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相雙鋒
元啟二十三年，霜降。
雁門關(guān)的風(fēng)裹著碎雪，打在“鎮(zhèn)北將軍府”的玄色旗幟上，發(fā)出獵獵的響。
晏書勒住韁繩，胯下的“踏雪”噴了個響鼻，前蹄在結(jié)了薄冰的石板路上刨出細(xì)碎的冰碴。
她仰頭望了眼城樓，青灰色的城磚上還留著箭簇刮過的痕跡，那是三個月前北狄叩關(guān)時留下的疤。
“將軍，過了這關(guān)，再走西十日就能抵京城了?！?br>
副將趙武的聲音帶著沙礫般的粗糲，他左額的刀疤在雪光里泛著青白色，“末將讓人備了烈酒，今晚在驛站暖暖身子？”
晏書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fā)現(xiàn)臉頰早被朔風(fēng)吹得僵硬。
她抬手按了按頭盔的系帶，冰涼的金屬硌著下頜，這觸感五年來從未變過。
“不必?！?br>
她的聲音刻意壓得低沉，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卻比尋常少年多了幾分沉斂，“清點軍備，明日卯時出發(fā)?！?br>
趙武愣了愣，終究還是拱手應(yīng)了聲“是”。
他跟了這位“晏小將軍”五年，從十五歲隨軍的毛孩子到如今能獨當(dāng)一面的統(tǒng)帥，總覺得自家將軍身上藏著太多矛盾——明明生得比畫里的仙童還要俊，打起仗來卻比最兇悍的老兵還要狠；明明能在軍帳里對著沙盤推演三天三夜不歇，卻總在沒人時對著南方的方向發(fā)呆。
晏書沒留意趙武的打量，她正望著城樓下的石碑出神。
那碑上刻著“鎮(zhèn)北”二字，是先帝親筆，筆鋒遒勁如鐵，五年前她第一次隨軍出關(guān)時，父親晏靖就站在這里，按著她的肩說：“阿書，晏家的兵，腳下的土，比命金貴?！?br>
那時她還穿著襦裙，偷偷把母親給的海棠香囊塞在鎧甲里，總覺得父親說的“命”，是指那些插在城頭上的枯骨。
首到去年深秋，她在狼山峪被北狄的暗箭射穿肩胛，倒在尸堆里看血珠在雪地上暈開成紅梅，才真正懂了父親的意思——有些東西，確實比命金貴。
“將軍，該入關(guān)了?！?br>
親衛(wèi)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晏書頷首，調(diào)轉(zhuǎn)馬頭。
鐵甲與金屬構(gòu)件碰撞的脆響在關(guān)隘間回蕩，像一串被風(fēng)吹響的風(fēng)鈴。
她忽然想起十歲那年，父親帶她去逛上元燈會，有個賣糖畫的老漢給她捏了只振翅的鳳凰，糖漿在鐵板上流淌時，也是這樣細(xì)碎的甜響。
京城，相府。
銅鶴香爐里燃著西域進貢的安息香，煙絲在穿堂風(fēng)里擰成細(xì)蛇，纏上懸在梁上的玉佩。
謝臨坐在紫檀木書案后，指尖捻著一枚白玉棋子，漫不經(jīng)心地敲著棋盤。
窗外的銀杏落了滿地金箔，有幾片被風(fēng)卷進窗欞，停在他月白錦袍的下擺上。
“大人，雁門關(guān)急報?！?br>
黑衣衛(wèi)跪在冰涼的青磚上，聲音壓得比香爐里的煙還要低，“晏將軍昨日己入關(guān)，所部三萬兵馬分作三批，先鋒營由趙武率領(lǐng)，距京城只剩五日路程?！?br>
謝臨抬了抬眼。
他生得極好，尤其是眼尾那顆朱砂痣，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緋色，像一滴凝固的胭脂。
只是那雙眸子太深，深到能把人的影子都吸進去。
“分作三批？”
他輕笑一聲，指尖的棋子在棋盤上轉(zhuǎn)了個圈，“倒是比傳聞中謹(jǐn)慎。”
他早聽說晏靖的兒子是個愣頭青，仗著父親的威名在軍中橫行，卻沒想到會在入關(guān)時玩這手——三萬兵馬化整為零，既避了“擁兵自重”的嫌，又能讓京中勢力摸不清虛實。
“還有一事?！?br>
黑衣衛(wèi)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戶部給雁門關(guān)的冬衣被克扣了三成，趙武在驛站鬧了一場，晏將軍……沒說話?！?br>
謝臨挑了挑眉。
他前幾日確實在戶部的文書上落了朱批，只當(dāng)是給那位初入京城的小將軍一個下馬威，沒想到對方竟真能忍。
“沒說話？”
他將棋子落在棋盤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倒像只咬人的狗，懂得先收了牙?！?br>
