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蝕骨的冷意并非來自空氣，而是從骨縫里、從心底深處蔓延出來的，仿佛連血液都被凍成了冰碴子。

陳曦是被一陣劇烈的顛簸和刺骨的堅硬感硌醒的。

意識沉浮，如同溺于粘稠的油污。

眼前是旋轉的天旋地轉，一片渾濁的灰黃底色上亂舞著金星。

鼻腔里充斥著嗆人的氣味——塵土腥氣、腐爛植物的酸朽氣，還有某種動物糞便混著潮土的、令人作嘔的腥臊味。

胃袋空空如也，但絞痛卻一陣緊似一陣，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里面攥緊了所有臟器，狠命地擰絞。

每一次吞咽，干澀的喉管都如同被砂紙來回摩擦，**辣地疼。

“唔……” 她發(fā)出一聲無意識的**，掙扎著想撐起身體。

手掌按在身下粗糲冰涼的砂石地上，細小的棱角瞬間刺痛了掌心脆弱的皮膚。

這真實的痛感讓她混沌的腦子猛地一震。

視野終于勉強聚焦。

天空……是一片死氣沉沉的鉛灰，厚重、低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沒有飛機拉出的白色航跡，沒有高樓大廈切割出的幾何輪廓線，甚至，沒有一絲城市夜晚特有的那種曖昧光污染。

只有無邊無際的、死寂的灰。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起伏曠野。

深秋的荒草呈現(xiàn)一種絕望的枯**，稀稀拉拉地覆蓋著貧瘠、**著**暗紅或褐色泥土的溝壑山丘，如同大地潰爛的傷口。

風吹過，卷起干燥的塵土和草屑，打著旋兒低嘯，帶著末日的蕭瑟。

這是……哪里？

巨大的茫然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將她浸透。

記憶的碎片混亂地沖撞著：下班高峰地鐵令人窒息的擁擠，刺耳的緊急剎車警報，車廂猛烈的撞擊和劇烈的金屬扭曲撕裂聲，人們驚恐的尖叫……然后就是一片漆黑，再然后……就是這陌生的煉獄？

她低下頭，驚駭?shù)乜粗约骸?br>
身上裹著一件灰撲撲、粗糙不堪的粗麻布“衣服”，簡陋得如同乞丐的破麻袋，僅僅只是把兩塊臟污的布在肩膀處粗疏地縫合，再用一根破草繩在腰間草草一系。

袖口和下擺都磨爛了，露出底下細弱伶仃、布滿細碎劃痕的手臂和小腿皮膚，臟污和干涸的暗紅血痂混合著泥漿。

腳上？

赤著的腳被凍得發(fā)青發(fā)白，沾滿了塵土和草屑，腳底板被碎石硌出一道道細微的口子。

這不可能是她的衣服！

更不可能是她生活的那個世界！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驟然纏繞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她猛地坐起身，眩暈感再次排山倒海地襲來，讓她眼前發(fā)黑，差點一頭栽倒。

她狠狠地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尖銳的疼痛如此真實！

不是夢！

一種近乎滅頂?shù)目謶志鹱×怂?br>
穿越？

這種只存在于網(wǎng)絡小說和電視劇里的離奇遭遇，竟真實地降臨在她身上？

而且降臨的，是這樣一個……蠻荒、原始、充滿了原始危險氣息的地方？

她徒勞地環(huán)顧西周。

絕望如同這鉛灰色的蒼穹，沉甸甸地籠罩下來。

空曠，無邊無際的空曠，除了風聲，只剩下自己粗重、帶著恐懼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她像一個被宇宙隨意拋棄的垃圾，丟在這片冷酷無情的廢土之上。

