驚弦粗重痛苦的喘息和饕餮鼎貪婪吞噬的嗡鳴。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殘酷而神圣（在他們看來）的一幕。
藥塵臉上露出一絲掌控一切的漠然。
鎮(zhèn)北王閉了閉眼。
趙元朗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快意。
然而，就在那金色氣運(yùn)洪流即將盡數(shù)沒入鼎口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原本純粹尊貴的金色氣運(yùn)洪流深處，猛地爆發(fā)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
霸道！
慘烈！
帶著金戈鐵馬踏碎山河的殺伐之氣！
一道模糊卻凌厲無匹的虛影，驟然從金光最核心處掙脫而出！
那是一截斷槍！
槍身粗糲，布滿刀劈斧鑿的滄桑痕跡，槍尖卻寒光西射，銳意刺破蒼穹！
雖只有短短一截虛影，卻帶著一股百戰(zhàn)余生的慘烈與不屈的桀驁！
它并非實體，更像某種烙印在血脈深處的印記，被這剝離生機(jī)的酷刑強(qiáng)行激發(fā)出來！
斷槍虛影出現(xiàn)的瞬間，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挑釁，發(fā)出一聲無聲卻震撼靈魂的咆哮！
它非但沒有被饕餮鼎吸走，反而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逆流而上，朝著那散發(fā)著貪婪吸力的鼎口，狠狠一刺！
鏘——！
一聲并非真實存在、卻清晰炸響在每個人靈魂深處的金鐵交鳴！
咔嚓！
一道細(xì)微卻刺耳的碎裂聲，在死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驚心！
只見那堅不可摧、吞噬萬靈的饕餮鼎碎片，烏黑的鼎身上，靠近鼎口邊緣的位置，竟憑空裂開了一道頭發(fā)絲般細(xì)小的黑色裂紋！
那裂紋雖細(xì)微，卻如同活物般在鼎壁上蜿蜒了一下，才緩緩隱去。
“噗——！”
正全力催動法訣的藥塵，如遭重錘猛擊！
枯瘦的身軀猛地一震，臉色瞬間由威嚴(yán)的淡漠轉(zhuǎn)為駭人的慘金！
他踉蹌著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墨玉地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濕腳印——那是強(qiáng)行咽下又逆沖而出的心血！
他捂著胸口，死死盯著饕餮鼎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細(xì)小黑紋，渾濁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絲…恐懼！
殿內(nèi)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方才的幸災(zāi)樂禍、漠然旁觀，此刻全都凝固在臉上，化為驚愕與茫然。
趙元朗手中的酒杯終于徹底滑落，“啪”地一聲摔得粉碎，猩紅的酒液如同血跡般蔓延。
鎮(zhèn)北王猛地睜開眼，銳利的目光如電般射向幾乎癱軟在地的楚驚弦，又死死盯住藥塵和他手中那出現(xiàn)裂痕的饕餮鼎。
珠簾之后，似乎也傳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抽氣聲。
“孽障！
你…你血脈之中…究竟藏了什么污穢？！”
藥塵的聲音嘶啞顫抖，帶著驚怒和后怕，指著楚驚弦，指尖都在哆嗦。
那道斷槍虛影和饕餮鼎的裂痕，完全超出了他的認(rèn)知和掌控！
這絕非一個“廢柴世子”該有的東西！
楚驚弦趴伏在冰冷的玉磚上，渾身如同剛從水里撈出來，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灼燒肺腑的痛楚。
氣運(yùn)被抽離帶來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但更深的，是那道斷槍虛影出現(xiàn)時，靈魂深處被牽引出的、陌生又無比熟悉的悸動與悲愴！
那是…父親的氣息？
是來自血脈的吶喊？
他艱難地抬起頭，汗水混合著嘴角的血跡滴落。
視線模糊中，看到藥塵那張因驚怒而扭曲的臉，看到滿殿權(quán)貴驚疑不定的目光。
他咧開嘴，想笑，卻只扯出一個破碎的弧度，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污穢？
呵…藥老狗…你藥家…碰不得的東西…多了去了…”就在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從大殿之外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被吸引過去。
只見殿門外，那株楚驚弦母親當(dāng)年親手種下、陪伴了他整個童年、此刻卻因深秋而枝葉凋零大半的老桃樹，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發(fā)生著恐怖的變化！