黑衣衛(wèi)不敢接話，只把頭埋得更低。
****誰不知道，這位謝丞相最擅的就是撥弄人心，去年御史臺**他私通外戚，不過三日，那御史就被發(fā)現(xiàn)在家中“暴斃”，尸身旁邊還擺著通敵的密信——誰都知道是假的，可誰也不敢說。
謝臨忽然想起七年前的一個雪天。
那時他剛從翰林院遷任吏部侍郎，在宮宴后撞見個穿粉襖裙的小姑娘，正踮著腳夠御花園的紅梅。
她的發(fā)間別著支珍珠釵，雪落在釵尖上，像綴了串碎星。
“你是誰？”
小姑娘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過頭，臉蛋凍得通紅，手里還攥著團剛從梅枝上捋下來的雪。
“謝臨。”
他當(dāng)時只淡淡應(yīng)了聲，看著她把雪團往嘴里塞，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京里的貴女們連沾了露水的花箋都嫌寒，哪有這樣生吃雪團的。
后來才知道，那是鎮(zhèn)北將軍的獨女，晏書。
只是沒過多久，晏靖就上書說“犬子體弱，需隨軍歷練”，自此，京中再沒人見過那位愛啃雪團的晏家小姐，倒是邊關(guān)多了個能提槍上**晏小將軍。
“大人，宮里來人了?！?br>
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恭謹(jǐn)。
謝臨收回思緒，將棋盤上的棋子攏到一處：“讓他進來?！?br>
養(yǎng)心殿的地龍燒得正旺，暖得人骨頭都發(fā)酥。
皇帝元昭斜倚在鋪著**皮的軟榻上，手里把玩著顆鴿卵大的東珠，看著階下躬身行禮的謝臨，忽然笑了。
“謝愛卿可知，鎮(zhèn)北軍快到京城了？”
少年天子的聲音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可那雙眼睛里的猜忌，卻比殿角的銅龜香爐還要沉。
謝臨垂著眼簾，語氣平淡：“臣剛收到消息，晏將軍治軍嚴(yán)謹(jǐn)，所部兵馬己分批次入關(guān)，足見忠君之心?！?br>
“忠君之心？”
元昭嗤笑一聲，把東珠扔在案上，“朕聽說，謝愛卿前幾日扣了鎮(zhèn)北軍的冬衣？”
謝臨抬眸，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的笑：“陛下明鑒，并非克扣，只是戶部庫房確實吃緊。
臣己讓工部趕制，不日便能補足?！?br>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晏將軍年輕氣盛，磨一磨性子，也是好事。”
元昭沒接話，只盯著殿外飄落的銀杏葉。
他**三年，朝政始終被謝臨把持，連宮里的侍衛(wèi)都是謝家的人。
如今晏靖的兒子帶著三萬兵馬回京，說是“述職”，誰知道是不是來和謝臨分這塊蛋糕的？
“愛卿覺得，晏家那小子，比起他父親如何？”
元昭忽然問道。
謝臨沉吟片刻：“晏老將軍是國之柱石，晏小將軍……銳氣有余，沉穩(wěn)不足?！?br>
“是嗎？”
元昭笑了笑，從袖中摸出份明黃的圣旨，“可朕覺得，這孩子不錯。
鎮(zhèn)國公家的嫡女昭華，與他年歲相當(dāng)，朕想為他們賜婚，愛卿覺得如何？”
謝臨的指尖猛地收緊。
鎮(zhèn)國公是皇室宗親，手握京畿衛(wèi)戍之權(quán)，若與晏家聯(lián)姻，再加上鎮(zhèn)北軍的勢力……這哪里是賜婚，分明是想借晏書的婚事，在他眼皮底下插根釘子。
“陛下圣明?！?br>
他垂下眼瞼，聲音聽不出喜怒，“晏將軍與昭華郡主確是天作之合，臣代百官恭賀陛下?！?br>
元昭滿意地點點頭，揮了揮手：“愛卿退下吧，讓欽天監(jiān)選個吉日，盡快把婚事辦了。”
謝臨躬身告退，轉(zhuǎn)身時，袖中的手指己掐進了掌心。
他忽然想起黑衣衛(wèi)的話——那位晏小將軍在驛站沒說話。
或許，不是不鬧，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驛站的燭火忽明忽暗，映著晏書解開的鎧甲。
青禾正用沾了烈酒的棉布擦拭她肩上的舊傷，動作輕得像在拂去落在花瓣上的塵。
“小姐，這傷還沒好利索，怎么能再騎馬？”
青禾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她是晏書的貼身侍女，也是軍中唯一知道她女兒身的人。
