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園的露水還沒干透，胡鐵蛋己經(jīng)蹲在墻角啃完了第三個(gè)**子。

他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色馬甲上，沾著不知是昨天的油漬還是今早的包子餡，手里攥著個(gè)黑黢黢的玩意兒，活像剛從煤堆里刨出來的。

“鐵蛋，你這捧的是啥？

地雷?。俊?br>
王大錘叼著半根油條晃過來，肚子上的三層游泳圈隨著步伐顫悠，“昨兒讓你給我?guī)У尼u肘子呢？

揣懷里化了？”

胡鐵蛋把手里的東西往他面前一遞，壓低聲音：“別吵吵，剛收的寶貝 —— 戰(zhàn)國青銅夜壺?！?br>
那玩意兒巴掌大小，造型像個(gè)歪脖子葫蘆，壺嘴翹得老高，表面綠銹斑斑，確實(shí)透著點(diǎn) “老東西” 的滄桑。

王大錘伸手摸了一把，指尖蹭上一層灰綠，他吧唧嘴：“就這？

看著還沒我家尿盆結(jié)實(shí)。

你用啥換的？

你那寶貝收音機(jī)？”

“三斤豬頭肉?！?br>
胡鐵蛋一臉得意，“張大爺家那只剛殺的黑豬，我跟他磨了仨鐘頭，他才肯用這夜壺抵肉錢?！?br>
王大錘眼睛一瞪，油條差點(diǎn)掉地上：“你瘋了？

三斤豬頭肉夠咱仨啃兩頓的！

這破壺能當(dāng)飯吃？”

他說著就往壺嘴里瞅，“哎？

這里面咋還有點(diǎn)紅乎乎的？”

“別碰！”

一個(gè)清亮的女聲***，楊淑芬背著帆布包快步走過來，眼鏡片上還沾著晨霧。

她是這仨人里唯一的 “文化人”，在博物館做過臨時(shí)工，手里總拎著個(gè)放大鏡，看啥都像看文物。

“淑芬，你給掌掌眼?！?br>
胡鐵蛋把夜壺遞過去，“我瞅著這銹色，不像假的?！?br>
楊淑芬掏出白手套戴上，小心翼翼接過來，先用放大鏡懟著壺身看了半天，又翻過來檢查壺底。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臉上，突然，她 “咦” 了一聲。

“咋了？

是金子做的？”

王大錘湊得更近了，鼻子都快碰到夜壺上，“我就說鐵蛋這買賣做得值，三斤肉換個(gè)金壺……不是金子?！?br>
楊淑芬指著壺底，“這兒有朱砂的痕跡，你看這紋路，像是故意畫上去的，不是自然形成的銹。”

胡鐵蛋湊過去看，果然，壺底邊緣有一圈模糊的紅色印記，彎彎曲曲的，像條小蛇。

“朱砂？

畫這玩意兒干啥？

辟邪？”

“漢代以前，有些墓葬里的器物會(huì)用朱砂做標(biāo)記，要么是防盜符，要么是等級(jí)象征?！?br>
楊淑芬用指尖輕輕敲了敲壺身，“不過這壺的造型…… 說戰(zhàn)國有點(diǎn)懸，更像后來仿的?！?br>
王大錘一聽就泄了氣，一**坐在地上：“得，三斤豬頭肉打水漂了。

我說鐵蛋，你這祖?zhèn)鞯摹磳氀邸虏皇前變?nèi)障吧？”

“去你的?！?br>
胡鐵蛋踹了他一腳，“仿的咋了？

說不定是老仿！

**仿戰(zhàn)國，那也是古董！”

正吵著，一個(gè)瘦得像根豆芽菜的身影鉆了過來，手里拎著個(gè)鼓鼓囊囊的麻袋，臉上堆著精明的笑：“鐵蛋哥，大錘哥，淑芬姐，忙著呢？”

是金二嘎，潘家園有名的 “串子”，專干些收破爛里挑 “寶貝” 的營生，啥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都敢往外賣。

“你又淘著啥破爛了？”

王大錘斜眼看他，“上次你賣我的‘乾隆年制’尿壺，后來才知道是你家娃用的塑料玩具?！?br>
金二嘎嘿嘿笑，把麻袋往地上一墩，“嘩啦” 倒出一堆東西：碎瓷片、斷了腿的木梳、還有個(gè)缺了口的銅煙袋鍋。

“這回真是好東西，我三舅姥爺?shù)膲烆^刨出來的 ——你盜墓啊？”

胡鐵蛋眼睛一瞪。

“不是不是！”

金二嘎趕緊擺手，“是遷墳時(shí)挖出來的，他家祖墳在黑**那邊，據(jù)說當(dāng)年是走絲綢之路的商人……”楊淑芬己經(jīng)撿起一塊碎瓷片，那瓷片邊緣帶著點(diǎn)青藍(lán)色，上面似乎有花紋。

她又撿起幾塊，試著往一起拼，眉頭漸漸皺起來。

“咋了淑芬？

這破碗片子比夜壺值錢？”

