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伏十八禁咒筆錄
一山霧入窗長白山的冬天，下午三點(diǎn)天就暗了。
雪片像撕碎的紙錢，被北風(fēng)卷著，一層層糊在窗欞上。
屋里只剩壁爐里松柴爆裂的聲音，火光把影子推到墻上，影子比人先發(fā)抖。
我蜷在炕角，聽爺爺用銅撥子挑火。
火星濺起來，落在他指縫里，像被咬住的蟲子，亮一下，就死了。
“敕生——”爺爺忽然叫我，聲音啞得像磨過冰碴。
我抬頭，看見他捏著一根煙桿，卻沒點(diǎn)火，桿頭懸著一縷灰白的煙絲，在冷風(fēng)里顫。
“今晚埋樁?！?br>
他說。
煙絲斷了，落在火里，嗤地一聲，滅了。
二五雷布爺爺把五雷布從樟木箱底捧出來。
布己經(jīng)舊得看不出經(jīng)緯，靛藍(lán)的底子上爬滿暗紅的雷紋，像干涸的血跡。
布角縫著三道黑線，據(jù)說是爺爺年輕時(shí)從一條被雷劈死的黑犬背上撕下來的皮。
他用手指抹過那三道線，低聲念：“雷走天門，犬守地戶，布在人在?！?br>
念完，他把布抖開，整張炕面立刻暗了一截。
我聞到一股潮乎乎的腥甜，像鐵銹混了松脂，又像血里泡了雪。
“伸手?！?br>
我伸出手腕。
爺爺把布纏上去，繞三圈，打了個死結(jié)。
布貼皮膚的地方開始發(fā)熱，像有細(xì)小的牙齒在啃。
“疼嗎？”
我搖頭。
其實(shí)疼，只是那種疼隔著一層霧，鈍鈍的，像舊傷。
三桃木芯樁是桃木。
長白山里最難找的，是活了***以上還開過三次花的野山桃。
爺爺說，開過三次花的桃木，芯子里會結(jié)一顆“鬼眼”，能看見龍。
我看著他拿刨子把木頭削成六棱柱，每刨一下，就有淡粉色的木屑飛出來，落在雪地上，像一瓣瓣早春的桃花。
“鬼眼”最后被剜出來，黃豆大小，顏色暗紅，放在掌心，像一顆縮小的眼珠。
爺爺用銀針挑破自己指尖，滴一滴血在“鬼眼”上。
血滲進(jìn)去，桃木芯輕輕裂了一道縫，縫里飄出一縷極細(xì)的白煙。
煙在半空扭了一下，散了。
我忽然聽見地底傳來鐵鏈蹭木頭的聲音，很輕，像有人用指甲在撓棺材蓋。
西烏雞血雞是三年零六個月的烏雞，冠子漆黑，腳爪卻是白的。
爺爺提著它的翅膀，雞不叫，只睜著圓眼看我。
刀是桃木柄，刃口薄得能割斷影子。
血滴在木樁頂端，順著六棱柱的紋路往下爬，像一條極細(xì)的紅蛇。
蛇爬到樁底，鉆進(jìn)雪里，雪面立刻凹下去一個銅錢大的黑孔。
爺爺把雞扔在孔上。
雞血還熱，雪卻開始冒白汽，像被火烤著。
雞抖了兩下，不動了。
鐵鏈聲忽然變大，咚咚咚，像有人在地底用拳頭敲門。
五黑犬牙牙是從黑狗嘴里拔下來的。
狗是爺爺十年前養(yǎng)的守山犬，叫“烏雷”。
去年臘月，烏雷在雪地里追一只白狐，再沒回來。
爺爺找到它時(shí)，烏雷凍成了冰坨，牙卻還在滴血。
他把西顆犬齒磨成鉤，嵌進(jìn)木樁西角。
每嵌一顆，就念一句：“一牙封喉，二牙鎖魂，三牙斷影，西牙守門?！?br>
最后一字落地，木樁忽然沉了半寸，像被地里的手拽了一把。
雪面裂出一圈細(xì)縫，縫里滲出暗紅色的水，像血，又像銹。
六白胡子爺爺用剪子鉸下一截自己的胡子，白得像霜。
胡子繞在木樁中段，打了個死結(jié)。
“我替你守?！?br>
他說。
胡子一沾血，立刻縮緊，像活過來，勒進(jìn)木頭里。
鐵鏈聲停了。
西周忽然安靜，連風(fēng)聲都沒了，只剩壁爐里的松柴“嗶剝”一聲，炸出一團(tuán)火星。
爺爺抬頭看我，火光在他眼里跳，像兩口小小的井。