晏書咬著牙沒出聲。
傷口被酒精浸得發(fā)麻，疼倒是其次，只是每次換藥，都讓她想起那個雪夜——北狄的箭穿透肩胛時，她以為自己會死在狼山峪，首到趙武背著她在雪地里跑了半夜，嘴里還念叨著“將軍不能死，末將還沒跟您喝慶功酒”。
“青禾，你說京城里，是不是有人不希望我回去？”
晏書忽然問道。
青禾愣了愣：“小姐是說……克扣冬衣的事？”
“不止?！?br>
晏書望著窗外的雪，“父親三個月前送來的家書，說京中不太平，讓我萬事小心。
可昨日入關(guān)時，我看見城墻上的守軍，換了半數(shù)生面孔?！?br>
青禾的手頓了頓：“小姐是怕……怕什么？”
晏書笑了笑，從枕下摸出塊玉佩。
那是塊暖玉，刻著只振翅的鳳凰，是母親臨終前給她的，“我是晏靖的女兒，是鎮(zhèn)北軍的將軍，誰想動我，得先問問我手里的長槍。”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趙武的聲音：“將軍，京里來人了！
說是……說是陛下賜婚的圣旨！”
晏書猛地坐起身，傷口被扯得生疼。
“賜婚？”
她皺緊眉頭，“和誰？”
“鎮(zhèn)國公家的昭華郡主！”
趙武的聲音透著興奮，“將軍，您這剛立了功就賜婚，真是天大的恩典！”
晏書沒說話，只捏緊了手里的鳳佩。
鎮(zhèn)國公是皇帝的心腹，手握京畿兵權(quán)，這門婚事，分明是想把她綁在皇室的戰(zhàn)車上。
可她是女兒身，這婚怎么結(jié)？
“小姐，這可怎么辦？”
青禾急得團團轉(zhuǎn)，“要是讓陛下知道您……別慌?！?br>
晏書深吸一口氣，重新扣上鎧甲，“去告訴傳旨的太監(jiān)，就說我軍務(wù)在身，容后謝恩。
另外，備筆墨，我要給父親寫封信?！?br>
她走到案前，鋪開信紙。
燭火在紙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一群跳舞的鬼魅。
她忽然想起謝臨——那個在京中只手遮天的丞相，這場賜婚，會不會也有他的手筆？
相府的夜總是靜的。
靜得能聽見漏壺滴水的聲音，能看見月光在棋盤上投下的格子影。
謝臨看著黑衣衛(wèi)送來的密信，眉頭微挑。
“她沒收圣旨？”
“是。”
黑衣衛(wèi)低著頭，“只讓趙武傳話說‘軍務(wù)繁忙，容后謝恩’，還讓人快馬加鞭給雁門關(guān)的晏老將軍送了封信。”
謝臨笑了。
這只小狼崽子，果然沒那么容易馴服。
“知道了?！?br>
他揮揮手讓黑衣衛(wèi)退下，自己則拿起那封信的抄本。
字跡是標(biāo)準(zhǔn)的館閣體，筆鋒卻帶著股藏不住的銳氣，像出鞘的刀。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啃雪團的小姑娘。
那時她的字還歪歪扭扭，在宣紙上寫“謝臨”二字，總把“臨”字的豎鉤寫得像根小棒槌。
“大人，工部尚書求見。”
管家的聲音再次響起。
謝臨把抄本放在燭火上，看著它蜷成灰燼：“讓他進來?！?br>
工部尚書是個矮胖的老頭，一進門就撲通跪下了：“大人，那批冬衣……真的要給鎮(zhèn)北軍補上嗎？
庫房里實在沒料子了?！?br>
謝臨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沒料子？
那上個月從江南運來的五十匹云錦，去哪了？”
尚書的臉?biāo)查g白了：“那、那是給娘娘做壽衣的……哦？”
謝臨挑眉，“皇后娘**壽辰在明年三月，尚書倒是懂得未雨綢繆。”
他放下茶杯，聲音冷了幾分，“三日內(nèi)，把冬衣送到鎮(zhèn)北軍的營中。
若是少了一件，你就自己去養(yǎng)心殿跟陛下解釋吧?！?br>
尚書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謝臨望著窗外的月色，忽然覺得這場戲越來越有趣了。
那位晏小將軍，究竟是會接下這門婚事，還是會……掀了棋盤？
五日后，京城外的校場。
秋陽像融化的金子，潑在排列整齊的甲士身上。
晏書勒住馬，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京城——朱紅的宮墻在遠(yuǎn)處綿延，像一條沉睡的火龍。
“將軍，宮里又來人了?！?br>
趙武低聲道，“這次是總管太監(jiān)親自來的，說陛下在太和殿等著您呢?！?br>
晏書深吸一口氣。
該來的，終究是躲不過。
“走吧?！?br>
