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脊野火
龍脊市的六月，空氣里飄著三樣東西：老城區(qū)雜貨鋪冰柜里冒出來的白汽，新城區(qū)工地焊槍濺起的火星，還有龍脊中學后墻那片野薔薇的刺，扎得人胳膊生疼。
林硯背著半舊的帆布包，書包帶磨得發(fā)毛，里面裝著剛領(lǐng)的中***。
他沒看，只是攥著包帶，手指**布料上起的球。
剛出校門，就被三個影子堵住了路。
“林硯，跑什么？”
趙磊的聲音像砂紙蹭過鐵皮。
他敞著校服外套，露出里面印著骷髏頭的黑色背心，胳膊上還搭著件沒洗的運動服，餿味混著汗水味，撲在林硯臉上。
旁邊兩個跟班，一個黃毛，一個塌鼻梁，正晃著手里的半截鋼管，鋼管上的銹蹭在他們校服褲腿上，留下黃棕色的印子。
林硯停下腳步，往旁邊挪了挪，想從墻根擠過去。
后頸突然被趙磊*住，帆布包帶子“嘣”地一聲繃緊，勒得他肩膀生疼。
“聽說你考得不錯？”
趙磊把他往墻上一推，林硯后背撞在磚墻上，野薔薇的刺透過薄薄的校服，扎進皮肉里。
“能上龍脊高中？”
“關(guān)你什么事?！?br>
林硯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關(guān)我什么事？”
趙磊笑了，伸手去摸林硯的口袋，“**昨天是不是去借錢了？
我在巷口看見了，跟個要飯的似的?！?br>
他從林硯褲兜里摸出一張五塊錢紙幣，還有顆用糖紙包著的水果糖——那是他給住院的老爸留的，老頭總說嘴里發(fā)苦。
趙磊把五塊錢塞進自己兜里，捏著那顆糖在林硯眼前晃了晃：“就這？
給**的？”
說完，手指一松，糖掉在地上，他抬腳碾過去，塑料糖紙被踩得“咯吱”響，黏糊糊的糖汁從鞋底擠出來，像攤化掉的血。
林硯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他看見趙磊鞋底沾著的糖渣，突然想起上周，趙磊他們把他堵在廁所，搶走了他攢了一個月的住院費，還把他的作業(yè)本撕了扔進糞坑。
那天他回家，**正蹲在灶臺前哭，說醫(yī)院又催繳費了。
“怎么，不服氣？”
趙磊注意到他的眼神，抬手就往他臉上扇。
林硯偏頭躲開，趙磊的手扇在墻上，疼得他“嘶”了一聲，眼神瞬間狠起來：“操，還敢躲？”
黃毛和塌鼻梁立刻圍上來，拳頭落在林硯背上、胳膊上。
林硯沒還手，只是死死盯著趙磊，像盯著什么該碎的東西。
他知道還手的下場——上次他推了黃毛一把，被他們堵在放學路上，打得肋骨疼了半個月，還不敢跟**說。
“打夠了沒有？”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林硯抬頭，看見秦浩站在不遠處的香樟樹下，背著單肩包，校服拉鏈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著字母的白T恤。
他手里轉(zhuǎn)著個籃球，眼神掃過這邊，像在看幾只打架的野狗。
趙磊的動作頓住了，臉上的狠勁一下子收了，甚至擠出點笑：“浩哥，沒事，教訓個不長眼的?！?br>
秦浩沒理他，視線落在林硯身上，嘴角勾了勾：“林硯？
聽說你也想上龍脊高中？”
林硯沒說話，后背還在疼，滲出血珠的地方黏住了校服。
“就你這樣？”
秦浩往前走了兩步，籃球在指尖轉(zhuǎn)得飛快，“龍脊高中的門檻，不是誰都能踩的?！?br>
他突然把球往地上一砸，籃球彈起來，正撞在林硯肚子上。
林硯彎下腰，疼得喘不過氣。
秦浩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冰碴：“趙磊搶你錢，你不敢吱聲；被打成這樣，你也不還手——我要是你，早就找個地縫鉆進去了?！?br>
他撿起地上的籃球，拍了兩下，轉(zhuǎn)身往校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還在發(fā)愣的趙磊：“別在這兒丟人現(xiàn)眼。”
趙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狠狠瞪了林硯一眼，帶著黃毛他們走了，臨走時還踹了一腳旁邊的垃圾桶，鐵皮桶“哐當哐當”滾出去老遠。
林硯慢慢首起身，摸了摸肚子，那里**辣地疼。