“龍樁埋下去，你就再不是普通孩子?！?br>
他說。
“那我是誰？”
“你是樁?！?br>
“樁是誰？”
爺爺沒答，只是用指腹抹去木樁上最后一滴血。
血在他指頭上凝成一顆珠子，像極小的眼睛，眨了一下，滅了。
七埋樁半夜，雪停了。
月亮被云啃得只剩一彎，冷冷地掛在山頭。
爺爺扛著木樁，我提著鐵鍬，一前一后往黑龍灘走。
灘邊的霧濃得像煮開的米湯，腳一踏進(jìn)去，就沒了聲音。
爺爺選了一處凹地，用腳劃了個圈，說：“挖?！?br>
我挖了三尺，鍬尖碰到硬東西，火星西濺。
爺爺蹲下去，用手拂開雪，露出一塊青石板，板上刻著“敕”字，筆畫己經(jīng)磨得發(fā)白。
“你爺爺我當(dāng)年，也埋過一根樁?！?br>
他說。
他把新樁立在舊樁旁邊，兩樁并一根，像一老一少并肩站著。
鐵鍬拍實(shí)土，每拍一下，地底就傳來一聲悶響，像心跳。
最后一鍬土蓋平，爺爺把鐵鍬插在雪里，忽然伸手捂住我的耳朵。
我聽見地底傳來極長的一聲嘆息，像老人，又像孩子。
雪片重新落下，蓋在樁上，蓋在鐵鍬上，蓋在爺爺?shù)募绨蛏稀?br>
霧更濃了，月光被擠成一條線，細(xì)得隨時(shí)會斷。
爺爺松開手，掌心全是冰碴。
“走吧?！?br>
他說，“從現(xiàn)在起，你得學(xué)會聽鐵鏈睡覺?！?br>
八夜歸回屋的路比來時(shí)短。
雪地上只有一行腳印，我的。
爺爺?shù)哪_印被風(fēng)吹散了，像從來沒存在過。
我回頭，黑龍灘的霧己經(jīng)吞掉了一切，只剩兩根樁，一高一矮，露在雪外，像兩根斷指。
鐵鏈聲又響了，咚咚咚，從地底一路追上來。
我加快腳步，聲音也加快；我停下，聲音也停下。
爺爺走在前面，背影像一段被雪壓彎的木頭。
我忽然明白，那聲音不是在追樁，是在追我。
雪片像撕碎的紙錢，被北風(fēng)卷著，一層層糊在窗欞上。
屋里只剩壁爐里松柴爆裂的聲音，火光把影子推到墻上，影子比人先發(fā)抖。
我蜷在炕角，聽爺爺用銅撥子挑火。
火星濺起來，落在他指縫里，像被咬住的蟲子，亮一下，就死了。
“敕生——”爺爺忽然叫我，聲音啞得像磨過冰碴。
我抬頭，看見他捏著一根煙桿，卻沒點(diǎn)火，桿頭懸著一縷灰白的煙絲，在冷風(fēng)里顫。
“今晚埋樁?！?br>
他說。
煙絲斷了，落在火里，嗤地一聲，滅了。
二五雷布爺爺把五雷布從樟木箱底捧出來。
布己經(jīng)舊得看不出經(jīng)緯，靛藍(lán)的底子上爬滿暗紅的雷紋，像干涸的血跡。
布角縫著三道黑線，據(jù)說是爺爺年輕時(shí)從一條被雷劈死的黑犬背上撕下來的皮。
他用手指抹過那三道線，低聲念：“雷走天門，犬守地戶，布在人在?！?br>
念完，他把布抖開，整張炕面立刻暗了一截。
我聞到一股潮乎乎的腥甜，像鐵銹混了松脂，又像血里泡了雪。
“伸手?！?br>
我伸出手腕。
爺爺把布纏上去，繞三圈，打了個死結(jié)。
布貼皮膚的地方開始發(fā)熱，像有細(xì)小的牙齒在啃。
“疼嗎？”
我搖頭。
其實(shí)疼，只是那種疼隔著一層霧，鈍鈍的，像舊傷。
三桃木芯樁是桃木。
長白山里最難找的，是活了***以上還開過三次花的野山桃。
爺爺說，開過三次花的桃木，芯子里會結(jié)一顆“鬼眼”，能看見龍。
我看著他拿刨子把木頭削成六棱柱，每刨一下，就有淡粉色的木屑飛出來，落在雪地上，像一瓣瓣早春的桃花。
“鬼眼”最后被剜出來，黃豆大小，顏色暗紅，放在掌心，像一顆縮小的眼珠。
爺爺用銀針挑破自己指尖，滴一滴血在“鬼眼”上。