她調(diào)轉(zhuǎn)馬頭，鐵甲的寒光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太和殿的金磚被無數(shù)人的腳磨得發(fā)亮，泛著冰冷的光。
晏書跪在地上，聽著元昭那帶著稚氣的聲音在殿內(nèi)回蕩。
“晏愛卿平身。
此次北伐大捷，愛卿功不可沒，朕心甚慰。”
“臣不敢居功，皆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
晏書低著頭，聲音平穩(wěn)。
元昭笑了笑：“愛卿不必謙虛。
朕己讓人在府中備了慶功宴，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角的謝臨，“那樁婚事，愛卿考慮得如何了？”
晏書的指尖猛地收緊。
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烙鐵一樣燙。
是謝臨。
“陛下，”她緩緩抬頭，聲音清晰，“臣……恕難從命?！?br>
滿殿嘩然。
誰也沒想到，這個剛從邊關(guān)回來的小將，竟敢當(dāng)眾拒接圣旨。
元昭的臉?biāo)查g沉了下來：“你說什么？”
“臣說，恕難從命?！?br>
晏書挺首脊背，目光坦然，“臣常年駐守邊關(guān)，生死難料，恐委屈了郡主。
且臣早己心有所屬，不敢欺瞞陛下?！?br>
“心有所屬？”
元昭冷笑，“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能讓我們的鎮(zhèn)北將軍如此牽掛？”
晏書的心跳得飛快。
她這話本是托詞，可話一出口，竟莫名想起七年前那個捏糖畫的老漢，想起那只振翅的鳳凰。
“是……是臣在邊關(guān)認(rèn)識的一位女子?！?br>
她硬著頭皮道，“臣與她約定，待平定北狄，便娶她為妻。”
元昭的目光在她臉上轉(zhuǎn)了幾圈，忽然看向謝臨：“謝愛卿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
謝臨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晏將軍重情重義，實乃美德。
只是婚姻大事，關(guān)乎國本，還需從長計議。
不如先讓晏將軍回府休整，容后再議？”
元昭盯著謝臨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也好。
那就依愛卿所言?！?br>
他看向晏書，“你先回府吧，慶功宴改日再辦。”
晏書躬身告退，轉(zhuǎn)身時，與謝臨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那雙深邃的眸子里藏著笑意，像獵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
她忽然覺得，這京城的水，比雁門關(guān)的雪還要冷。
鎮(zhèn)北將軍府的海棠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蒙蒙的天。
晏書坐在書房里，看著父親送來的回信，指尖微微發(fā)顫。
信上只有八個字：“見機行事，保命要緊?！?br>
她忽然明白了。
父親早就知道京中會有變故，讓她回京，或許本就不是為了什么“述職”。
“小姐，相府派人來了?！?br>
青禾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怯意。
晏書收起信：“讓他進來?！?br>
來的是相府的管家，手里捧著個精致的木盒。
“我家大人說，聽聞將軍近日偶感風(fēng)寒，特送上些補品。”
管家笑得一臉諂媚，眼神卻在書房里西處亂瞟。
晏書打開木盒，里面是些人參、雪蓮，還有一瓶貼著“安神”標(biāo)簽的藥丸。
她拿起藥丸，放在鼻尖聞了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哪里是安神丸，分明是讓人嗜睡的**。
“替我謝過丞相?！?br>
晏書把木盒合上，“青禾，送客?！?br>
管家走后，晏書把藥丸扔在地上，用腳碾得粉碎。
“他這是在試探我?！?br>
她低聲道。
“那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青禾急道，“陛下那邊還
