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賬房到戰(zhàn)場：夫人不好惹
蘇州城的雨下了三天。
青石板路被泡得發(fā)亮，倒映著沿街的白墻黑瓦。
繡坊后門的巷子深處，蘇婉清坐在吱呀作響的竹椅上，手里捏著塊半干的抹布，正擦著窗臺上的銅盆。
盆沿長了層薄綠的銅銹，她擦得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數(shù)著什么。
窗欞上糊的棉紙被雨水打濕了一角，透出外面灰蒙蒙的天。
屋里沒點燈，光線暗，只能看見靠墻的木架上擺著十幾卷繡線，紅的綠的纏在竹軸上，像一串沒串起來的珠子。
“婉清?！?br>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養(yǎng)父蘇伯。
他挑著擔(dān)子剛從街上回來，竹筐里剩著幾匹沒賣出去的素色綢緞，被雨打濕了邊角，沉甸甸地往下滴水。
蘇婉清站起身，接過他手里的扁擔(dān)。
“今天收得早?！?br>
“雨太大，沒人出門?！?br>
蘇伯捶了捶腰，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放著個粗瓷碗，里面是早上剩下的粥，己經(jīng)涼透了。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皺了皺，又放下了。
蘇婉清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噼啪響起來，映得她半邊臉發(fā)紅。
“我去熱粥。”
“不用。”
蘇伯?dāng)[擺手，從懷里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放在桌上。
“***畫像，我找人重新裱了。”
油紙解開，露出里面的畫框。
畫上的女子穿著月白色旗袍，頭發(fā)挽成髻，插著支玉簪。
眉眼淡淡的，嘴角帶著點笑，像是有什么高興事。
蘇婉清伸手摸了摸畫框邊緣，木頭被磨得很光滑，是常年被人摸的樣子。
“爹說過，娘以前就愛穿月白。”
蘇婉清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畫上的人。
“嗯?！?br>
蘇伯應(yīng)了一聲，從懷里又掏出個信封，“這個，你也拿著。”
信封是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fā)毛，上面沒寫字。
蘇婉清接過來，捏了捏，里面像是有張硬紙，還有點別的東西。
“這是**留的?！?br>
蘇伯看著灶膛里的火，“她說，等你滿十八，就把這個交給你?！?br>
蘇婉清今年正好十八。
她把信封拆開，里面掉出張折疊的信紙，還有塊玉佩。
玉佩是暖白色的，巴掌大，上面刻著個字，筆畫很復(fù)雜，她認(rèn)不出。
“這字是……‘曼卿’，***名字?！?br>
蘇伯的聲音有點啞，“蘇曼卿?！?br>
蘇婉清把玉佩攥在手里，玉是溫的，像有體溫。
她展開信紙，上面的字跡很娟秀，卻有些地方暈開了，像是被水浸過。
“嘯川親啟：見字如面。
滬上一別，己逾三載。
……”她只念了一句，就停住了。
紙上的名字她聽過，在報紙上。
沈嘯川，北洋軍閥，現(xiàn)在駐守北平，人稱 “北帥”。
報紙上的照片里，他穿著軍裝，肩膀上扛著星星，眼神很厲，像是能看穿人。
“這是……” 蘇婉清抬頭看蘇伯，手有點抖。
蘇伯嘆了口氣，從墻角拖過個木箱，打開鎖。
里面放著些舊物件：一個掉了漆的胭脂盒，一把斷了齒的木梳，還有幾件小孩穿的小衣服，布料都磨破了。
“你不是我親生的。”
蘇伯拿起那件小衣服，布料很軟，“十八年前，**把你放在我門口，就留下這個玉佩，還有這封信。
她說，等你長大了，讓你拿著這些去找沈嘯川?！?br>
蘇婉清沒說話，手指捏著信紙邊緣，紙很薄，快被捏破了。
“她還說，沈嘯川胸口有顆朱砂痣，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蘇伯繼續(xù)說，“這些記號，你記牢了。”
蘇婉清點頭，把信紙重新折好，放進信封。
“北平離這兒很遠(yuǎn)吧。”
“坐火車，得走西五天?！?br>
蘇伯從懷里掏出幾張票子，放在桌上，“我攢了點錢，夠你路上用。”
票子是銀元，邊緣有點發(fā)黑，一共十塊。
