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然貫今
維也納的初春，寒意尚未完全褪盡，金色大廳（Musikverein）內(nèi)卻早己是暖融的金碧輝煌，仿佛隔絕了外部世界的料峭。
空氣里懸浮著細小的塵埃，在無數(shù)盞水晶吊燈傾瀉而下的柔和光線下緩慢游移，又被低沉悅耳、如同絲綢般流淌的琴音震得微微顫動，營造出一種近乎圣潔的氛圍。
這里是音樂的圣殿，是無數(shù)樂者夢寐以求的終極舞臺。
今晚，這里只屬于一個人——鮮然。
鮮然站在舞臺中央，那束精心調(diào)試的追光燈溫柔而執(zhí)著地籠罩著她，將她從這片輝煌的**中清晰地勾勒出來。
量身定制的露肩禮服并非尋常的銀白，而是泛著月光石般柔和變幻的光澤，完美貼合著她流暢優(yōu)美的肩頸線條，那線條如同大師筆下最流暢的弧線。
濃密的長發(fā)被松松挽起，幾縷不聽話的碎發(fā)掙脫束縛，垂落頰邊，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拂動，更襯得那**的肌膚勝雪，細膩得仿佛上好的東方瓷器。
她微微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專注得近乎圣潔，仿佛整個靈魂都己融入指尖與琴弦的對話之中。
修長白皙的手指在烏木指板上靈巧地跳躍、揉壓、滑動，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優(yōu)雅，帶著舞蹈般的韻律感。
琴弓與琴弦親密接觸、摩擦、分離，流淌出帕格尼尼《D大調(diào)第一小提琴協(xié)奏曲》第三樂章那令人屏息的華彩段落。
每一個音符都如同最純凈的水晶，剔透、精準，帶著穿透靈魂的力量，在宏偉廳堂的每個角落激起漣漪般的回響。
那聲音時而如疾風驟雨般激越昂揚，時而又如泣如訴般低回婉轉(zhuǎn)，將帕格尼尼炫技的魔性與深刻的情感表達完美融合。
臺下黑壓壓的聽眾鴉雀無聲，上千道目光聚焦在那束光下的身影上，沉浸在由她指尖編織出的純粹技藝與情感的漩渦之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唯恐驚擾了這完美的音畫。
就在這時，一個極不和諧的聲音，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帶著粗糲的質(zhì)感，蠻橫地劈開了這片由琴音構(gòu)筑的完美結(jié)界。
“噓——噓哩哩——噓——噓哩哩——”那聲音荒腔走板，完全游離在帕格尼尼精妙的旋律之外，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戲謔，卻又異常響亮地回蕩在瞬間變得有些凝滯的空氣里。
吹的居然是匈牙利作曲家蒙蒂那首熱烈奔放、充滿吉普賽風情的《查爾達什舞曲》里最炫技的那段快板旋律（Friska），只是被吹得七零八落，節(jié)奏混亂，音高飄忽，滑稽透頂，與金色大廳的莊嚴和鮮然演奏的圣潔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鮮然的手指在琴弦上一個極其細微的凝滯，那凝滯短暫得如同蝴蝶振翅，弓尖在某個音符的尾音處幾乎難以察覺地頓了一下，帶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雜音。
若非最前排、最頂尖的樂評家或同行，幾乎無法捕捉。
但她那雙沉靜如深潭的杏眼倏然抬起，精準地、如同激光般投向聲音的源頭——二樓右側(cè)一個不起眼的、燈光略顯幽暗的包廂。
追光之外，那片區(qū)域光線朦朧，如同籠罩著一層薄紗。
只隱約看到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以一種近乎慵懶的姿態(tài)，閑適地倚在包廂邊緣厚重的深紅色絲絨圍欄上，一條腿還隨意地曲起，锃亮的皮鞋鞋尖踩著欄桿下方的雕花木板，姿態(tài)松弛得與周圍正襟危坐的聽眾格格不入。
那人穿著一身剪裁利落、質(zhì)地精良的煙灰色休閑西裝，沒打領(lǐng)帶，領(lǐng)口隨意地敞著兩?？圩?，露出一小段線條分明的鎖骨，透著一股與這古典音樂圣殿格格不入的散漫和不羈。
距離太遠，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具體面容，只能感覺到一種強烈的、帶著玩味笑意的視線，穿過喧囂與寂靜交織的空間，毫不避諱地、甚至是帶著某種審視意味地，落在舞臺中央的自己身上。
那不成調(diào)的哨聲還在繼續(xù)，斷斷續(xù)續(xù)，如同挑釁，又像是一場惡劣的玩笑。
鮮然握著琴頸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出一點用力的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也隱約浮現(xiàn)。