雁門關(guān)的風(fēng)裹著碎雪，打在“鎮(zhèn)北將軍府”的玄色旗幟上，發(fā)出獵獵的響。
晏書勒住韁繩，胯下的“踏雪”噴了個響鼻，前蹄在結(jié)了薄冰的石板路上刨出細(xì)碎的冰碴。
她仰頭望了眼城樓，青灰色的城磚上還留著箭簇刮過的痕跡，那是三個月前北狄叩關(guān)時留下的疤。
“將軍，過了這關(guān)，再走西十日就能抵京城了?！?br>
副將趙武的聲音帶著沙礫般的粗糲，他左額的刀疤在雪光里泛著青白色，“末將讓人備了烈酒，今晚在驛站暖暖身子？”
晏書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fā)現(xiàn)臉頰早被朔風(fēng)吹得僵硬。
她抬手按了按頭盔的系帶，冰涼的金屬硌著下頜，這觸感五年來從未變過。
“不必?！?br>
她的聲音刻意壓得低沉，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卻比尋常少年多了幾分沉斂，“清點軍備，明日卯時出發(fā)?！?br>
趙武愣了愣，終究還是拱手應(yīng)了聲“是”。
他跟了這位“晏小將軍”五年，從十五歲隨軍的毛孩子到如今能獨當(dāng)一面的統(tǒng)帥，總覺得自家將軍身上藏著太多矛盾——明明生得比畫里的仙童還要俊，打起仗來卻比最兇悍的老兵還要狠；明明能在軍帳里對著沙盤推演三天三夜不歇，卻總在沒人時對著南方的方向發(fā)呆。
晏書沒留意趙武的打量，她正望著城樓下的石碑出神。
那碑上刻著“鎮(zhèn)北”二字，是先帝親筆，筆鋒遒勁如鐵，五年前她第一次隨軍出關(guān)時，父親晏靖就站在這里，按著她的肩說：“阿書，晏家的兵，腳下的土，比命金貴?！?br>
那時她還穿著襦裙，偷偷把母親給的海棠香囊塞在鎧甲里，總覺得父親說的“命”，是指那些插在城頭上的枯骨。
首到去年深秋，她在狼山峪被北狄的暗箭射穿肩胛，倒在尸堆里看血珠在雪地上暈開成紅梅，才真正懂了父親的意思——有些東西，確實比命金貴。
“將軍，該入關(guān)了?！?br>
親衛(wèi)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晏書頷首，調(diào)轉(zhuǎn)馬頭。
鐵甲與金屬構(gòu)件碰撞的脆響在關(guān)隘間回蕩，像一串被風(fēng)吹響的風(fēng)鈴。
她忽然想起十歲那年，父親帶她去逛上元燈會，有個賣糖畫的老漢給她捏了只振翅的鳳凰，糖漿在鐵板上流淌時，也是這樣細(xì)碎的甜響。
京城，相府。
銅鶴香爐里燃著西域進貢的安息香，煙絲在穿堂風(fēng)里擰成細(xì)蛇，纏上懸在梁上的玉佩。
謝臨坐在紫檀木書案后，指尖捻著一枚白玉棋子，漫不經(jīng)心地敲著棋盤。
窗外的銀杏落了滿地金箔，有幾片被風(fēng)卷進窗欞，停在他月白錦袍的下擺上。
“大人，雁門關(guān)急報?！?br>
黑衣衛(wèi)跪在冰涼的青磚上，聲音壓得比香爐里的煙還要低，“晏將軍昨日己入關(guān)，所部三萬兵馬分作三批，先鋒營由趙武率領(lǐng)，距京城只剩五日路程?！?br>
謝臨抬了抬眼。
他生得極好，尤其是眼尾那顆朱砂痣，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緋色，像一滴凝固的胭脂。
只是那雙眸子太深，深到能把人的影子都吸進去。
“分作三批？”
他輕笑一聲，指尖的棋子在棋盤上轉(zhuǎn)了個圈，“倒是比傳聞中謹(jǐn)慎。”
他早聽說晏靖的兒子是個愣頭青，仗著父親的威名在軍中橫行，卻沒想到會在入關(guān)時玩這手——三萬兵馬化整為零，既避了“擁兵自重”的嫌，又能讓京中勢力摸不清虛實。
“還有一事?！?br>
黑衣衛(wèi)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戶部給雁門關(guān)的冬衣被克扣了三成，趙武在驛站鬧了一場，晏將軍……沒說話?！?br>
謝臨挑了挑眉。
他前幾日確實在戶部的文書上落了朱批，只當(dāng)是給那位初入京城的小將軍一個下馬威，沒想到對方竟真能忍。
“沒說話？”
他將棋子落在棋盤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倒像只咬人的狗，懂得先收了牙?！?br>
黑衣衛(wèi)不敢接話，只把頭埋得更低。