蘇婉清看著那些銀元，又看了看蘇伯手上的老繭，那是常年挑擔(dān)子磨出來的。
“我不去?！?br>
她說。
蘇伯抬頭看她，眼神很沉。
“這是***意思?！?br>
“我在這兒挺好的?！?br>
蘇婉清把銀元推回去，“繡坊需要人，你年紀(jì)也大了……傻丫頭?！?br>
蘇伯把銀元又推過來，“我這輩子，就盼著你能有個好前程。
跟著我，只能守著這破繡坊，有什么出息？”
他頓了頓，“沈嘯川是大人物，你去了，總不至于受苦。”
雨還在下，打在窗紙上，沙沙響。
灶膛里的火小了下去，屋里又暗了點。
“我娘為什么……” 蘇婉清想問什么，又停住了。
蘇伯搖搖頭。
“我不知道。
**來的時候，身子就不好，沒說幾句話。
只說讓你去找他，別的，什么都沒說?！?br>
蘇婉清把玉佩重新掛在脖子上，玉貼著胸口，暖暖的。
“我什么時候走？”
“明天一早?！?br>
蘇伯站起身，“我去給你收拾東西。”
他走到蘇婉清的床邊，翻開那個舊木箱，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疊好。
大多是素色的布衫，只有兩件是帶點花紋的，還是去年蘇伯給她做的。
“這件帶上?！?br>
蘇伯拿起件藍(lán)色的夾襖，“北方冷?！?br>
蘇婉清看著他彎腰收拾東西，后背有點駝了，頭發(fā)也白了大半。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自己半夜發(fā)燒，他背著她往醫(yī)館跑，石板路滑，他摔了好幾跤，卻把她護得很穩(wěn)。
“爹?！?br>
她喊了一聲。
蘇伯回頭看她，眼里有點紅。
“咋了？”
“我走了，你怎么辦？”
“我？”
蘇伯笑了笑，“我這身子骨還硬朗，再賣幾年綢緞沒問題。
等你在北平站穩(wěn)了，我就去看你?！?br>
他說得輕松，蘇婉清卻知道，從蘇州到北平，不是說去就能去的。
火車要花錢，住店要花錢，他那點積蓄，連單程的路費都不夠。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天還是陰的，云很低，壓在屋頂上。
蘇婉清背著個藍(lán)布包袱，里面是幾件換洗衣裳，還有那封信和玉佩。
蘇伯送她到碼頭，江面上停著艘大輪船，冒著白汽，嗚嗚地叫著。
碼頭上人多，挑擔(dān)子的，拉黃包車的，還有幾個穿軍裝的，背著槍來回走，靴子踩在泥水里，咯吱響。
“船票我給你買好了，二等艙?！?br>
蘇伯把一張硬紙票遞給她，“到了天津，再轉(zhuǎn)火車去北平?！?br>
蘇婉清接過票，捏在手里。
票上印著輪船的名字，“江順號”，還有日期，**十三年三月初七。
“北平的帥府，在東城，你到了打聽沈嘯川的住處，沒人不知道?！?br>
蘇伯又叮囑，“見到他，把玉佩和信給他看。
要是…… 要是他不認(rèn)你，你就回來，爹還在這兒?！?br>
“嗯?！?br>
蘇婉清點頭，眼圈有點熱。
“還有這個?！?br>
蘇伯從懷里掏出把油紙傘，遞過來。
傘是黑色的，竹柄，傘骨有點歪，是他用了十幾年的那把。
“北方亂，聽說常打仗，帶上這個，擋擋雨，也…… 也能擋點別的。”
蘇婉清接過傘，竹柄被磨得很光滑，上面還有個小裂口，是去年她不小心摔的。
“上船吧?！?br>
蘇伯推了她一把，“別誤了時間。”
蘇婉清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往下看。
蘇伯還站在碼頭，背著手，像根電線桿子。
船開了，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個小黑點，看不見了。
江風(fēng)很大，吹得人冷。
蘇婉清把包袱抱緊了點，走到船艙里。
二等艙是個小房間，里面有兩張床，靠窗那張己經(jīng)有人了，是個中年女人，穿著花布衫，正對著鏡子梳頭。
“姑娘一個人？”
女人回頭看她，臉上帶著笑。
“嗯?！?br>
蘇婉清把包袱放在空床上。
“去哪兒？”
“北平?！?br>
女人哦了一聲，把梳子放下。
“北平好啊，大城市。
我去天津，走親戚?！?br>
她說著，從包里掏出個蘋果，遞過來，“吃一個？”
蘇婉清搖搖頭。
“謝謝，不用。”
女人也不勉強，自己咬了一口。
“北平亂得很，聽說沈大帥正在跟南邊打，火車都不太平?！?br>
蘇婉清的心提了一下。
“打仗？”
“可不是?！?br>
女人壓低了聲音，“我男人在火車站做事，說前幾天有火車被劫了，死傷好幾個?！?br>
