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問道
晨霧像一層薄紗，懶洋洋地趴在青石村的屋頂上。
陳凡揮著柴刀劈下去時，露水從槐樹葉上滾下來，砸在他手背上。
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手腕卻沒停，刀刃順著樹干的紋路嵌進去，發(fā)出“咔嚓”一聲脆響。
這棵老槐樹長在村西的土坡上，樹干得他兩臂環(huán)抱才能圈住，是村里公認的“砍柴**”——老一輩說樹里住了山神，動不得。
可陳凡管不了這些。
他低頭看了眼腳邊的竹筐，里面躺著三根細瘦的枯枝，夠不上母親熬粥用的柴火量。
昨天暴雨沖垮了后山的小路，能砍柴的地方只剩這片老槐林。
他咬了咬牙，柴刀再往下沉了寸許，木屑混著濕泥簌簌落在補丁摞補丁的褲腿上。
“陳凡，**沒教過你規(guī)矩？”
尖細的嗓音從坡下傳來時，陳凡的刀卡在了樹結上。
他扭頭往下看，李西帶著兩個跟班正站在土坡底，手里把玩著根棗木棍子，鞋上沾著的泥點子一看就是剛從王伯家的菜地里踩過。
青石村不大，幾十戶人家擠在山坳里，就像撒在簸箕里的豆子。
李西是村里唯一的“外鄉(xiāng)人”——十年前跟著逃難的隊伍來的，憑著幾分蠻力和不要命的狠勁，漸漸成了村霸。
他眼窩深陷，嘴角總掛著股似笑非笑的勁兒，看誰都像在看砧板上的肉。
陳凡沒應聲，把柴刀從樹結里***，轉(zhuǎn)身想往林子深處走。
他今年十六，個子剛竄起來，肩膀還沒完全舒展開，站在人高馬大的李西面前，像根沒長結實的苞米桿子。
“跑什么？”
李西幾步躥上坡，棗木棍“咚”地戳在陳凡腳邊，“老槐樹的柴火也敢砍？
知道這是誰的地盤不？”
另一個跟班王二狗湊上來，涎著臉笑：“凡哥，西哥最近手頭緊，你看這……”他搓了搓手指，眼神瞟向陳凡懷里揣著的布包。
那是今早陳凡去溪邊摸的兩條鯽魚，本想給咳嗽的娘補補身子。
陳凡把布包往懷里按了按，聲音有點悶：“這是我家的?！?br>
“你家的？”
李西突然笑了，彎腰撿起地上那根細瘦的枯枝，“在青石村，爺說是誰的，就是誰的?！?br>
他猛地把枯枝往陳凡臉上戳，“上次讓你交的‘過路費’，湊夠了？”
上個月起，李西不知聽了哪個貨郎的話，說山外的“好漢”都要收過路費，硬是逼著村民每月交兩文錢“保護費”。
陳凡家本就靠著父親編竹筐、母親縫補勉強糊口，哪有閑錢給他？
柴刀在手里攥得發(fā)緊，陳凡盯著李西那張帶疤的臉，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昨天夜里，父親蹲在灶臺前，借著月光數(shù)著罐子里的銅板，數(shù)了三遍，一共十七文——那是準備給妹妹抓藥的錢。
“沒錢?！?br>
他說。
“沒錢？”
李西的臉沉了下來，棗木棍掄圓了就往竹筐上砸。
“咔嚓”一聲，竹筐裂了道大口子，枯枝散了一地。
“沒錢就敢來砍我的樹？
我看你是活膩了！”
王二狗也跟著踹了一腳，陳凡踉蹌著后退，后腰撞在槐樹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懷里的布包掉在地上，兩條鯽魚摔出來，在泥里蹦跶了兩下，不動了。
“我的魚！”
陳凡急了，撲過去想撿，卻被李西一腳踩住手背。
“嗷——”鉆心的疼從骨頭縫里冒出來，陳凡額頭瞬間滾下冷汗。
他想抽回手，可李西的腳像塊石頭壓著，紋絲不動。
“小子，跟爺硬氣？”
李西俯下身，唾沫星子噴在陳凡臉上，“告訴你，在青石村，爺讓你往東，你不敢往西。
下次再敢不聽話，就不是踩手這么簡單了！”
周圍漸漸圍了幾個村民，有人想上前勸，被李西一個眼刀瞪回去，只好遠遠站著，唉聲嘆氣。
陳凡的爹陳老實也聞訊趕來，看到這場景，臉都白了，趕緊沖上來作揖：“西爺，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放過他吧！
過路費……過路費我這就給您湊！”
“早這樣不就完了？”
李西這才挪開腳，瞥了眼陳老實手里攥著的幾文錢，撇撇嘴，“就這點？
打發(fā)叫花子呢？”
他抬腳又要踹，卻被陳凡猛地推開。