他看著秦浩走遠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攤被踩爛的糖漬，突然彎腰，撿起了趙磊剛才掉在地上的半截鋼管。
鋼管銹跡斑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朝著趙磊他們離開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不遠處，收廢品的老王頭推著板車經(jīng)過，車斗里的廢鐵“叮叮當當”響。
板車旁跟著條瘸腿的老狗，正低頭嗅著地上的骨頭渣。
林硯把鋼管扔回垃圾桶，發(fā)出“哐當”一聲。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撿起地上的帆布包，書包帶斷了一根，耷拉著像條死蛇。
夕陽把龍脊山的影子拉得很長，山頂?shù)摹巴L臺”藏在云里，看不真切。
林硯往老城區(qū)的方向走，路過雜貨鋪時，看見**正踮著腳，往冰柜里塞剛**來的冰棒，額頭上全是汗。
“媽。”
他喊了一聲。
**回頭，看見他臉上的傷，眼睛立刻紅了：“又被誰打了？”
“沒事，摔了一跤?！?br>
林硯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我去醫(yī)院看爸。”
他沒敢看**眼里的心疼，轉(zhuǎn)身往醫(yī)院走。
路過龍脊山山腳的“穿山洞”時，聽見里面?zhèn)鱽砭破吭宜榈穆曇?，還有男人的罵罵咧咧。
洞口的墻面上，有人用紅漆寫著歪歪扭扭的“龍脊堂”三個字，被雨水泡得發(fā)漲，像塊沒愈合的疤。
林硯摸了摸后背的傷，又摸了摸肚子上被籃球撞過的地方。
風從洞口灌出來，帶著股鐵銹味，吹得他眼睛發(fā)酸。
他知道秦浩說得對——他現(xiàn)在就是個窩囊廢，被人欺負了只能忍著。
可他也知道，龍脊高中的錄取通知書，明天就要貼出來了。
他必須走進去。
哪怕里面等著他的，是趙磊的鋼管，是秦浩的籃球，是龍脊市這片天底下，所有藏在光里的、暗處的欺負。
因為他沒別的地方可去。
夏天的風卷著野薔薇的刺，刮過他的臉。
林硯抬頭，望了眼龍脊山的方向，然后低下頭，一步一步，往醫(yī)院走去。
他的影子被夕陽拖在地上，又瘦又長，像根快要繃斷的弦。
林硯背著半舊的帆布包，書包帶磨得發(fā)毛，里面裝著剛領(lǐng)的中***。
他沒看，只是攥著包帶，手指**布料上起的球。
剛出校門，就被三個影子堵住了路。
“林硯，跑什么？”
趙磊的聲音像砂紙蹭過鐵皮。
他敞著校服外套，露出里面印著骷髏頭的黑色背心，胳膊上還搭著件沒洗的運動服，餿味混著汗水味，撲在林硯臉上。
旁邊兩個跟班，一個黃毛，一個塌鼻梁，正晃著手里的半截鋼管，鋼管上的銹蹭在他們校服褲腿上，留下黃棕色的印子。
林硯停下腳步，往旁邊挪了挪，想從墻根擠過去。
后頸突然被趙磊*住，帆布包帶子“嘣”地一聲繃緊，勒得他肩膀生疼。
“聽說你考得不錯？”
趙磊把他往墻上一推，林硯后背撞在磚墻上，野薔薇的刺透過薄薄的校服，扎進皮肉里。
“能上龍脊高中？”
“關(guān)你什么事?！?br>
林硯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關(guān)我什么事？”
趙磊笑了，伸手去摸林硯的口袋，“**昨天是不是去借錢了？
我在巷口看見了，跟個要飯的似的?！?br>
他從林硯褲兜里摸出一張五塊錢紙幣，還有顆用糖紙包著的水果糖——那是他給住院的老爸留的，老頭總說嘴里發(fā)苦。
趙磊把五塊錢塞進自己兜里，捏著那顆糖在林硯眼前晃了晃：“就這？
給**的？”
說完，手指一松，糖掉在地上，他抬腳碾過去，塑料糖紙被踩得“咯吱”響，黏糊糊的糖汁從鞋底擠出來，像攤化掉的血。
林硯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他看見趙磊鞋底沾著的糖渣，突然想起上周，趙磊他們把他堵在廁所，搶走了他攢了一個月的住院費，還把他的作業(yè)本撕了扔進糞坑。
那天他回家，**正蹲在灶臺前哭，說醫(yī)院又催繳費了。
“怎么，不服氣？”
趙磊注意到他的眼神，抬手就往他臉上扇。
林硯偏頭躲開，趙磊的手扇在墻上，疼得他“嘶”了一聲，眼神瞬間狠起來：“操，還敢躲？”
黃毛和塌鼻梁立刻圍上來，拳頭落在林硯背上、胳膊上。