蘇婉清沒說話，把窗戶推開條縫。
江水滾滾地往后流，像一條黑帶子。
她想起蘇伯的話，北方亂。
當(dāng)時沒覺得什么，現(xiàn)在聽人一說，心里有點發(fā)慌。
船走了兩天兩夜，到天津的時候，天是晴的。
太陽很大，曬得人暖洋洋的。
蘇婉清跟著人流下了船，站在碼頭，有點暈頭轉(zhuǎn)向。
到處都是人，說話的口音她聽不太懂，還有不少穿軍裝的，背著槍，腳步匆匆。
她找了個黃包車，把地址給他看。
“去火車站。”
車夫是個老頭，臉曬得黝黑，點了點頭，拉起車就走。
車輪碾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響。
蘇婉清坐在車上，掀著簾子往外看。
天津的街比蘇州寬，房子也高，不少是洋樓，墻上刷著白灰，看著很亮。
“姑娘是從南邊來的？”
車夫回頭問。
“嗯，蘇州。”
“去北平？”
“是?！?br>
車夫嘆了口氣。
“現(xiàn)在去北平，得膽子大。
昨天還有兵在火車站查人呢，說是抓亂黨?！?br>
蘇婉清握緊了手里的包袱。
“查什么？”
“查***，查行李?！?br>
車夫說，“尤其是年輕姑娘，查得更嚴(yán)?！?br>
到了火車站，蘇婉清付了錢，剛要進站，就被兩個兵攔住了。
他們穿著灰色軍裝，戴著帽檐，手里端著槍，槍上的刺刀閃著光。
“站住?！?br>
一個兵把槍一橫，“***。”
蘇婉清從包袱里掏出蘇伯給她的***明，是張紙，上面蓋著蘇州官府的紅章。
兵拿過去看了看，又遞給另一個兵。
“去北平干什么？”
“找親戚?！?br>
蘇婉清說。
“什么親戚？”
“…… 遠(yuǎn)房舅舅?！?br>
蘇婉清的心跳得厲害，手心有點出汗。
兵把***還給她，又指了指她的包袱。
“打開看看?！?br>
蘇婉清把包袱解開，里面是幾件衣服，還有那封信和玉佩，她特意用布包著，放在最底下。
兵翻了翻，沒發(fā)現(xiàn)什么，揮了揮手。
“走吧?！?br>
她松了口氣，把包袱重新系好，走進站里。
火車站很大，屋頂很高，掛著盞大吊燈，晃悠悠的。
墻上貼著幾張海報，上面印著火車時刻表，還有幾張是征兵的，畫著個戴鋼盔的士兵，舉著槍，下面寫著 “參軍報國”。
蘇婉清走到售票窗口，買了張去北平的票。
是下午的車，還有兩個時辰才開。
她找了個長椅坐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旁邊坐著個老**，帶著個小孩，小孩在哭，吵著要吃糖。
老**從懷里掏出塊糖，剝開紙遞給他，小孩**糖，不哭了。
“姑娘也是去北平？”
老**問她。
“嗯?！?br>
“第一次去？”
“是。”
“北平好，就是這陣子不太平?！?br>
老**嘆了口氣，“我兒子在北平做工，說前幾天城門口還架著**呢?！?br>
蘇婉清沒說話，從包袱里拿出個窩頭，是臨走時蘇伯給她烙的，還帶著點芝麻。
她掰了一小塊，慢慢嚼著。
火車晚點了一個時辰。
等蘇婉清上了車，找到自己的座位時，天己經(jīng)有點暗了。
她的座位靠窗，旁邊坐著個男人，穿著長衫，戴著眼鏡，手里拿著本書在看。
火車開了，發(fā)出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捻懧暋?br>
窗外的樹往后退，像在跑。
蘇婉清把窗戶打開點，風(fēng)灌進來，吹得她頭發(fā)亂了。
“風(fēng)大?！?br>
旁邊的男人提醒她，把書合了起來。
蘇婉清把窗戶關(guān)小了點。
“謝謝?！?br>
“去北平？”
男人問。
“嗯。”
“做什么？”
“找個人?！?br>
男人點點頭，沒再問。
他從包里掏出個水壺，喝了口水，又把書打開。
蘇婉清看了一眼，書皮上寫著 “新青年”，是本雜志。
過了長江，天完全黑了。
車廂里的燈亮了，是昏**的，照著每個人的臉。
有人開始打盹，頭一點一點的。
蘇婉清也有點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聽見有人吵架。
睜開眼，看見兩個男人在過道里推搡，其中一個喝醉了，嘴里罵罵咧咧的，另一個穿著短褂，像是列車員，正想把他拉開。
“讓開！”
醉漢一拳打在列車員臉上，列車員踉蹌了一下，摔倒了。
周圍的人都醒了，沒人敢出聲。
醉漢踉蹌著往前走，撞到了蘇婉清的座位，她放在桌上的包袱掉在了地上，里面的東西滾了出來。