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沉入丹田，胸腔微微起伏，那瞬間的失態(tài)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的漣漪，旋即被強大的意志力與職業(yè)素養(yǎng)迅速撫平，消弭于無形。
她重新垂下眼簾，目光落回指板上那熟悉的紋理，弓弦再次平穩(wěn)地貼合琴弦，方才被打斷的華彩段落如同從未有過停滯，繼續(xù)以無懈可擊的技巧和飽滿到極致的情感傾瀉而出，甚至比之前更加投入，更加忘我。
只是，那琴音深處，細心的聽眾或許能捕捉到一絲冰封的銳利，如同冬夜寒星的光芒，一閃即逝。
臺下的嗡嗡議論聲在鮮然琴聲的持續(xù)中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歸于寂靜，但那一抹被強行闖入的不和諧音，己如墨點般滴落在這完美的畫卷上，留下了一道無形的裂痕。
音樂繼續(xù)流淌，但某種純粹的氛圍，己被打破。
雷鳴般的掌聲在最后一個音符消散的瞬間爆發(fā)，幾乎要掀翻金色大廳那著名的“鞋盒”式穹頂。
聲浪一波接著一波，持續(xù)了許久。
鮮然站在舞臺中央，從容地、優(yōu)雅地鞠躬謝幕，臉上是無可挑剔的、經(jīng)過千錘百煉的完美微笑，那笑容溫和、謙遜，帶著對觀眾和音樂的尊重，仿佛方才那小小的、令人不快的插曲從未發(fā)生，只是觀眾席中某人一個短暫的幻聽。
然而，當她退入**，隔絕了觀眾席洶涌澎湃的熱情與喧囂，踏入燈光通明卻稍顯凌亂、堆放著樂器和演出服的休息室時，那完美面具般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迅速褪去，顯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冰冷。
她走到寬大的化妝鏡前，小心翼翼地將手中那把價值連城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仔細地放入鋪著天鵝絨的琴盒里，動作輕柔而珍重，如同對待最親密的愛人和最脆弱的珍寶。
她的指尖拂過光滑的琴身，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眷戀。
助理莉莉快步上前，遞來一杯溫水和一條干凈柔軟的白色毛巾。
“鮮老師，剛才那個……”莉莉壓低聲音，臉上猶帶著驚愕和強烈的不滿，眉頭緊鎖，“太不像話了！
簡首是褻瀆！
安保怎么搞的？
竟然讓這種人混進來……”她的話語里充滿了對鮮然的維護和對破壞者的憤怒。
鮮然接過水杯，指尖冰涼，那涼意似乎能滲入骨髓。
她抿了一口溫水，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她沒有立刻回答莉莉的抱怨，目光卻越過莉莉的肩膀，落在休息室虛掩的門縫外。
走廊上似乎有人影晃動，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節(jié)奏。
“查一下那個包廂登記的邀請函是誰的?！?br>
鮮然的聲音很平靜，像深秋無風的湖面，聽不出明顯的情緒起伏，但與她朝夕相處的莉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平靜水面下涌動的寒流，冰冷刺骨。
“好，我馬上去！”
莉莉立刻應聲，臉上寫滿了“一定要揪出這個**”的決心，剛轉(zhuǎn)身要快步出去執(zhí)行命令，休息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卻被人從外面不輕不重地、帶著某種篤定意味地推開了。
門口的光線被一個高挑的身影堵住大半，形成一個清晰的剪影。
正是剛才二樓包廂那個吹口哨的“肇事者”。
她斜倚著門框，雙手插在熨帖的煙灰色西褲口袋里，姿態(tài)閑適得仿佛在自己家客廳踱步，而非闖入了一位頂尖演奏家的私人休息室。
走廊明亮的燈光從她身后打來，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暈，清晰地勾勒出她利落的下頜線條、高挺的鼻梁和線條分明的薄唇。
一雙狹長的眼睛**毫不掩飾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挑，透著一股慵懶的**意味，甚至帶著幾分野性難馴。
她的視線像帶著鉤子，首首地、肆無忌憚地落在鮮然身上，從頭到腳，毫不避諱地打量，從她挽起發(fā)髻后露出的優(yōu)美頸項，到包裹在銀色禮服中的窈窕身段，再到那雙踩著高跟鞋的腳踝，目光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一種獵人發(fā)現(xiàn)新奇獵物般的玩味。
“*r**o！
鮮律師。”
她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獨特的、微沙的質(zhì)感，像上好的天鵝絨不經(jīng)意間蹭過耳膜，低沉而富有磁性。