“別碰我爹！”
陳凡的手背又紅又腫，指關節(jié)磨破了皮，滲出血珠。
他瞪著李西，眼睛里像著了火。
這是他第一次跟李西硬頂——以前要么忍，要么躲，可剛才看著父親彎腰作揖的樣子，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fā)疼。
李西愣了一下，隨即樂了：“喲呵，還長出息了？”
他活動了下手腕，指節(jié)咔咔作響，“今天爺就教教你，什么叫規(guī)矩。”
拳頭帶著風砸過來時，陳凡下意識地閉上眼。
可預想中的疼痛沒落下，他聽見“哎喲”一聲，睜眼一看，是王二狗被推了個趔趄，而李西被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攔住了。
“西當家的，何必跟個孩子置氣？”
貨郎笑瞇瞇的，臉上堆著褶子，挑著的扁擔兩頭晃悠，一頭是針頭線腦，另一頭是些糖果玩意兒。
他是每月來一次的張貨郎，走南闖北，見多識廣，連李西都得給幾分薄面。
李西悻悻地收回拳頭：“張貨郎，這沒你的事?！?br>
“都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br>
張貨郎從擔子里摸出塊麥芽糖，塞給李西，“嘗嘗？
剛從縣城進的?！?br>
他又沖陳凡使了個眼色，“還不快帶你爹走？”
陳凡咬著牙，扶起還在發(fā)抖的父親，撿起地上的破竹筐，頭也不回地往家走。
背后傳來李西罵罵咧咧的聲音，還有村民們低低的議論，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
快到家時，陳老實才緩過神，拉著他的手看了又看，眼眶紅了：“傻孩子，跟他較什么勁？
咱們……咱們?nèi)遣黄鸢 ！?br>
陳凡沒說話，只是把手背在身后。
他知道爹說得對，在這青石村，沒權沒勢，只能忍著。
可那股憋屈勁兒堵在胸口，像團燒不起來的濕柴火，悶得他喘不過氣。
他家的土坯房在村子最東頭，屋頂蓋著茅草，墻根爬滿了牽?；ā?br>
妹妹陳丫正坐在門檻上，手里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圈，看見他們回來，眼睛一亮：“哥，爹，今天有柴火嗎？
娘說想喝玉米粥?！?br>
陳丫今年八歲，生下來就體弱，常年咳嗽，臉色總是黃黃的。
陳凡心里一酸，把破竹筐往墻角一放：“哥下午再去砍，保證讓你喝上熱粥。”
屋里傳來母親的咳嗽聲，斷斷續(xù)續(xù)的，像破風箱在拉。
陳凡趕緊進屋，只見母親李氏靠在土炕上，蓋著打了好幾層補丁的被子，臉色蒼白得像紙。
“娘，您怎么樣？”
他湊過去，想給母親順順氣。
李氏擺了擺手，喘著氣說：“沒事……**病了。
你手怎么了？”
她看見陳凡手背上的傷，眉頭立刻皺起來，“是不是李西又找事了？”
“沒……”陳凡想瞞，可手背上的紅腫藏不住。
李氏嘆了口氣，從枕頭底下摸出個小布包，打開來，里面是些黑乎乎的藥膏：“這是上次張貨郎給的，說是治跌打損傷的，你涂上?！?br>
她的手很涼，輕輕抹藥膏時，陳凡能感覺到她在發(fā)抖。
“娘，我沒事?！?br>
陳凡別過臉，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他知道，這藥膏母親自己都舍不得用，上次被柴火燙傷了胳膊，也只是用涼水沖沖。
“凡兒，”李氏忽然抓住他的手，眼神里帶著懇求，“聽**話，別跟李西斗。
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強。
等你再大點，爹托人給你在鎮(zhèn)上找個活計，離開這兒就好了?！?br>
陳凡點點頭，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
離開？
往哪去？
他連青石村外的山是什么樣子都不知道。
下午，陳凡沒再去砍柴，而是揣著剩下的幾文錢，往村頭的老槐樹下跑。
張貨郎每次來都在那兒擺攤，他想去問問，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樣的。