玉佩掉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醉漢低頭看了看，彎腰想去撿。
蘇婉清趕緊把玉佩撿起來，攥在手里。
“什么玩意兒？”
醉漢瞇著眼看她，“小娘們，拿出來看看。”
蘇婉清把玉佩往身后藏，搖了搖頭。
“**，給臉不要臉?！?br>
醉漢伸手就要搶，旁邊的男人突然站起來，擋在她面前。
“這位先生，喝多了吧。”
男人的聲音很穩(wěn)。
醉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圍的人，大概是有點怕了，罵了句臟話，轉(zhuǎn)身往車廂后面走了。
“謝謝。”
蘇婉清的心跳得厲害。
“沒事?！?br>
男人把她的包袱撿起來，遞給她，“東西收好?！?br>
蘇婉清把東西一件件放回包袱里，手還在抖。
她把玉佩重新掛在脖子上，塞進衣服里，貼著皮膚，才覺得踏實點。
“這玉佩很重要？”
男人問。
“嗯，我娘留下的?！?br>
男人點點頭，沒再問，又坐回座位看書去了。
后半夜，火車突然停了。
車廂里的燈閃了幾下，滅了。
外面?zhèn)鱽順屄?，砰砰的，還有人在喊。
“怎么了？”
有人問。
“不知道，好像是劫火車的?！?br>
車廂里頓時亂了，有人哭，有人叫，還有人想往車下跳，被列車員攔住了。
“別跳！
下面有鐵軌！”
蘇婉清把包袱抱緊了，縮在座位角落。
旁邊的男人把窗戶拉開條縫，往外看了看，又關(guān)上了。
“別怕，好像是當(dāng)兵的在跟人打。”
男人說。
槍聲越來越近，還有**打在車廂上，砰砰響，像是有人在用錘子敲。
蘇婉清嚇得閉上眼，把臉埋在膝蓋里。
過了大概一個時辰，槍聲停了。
車廂里的燈又亮了，還是昏黃的。
列車員走過來，臉色發(fā)白。
“沒事了，大家別慌，是我們的人把劫匪打跑了?！?br>
有人松了口氣，有人在哭。
蘇婉清抬起頭，看見窗外有幾個穿著軍裝的人，正拖著幾個被綁著的人往遠(yuǎn)處走。
地上有點紅，像是血。
旁邊的男人收拾好自己的包，對她說：“我到了，下車了?！?br>
蘇婉清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男人下車后，車廂里安靜了不少。
蘇婉清靠著窗戶，沒了睡意。
天慢慢亮了，外面的景象變了，房子越來越少，地里種著莊稼，綠油油的，看著很舒服。
火車到北平的時候，是中午。
太陽很大，曬得人睜不開眼。
蘇婉清跟著人流下車，出了火車站，站在路邊，有點茫然。
北平的街很寬，路是用石子鋪的，馬車和汽車在路上跑，揚起一陣灰。
路邊有不少賣東西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有賣糖葫蘆的，紅彤彤的一串，插在草靶子上；還有賣驢打滾的，黃澄澄的，裹著芝麻。
蘇婉清找了個賣茶水的攤子，坐下歇腳。
攤主是個老**，給她倒了碗水。
“姑娘第一次來北平？”
“嗯?！?br>
蘇婉清喝了口水，水有點苦，“請問，沈大帥的帥府在哪兒？”
老**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幾眼。
“你找沈大帥？”
“是，我找他有點事?！?br>
“帥府在東城，離這兒遠(yuǎn)著呢。”
老**指了指東邊，“你坐黃包車去吧，得說去帥府胡同，車夫都知道?！?br>
蘇婉清付了茶錢，剛要起身，就看見幾個穿黑衣服的人，正圍著個穿短襖的姑娘。
姑娘手里拿著個彈弓，地上還躺著個男人，捂著肚子哼哼。
“敢打我兄弟？”
一個黑衣服的人指著姑娘罵，“今天非卸了你的胳膊不可！”
姑娘把彈弓舉起來，對準(zhǔn)他的臉。
“試試。”
她的聲音很脆，像珠子掉在地上。
蘇婉清看過去，姑娘大概十六七歲，頭發(fā)梳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眼睛很亮，像有光。
“反了你了！”
黑衣服的人剛要動手，遠(yuǎn)處傳來警笛聲，嗚嗚地越來越近。
“**來了！”
有人喊了一聲。
幾個黑衣人罵了句，扶起地上的男人，匆匆跑了。
姑娘把彈弓往腰里一別，拍了拍手，轉(zhuǎn)身要走，卻看見蘇婉清在看她，沖她笑了笑。
蘇婉清也笑了笑，剛要說話，突然覺得頭暈，眼前發(fā)黑。
她扶著桌子想站穩(wěn)，卻沒力氣，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在她失去意識前，好像看見那姑娘跑了過來，還聽見自己脖子上的玉佩掉在地上，發(fā)出叮的一聲響。