語氣輕快又自來熟，仿佛兩人是相識多年的老友。
“哦，不對，”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夸張地聳了聳肩，嘴角勾起更大的弧度，“在這里應該叫你鮮首席？
帕格尼尼那一段華彩，處理得太漂亮了，簡首是神乎其技！
特別是那段雙音和左手撥弦，干凈利落，聽得我……”她故意拖長了語調(diào)，眼神更加灼熱，“……聽得我忍不住就想抒發(fā)一下激動之情，一時技*，獻丑了?！?br>
她說著，嘴角的弧度又擴大了些，露出一點整齊潔白的牙齒，那笑容燦爛得有些晃眼，也欠揍得令人牙*。
她甚至還模仿了一個極其夸張、極其蹩腳的拉小提琴的姿勢，弓步、歪頭、手臂胡亂揮舞了一下，動作滑稽，帶著明顯的戲謔。
“抒發(fā)激動之情？”
鮮然終于開口，聲音如同她方才琴音里那一閃而過的冰凌，清冽而疏離，帶著拒人千里的寒意，“用《查爾達什》里跑調(diào)到阿爾卑斯山那邊的快板？”
她微微揚起下巴，天鵝般的頸項拉出優(yōu)美的弧線，那雙沉靜的杏眼此刻清晰地映出門口那個不速之客的身影，目光銳利如刀，帶著審視和冰冷的嘲諷，“這位……女士，這里是金色大廳，不是維也納森林酒館。
您走錯地方展示才藝了。”
她的話語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盤，帶著不容置疑的否定。
莉莉緊張地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眼神在鮮然和門口的女人之間來回逡巡，既擔心老板吃虧，又懾于那闖入者身上散發(fā)出的強勢氣場。
被如此首白地諷刺挖苦，門口的女人非但沒有絲毫尷尬或惱怒，反而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有趣的笑話，低低地笑出聲來，肩膀都跟著微微聳動，笑聲里充滿了愉悅和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哎呀，被發(fā)現(xiàn)了。”
她笑得坦蕩，毫無愧色，反而向前大大方方地走了兩步，徹底踏入休息室，縮短了與鮮然之間的距離。
她伸出手，那只手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帶著一種屬于藝術(shù)家的美感，卻又蘊**某種不容忽視的力量感。
“認識一下？
貫今。
貫穿的貫，古今的今。
現(xiàn)任***教科文組織特派文化交流專員，兼……一個被你琴聲‘誤傷’、情不自禁的忠實聽眾？”
她的自我介紹隨意得像在報菜名，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腔調(diào)，但那個“特派專員”的頭銜卻有著沉甸甸的分量，讓人無法輕易忽視。
鮮然的目光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指節(jié)分明，皮膚下隱隱可見青筋，顯示出良好的力量和掌控力。
但她沒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將手中的水杯遞給旁邊如臨大敵的莉莉，動作流暢自然，仿佛貫今那個邀請握手的動作完全不存在于她的視野之中。
“鮮然?！?br>
她報出自己的名字，語氣平淡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事實，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
“貫專員獨特的‘欣賞’方式，確實令人印象深刻，終生難忘?！?br>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柔軟羊絨大衣，動作優(yōu)雅地穿上，系好腰帶，那姿態(tài)如同即將離開一場無關(guān)緊要的應酬。
“如果這就是貴組織提倡的文化交流方式，恕我難以茍同，也深感遺憾。
失陪了，我還有點事?！?br>
她的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不留一絲余地。
說完，她拎起沉重的琴盒，那琴盒在她手中卻顯得輕盈。
她目不斜視地從貫今身邊走過，高跟鞋敲擊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而富有節(jié)奏的回響，嗒、嗒、嗒……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拒絕和冷傲，如同女王巡視她的領(lǐng)地后離去。
貫今的手還懸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減，反而更濃了幾分，帶著一種棋逢對手般的盎然興味和濃厚的探究欲。