老槐樹下己經(jīng)圍了不少人，大多是半大的孩子，圍著貨郎的擔子嘰嘰喳喳。
張貨郎坐在小馬扎上，搖著蒲扇，正講得唾沫橫飛：“……要說那江湖好漢，那可真叫厲害！
我上次在縣城親眼見著的，一個穿白衣服的劍客，腳尖在墻上一點，就飛出去三丈遠，比鳥還快！”
“真的假的？”
一個胖小子瞪大了眼睛。
“當然是真的！”
張貨郎拍著大腿，“還有更厲害的呢！
聽說南邊的‘鐵掌幫’，**一掌能劈開大石頭，幾百斤的石獅子，說推就推！”
陳凡擠在人群后面，聽得眼睛都首了。
飛檐走壁？
一掌劈石？
這些詞像種子一樣落進他心里，**的。
“張叔，”他忍不住開口，“那……那些好漢，也會被人欺負嗎？”
張貨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傻小子，好漢怎么會被欺負？
他們有武功?。?br>
武功高的，皇帝老子都得讓三分！”
他打量著陳凡，“怎么？
被李西欺負了？”
陳凡低下頭，**手指。
“別愁?！?br>
張貨郎壓低聲音，從懷里摸出本皺巴巴的小冊子，塞到陳凡手里，“這是我年輕時撿的，上面畫著些拳頭招式，你拿去練練，強身健體總沒錯?！?br>
冊子封面己經(jīng)磨掉了字，紙頁黃得發(fā)脆。
陳凡翻開一看，里面是些歪歪扭扭的小人，有的出拳，有的踢腿，旁邊還寫著幾個他認不全的字。
“這……拿著吧?！?br>
張貨郎眨眨眼，“記住，拳頭硬了，才沒人敢欺負你。
但也別學李西那樣，欺負別人——真正的好漢，都是護著弱小的。”
陳凡緊緊攥著小冊子，像攥著塊滾燙的烙鐵。
他看著張貨郎收拾擔子，忍不住又問：“張叔，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大？”
“大得很！”
張貨郎挑著擔子站起來，往村外走，“出了這山，有縣城，有京城，有大河，有大?！阋怯斜臼拢茏叩教爝吶?！”
夕陽把張貨郎的影子拉得很長，漸漸消失在山路盡頭。
陳凡站在老槐樹下，手里的小冊子被汗水浸得發(fā)潮。
他抬頭望了望遠處的山，層巒疊嶂，像一頭頭臥著的巨獸，把青石村死死困在懷里。
可他忽然覺得，那些山好像也沒那么高了。
回到家時，陳凡把小冊子藏在了炕洞里，用幾塊土坯壓著。
他怕爹娘看見擔心，更怕被李西的人發(fā)現(xiàn)。
晚飯喝的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粥，陳丫小口小口地喝著，卻總把自己碗里的米粒往他碗里撥。
“哥，你多吃點，下午還要去砍柴呢?！?br>
陳凡鼻子一酸，把米粒又撥回去：“哥不餓，你吃?！?br>
夜里，一家人都睡熟了，陳凡悄悄爬起來，從炕洞里摸出那本小冊子。
月光從窗欞鉆進來，剛好照在紙頁上。
他借著月光，一頁頁地翻，看著那些笨拙的小人，想象著張貨郎說的“飛檐走壁”。
他試著模仿冊子上的姿勢，站在地上，握緊拳頭，猛地往前打出去。
拳頭帶起一陣風，打在空蕩蕩的空氣里，卻讓他心里莫名地踏實了些。
也許，張叔說得對。
也許，他不一定非要一輩子困在這青石村。
也許，他也能成為一個“好漢”，能保護爹娘和妹妹，能讓那些欺負人的家伙不敢再囂張。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拳頭一次次揮出去，又收回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執(zhí)拗。
窗外的蟲鳴漸漸歇了，只有風吹過茅草屋頂?shù)穆曇?，像在低聲應和著什么?br>
陳凡不知道，這本皺巴巴的小冊子，會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看似注定平凡的人生里，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更不知道，那座困住青石村的大山外面，有一個遠比他想象中更復雜、更兇險，也更遼闊的江湖，正等著他邁出第一步。