青石板路被泡得發(fā)亮，倒映著沿街的白墻黑瓦。
繡坊后門的巷子深處，蘇婉清坐在吱呀作響的竹椅上，手里捏著塊半干的抹布，正擦著窗臺上的銅盆。
盆沿長了層薄綠的銅銹，她擦得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數(shù)著什么。
窗欞上糊的棉紙被雨水打濕了一角，透出外面灰蒙蒙的天。
屋里沒點燈，光線暗，只能看見靠墻的木架上擺著十幾卷繡線，紅的綠的纏在竹軸上，像一串沒串起來的珠子。
“婉清?！?br>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養(yǎng)父蘇伯。
他挑著擔(dān)子剛從街上回來，竹筐里剩著幾匹沒賣出去的素色綢緞，被雨打濕了邊角，沉甸甸地往下滴水。
蘇婉清站起身，接過他手里的扁擔(dān)。
“今天收得早?！?br>
“雨太大，沒人出門?！?br>
蘇伯捶了捶腰，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放著個粗瓷碗，里面是早上剩下的粥，己經(jīng)涼透了。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皺了皺，又放下了。
蘇婉清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噼啪響起來，映得她半邊臉發(fā)紅。
“我去熱粥。”
“不用。”
蘇伯?dāng)[擺手，從懷里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放在桌上。
“***畫像，我找人重新裱了。”
油紙解開，露出里面的畫框。
畫上的女子穿著月白色旗袍，頭發(fā)挽成髻，插著支玉簪。
眉眼淡淡的，嘴角帶著點笑，像是有什么高興事。
蘇婉清伸手摸了摸畫框邊緣，木頭被磨得很光滑，是常年被人摸的樣子。
“爹說過，娘以前就愛穿月白。”
蘇婉清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畫上的人。
“嗯?！?br>
蘇伯應(yīng)了一聲，從懷里又掏出個信封，“這個，你也拿著。”
信封是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fā)毛，上面沒寫字。
蘇婉清接過來，捏了捏，里面像是有張硬紙，還有點別的東西。
“這是**留的?！?br>
蘇伯看著灶膛里的火，“她說，等你滿十八，就把這個交給你?！?br>
蘇婉清今年正好十八。
她把信封拆開，里面掉出張折疊的信紙，還有塊玉佩。
玉佩是暖白色的，巴掌大，上面刻著個字，筆畫很復(fù)雜，她認(rèn)不出。
“這字是……‘曼卿’，***名字?！?br>
蘇伯的聲音有點啞，“蘇曼卿?！?br>
蘇婉清把玉佩攥在手里，玉是溫的，像有體溫。
她展開信紙，上面的字跡很娟秀，卻有些地方暈開了，像是被水浸過。
“嘯川親啟：見字如面。
滬上一別，己逾三載。
……”她只念了一句，就停住了。
紙上的名字她聽過，在報紙上。
沈嘯川，北洋軍閥，現(xiàn)在駐守北平，人稱 “北帥”。
報紙上的照片里，他穿著軍裝，肩膀上扛著星星，眼神很厲，像是能看穿人。
“這是……” 蘇婉清抬頭看蘇伯，手有點抖。
蘇伯嘆了口氣，從墻角拖過個木箱，打開鎖。
里面放著些舊物件：一個掉了漆的胭脂盒，一把斷了齒的木梳，還有幾件小孩穿的小衣服，布料都磨破了。
“你不是我親生的。”
蘇伯拿起那件小衣服，布料很軟，“十八年前，**把你放在我門口，就留下這個玉佩，還有這封信。
她說，等你長大了，讓你拿著這些去找沈嘯川?！?br>
蘇婉清沒說話，手指捏著信紙邊緣，紙很薄，快被捏破了。
“她還說，沈嘯川胸口有顆朱砂痣，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蘇伯繼續(xù)說，“這些記號，你記牢了。”
蘇婉清點頭，把信紙重新折好，放進信封。
“北平離這兒很遠(yuǎn)吧。”
“坐火車，得走西五天?！?br>
蘇伯從懷里掏出幾張票子，放在桌上，“我攢了點錢，夠你路上用。”
票子是銀元，邊緣有點發(fā)黑，一共十塊。
蘇婉清看著那些銀元，又看了看蘇伯手上的老繭，那是常年挑擔(dān)子磨出來的。
“我不去?！?br>
她說。
蘇伯抬頭看她，眼神很沉。