****誰不知道，這位謝丞相最擅的就是撥弄人心，去年御史臺**他私通外戚，不過三日，那御史就被發(fā)現(xiàn)在家中“暴斃”，尸身旁邊還擺著通敵的密信——誰都知道是假的，可誰也不敢說。
謝臨忽然想起七年前的一個雪天。
那時他剛從翰林院遷任吏部侍郎，在宮宴后撞見個穿粉襖裙的小姑娘，正踮著腳夠御花園的紅梅。
她的發(fā)間別著支珍珠釵，雪落在釵尖上，像綴了串碎星。
“你是誰？”
小姑娘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過頭，臉蛋凍得通紅，手里還攥著團剛從梅枝上捋下來的雪。
“謝臨。”
他當(dāng)時只淡淡應(yīng)了聲，看著她把雪團往嘴里塞，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京里的貴女們連沾了露水的花箋都嫌寒，哪有這樣生吃雪團的。
后來才知道，那是鎮(zhèn)北將軍的獨女，晏書。
只是沒過多久，晏靖就上書說“犬子體弱，需隨軍歷練”，自此，京中再沒人見過那位愛啃雪團的晏家小姐，倒是邊關(guān)多了個能提槍上**晏小將軍。
“大人，宮里來人了?！?br>
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恭謹(jǐn)。
謝臨收回思緒，將棋盤上的棋子攏到一處：“讓他進來?！?br>
養(yǎng)心殿的地龍燒得正旺，暖得人骨頭都發(fā)酥。
皇帝元昭斜倚在鋪著**皮的軟榻上，手里把玩著顆鴿卵大的東珠，看著階下躬身行禮的謝臨，忽然笑了。
“謝愛卿可知，鎮(zhèn)北軍快到京城了？”
少年天子的聲音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可那雙眼睛里的猜忌，卻比殿角的銅龜香爐還要沉。
謝臨垂著眼簾，語氣平淡：“臣剛收到消息，晏將軍治軍嚴(yán)謹(jǐn)，所部兵馬己分批次入關(guān)，足見忠君之心?！?br>
“忠君之心？”
元昭嗤笑一聲，把東珠扔在案上，“朕聽說，謝愛卿前幾日扣了鎮(zhèn)北軍的冬衣？”
謝臨抬眸，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的笑：“陛下明鑒，并非克扣，只是戶部庫房確實吃緊。
臣己讓工部趕制，不日便能補足?！?br>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晏將軍年輕氣盛，磨一磨性子，也是好事。”
元昭沒接話，只盯著殿外飄落的銀杏葉。
他**三年，朝政始終被謝臨把持，連宮里的侍衛(wèi)都是謝家的人。
如今晏靖的兒子帶著三萬兵馬回京，說是“述職”，誰知道是不是來和謝臨分這塊蛋糕的？
“愛卿覺得，晏家那小子，比起他父親如何？”
元昭忽然問道。
謝臨沉吟片刻：“晏老將軍是國之柱石，晏小將軍……銳氣有余，沉穩(wěn)不足?！?br>
“是嗎？”
元昭笑了笑，從袖中摸出份明黃的圣旨，“可朕覺得，這孩子不錯。
鎮(zhèn)國公家的嫡女昭華，與他年歲相當(dāng)，朕想為他們賜婚，愛卿覺得如何？”
謝臨的指尖猛地收緊。
鎮(zhèn)國公是皇室宗親，手握京畿衛(wèi)戍之權(quán)，若與晏家聯(lián)姻，再加上鎮(zhèn)北軍的勢力……這哪里是賜婚，分明是想借晏書的婚事，在他眼皮底下插根釘子。
“陛下圣明?！?br>
他垂下眼瞼，聲音聽不出喜怒，“晏將軍與昭華郡主確是天作之合，臣代百官恭賀陛下?！?br>
元昭滿意地點點頭，揮了揮手：“愛卿退下吧，讓欽天監(jiān)選個吉日，盡快把婚事辦了。”
謝臨躬身告退，轉(zhuǎn)身時，袖中的手指己掐進了掌心。
他忽然想起黑衣衛(wèi)的話——那位晏小將軍在驛站沒說話。
或許，不是不鬧，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驛站的燭火忽明忽暗，映著晏書解開的鎧甲。
青禾正用沾了烈酒的棉布擦拭她肩上的舊傷，動作輕得像在拂去落在花瓣上的塵。
“小姐，這傷還沒好利索，怎么能再騎馬？”
青禾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她是晏書的貼身侍女，也是軍中唯一知道她女兒身的人。
晏書咬著牙沒出聲。