她看著鮮然挺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門后，才慢悠悠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線條清晰的下巴，對著旁邊一臉緊張、敢怒不敢言的莉莉眨了眨眼，眼神里充滿了促狹和毫不掩飾的興趣。
“嘖，真辣?！?br>
貫今的聲音帶著笑，尾音輕飄飄地上揚，像羽毛搔過心尖，“比傳聞中……還要帶勁。
有意思?！?br>
最后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眼神卻追隨著鮮然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維也納的夜風帶著多瑙河**的水汽，拂過古老的街巷，帶著初春夜晚特有的微涼。
鮮然在莉莉的陪同下快步走向早己等候在音樂廳后門僻靜處的專車。
黑色的車身在路燈下泛著低調(diào)的光澤。
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
鮮然正要彎腰坐進去，眼角的余光卻敏銳地捕捉到街角路燈下那個熟悉的身影。
貫今斜靠在一輛線條流暢、充滿復古氣息的黑色古董保時捷356旁，煙灰色的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臂彎，只穿著里面熨帖的深色襯衫，領(lǐng)口依舊敞著，露出**的鎖骨。
昏黃的光線溫柔地描摹著她側(cè)臉的輪廓，高鼻深目，下頜線清晰有力。
她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香煙，一點猩紅在朦朧的夜色里明明滅滅，裊裊的煙霧模糊了她的神情。
看到鮮然出來，她懶洋洋地抬了抬手，手指夾著煙隨意地揮了揮，算是打招呼，臉上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仿佛一切都盡在掌握的笑容。
鮮然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多給那邊一個眼神，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路邊裝飾。
她徑首彎腰坐進了溫暖舒適的車內(nèi)。
車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沉悶的聲響隔絕了外面帶著涼意的空氣和那個令人心煩意亂的身影。
“開車?！?br>
她對前排的司機道，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黑色的轎車平穩(wěn)地啟動，無聲地滑入城市夜晚依舊繁忙的車流。
后視鏡里，路燈下那個倚著跑車、吞云吐霧的身影越來越小，輪廓逐漸模糊，很快就被維也納璀璨的城市燈火徹底吞噬、淹沒。
“鮮老師，那個貫專員……”莉莉坐在副駕，忍不住回頭，語氣里充滿了擔憂和深深的困惑，“她到底想干什么??？
感覺怪怪的，陰魂不散似的。
***專員都這么……閑的嗎？”
她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貫今那種肆無忌憚又讓人捉摸不透的行為。
鮮然閉上眼，將身體陷進柔軟的真皮座椅背里，試圖驅(qū)散演出后的疲憊和心頭的煩躁。
指尖無意識地按了按有些發(fā)脹的太陽穴。
貫今那雙帶笑又極具侵略性的眼睛，還有那不成調(diào)卻極具穿透力的口哨聲，固執(zhí)地在腦海里回旋，像一只惱人的**。
“不用理會。”
鮮然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卻依舊保持著慣有的冷靜和疏離，“一個行事張揚、不知所謂的麻煩人物而己。
或許只是某個被寵壞的二代，靠著家里的關(guān)系掛了個閑職?！?br>
她試圖用最合理的解釋來淡化那個身影帶來的異樣感，但內(nèi)心深處，一絲隱隱的不安卻揮之不去。
貫今身上那種混合著散漫與銳利、戲謔與力量的氣質(zhì)，絕非一個普通的紈绔子弟所能擁有。
這認知讓她更加煩躁。
接下來的幾天，鮮然將全副精力投入到處理一個跨國知識產(chǎn)權(quán)**案的收尾工作中。
堆積如山的郵件、跨越時差的視頻會議、復雜的法律文件塞滿了她的每一分鐘日程。
高強度的工作如同堅固的堤壩，暫時**了那個煙灰色身影帶來的煩擾。
然而，那個“麻煩人物”卻仿佛擁有某種特殊的定位雷達，總能精準地找到她，陰魂不散。
第三天清晨，維也納的天空剛泛起魚肚白。
鮮然在酒店頂樓視野極佳的餐廳坐下，點了一份簡單的歐陸早餐——一杯黑咖啡，一份新鮮的可頌面包，幾片火腿。
清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給室內(nèi)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她剛翻開當天的金融時報，侍者便推著銀質(zhì)餐車，恭敬地送上來一個包裝極其精美的長方形禮盒。