“這是***意思?！?br>
“我在這兒挺好的?！?br>
蘇婉清把銀元推回去，“繡坊需要人，你年紀(jì)也大了……傻丫頭?！?br>
蘇伯把銀元又推過來，“我這輩子，就盼著你能有個好前程。
跟著我，只能守著這破繡坊，有什么出息？”
他頓了頓，“沈嘯川是大人物，你去了，總不至于受苦。”
雨還在下，打在窗紙上，沙沙響。
灶膛里的火小了下去，屋里又暗了點。
“我娘為什么……” 蘇婉清想問什么，又停住了。
蘇伯搖搖頭。
“我不知道。
**來的時候，身子就不好，沒說幾句話。
只說讓你去找他，別的，什么都沒說?！?br>
蘇婉清把玉佩重新掛在脖子上，玉貼著胸口，暖暖的。
“我什么時候走？”
“明天一早?！?br>
蘇伯站起身，“我去給你收拾東西。”
他走到蘇婉清的床邊，翻開那個舊木箱，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疊好。
大多是素色的布衫，只有兩件是帶點花紋的，還是去年蘇伯給她做的。
“這件帶上?！?br>
蘇伯拿起件藍(lán)色的夾襖，“北方冷?！?br>
蘇婉清看著他彎腰收拾東西，后背有點駝了，頭發(fā)也白了大半。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自己半夜發(fā)燒，他背著她往醫(yī)館跑，石板路滑，他摔了好幾跤，卻把她護得很穩(wěn)。
“爹?！?br>
她喊了一聲。
蘇伯回頭看她，眼里有點紅。
“咋了？”
“我走了，你怎么辦？”
“我？”
蘇伯笑了笑，“我這身子骨還硬朗，再賣幾年綢緞沒問題。
等你在北平站穩(wěn)了，我就去看你?！?br>
他說得輕松，蘇婉清卻知道，從蘇州到北平，不是說去就能去的。
火車要花錢，住店要花錢，他那點積蓄，連單程的路費都不夠。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天還是陰的，云很低，壓在屋頂上。
蘇婉清背著個藍(lán)布包袱，里面是幾件換洗衣裳，還有那封信和玉佩。
蘇伯送她到碼頭，江面上停著艘大輪船，冒著白汽，嗚嗚地叫著。
碼頭上人多，挑擔(dān)子的，拉黃包車的，還有幾個穿軍裝的，背著槍來回走，靴子踩在泥水里，咯吱響。
“船票我給你買好了，二等艙?！?br>
蘇伯把一張硬紙票遞給她，“到了天津，再轉(zhuǎn)火車去北平?！?br>
蘇婉清接過票，捏在手里。
票上印著輪船的名字，“江順號”，還有日期，**十三年三月初七。
“北平的帥府，在東城，你到了打聽沈嘯川的住處，沒人不知道?！?br>
蘇伯又叮囑，“見到他，把玉佩和信給他看。
要是…… 要是他不認(rèn)你，你就回來，爹還在這兒?！?br>
“嗯?！?br>
蘇婉清點頭，眼圈有點熱。
“還有這個?！?br>
蘇伯從懷里掏出把油紙傘，遞過來。
傘是黑色的，竹柄，傘骨有點歪，是他用了十幾年的那把。
“北方亂，聽說常打仗，帶上這個，擋擋雨，也…… 也能擋點別的。”
蘇婉清接過傘，竹柄被磨得很光滑，上面還有個小裂口，是去年她不小心摔的。
“上船吧?！?br>
蘇伯推了她一把，“別誤了時間。”
蘇婉清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往下看。
蘇伯還站在碼頭，背著手，像根電線桿子。
船開了，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個小黑點，看不見了。
江風(fēng)很大，吹得人冷。
蘇婉清把包袱抱緊了點，走到船艙里。
二等艙是個小房間，里面有兩張床，靠窗那張己經(jīng)有人了，是個中年女人，穿著花布衫，正對著鏡子梳頭。
“姑娘一個人？”
女人回頭看她，臉上帶著笑。
“嗯?！?br>
蘇婉清把包袱放在空床上。
“去哪兒？”
“北平?！?br>
女人哦了一聲，把梳子放下。
“北平好啊，大城市。
我去天津，走親戚?！?br>
她說著，從包里掏出個蘋果，遞過來，“吃一個？”
蘇婉清搖搖頭。
“謝謝，不用。”
女人也不勉強，自己咬了一口。
“北平亂得很，聽說沈大帥正在跟南邊打，火車都不太平?！?br>
蘇婉清的心提了一下。
“打仗？”
“可不是?！?br>
女人壓低了聲音，“我男人在火車站做事，說前幾天有火車被劫了，死傷好幾個?！?br>
蘇婉清沒說話，把窗戶推開條縫。
江水滾滾地往后流，像一條黑帶子。
她想起蘇伯的話，北方亂。