沒有通訊工具，沒有食物，沒有水源，甚至，沒有方向。

未知的猛獸？

兇殘的土人？

或者更糟……活下去的念頭在瞬間的空白后，帶著原始的本能爆發(fā)出來。

她掙扎著爬起來，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硌痛。

身體因為虛弱和寒冷微微發(fā)抖。

她像個無頭**，本能地想尋找遮蔽物，尋找一絲慰藉，或者……哪怕一點點文明的痕跡？

她跌跌撞撞地移動，目光絕望地掃視著這廣袤而殘酷的地平線。

突然，她的腳步停住了，視線凝固在靠近一條坑洼不平、被車輪碾出深深轍印的土路邊緣。

幾個模糊的人影正緩慢地移動著。

那是……人！

希望如同微弱的星火一閃而逝，隨即被更深的冰冷取代。

那絕不是她熟悉的都市剪影。

幾個身形矮壯、皮膚黝黑、穿著樣式極其古怪“衣服”的人，正費力地推著一種極其原始的木制獨輪車，車上捆扎著干柴或不知名的粗糙麻袋。

他們的褲子？

那種綁著綁腿的、寬松笨拙的、只到小腿的“褲子”！

頭發(fā)？

大部分用一塊破布或者草繩胡亂地束在頭頂！

所有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深刻的麻木和苦楚，步伐沉重疲憊。

秦……秦漢？！

一個冰冷的詞匯如同閃電般劈入她混亂的腦海！

一個只在歷史書、博物館和電視劇里見過的遙遠時代！

她曾隔著玻璃柜欣賞過復原的兵馬俑，感嘆古人的智慧，但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親身“走”進那個充滿殘酷律法、嚴苛等級和血肉征伐的世界！

巨大的沖擊讓她渾身冰冷。

穿越……真的穿越了！

而且是穿越到了……秦朝？！

那個以嚴刑峻法、****、賦稅徭役壓得百姓喘不過氣的秦末？！

恐懼如同實質的潮水，幾乎要將她淹溺窒息。

為什么是我？

我能做什么？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對古代生存知識近乎為零的現(xiàn)代女性，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開端，如何活下去？

是凍死在這荒原上？

還是被當作逃奴或奸細抓起來，車裂、腰斬、剁成肉醬？！

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地籠罩下來。

她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身體篩糠般抖動，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深入骨髓的絕望和恐懼。

她甚至想哭，但極度干澀的眼眶里擠不出一滴淚水。

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塊燒紅的炭，讓她發(fā)不出任何哀嚎，只能蜷縮起來，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兒，沉浸在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彷徨之中。

就在這時，左肋下一點堅硬的觸感硌了她一下。

她茫然地摸索過去，那里有一個幾乎被破**磨穿的口袋。

指尖觸到了一個薄薄硬殼的角。

她幾乎是機械地，將那東西從破爛的口袋深處一點點掏出來。

一本薄薄的冊子。

封面的塑料膜早己磨損起毛，邊角卷翹，露出里面泛黃的紙頁。

封面上那曾被忽視的、己經(jīng)有些模糊的印刷字體，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灼燒著她的視線：《華夏五千年 · 中學歷史（選修）》她的歷史課本！

穿越時的巨大沖擊和混亂，讓她完全忘記了它的存在！

它竟然也跟著穿了過來？！

如同溺水者抓到了最后一根浮木！

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卑微的顫抖，她近乎粗暴地翻開了那脆弱、沾著泥灰的書頁。

手指因為激動和虛弱抖得厲害，幾乎看不清字。

她強迫自己鎮(zhèn)定，近乎瘋狂地搜尋著。

“……始皇三十六年……”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熒惑守心……主大兇之兆……天下將亂…………是年秋，有星隕于東郡注：一說墜落地點有歧，雍地亦有傳聞……石質烏沉，裹灼痕……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七古篆……始皇震怒，命刻石方圓百里人畜盡誅之……”冰冷的鉛字，帶著歷史的塵埃氣息，卻在此刻化作一道熾熱的光束，穿透了她心中無邊的黑暗迷霧！

熒惑守心……隕石……地點……預言……誅殺……她猛地抬起頭，沾滿灰塵污垢的臉上，那雙被絕望和恐懼充斥的眼睛里，一種截然不同的火焰——一種在絕境中窺見生機的、近乎瘋狂的火焰，被驟然點燃！

恐懼并未消失，迷茫的底色依然深重。

但這絕境中唯一拋下的繩索，此刻就緊攥在她手中——預言！

一個瘋狂的、將自己置之死地的計劃，如同懸崖邊緣滋生的劇毒藤蔓，開始在她那顆被恐懼和生存本能反復撕扯的心上，扭曲盤繞，扎下深根。

歷史書頁間的字句，不再是紙上的墨痕，而是投射在這蒼涼大地上，觸手可及、指向唯一生門的坐標。

那渾濁的風聲，呼嘯著吹散了些許迷霧，露出一個渺茫卻無比清晰的方向——雍地！

大野澤！

扶蘇！

熒惑！

預言！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