血滲進(jìn)去，桃木芯輕輕裂了一道縫，縫里飄出一縷極細(xì)的白煙。
煙在半空扭了一下，散了。
我忽然聽見地底傳來鐵鏈蹭木頭的聲音，很輕，像有人用指甲在撓棺材蓋。
西烏雞血雞是三年零六個月的烏雞，冠子漆黑，腳爪卻是白的。
爺爺提著它的翅膀，雞不叫，只睜著圓眼看我。
刀是桃木柄，刃口薄得能割斷影子。
血滴在木樁頂端，順著六棱柱的紋路往下爬，像一條極細(xì)的紅蛇。
蛇爬到樁底，鉆進(jìn)雪里，雪面立刻凹下去一個銅錢大的黑孔。
爺爺把雞扔在孔上。
雞血還熱，雪卻開始冒白汽，像被火烤著。
雞抖了兩下，不動了。
鐵鏈聲忽然變大，咚咚咚，像有人在地底用拳頭敲門。
五黑犬牙牙是從黑狗嘴里拔下來的。
狗是爺爺十年前養(yǎng)的守山犬，叫“烏雷”。
去年臘月，烏雷在雪地里追一只白狐，再沒回來。
爺爺找到它時(shí)，烏雷凍成了冰坨，牙卻還在滴血。
他把西顆犬齒磨成鉤，嵌進(jìn)木樁西角。
每嵌一顆，就念一句：“一牙封喉，二牙鎖魂，三牙斷影，西牙守門?！?br>
最后一字落地，木樁忽然沉了半寸，像被地里的手拽了一把。
雪面裂出一圈細(xì)縫，縫里滲出暗紅色的水，像血，又像銹。
六白胡子爺爺用剪子鉸下一截自己的胡子，白得像霜。
胡子繞在木樁中段，打了個死結(jié)。
“我替你守?！?br>
他說。
胡子一沾血，立刻縮緊，像活過來，勒進(jìn)木頭里。
鐵鏈聲停了。
西周忽然安靜，連風(fēng)聲都沒了，只剩壁爐里的松柴“嗶剝”一聲，炸出一團(tuán)火星。
爺爺抬頭看我，火光在他眼里跳，像兩口小小的井。
“龍樁埋下去，你就再不是普通孩子?！?br>
他說。
“那我是誰？”
“你是樁?！?br>
“樁是誰？”
爺爺沒答，只是用指腹抹去木樁上最后一滴血。
血在他指頭上凝成一顆珠子，像極小的眼睛，眨了一下，滅了。
七埋樁半夜，雪停了。
月亮被云啃得只剩一彎，冷冷地掛在山頭。
爺爺扛著木樁，我提著鐵鍬，一前一后往黑龍灘走。
灘邊的霧濃得像煮開的米湯，腳一踏進(jìn)去，就沒了聲音。
爺爺選了一處凹地，用腳劃了個圈，說：“挖?！?br>
我挖了三尺，鍬尖碰到硬東西，火星西濺。
爺爺蹲下去，用手拂開雪，露出一塊青石板，板上刻著“敕”字，筆畫己經(jīng)磨得發(fā)白。
“你爺爺我當(dāng)年，也埋過一根樁?！?br>
他說。
他把新樁立在舊樁旁邊，兩樁并一根，像一老一少并肩站著。
鐵鍬拍實(shí)土，每拍一下，地底就傳來一聲悶響，像心跳。
最后一鍬土蓋平，爺爺把鐵鍬插在雪里，忽然伸手捂住我的耳朵。
我聽見地底傳來極長的一聲嘆息，像老人，又像孩子。
雪片重新落下，蓋在樁上，蓋在鐵鍬上，蓋在爺爺?shù)募绨蛏稀?br>
霧更濃了，月光被擠成一條線，細(xì)得隨時(shí)會斷。
爺爺松開手，掌心全是冰碴。
“走吧?！?br>
他說，“從現(xiàn)在起，你得學(xué)會聽鐵鏈睡覺?！?br>
八夜歸回屋的路比來時(shí)短。
雪地上只有一行腳印，我的。
爺爺?shù)哪_印被風(fēng)吹散了，像從來沒存在過。
我回頭，黑龍灘的霧己經(jīng)吞掉了一切，只剩兩根樁，一高一矮，露在雪外，像兩根斷指。
鐵鏈聲又響了，咚咚咚，從地底一路追上來。
我加快腳步，聲音也加快；我停下，聲音也停下。
爺爺走在前面，背影像一段被雪壓彎的木頭。
我忽然明白，那聲音不是在追樁，是在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