當(dāng)時沒覺得什么，現(xiàn)在聽人一說，心里有點發(fā)慌。
船走了兩天兩夜，到天津的時候，天是晴的。
太陽很大，曬得人暖洋洋的。
蘇婉清跟著人流下了船，站在碼頭，有點暈頭轉(zhuǎn)向。
到處都是人，說話的口音她聽不太懂，還有不少穿軍裝的，背著槍，腳步匆匆。
她找了個黃包車，把地址給他看。
“去火車站。”
車夫是個老頭，臉曬得黝黑，點了點頭，拉起車就走。
車輪碾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響。
蘇婉清坐在車上，掀著簾子往外看。
天津的街比蘇州寬，房子也高，不少是洋樓，墻上刷著白灰，看著很亮。
“姑娘是從南邊來的？”
車夫回頭問。
“嗯，蘇州。”
“去北平？”
“是?！?br>
車夫嘆了口氣。
“現(xiàn)在去北平，得膽子大。
昨天還有兵在火車站查人呢，說是抓亂黨?！?br>
蘇婉清握緊了手里的包袱。
“查什么？”
“查***，查行李?！?br>
車夫說，“尤其是年輕姑娘，查得更嚴(yán)?！?br>
到了火車站，蘇婉清付了錢，剛要進站，就被兩個兵攔住了。
他們穿著灰色軍裝，戴著帽檐，手里端著槍，槍上的刺刀閃著光。
“站住?！?br>
一個兵把槍一橫，“***。”
蘇婉清從包袱里掏出蘇伯給她的***明，是張紙，上面蓋著蘇州官府的紅章。
兵拿過去看了看，又遞給另一個兵。
“去北平干什么？”
“找親戚?！?br>
蘇婉清說。
“什么親戚？”
“…… 遠(yuǎn)房舅舅?！?br>
蘇婉清的心跳得厲害，手心有點出汗。
兵把***還給她，又指了指她的包袱。
“打開看看?！?br>
蘇婉清把包袱解開，里面是幾件衣服，還有那封信和玉佩，她特意用布包著，放在最底下。
兵翻了翻，沒發(fā)現(xiàn)什么，揮了揮手。
“走吧?！?br>
她松了口氣，把包袱重新系好，走進站里。
火車站很大，屋頂很高，掛著盞大吊燈，晃悠悠的。
墻上貼著幾張海報，上面印著火車時刻表，還有幾張是征兵的，畫著個戴鋼盔的士兵，舉著槍，下面寫著 “參軍報國”。
蘇婉清走到售票窗口，買了張去北平的票。
是下午的車，還有兩個時辰才開。
她找了個長椅坐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旁邊坐著個老**，帶著個小孩，小孩在哭，吵著要吃糖。
老**從懷里掏出塊糖，剝開紙遞給他，小孩**糖，不哭了。
“姑娘也是去北平？”
老**問她。
“嗯?！?br>
“第一次去？”
“是。”
“北平好，就是這陣子不太平?！?br>
老**嘆了口氣，“我兒子在北平做工，說前幾天城門口還架著**呢?！?br>
蘇婉清沒說話，從包袱里拿出個窩頭，是臨走時蘇伯給她烙的，還帶著點芝麻。
她掰了一小塊，慢慢嚼著。
火車晚點了一個時辰。
等蘇婉清上了車，找到自己的座位時，天己經(jīng)有點暗了。
她的座位靠窗，旁邊坐著個男人，穿著長衫，戴著眼鏡，手里拿著本書在看。
火車開了，發(fā)出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捻懧暋?br>
窗外的樹往后退，像在跑。
蘇婉清把窗戶打開點，風(fēng)灌進來，吹得她頭發(fā)亂了。
“風(fēng)大?！?br>
旁邊的男人提醒她，把書合了起來。
蘇婉清把窗戶關(guān)小了點。
“謝謝?！?br>
“去北平？”
男人問。
“嗯。”
“做什么？”
“找個人?！?br>
男人點點頭，沒再問。
他從包里掏出個水壺，喝了口水，又把書打開。
蘇婉清看了一眼，書皮上寫著 “新青年”，是本雜志。
過了長江，天完全黑了。
車廂里的燈亮了，是昏**的，照著每個人的臉。
有人開始打盹，頭一點一點的。
蘇婉清也有點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聽見有人吵架。
睜開眼，看見兩個男人在過道里推搡，其中一個喝醉了，嘴里罵罵咧咧的，另一個穿著短褂，像是列車員，正想把他拉開。
“讓開！”
醉漢一拳打在列車員臉上，列車員踉蹌了一下，摔倒了。
周圍的人都醒了，沒人敢出聲。
醉漢踉蹌著往前走，撞到了蘇婉清的座位，她放在桌上的包袱掉在了地上，里面的東西滾了出來。
玉佩掉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醉漢低頭看了看，彎腰想去撿。
蘇婉清趕緊把玉佩撿起來，攥在手里。
“什么玩意兒？”