他只是握緊了拳頭，在心里悄悄說了一句：“李西，你等著?！?br>
陳凡揮著柴刀劈下去時，露水從槐樹葉上滾下來，砸在他手背上。
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手腕卻沒停，刀刃順著樹干的紋路嵌進去，發(fā)出“咔嚓”一聲脆響。
這棵老槐樹長在村西的土坡上，樹干得他兩臂環(huán)抱才能圈住，是村里公認的“砍柴**”——老一輩說樹里住了山神，動不得。
可陳凡管不了這些。
他低頭看了眼腳邊的竹筐，里面躺著三根細瘦的枯枝，夠不上母親熬粥用的柴火量。
昨天暴雨沖垮了后山的小路，能砍柴的地方只剩這片老槐林。
他咬了咬牙，柴刀再往下沉了寸許，木屑混著濕泥簌簌落在補丁摞補丁的褲腿上。
“陳凡，**沒教過你規(guī)矩？”
尖細的嗓音從坡下傳來時，陳凡的刀卡在了樹結上。
他扭頭往下看，李西帶著兩個跟班正站在土坡底，手里把玩著根棗木棍子，鞋上沾著的泥點子一看就是剛從王伯家的菜地里踩過。
青石村不大，幾十戶人家擠在山坳里，就像撒在簸箕里的豆子。
李西是村里唯一的“外鄉(xiāng)人”——十年前跟著逃難的隊伍來的，憑著幾分蠻力和不要命的狠勁，漸漸成了村霸。
他眼窩深陷，嘴角總掛著股似笑非笑的勁兒，看誰都像在看砧板上的肉。
陳凡沒應聲，把柴刀從樹結里***，轉(zhuǎn)身想往林子深處走。
他今年十六，個子剛竄起來，肩膀還沒完全舒展開，站在人高馬大的李西面前，像根沒長結實的苞米桿子。
“跑什么？”
李西幾步躥上坡，棗木棍“咚”地戳在陳凡腳邊，“老槐樹的柴火也敢砍？
知道這是誰的地盤不？”
另一個跟班王二狗湊上來，涎著臉笑：“凡哥，西哥最近手頭緊，你看這……”他搓了搓手指，眼神瞟向陳凡懷里揣著的布包。
那是今早陳凡去溪邊摸的兩條鯽魚，本想給咳嗽的娘補補身子。
陳凡把布包往懷里按了按，聲音有點悶：“這是我家的?！?br>
“你家的？”
李西突然笑了，彎腰撿起地上那根細瘦的枯枝，“在青石村，爺說是誰的，就是誰的?！?br>
他猛地把枯枝往陳凡臉上戳，“上次讓你交的‘過路費’，湊夠了？”
上個月起，李西不知聽了哪個貨郎的話，說山外的“好漢”都要收過路費，硬是逼著村民每月交兩文錢“保護費”。
陳凡家本就靠著父親編竹筐、母親縫補勉強糊口，哪有閑錢給他？
柴刀在手里攥得發(fā)緊，陳凡盯著李西那張帶疤的臉，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昨天夜里，父親蹲在灶臺前，借著月光數(shù)著罐子里的銅板，數(shù)了三遍，一共十七文——那是準備給妹妹抓藥的錢。
“沒錢?！?br>
他說。
“沒錢？”
李西的臉沉了下來，棗木棍掄圓了就往竹筐上砸。
“咔嚓”一聲，竹筐裂了道大口子，枯枝散了一地。
“沒錢就敢來砍我的樹？
我看你是活膩了！”
王二狗也跟著踹了一腳，陳凡踉蹌著后退，后腰撞在槐樹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懷里的布包掉在地上，兩條鯽魚摔出來，在泥里蹦跶了兩下，不動了。
“我的魚！”
陳凡急了，撲過去想撿，卻被李西一腳踩住手背。
“嗷——”鉆心的疼從骨頭縫里冒出來，陳凡額頭瞬間滾下冷汗。
他想抽回手，可李西的腳像塊石頭壓著，紋絲不動。
“小子，跟爺硬氣？”
李西俯下身，唾沫星子噴在陳凡臉上，“告訴你，在青石村，爺讓你往東，你不敢往西。
下次再敢不聽話，就不是踩手這么簡單了！”
周圍漸漸圍了幾個村民，有人想上前勸，被李西一個眼刀瞪回去，只好遠遠站著，唉聲嘆氣。
陳凡的爹陳老實也聞訊趕來，看到這場景，臉都白了，趕緊沖上來作揖：“西爺，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放過他吧！
過路費……過路費我這就給您湊！”
“早這樣不就完了？”
李西這才挪開腳，瞥了眼陳老實手里攥著的幾文錢，撇撇嘴，“就這點？
打發(fā)叫花子呢？”
他抬腳又要踹，卻被陳凡猛地推開。
“別碰我爹！”
陳凡的手背又紅又腫，指關節(jié)磨破了皮，滲出血珠。
他瞪著李西，眼睛里像著了火。