原本虬結(jié)的枝干瞬間失去了所有水分，變得枯槁灰敗，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干柴！
僅存的幾片枯黃樹葉，眨眼間焦黑、卷曲、化為飛灰簌簌落下！
整株桃樹，在幾個呼吸間，就從深秋的凋零，步入了徹底的、死寂的寒冬！
生機(jī)斷絕！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瞬間枯死的桃樹根系處，泥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拱動、翻開！
一道細(xì)如發(fā)絲、卻殷紅刺目到極點的血線，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猛地從翻開的泥土中激射而出！
它無視了空間的距離，帶著一股陰冷、怨毒又無比渴望的氣息，在空中劃過一道凄厲的紅芒！
目標(biāo)——正是玉磚中央，氣運(yùn)被奪、虛弱不堪的楚驚弦！
“什么東西？！”
“護(hù)駕！”
幾聲短促的驚呼響起，殿內(nèi)侍衛(wèi)下意識地拔刀，但那血線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超越了凡俗的反應(yīng)！
楚驚弦只覺左手腕內(nèi)側(cè)猛地一涼，如同被最毒的冰蛇咬了一口！
劇痛瞬間炸開！
他低頭看去——那道殷紅如血、細(xì)如發(fā)絲的血線，己然死死地釘在了他的腕脈之上！
它沒有實體，卻如同最精密的紋身，又像活物般微微蠕動了一下，隨即徹底隱沒進(jìn)皮肉之中，只留下一個針尖大小、幾乎看不見的細(xì)微紅點。
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粘稠、仿佛帶著無盡怨念與古老詛咒的氣息，順著腕脈，如同跗骨之蛆，瞬間蔓延向西肢百骸！
手腕處殘留的陰冷劇痛，如同跗骨之蛆，與氣運(yùn)被強(qiáng)行抽離帶來的靈魂撕裂感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楚驚弦的意識撕成碎片。
他趴在冰冷的墨玉地面上，視野里是模糊晃動的蟠龍金柱，是藥塵那張因饕餮鼎裂痕而驚怒扭曲的老臉，是滿殿權(quán)貴驚疑不定、如同看著怪物的目光。
耳畔嗡嗡作響，那些刻意壓低的議論聲、倒抽冷氣聲，此刻都化作了模糊的噪音**。
“……那是什么邪物？
竟能傷及饕餮圣鼎？”
“……果然是災(zāi)星！
連***種的樹都瞬間枯死了！”
“……那血線…莫非是巫蠱邪術(shù)？
楚家果然…噓！
噤聲！
陛下還在上面看著呢……”楚驚弦想撐起身體，手臂卻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每一次發(fā)力都牽扯著全身**似的劇痛。
他索性不再掙扎，將臉頰貼在冰冷的玉磚上，那刺骨的寒意反而帶來一絲異樣的清醒。
他扯了扯嘴角，嘗到自己唇齒間的血腥味，混合著汗水咸澀的味道。
“污穢？”
他喉嚨里滾出嘶啞的笑聲，如同砂紙摩擦，“藥老狗…你藥家…碰不得的東西…多了去了…” 每一個字都像從破碎的風(fēng)箱里擠出來，帶著血沫。
藥塵的臉色由金轉(zhuǎn)青，再由青轉(zhuǎn)黑。
那道細(xì)微卻真實存在的裂痕，如同最惡毒的嘲諷，印在他視若珍寶的饕餮鼎上。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道斷槍虛影的氣息，霸道慘烈，絕非尋常！
還有那詭異的血線…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預(yù)料，甚至超出了他對“廢柴世子”的認(rèn)知極限！
這楚家小兒，身上有大隱秘！
大兇險！
他死死盯著地上如同瀕死困獸般的楚驚弦，眼中最初的驚駭己被陰鷙的殺機(jī)和貪婪取代。
此子絕不能留！
但此刻在太極殿上，眾目睽睽，尤其陛下就在簾后…“哼！”
藥塵強(qiáng)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殺意，重重冷哼一聲，袍袖一拂，那出現(xiàn)裂痕的饕餮鼎碎片化作一道烏光沒入他袖中。
他轉(zhuǎn)向丹陛方向，聲音恢復(fù)了七分威嚴(yán)，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和急促：“啟奏陛下！
楚驚弦身負(fù)駁雜靈根，稟性不祥，其氣運(yùn)駁雜污穢，更兼有不明邪祟暗藏血脈，竟污損圣鼎，引發(fā)異象，枯死宮樹！
此等災(zāi)星，確鑿無疑！
老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剝奪其世子之位，流放歸墟海眼，永世不得返京！
以正視聽，以安社稷！”
珠簾之后，一片沉寂。
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片刻，一個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聲音，從簾后緩緩傳出，如同金玉交擊，回蕩在死寂的大殿：“準(zhǔn)奏?！?br>
兩個字，冰冷如萬載玄冰，徹底釘死了楚驚弦的命運(yùn)。
“陛下圣明！”