王大錘也湊過去，拿起一塊最大的瓷片，掂量著，“能換倆**子不？”

“你看這花紋?！?br>
楊淑芬指著瓷片上模糊的圖案，“像是龍鱗紋，而且這胎質(zhì)，有點(diǎn)像唐代的鞏縣窯。”

她突然抬頭，“二嘎，你三舅姥爺?shù)膲炘诤?*哪塊？”

金二嘎?lián)蠐项^：“具體說不上來，就說是靠近昆侖山口那邊，當(dāng)年他爺爺趕駱駝隊(duì)，死在那兒了……”胡鐵蛋突然想起什么，從馬甲內(nèi)袋里掏出個(gè)皺巴巴的本子，是他爺爺留下的，封皮都快掉了，上面寫著《十六字陰陽**秘術(shù)》。

他翻了幾頁，指著其中一張圖說：“你們看，這上面畫的龍骸地形，跟這瓷片拼起來的輪廓有點(diǎn)像。”

王大錘湊過去，瞅了半天，一拍大腿：“啥龍??？

我看像我家狗啃剩的骨頭！

哎，這夜壺咱別扔，中午用它泡方便面，說不定能泡出龍肉味來！”

楊淑芬沒理他，繼續(xù)拼瓷片，嘴里喃喃道：“黑**…… 昆侖山口…… 絲綢之路……” 她突然停下手，“鐵蛋，你那夜壺上的朱砂紋，能不能借我回去化驗(yàn)一下？”

“化驗(yàn)？

你要拿它熬湯?。俊?br>
王大錘一臉嫌棄，“別到時(shí)候驗(yàn)出三聚氰胺，那可是古董級(jí)別的**粉?！?br>
胡鐵蛋把夜壺遞給楊淑芬：“驗(yàn)唄，真要是有啥門道，咱仨說不定能撈筆大的?！?br>
他瞥了一眼金二嘎那堆破爛，“二嘎，你這些瓷片多少錢？

我收了?！?br>
金二嘎眼睛一亮：“鐵蛋哥就是爽快！

看在咱老交情的份上，給五十塊就行！”

王大錘在一旁翻白眼：“你咋不去搶？

五十塊能買五斤豬頭肉！”

最終，胡鐵蛋掏了三十塊錢把瓷片全買了。

金二嘎揣著錢，臨走前神秘兮兮地說：“鐵蛋哥，我三舅姥爺還說，那地方不光有瓷片，還有會(huì)發(fā)光的石頭…… 像龍嘴里叼著的火。”

“發(fā)光的石頭？”

胡鐵蛋心里一動(dòng)，“你咋不早說？”

“我這不也是剛想起來嘛！”

金二嘎一溜煙跑了，“我再去瞅瞅還有啥寶貝，回頭給你捎信！”

王大錘看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這小子的話能信？

上次他說有會(huì)下蛋的石頭，結(jié)果是塊恐龍蛋化石 —— 還是塑料的?！?br>
楊淑芬把瓷片小心翼翼包起來，又看了看手里的夜壺：“不管真的假的，這兩件東西都有點(diǎn)奇怪。

潘家園的仿品多，但很少有人會(huì)在仿品上畫朱砂符，還特意用唐代瓷片做舊?！?br>
胡鐵蛋摸了摸下巴：“你是說…… 這里面有貓膩？”

“不好說?！?br>
楊淑芬把東西收好，“我先回去化驗(yàn)朱砂，你們倆去圖書館查查資料，看看‘黑**’‘昆侖山口’那邊有沒有啥關(guān)于龍骸的記載。”

“查資料？”

王大錘臉一垮，“我認(rèn)識(shí)字兒，字兒不認(rèn)識(shí)我啊。

要不咱分工，我去買兩斤豬頭肉，你們查資料，查累了就啃肉，補(bǔ)充體力?！?br>
胡鐵蛋踹了他一腳：“就知道吃！

再吃你那肚子都能當(dāng)夜壺用了！”

三人收拾東西準(zhǔn)備離開，胡鐵蛋最后看了一眼那堆拼了一半的瓷片，總覺得那模糊的輪廓像一張地圖。

他想起爺爺日記里寫的一句話：“昆侖之墟，龍骸為城，魏武七年，藏秘其中?！?br>
當(dāng)時(shí)他以為是爺爺老糊涂了瞎寫的，現(xiàn)在想來，說不定真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王大錘扛著裝瓷片的袋子，嘴里還在念叨：“真有龍骸城？

那城里是不是有龍肉？

紅燒還是清燉？

要不要放花椒……”胡鐵蛋沒理他，心里己經(jīng)盤算起來：要是金二嘎說的是真的，那黑**之行，怕是躲不掉了。

他摸了摸懷里爺爺留下的羅盤，金屬的冰涼透過布料傳來，像是某種召喚。

楊淑芬走在最后，回頭望了一眼潘家園熙熙攘攘的人群，陽光正好，可她總覺得那夜壺上的朱砂紋，像一只眼睛，正幽幽地盯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