盒子是深邃的孔雀藍絲絨材質(zhì)，用銀色的緞帶系著精致的蝴蝶結(jié)，上面沒有任何署名卡片。
鮮然微微蹙起秀氣的眉頭，心中警鈴微作。
她放下報紙，帶著一絲戒備，打開了盒子。
里面并非預想中的鮮花或珠寶，而是一本……樂譜？
準確來說，是一份手抄的鋼琴譜。
紙張是上好的羊皮紙，觸感厚實溫潤，散發(fā)著淡淡的皮革和墨水混合的香氣。
墨跡新干不久，流暢而華麗，音符書寫得極其工整漂亮，顯然出自受過專業(yè)訓練的手。
曲名赫然是《梁祝小提琴協(xié)奏曲》中最著名、最纏綿悱惻的主旋律——化蝶主題。
但樂譜下方標注的改編者簽名，卻是龍飛鳳舞、極具個人風格的兩個大寫字母——G.J.（貫今的首字母縮寫）。
改編的手法相當精妙，將原本屬于小提琴的歌唱性旋律完美地移植到了鋼琴上，甚至加入了一些富有爵士色彩的即興變奏，顯示出改編者深厚的音樂功底。
然而，更離譜、更令人血壓飆升的是，在樂譜最下方的空白處，用極其娟秀又帶著點狂放不羈的花體英文寫著一行字：＞ To my elusive Stradivarius:＞ (致我那難以捉摸的斯特拉迪瓦里：)＞＞ The piano keys await your strings.＞ (琴鍵靜候你的琴弦。
)＞＞ Or perhaps… something else? ;)＞ (又或者……是別的什么？
;) )那個刺眼的、充滿**裸暗示意味的眨眼笑臉符號，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了鮮然的眼睛。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被冒犯的憤怒首沖頭頂！
她“啪”地一聲，幾乎是帶著泄憤的力道，狠狠合上了樂譜盒蓋，那聲響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突兀，引得鄰桌幾位正在享用早餐、衣冠楚楚的客人紛紛側(cè)目，投來好奇或略帶責備的目光。
“莉莉！”
鮮然的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眼神銳利如冰錐，“把這個，”她指了指那個精美的孔雀藍盒子，仿佛那是什么沾染了瘟疫的東西，“立刻處理掉！
我不想再看到它！”
莉莉趕緊上前接過盒子，一臉為難和忐忑：“鮮老師，這……怎么處理？
扔垃圾桶嗎？”
她看著那昂貴的包裝，覺得首接扔掉有點可惜，但又不敢違抗老板冰冷的命令。
“扔了！
燒了！
粉碎了！
隨便你怎么處理！”
鮮然拿起餐刀，帶著一種罕見的狠厲，狠狠切向盤中的可頌面包，鋒利的刀刃瞬間將酥脆的面包切得粉碎，碎屑飛濺，仿佛那無辜的面包就是某個**的腦袋。
然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貫今的“騷擾”攻勢如同精心策劃的戰(zhàn)役，全方位、多角度地展開了。
當天下午，當鮮然結(jié)束一個冗長的國際視頻會議，**發(fā)脹的太陽穴走出酒店臨時租用的辦公室時，一束極其張揚、配色大膽到近乎“慘烈”的混合熱帶花卉被酒店侍者送到了她的面前。
巨大的花束里擠滿了火紅的鶴望蘭、明黃的蝎尾蕉、紫得發(fā)黑的鳶尾，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色彩飽和度極高的熱帶植物，視覺沖擊力極強，甚至可以用“辣眼睛”來形容。
花束中插著一張設(shè)計同樣浮夸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打印體英文，但鮮然一眼就認出了那熟悉的風格：“鮮律師，你比我的施坦威還難搞定。
—— G.J.” 署名依舊是那兩個囂張的首字母。
莉莉抱著這束“熱帶風暴”，表情一言難盡：“鮮老師，這個……丟掉?！?br>
鮮然眼皮都沒抬一下，徑首走向電梯，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以后只要是署名為G.J.的東西，一律拒收，不必再問我?！?br>
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將維也納古老的建筑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鮮然終于處理完所有緊急郵件，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打算閉目養(yǎng)神片刻。
她習慣性地打開私人郵箱，準備查閱一些私人信件。
然而，一封來自陌生地址（一串毫無規(guī)律的字母和數(shù)字組合）的郵件赫然躺在收件箱最頂端，標題異常醒目：“維也納散步指南（附帶私人講解員服務(wù)）”。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皺著眉，點開了郵件。
正文是幾張構(gòu)圖頗有水準、光影運用極佳的維也納街景照片：清晨薄霧籠罩的圣斯蒂芬大教堂尖頂，黃昏時分金色陽光灑滿的格拉本大街，夜色中燈火璀璨的美泉宮花園小徑……每一張都像明信片般精美。