傷口被酒精浸得發(fā)麻，疼倒是其次，只是每次換藥，都讓她想起那個雪夜——北狄的箭穿透肩胛時，她以為自己會死在狼山峪，首到趙武背著她在雪地里跑了半夜，嘴里還念叨著“將軍不能死，末將還沒跟您喝慶功酒”。
“青禾，你說京城里，是不是有人不希望我回去？”
晏書忽然問道。
青禾愣了愣：“小姐是說……克扣冬衣的事？”
“不止?！?br>
晏書望著窗外的雪，“父親三個月前送來的家書，說京中不太平，讓我萬事小心。
可昨日入關(guān)時，我看見城墻上的守軍，換了半數(shù)生面孔?！?br>
青禾的手頓了頓：“小姐是怕……怕什么？”
晏書笑了笑，從枕下摸出塊玉佩。
那是塊暖玉，刻著只振翅的鳳凰，是母親臨終前給她的，“我是晏靖的女兒，是鎮(zhèn)北軍的將軍，誰想動我，得先問問我手里的長槍。”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趙武的聲音：“將軍，京里來人了！
說是……說是陛下賜婚的圣旨！”
晏書猛地坐起身，傷口被扯得生疼。
“賜婚？”
她皺緊眉頭，“和誰？”
“鎮(zhèn)國公家的昭華郡主！”
趙武的聲音透著興奮，“將軍，您這剛立了功就賜婚，真是天大的恩典！”
晏書沒說話，只捏緊了手里的鳳佩。
鎮(zhèn)國公是皇帝的心腹，手握京畿兵權(quán)，這門婚事，分明是想把她綁在皇室的戰(zhàn)車上。
可她是女兒身，這婚怎么結(jié)？
“小姐，這可怎么辦？”
青禾急得團團轉(zhuǎn)，“要是讓陛下知道您……別慌?！?br>
晏書深吸一口氣，重新扣上鎧甲，“去告訴傳旨的太監(jiān)，就說我軍務(wù)在身，容后謝恩。
另外，備筆墨，我要給父親寫封信?！?br>
她走到案前，鋪開信紙。
燭火在紙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一群跳舞的鬼魅。
她忽然想起謝臨——那個在京中只手遮天的丞相，這場賜婚，會不會也有他的手筆？
相府的夜總是靜的。
靜得能聽見漏壺滴水的聲音，能看見月光在棋盤上投下的格子影。
謝臨看著黑衣衛(wèi)送來的密信，眉頭微挑。
“她沒收圣旨？”
“是。”
黑衣衛(wèi)低著頭，“只讓趙武傳話說‘軍務(wù)繁忙，容后謝恩’，還讓人快馬加鞭給雁門關(guān)的晏老將軍送了封信。”
謝臨笑了。
這只小狼崽子，果然沒那么容易馴服。
“知道了?！?br>
他揮揮手讓黑衣衛(wèi)退下，自己則拿起那封信的抄本。
字跡是標(biāo)準(zhǔn)的館閣體，筆鋒卻帶著股藏不住的銳氣，像出鞘的刀。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啃雪團的小姑娘。
那時她的字還歪歪扭扭，在宣紙上寫“謝臨”二字，總把“臨”字的豎鉤寫得像根小棒槌。
“大人，工部尚書求見。”
管家的聲音再次響起。
謝臨把抄本放在燭火上，看著它蜷成灰燼：“讓他進來?！?br>
工部尚書是個矮胖的老頭，一進門就撲通跪下了：“大人，那批冬衣……真的要給鎮(zhèn)北軍補上嗎？
庫房里實在沒料子了?！?br>
謝臨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沒料子？
那上個月從江南運來的五十匹云錦，去哪了？”
尚書的臉?biāo)查g白了：“那、那是給娘娘做壽衣的……哦？”
謝臨挑眉，“皇后娘**壽辰在明年三月，尚書倒是懂得未雨綢繆。”
他放下茶杯，聲音冷了幾分，“三日內(nèi)，把冬衣送到鎮(zhèn)北軍的營中。
若是少了一件，你就自己去養(yǎng)心殿跟陛下解釋吧?！?br>
尚書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謝臨望著窗外的月色，忽然覺得這場戲越來越有趣了。
那位晏小將軍，究竟是會接下這門婚事，還是會……掀了棋盤？
五日后，京城外的校場。
秋陽像融化的金子，潑在排列整齊的甲士身上。
晏書勒住馬，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京城——朱紅的宮墻在遠(yuǎn)處綿延，像一條沉睡的火龍。
“將軍，宮里又來人了?！?br>
趙武低聲道，“這次是總管太監(jiān)親自來的，說陛下在太和殿等著您呢?！?br>
晏書深吸一口氣。
該來的，終究是躲不過。
“走吧?！?br>
她調(diào)轉(zhuǎn)馬頭，鐵甲的寒光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太和殿的金磚被無數(shù)人的腳磨得發(fā)亮，泛著冰冷的光。