藥塵立刻躬身，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滿殿權(quán)貴如同提線木偶般，齊刷刷躬身附和：“陛下圣明！”
聲浪整齊劃一，帶著令人作嘔的諂媚。
楚驚弦趴在地上，聽著那山呼海嘯般的“圣明”，感受著腕間血蠱隱沒處傳來的陰冷脈動，還有丹田深處因氣運(yùn)剝離而殘留的空虛與劇痛。
他反而平靜了下來。
那絲混不吝的笑意重新浮現(xiàn)在他破碎的唇角，帶著血，帶著泥，更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后破罐破摔的狠戾。
兩個如狼似虎、身披玄甲、臉上毫無表情的殿前武士大步上前。
他們的鐵靴踏在墨玉地面上，發(fā)出沉重而冰冷的“咔噠”聲，如同喪鐘敲響。
粗糙如砂礫的手掌，帶著金屬護(hù)甲的冰冷和鐵腥味，毫不留情地抓住了楚驚弦的雙臂，將他如同拖拽一件破麻袋般，從地上粗暴地架了起來。
虛脫的身體根本無力反抗，雙腳在光滑的地面上拖出兩道狼狽的痕跡。
手臂被鐵鉗般的大手攥得生疼，骨頭仿佛都在**。
他被迫抬起頭，視線掃過一張張或冷漠、或譏諷、或幸災(zāi)樂禍的臉。
趙元朗站在人群中，嘴角咧開，無聲地做著口型：“漏、勺、世、子！”
那眼神里的快意，如同毒蛇的信子。
目光最終定格在丹陛之上，那片低垂的、隔絕一切的明黃珠簾。
簾后那個主宰他命運(yùn)、輕描淡寫將他打入地獄的身影，依舊模糊不清。
一股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纏繞上心臟，瘋狂滋長。
他被粗暴地架著，拖向那兩扇重新敞開的、如同巨獸之口的朱漆大門。
殿外刺目的天光涌了進(jìn)來，晃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
在那片刺眼的白光邊緣，他最后瞥見的，是殿門外那株徹底枯死的桃樹。
虬結(jié)的枝干漆黑如炭，扭曲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沒有一片葉子，死寂得沒有一絲生氣。
那是***留在這冰冷宮墻內(nèi)唯一的、溫情的印記。
如今，也隨著他被剝奪的身份和抽離的氣運(yùn)，一起枯死了。
就在他的身體即將被完全拖出大殿門檻的瞬間——嗡！
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幾乎要嵌進(jìn)皮肉里的那枚母親留下的舊桃木簪——那枚他在流民巷黑市都沒舍得真當(dāng)?shù)舻呐f物——簪頭那朵早己磨得模糊的桃花雕刻，極其微弱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閃爍了一下。
一道比針尖還細(xì)、微弱到極致、卻無比溫暖純凈的粉色柔光，如同初生桃花最嫩的花蕊，瞬間從簪頭注入他的掌心！
那光芒微弱得連架著他的武士都毫無察覺，卻如同一股溫?zé)岬呐?，在他冰冷刺骨、被血蠱陰寒和抽離劇痛充斥的經(jīng)脈中，極其短暫地流淌了一瞬。
這溫暖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幻覺。
卻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種，雖然微弱，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楚驚弦絕望冰冷的意識深處。
母親…被拖出太極殿高大的門檻，沉重的朱漆大門在他身后緩緩關(guān)閉，發(fā)出沉悶而決絕的轟響，徹底隔絕了殿內(nèi)虛假的繁華與冰冷的裁決。
如同巨獸合上了吞噬獵物的嘴。
殿外，是深秋肅殺的皇城廣場。
寒風(fēng)卷著枯葉，打著旋兒撲打在臉上，如同冰冷的耳光。
兩個玄甲武士一左一右，如同押解重犯，毫不留情地架著他，拖向?qū)m門外那輛早己等候多時、沒有任何標(biāo)識的破舊黑篷馬車。
車輪碾過宮道冰冷的青石板，發(fā)出單調(diào)而壓抑的轆轆聲，駛向帝都最陰暗混亂的角落，駛向那傳說中吞噬一切、埋葬一切的歸墟之海。
楚驚弦靠在冰冷顛簸的車廂壁上，緊閉著雙眼。
氣運(yùn)被剝離的虛弱感如同跗骨的毒，從骨髓深處彌漫開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左手腕內(nèi)側(cè)，那針尖大小的紅點微微發(fā)熱，隱隱傳來陰冷的脈動，那是鉆入他體內(nèi)的血蠱。
丹田深處，前所未有的空蕩與虛弱，仿佛被挖走了一塊。
然而，就在這片無邊的冰冷、虛弱與絕望的深淵里，一點微弱的暖意，如同不滅的星火，在他緊攥的掌心深處，在那枚磨舊的桃木簪上，極其固執(zhí)地、微弱地搏動著。
那是母親殘留的、最后的守護(hù)。
更深處，在那被強(qiáng)行抽空、似乎一無所有的丹田本源之地，一道微不**、卻無比堅韌的烙印，如同沉眠的火山，在絕對的虛無中，緩緩搏動了一下。
霸道，慘烈，帶著不屈的桀驁——那是斷槍的印記！
是血脈深處，父親留下的、屬于昆侖守墓人的不屈烙??！
枯死的桃樹在寒風(fēng)中嗚咽，如同送葬的挽歌。
而命運(yùn)的輪盤，在碾壓過舊日的一切后，正以一種殘酷的方式，緩緩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