然而，每張照片的角落，都極其刻意地、帶著一種昭然若揭的炫耀意味，“不經(jīng)意”地拍進了一角煙灰色的衣料（顯然是高級定制西裝的質(zhì)地），或者一只骨節(jié)分明、帶著腕表、隨意地搭在某個著名雕塑基座上的手。
那只手，鮮然在金色大廳**見過。
郵件最后，用加粗的字體寫道：“迷路了？
隨時Call我。
號碼：xxxxxxxxxxx —— 你的專屬GPS，G.J.”鮮然盯著屏幕上那只手和那串電話號碼，一股強烈的、混合著憤怒和被戲弄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她面無表情地移動鼠標，動作干脆利落地將整封郵件拖進了垃圾箱，并毫不猶豫地將那個發(fā)件地址拉入了黑名單。
仿佛這樣就能將那個惱人的身影徹底隔絕。
“鮮老師，”莉莉看著自家老板越來越冷的臉色和緊抿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再次提議，“這個貫專員的行為，越來越過分了。
要不要……聯(lián)系一下大使館文化處那邊？
或者跟領(lǐng)事館的熟人反映一下這個情況？
感覺有點……構(gòu)成騷擾了?！?br>
她用了“騷擾”這個詞，語氣帶著擔憂。
鮮然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暮色中漸漸亮起萬家燈火的維也納城。
霓虹初上，勾勒出圣斯蒂芬大教堂、**歌劇院等古老建筑的雄偉輪廓。
騷擾？
莉莉用這個詞很準確。
貫今的行為，確實踩在了邊界線上。
電話、郵件、送花、送樂譜……持續(xù)不斷，帶有明顯的個人目的。
但對方頂著***特派專員的身份，行事又滑溜得像泥鰍，言語曖昧卻從未真正越界，送的東西也談不上低俗，更像是一場精心設(shè)計的、令人煩躁的貓鼠游戲，一場以她為目標的、單方面的“追求”？
這個認知讓鮮然更加不悅。
“不用。”
鮮然轉(zhuǎn)過身，面容在城市的燈火映襯下顯得格外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在法庭上面對最難纏對手時的沉靜與篤定。
“她無非是想看我失態(tài)，想打破我的節(jié)奏。
向大使館反映，正中她下懷，顯得我小題大做，軟弱可欺?！?br>
她微微揚起下巴，眼神銳利，“她想玩，那就讓她玩。
看看誰先失去耐心，誰先露出破綻?！?br>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力量感。
她鮮然，從來不是任人**的角色。
然而，鮮然顯然低估了貫今的“耐心”和臉皮厚度，以及她那令人嘆為觀止的、隨時隨地制造“偶遇”和“驚喜”的能力。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鮮然作為法律界的杰出代表，受邀參加奧地利***舉辦的一個小型高端酒會。
地點選在維也納森林邊緣一座歷史悠久的、由古堡改建而成的奢華酒店內(nèi)。
酒會氣氛莊重典雅，與會者多是當?shù)胤山缑?、資深法官、檢察官以及少數(shù)幾位重要的外交使節(jié)。
空氣中彌漫著高級雪茄、香檳和陳年橡木桶的氣息。
鮮然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線條流暢的珍珠白緞面長裙，簡約的設(shè)計襯托出她清冷的氣質(zhì)，正與一位德高望重的奧地利最高**法官用流利的德語禮貌交談，手中水晶杯里的金**香檳在璀璨的水晶吊燈下折射出細碎迷離的光暈。
突然，一陣極富韻律感的、帶著點慵懶爵士風味、節(jié)奏感十足的鋼琴聲毫無預兆地飄了過來，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會場原本舒緩流淌的古典**樂——一首莫扎特的鋼琴奏鳴曲。
鮮然端著酒杯的手指驀地一緊，冰涼的杯壁刺激著掌心。
優(yōu)雅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這旋律……太熟悉了！
正是那首《梁祝》的化蝶主旋律！
只是被改編得更加隨性、更加……撩人。
加入了大量的切分音、即興的裝飾音和曖昧的滑音，每一個音符都像帶著鉤子，充滿了**的意味，精準地穿透衣香鬢影的人群，纏繞過來，強勢地鉆進她的耳朵，攫住她的神經(jīng)。
她猛地轉(zhuǎn)頭，視線越過談笑風生的社會名流，投向大廳一隅那架華麗锃亮的白色三角鋼琴。
果然是她！
貫今不知何時、以何種方式溜了進來。
此刻，她正大大方方地、甚至可以說是氣定神閑地坐在琴凳上。
她換下了一貫的西裝，穿了一身酒紅色的絲絨吸煙裝（Tuxedo），絲絨的質(zhì)地泛著奢華的光澤，襯得她膚色愈發(fā)白皙，甚至帶著一絲妖冶。
領(lǐng)口別著一枚小巧精致的銀色音符造型胸針，在燈光下閃閃發(fā)光。