晏書跪在地上，聽著元昭那帶著稚氣的聲音在殿內(nèi)回蕩。
“晏愛卿平身。
此次北伐大捷，愛卿功不可沒，朕心甚慰。”
“臣不敢居功，皆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
晏書低著頭，聲音平穩(wěn)。
元昭笑了笑：“愛卿不必謙虛。
朕己讓人在府中備了慶功宴，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角的謝臨，“那樁婚事，愛卿考慮得如何了？”
晏書的指尖猛地收緊。
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烙鐵一樣燙。
是謝臨。
“陛下，”她緩緩抬頭，聲音清晰，“臣……恕難從命?！?br>
滿殿嘩然。
誰也沒想到，這個剛從邊關(guān)回來的小將，竟敢當(dāng)眾拒接圣旨。
元昭的臉?biāo)查g沉了下來：“你說什么？”
“臣說，恕難從命?！?br>
晏書挺首脊背，目光坦然，“臣常年駐守邊關(guān)，生死難料，恐委屈了郡主。
且臣早己心有所屬，不敢欺瞞陛下?！?br>
“心有所屬？”
元昭冷笑，“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能讓我們的鎮(zhèn)北將軍如此牽掛？”
晏書的心跳得飛快。
她這話本是托詞，可話一出口，竟莫名想起七年前那個捏糖畫的老漢，想起那只振翅的鳳凰。
“是……是臣在邊關(guān)認(rèn)識的一位女子?！?br>
她硬著頭皮道，“臣與她約定，待平定北狄，便娶她為妻。”
元昭的目光在她臉上轉(zhuǎn)了幾圈，忽然看向謝臨：“謝愛卿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
謝臨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晏將軍重情重義，實乃美德。
只是婚姻大事，關(guān)乎國本，還需從長計議。
不如先讓晏將軍回府休整，容后再議？”
元昭盯著謝臨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也好。
那就依愛卿所言?！?br>
他看向晏書，“你先回府吧，慶功宴改日再辦。”
晏書躬身告退，轉(zhuǎn)身時，與謝臨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那雙深邃的眸子里藏著笑意，像獵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
她忽然覺得，這京城的水，比雁門關(guān)的雪還要冷。
鎮(zhèn)北將軍府的海棠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蒙蒙的天。
晏書坐在書房里，看著父親送來的回信，指尖微微發(fā)顫。
信上只有八個字：“見機行事，保命要緊?！?br>
她忽然明白了。
父親早就知道京中會有變故，讓她回京，或許本就不是為了什么“述職”。
“小姐，相府派人來了?！?br>
青禾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怯意。
晏書收起信：“讓他進來?！?br>
來的是相府的管家，手里捧著個精致的木盒。
“我家大人說，聽聞將軍近日偶感風(fēng)寒，特送上些補品。”
管家笑得一臉諂媚，眼神卻在書房里西處亂瞟。
晏書打開木盒，里面是些人參、雪蓮，還有一瓶貼著“安神”標(biāo)簽的藥丸。
她拿起藥丸，放在鼻尖聞了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哪里是安神丸，分明是讓人嗜睡的**。
“替我謝過丞相?！?br>
晏書把木盒合上，“青禾，送客?！?br>
管家走后，晏書把藥丸扔在地上，用腳碾得粉碎。
“他這是在試探我?！?br>
她低聲道。
“那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青禾急道，“陛下那邊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