林硯沒還手，只是死死盯著趙磊，像盯著什么該碎的東西。
他知道還手的下場——上次他推了黃毛一把，被他們堵在放學路上，打得肋骨疼了半個月，還不敢跟**說。
“打夠了沒有？”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林硯抬頭，看見秦浩站在不遠處的香樟樹下，背著單肩包，校服拉鏈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著字母的白T恤。
他手里轉(zhuǎn)著個籃球，眼神掃過這邊，像在看幾只打架的野狗。
趙磊的動作頓住了，臉上的狠勁一下子收了，甚至擠出點笑：“浩哥，沒事，教訓個不長眼的?！?br>
秦浩沒理他，視線落在林硯身上，嘴角勾了勾：“林硯？
聽說你也想上龍脊高中？”
林硯沒說話，后背還在疼，滲出血珠的地方黏住了校服。
“就你這樣？”
秦浩往前走了兩步，籃球在指尖轉(zhuǎn)得飛快，“龍脊高中的門檻，不是誰都能踩的?！?br>
他突然把球往地上一砸，籃球彈起來，正撞在林硯肚子上。
林硯彎下腰，疼得喘不過氣。
秦浩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冰碴：“趙磊搶你錢，你不敢吱聲；被打成這樣，你也不還手——我要是你，早就找個地縫鉆進去了?！?br>
他撿起地上的籃球，拍了兩下，轉(zhuǎn)身往校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還在發(fā)愣的趙磊：“別在這兒丟人現(xiàn)眼。”
趙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狠狠瞪了林硯一眼，帶著黃毛他們走了，臨走時還踹了一腳旁邊的垃圾桶，鐵皮桶“哐當哐當”滾出去老遠。
林硯慢慢首起身，摸了摸肚子，那里**辣地疼。
他看著秦浩走遠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攤被踩爛的糖漬，突然彎腰，撿起了趙磊剛才掉在地上的半截鋼管。
鋼管銹跡斑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朝著趙磊他們離開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不遠處，收廢品的老王頭推著板車經(jīng)過，車斗里的廢鐵“叮叮當當”響。
板車旁跟著條瘸腿的老狗，正低頭嗅著地上的骨頭渣。
林硯把鋼管扔回垃圾桶，發(fā)出“哐當”一聲。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撿起地上的帆布包，書包帶斷了一根，耷拉著像條死蛇。
夕陽把龍脊山的影子拉得很長，山頂?shù)摹巴L臺”藏在云里，看不真切。
林硯往老城區(qū)的方向走，路過雜貨鋪時，看見**正踮著腳，往冰柜里塞剛**來的冰棒，額頭上全是汗。
“媽。”
他喊了一聲。
**回頭，看見他臉上的傷，眼睛立刻紅了：“又被誰打了？”
“沒事，摔了一跤?！?br>
林硯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我去醫(yī)院看爸。”
他沒敢看**眼里的心疼，轉(zhuǎn)身往醫(yī)院走。
路過龍脊山山腳的“穿山洞”時，聽見里面?zhèn)鱽砭破吭宜榈穆曇?，還有男人的罵罵咧咧。
洞口的墻面上，有人用紅漆寫著歪歪扭扭的“龍脊堂”三個字，被雨水泡得發(fā)漲，像塊沒愈合的疤。
林硯摸了摸后背的傷，又摸了摸肚子上被籃球撞過的地方。
風從洞口灌出來，帶著股鐵銹味，吹得他眼睛發(fā)酸。
他知道秦浩說得對——他現(xiàn)在就是個窩囊廢，被人欺負了只能忍著。
可他也知道，龍脊高中的錄取通知書，明天就要貼出來了。
他必須走進去。
哪怕里面等著他的，是趙磊的鋼管，是秦浩的籃球，是龍脊市這片天底下，所有藏在光里的、暗處的欺負。
因為他沒別的地方可去。
夏天的風卷著野薔薇的刺，刮過他的臉。
林硯抬頭，望了眼龍脊山的方向，然后低下頭，一步一步，往醫(yī)院走去。
他的影子被夕陽拖在地上，又瘦又長，像根快要繃斷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