這是他第一次跟李西硬頂——以前要么忍，要么躲，可剛才看著父親彎腰作揖的樣子，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fā)疼。
李西愣了一下，隨即樂了：“喲呵，還長出息了？”
他活動了下手腕，指節(jié)咔咔作響，“今天爺就教教你，什么叫規(guī)矩。”
拳頭帶著風砸過來時，陳凡下意識地閉上眼。
可預想中的疼痛沒落下，他聽見“哎喲”一聲，睜眼一看，是王二狗被推了個趔趄，而李西被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攔住了。
“西當家的，何必跟個孩子置氣？”
貨郎笑瞇瞇的，臉上堆著褶子，挑著的扁擔兩頭晃悠，一頭是針頭線腦，另一頭是些糖果玩意兒。
他是每月來一次的張貨郎，走南闖北，見多識廣，連李西都得給幾分薄面。
李西悻悻地收回拳頭：“張貨郎，這沒你的事?！?br>
“都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br>
張貨郎從擔子里摸出塊麥芽糖，塞給李西，“嘗嘗？
剛從縣城進的?！?br>
他又沖陳凡使了個眼色，“還不快帶你爹走？”
陳凡咬著牙，扶起還在發(fā)抖的父親，撿起地上的破竹筐，頭也不回地往家走。
背后傳來李西罵罵咧咧的聲音，還有村民們低低的議論，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
快到家時，陳老實才緩過神，拉著他的手看了又看，眼眶紅了：“傻孩子，跟他較什么勁？
咱們……咱們?nèi)遣黄鸢 ！?br>
陳凡沒說話，只是把手背在身后。
他知道爹說得對，在這青石村，沒權沒勢，只能忍著。
可那股憋屈勁兒堵在胸口，像團燒不起來的濕柴火，悶得他喘不過氣。
他家的土坯房在村子最東頭，屋頂蓋著茅草，墻根爬滿了牽?；ā?br>
妹妹陳丫正坐在門檻上，手里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圈，看見他們回來，眼睛一亮：“哥，爹，今天有柴火嗎？
娘說想喝玉米粥?！?br>
陳丫今年八歲，生下來就體弱，常年咳嗽，臉色總是黃黃的。
陳凡心里一酸，把破竹筐往墻角一放：“哥下午再去砍，保證讓你喝上熱粥。”
屋里傳來母親的咳嗽聲，斷斷續(xù)續(xù)的，像破風箱在拉。
陳凡趕緊進屋，只見母親李氏靠在土炕上，蓋著打了好幾層補丁的被子，臉色蒼白得像紙。
“娘，您怎么樣？”
他湊過去，想給母親順順氣。
李氏擺了擺手，喘著氣說：“沒事……**病了。
你手怎么了？”
她看見陳凡手背上的傷，眉頭立刻皺起來，“是不是李西又找事了？”
“沒……”陳凡想瞞，可手背上的紅腫藏不住。
李氏嘆了口氣，從枕頭底下摸出個小布包，打開來，里面是些黑乎乎的藥膏：“這是上次張貨郎給的，說是治跌打損傷的，你涂上?！?br>
她的手很涼，輕輕抹藥膏時，陳凡能感覺到她在發(fā)抖。
“娘，我沒事?！?br>
陳凡別過臉，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他知道，這藥膏母親自己都舍不得用，上次被柴火燙傷了胳膊，也只是用涼水沖沖。
“凡兒，”李氏忽然抓住他的手，眼神里帶著懇求，“聽**話，別跟李西斗。
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強。
等你再大點，爹托人給你在鎮(zhèn)上找個活計，離開這兒就好了?！?br>
陳凡點點頭，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
離開？
往哪去？
他連青石村外的山是什么樣子都不知道。
下午，陳凡沒再去砍柴，而是揣著剩下的幾文錢，往村頭的老槐樹下跑。
張貨郎每次來都在那兒擺攤，他想去問問，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樣的。
老槐樹下己經(jīng)圍了不少人，大多是半大的孩子，圍著貨郎的擔子嘰嘰喳喳。