醉漢瞇著眼看她，“小娘們，拿出來看看。”
蘇婉清把玉佩往身后藏，搖了搖頭。
“**，給臉不要臉?！?br>
醉漢伸手就要搶，旁邊的男人突然站起來，擋在她面前。
“這位先生，喝多了吧。”
男人的聲音很穩(wěn)。
醉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圍的人，大概是有點怕了，罵了句臟話，轉(zhuǎn)身往車廂后面走了。
“謝謝。”
蘇婉清的心跳得厲害。
“沒事?！?br>
男人把她的包袱撿起來，遞給她，“東西收好?！?br>
蘇婉清把東西一件件放回包袱里，手還在抖。
她把玉佩重新掛在脖子上，塞進衣服里，貼著皮膚，才覺得踏實點。
“這玉佩很重要？”
男人問。
“嗯，我娘留下的?！?br>
男人點點頭，沒再問，又坐回座位看書去了。
后半夜，火車突然停了。
車廂里的燈閃了幾下，滅了。
外面?zhèn)鱽順屄?，砰砰的，還有人在喊。
“怎么了？”
有人問。
“不知道，好像是劫火車的?！?br>
車廂里頓時亂了，有人哭，有人叫，還有人想往車下跳，被列車員攔住了。
“別跳！
下面有鐵軌！”
蘇婉清把包袱抱緊了，縮在座位角落。
旁邊的男人把窗戶拉開條縫，往外看了看，又關(guān)上了。
“別怕，好像是當(dāng)兵的在跟人打。”
男人說。
槍聲越來越近，還有**打在車廂上，砰砰響，像是有人在用錘子敲。
蘇婉清嚇得閉上眼，把臉埋在膝蓋里。
過了大概一個時辰，槍聲停了。
車廂里的燈又亮了，還是昏黃的。
列車員走過來，臉色發(fā)白。
“沒事了，大家別慌，是我們的人把劫匪打跑了?！?br>
有人松了口氣，有人在哭。
蘇婉清抬起頭，看見窗外有幾個穿著軍裝的人，正拖著幾個被綁著的人往遠(yuǎn)處走。
地上有點紅，像是血。
旁邊的男人收拾好自己的包，對她說：“我到了，下車了?！?br>
蘇婉清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男人下車后，車廂里安靜了不少。
蘇婉清靠著窗戶，沒了睡意。
天慢慢亮了，外面的景象變了，房子越來越少，地里種著莊稼，綠油油的，看著很舒服。
火車到北平的時候，是中午。
太陽很大，曬得人睜不開眼。
蘇婉清跟著人流下車，出了火車站，站在路邊，有點茫然。
北平的街很寬，路是用石子鋪的，馬車和汽車在路上跑，揚起一陣灰。
路邊有不少賣東西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有賣糖葫蘆的，紅彤彤的一串，插在草靶子上；還有賣驢打滾的，黃澄澄的，裹著芝麻。
蘇婉清找了個賣茶水的攤子，坐下歇腳。
攤主是個老**，給她倒了碗水。
“姑娘第一次來北平？”
“嗯?！?br>
蘇婉清喝了口水，水有點苦，“請問，沈大帥的帥府在哪兒？”
老**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幾眼。
“你找沈大帥？”
“是，我找他有點事?！?br>
“帥府在東城，離這兒遠(yuǎn)著呢。”
老**指了指東邊，“你坐黃包車去吧，得說去帥府胡同，車夫都知道?！?br>
蘇婉清付了茶錢，剛要起身，就看見幾個穿黑衣服的人，正圍著個穿短襖的姑娘。
姑娘手里拿著個彈弓，地上還躺著個男人，捂著肚子哼哼。
“敢打我兄弟？”
一個黑衣服的人指著姑娘罵，“今天非卸了你的胳膊不可！”
姑娘把彈弓舉起來，對準(zhǔn)他的臉。
“試試。”
她的聲音很脆，像珠子掉在地上。
蘇婉清看過去，姑娘大概十六七歲，頭發(fā)梳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眼睛很亮，像有光。
“反了你了！”
黑衣服的人剛要動手，遠(yuǎn)處傳來警笛聲，嗚嗚地越來越近。
“**來了！”
有人喊了一聲。
幾個黑衣人罵了句，扶起地上的男人，匆匆跑了。
姑娘把彈弓往腰里一別，拍了拍手，轉(zhuǎn)身要走，卻看見蘇婉清在看她，沖她笑了笑。
蘇婉清也笑了笑，剛要說話，突然覺得頭暈，眼前發(fā)黑。
她扶著桌子想站穩(wěn)，卻沒力氣，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在她失去意識前，好像看見那姑娘跑了過來，還聽見自己脖子上的玉佩掉在地上，發(fā)出叮的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