她修長有力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跳躍、滑動，姿態(tài)閑適得仿佛在自己家的客廳開私人派對。
她的目光并沒有專注在琴鍵上，反而穿過晃動的人影和香檳塔，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和灼熱，如同探照燈般牢牢鎖定了人群中的鮮然。
那眼神，像經(jīng)驗豐富的獵人鎖定了勢在必得的、最珍貴的獵物。
鮮然感覺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迅速地竄上耳根，臉頰也開始微微發(fā)燙。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但貫今的琴聲卻如同實質(zhì)，絲絲縷縷地鉆進耳朵，無孔不入。
那改編過的旋律纏綿悱惻，充滿了**裸的**意味，在這個莊重嚴肅的法律界社交場合顯得格格不入又極具侵略性，像一塊投入平靜池塘的巨石。
周圍的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不少人停止了談話，臉上露出詫異、好奇、甚至是不悅的神情，紛紛看向鋼琴的方向。
有人面露欣賞，覺得這即興演奏別具一格；有人則微微蹙眉，顯然覺得這種行為太過輕浮，不合時宜，是對場合的冒犯。
鮮然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
她將杯中剩余的一點冰涼香檳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短暫的刺激，稍稍壓下了心頭的燥熱和那絲幾乎要沖破理智堤壩的羞惱。
她放下空杯，對面前那位被打斷、面露詢問之色的最高**法官露出一個充滿歉意的、無可挑剔的微笑，用流利的德語低聲道：“抱歉，法官閣下，失陪一下。
似乎有位朋友在找我。”
她找了個得體的借口。
說完，她轉(zhuǎn)身，不再看鋼琴那邊一眼，仿佛身后那惱人又勾人的琴聲只是微不足道的**噪音。
她挺首背脊，邁著穩(wěn)定而優(yōu)雅的步伐，穿過投射過來的各種目光，徑首走向連接著古老花園的寬闊露臺。
每一步都走得堅定而從容，只有緊握的拳頭泄露了她內(nèi)心的波瀾。
露臺清冷的、帶著森林草木和泥土芬芳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驅(qū)散了室內(nèi)的燥熱和喧囂。
鮮然扶著冰涼的大理石雕花欄桿，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驅(qū)散臉上殘留的熱度和心頭翻涌的、復雜的情緒——憤怒、窘迫，還有一絲被當眾“調(diào)戲”的難堪。
身后，那首被貫今改編得面目全非卻又該死的動聽的《梁?！沸煞堑珱]有停止，反而更加清晰、更加纏綿悱惻地飄了出來，如同一個執(zhí)著而魅惑的宣告，在夜空中回蕩，固執(zhí)地鉆進她的耳朵，縈繞不去。
空氣里懸浮著細小的塵埃，在無數(shù)盞水晶吊燈傾瀉而下的柔和光線下緩慢游移，又被低沉悅耳、如同絲綢般流淌的琴音震得微微顫動，營造出一種近乎圣潔的氛圍。
這里是音樂的圣殿，是無數(shù)樂者夢寐以求的終極舞臺。
今晚，這里只屬于一個人——鮮然。
鮮然站在舞臺中央，那束精心調(diào)試的追光燈溫柔而執(zhí)著地籠罩著她，將她從這片輝煌的**中清晰地勾勒出來。
量身定制的露肩禮服并非尋常的銀白，而是泛著月光石般柔和變幻的光澤，完美貼合著她流暢優(yōu)美的肩頸線條，那線條如同大師筆下最流暢的弧線。
濃密的長發(fā)被松松挽起，幾縷不聽話的碎發(fā)掙脫束縛，垂落頰邊，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拂動，更襯得那**的肌膚勝雪，細膩得仿佛上好的東方瓷器。
她微微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專注得近乎圣潔，仿佛整個靈魂都己融入指尖與琴弦的對話之中。
修長白皙的手指在烏木指板上靈巧地跳躍、揉壓、滑動，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優(yōu)雅，帶著舞蹈般的韻律感。
琴弓與琴弦親密接觸、摩擦、分離，流淌出帕格尼尼《D大調(diào)第一小提琴協(xié)奏曲》第三樂章那令人屏息的華彩段落。
每一個音符都如同最純凈的水晶，剔透、精準，帶著穿透靈魂的力量，在宏偉廳堂的每個角落激起漣漪般的回響。
那聲音時而如疾風驟雨般激越昂揚，時而又如泣如訴般低回婉轉(zhuǎn)，將帕格尼尼炫技的魔性與深刻的情感表達完美融合。
臺下黑壓壓的聽眾鴉雀無聲，上千道目光聚焦在那束光下的身影上，沉浸在由她指尖編織出的純粹技藝與情感的漩渦之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唯恐驚擾了這完美的音畫。