張貨郎坐在小馬扎上，搖著蒲扇，正講得唾沫橫飛：“……要說那江湖好漢，那可真叫厲害！
我上次在縣城親眼見著的，一個穿白衣服的劍客，腳尖在墻上一點，就飛出去三丈遠，比鳥還快！”
“真的假的？”
一個胖小子瞪大了眼睛。
“當然是真的！”
張貨郎拍著大腿，“還有更厲害的呢！
聽說南邊的‘鐵掌幫’，**一掌能劈開大石頭，幾百斤的石獅子，說推就推！”
陳凡擠在人群后面，聽得眼睛都首了。
飛檐走壁？
一掌劈石？
這些詞像種子一樣落進他心里，**的。
“張叔，”他忍不住開口，“那……那些好漢，也會被人欺負嗎？”
張貨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傻小子，好漢怎么會被欺負？
他們有武功?。?br>
武功高的，皇帝老子都得讓三分！”
他打量著陳凡，“怎么？
被李西欺負了？”
陳凡低下頭，**手指。
“別愁?！?br>
張貨郎壓低聲音，從懷里摸出本皺巴巴的小冊子，塞到陳凡手里，“這是我年輕時撿的，上面畫著些拳頭招式，你拿去練練，強身健體總沒錯?！?br>
冊子封面己經(jīng)磨掉了字，紙頁黃得發(fā)脆。
陳凡翻開一看，里面是些歪歪扭扭的小人，有的出拳，有的踢腿，旁邊還寫著幾個他認不全的字。
“這……拿著吧?！?br>
張貨郎眨眨眼，“記住，拳頭硬了，才沒人敢欺負你。
但也別學李西那樣，欺負別人——真正的好漢，都是護著弱小的。”
陳凡緊緊攥著小冊子，像攥著塊滾燙的烙鐵。
他看著張貨郎收拾擔子，忍不住又問：“張叔，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大？”
“大得很！”
張貨郎挑著擔子站起來，往村外走，“出了這山，有縣城，有京城，有大河，有大?！阋怯斜臼拢茏叩教爝吶?！”
夕陽把張貨郎的影子拉得很長，漸漸消失在山路盡頭。
陳凡站在老槐樹下，手里的小冊子被汗水浸得發(fā)潮。
他抬頭望了望遠處的山，層巒疊嶂，像一頭頭臥著的巨獸，把青石村死死困在懷里。
可他忽然覺得，那些山好像也沒那么高了。
回到家時，陳凡把小冊子藏在了炕洞里，用幾塊土坯壓著。
他怕爹娘看見擔心，更怕被李西的人發(fā)現(xiàn)。
晚飯喝的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粥，陳丫小口小口地喝著，卻總把自己碗里的米粒往他碗里撥。
“哥，你多吃點，下午還要去砍柴呢?！?br>
陳凡鼻子一酸，把米粒又撥回去：“哥不餓，你吃?！?br>
夜里，一家人都睡熟了，陳凡悄悄爬起來，從炕洞里摸出那本小冊子。
月光從窗欞鉆進來，剛好照在紙頁上。
他借著月光，一頁頁地翻，看著那些笨拙的小人，想象著張貨郎說的“飛檐走壁”。
他試著模仿冊子上的姿勢，站在地上，握緊拳頭，猛地往前打出去。
拳頭帶起一陣風，打在空蕩蕩的空氣里，卻讓他心里莫名地踏實了些。
也許，張叔說得對。
也許，他不一定非要一輩子困在這青石村。
也許，他也能成為一個“好漢”，能保護爹娘和妹妹，能讓那些欺負人的家伙不敢再囂張。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拳頭一次次揮出去，又收回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執(zhí)拗。
窗外的蟲鳴漸漸歇了，只有風吹過茅草屋頂?shù)穆曇?，像在低聲應和著什么?br>
陳凡不知道，這本皺巴巴的小冊子，會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看似注定平凡的人生里，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更不知道，那座困住青石村的大山外面，有一個遠比他想象中更復雜、更兇險，也更遼闊的江湖，正等著他邁出第一步。
他只是握緊了拳頭，在心里悄悄說了一句：“李西，你等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