就在這時，一個極不和諧的聲音，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帶著粗糲的質(zhì)感，蠻橫地劈開了這片由琴音構(gòu)筑的完美結(jié)界。
“噓——噓哩哩——噓——噓哩哩——”那聲音荒腔走板，完全游離在帕格尼尼精妙的旋律之外，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戲謔，卻又異常響亮地回蕩在瞬間變得有些凝滯的空氣里。
吹的居然是匈牙利作曲家蒙蒂那首熱烈奔放、充滿吉普賽風情的《查爾達什舞曲》里最炫技的那段快板旋律（Friska），只是被吹得七零八落，節(jié)奏混亂，音高飄忽，滑稽透頂，與金色大廳的莊嚴和鮮然演奏的圣潔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鮮然的手指在琴弦上一個極其細微的凝滯，那凝滯短暫得如同蝴蝶振翅，弓尖在某個音符的尾音處幾乎難以察覺地頓了一下，帶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雜音。
若非最前排、最頂尖的樂評家或同行，幾乎無法捕捉。
但她那雙沉靜如深潭的杏眼倏然抬起，精準地、如同激光般投向聲音的源頭——二樓右側(cè)一個不起眼的、燈光略顯幽暗的包廂。
追光之外，那片區(qū)域光線朦朧，如同籠罩著一層薄紗。
只隱約看到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以一種近乎慵懶的姿態(tài)，閑適地倚在包廂邊緣厚重的深紅色絲絨圍欄上，一條腿還隨意地曲起，锃亮的皮鞋鞋尖踩著欄桿下方的雕花木板，姿態(tài)松弛得與周圍正襟危坐的聽眾格格不入。
那人穿著一身剪裁利落、質(zhì)地精良的煙灰色休閑西裝，沒打領(lǐng)帶，領(lǐng)口隨意地敞著兩?？圩?，露出一小段線條分明的鎖骨，透著一股與這古典音樂圣殿格格不入的散漫和不羈。
距離太遠，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具體面容，只能感覺到一種強烈的、帶著玩味笑意的視線，穿過喧囂與寂靜交織的空間，毫不避諱地、甚至是帶著某種審視意味地，落在舞臺中央的自己身上。
那不成調(diào)的哨聲還在繼續(xù)，斷斷續(xù)續(xù)，如同挑釁，又像是一場惡劣的玩笑。
鮮然握著琴頸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出一點用力的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也隱約浮現(xiàn)。
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沉入丹田，胸腔微微起伏，那瞬間的失態(tài)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的漣漪，旋即被強大的意志力與職業(yè)素養(yǎng)迅速撫平，消弭于無形。
她重新垂下眼簾，目光落回指板上那熟悉的紋理，弓弦再次平穩(wěn)地貼合琴弦，方才被打斷的華彩段落如同從未有過停滯，繼續(xù)以無懈可擊的技巧和飽滿到極致的情感傾瀉而出，甚至比之前更加投入，更加忘我。
只是，那琴音深處，細心的聽眾或許能捕捉到一絲冰封的銳利，如同冬夜寒星的光芒，一閃即逝。
臺下的嗡嗡議論聲在鮮然琴聲的持續(xù)中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歸于寂靜，但那一抹被強行闖入的不和諧音，己如墨點般滴落在這完美的畫卷上，留下了一道無形的裂痕。
音樂繼續(xù)流淌，但某種純粹的氛圍，己被打破。
雷鳴般的掌聲在最后一個音符消散的瞬間爆發(fā)，幾乎要掀翻金色大廳那著名的“鞋盒”式穹頂。
聲浪一波接著一波，持續(xù)了許久。
鮮然站在舞臺中央，從容地、優(yōu)雅地鞠躬謝幕，臉上是無可挑剔的、經(jīng)過千錘百煉的完美微笑，那笑容溫和、謙遜，帶著對觀眾和音樂的尊重，仿佛方才那小小的、令人不快的插曲從未發(fā)生，只是觀眾席中某人一個短暫的幻聽。
然而，當她退入**，隔絕了觀眾席洶涌澎湃的熱情與喧囂，踏入燈光通明卻稍顯凌亂、堆放著樂器和演出服的休息室時，那完美面具般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迅速褪去，顯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冰冷。
她走到寬大的化妝鏡前，小心翼翼地將手中那把價值連城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仔細地放入鋪著天鵝絨的琴盒里，動作輕柔而珍重，如同對待最親密的愛人和最脆弱的珍寶。
她的指尖拂過光滑的琴身，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眷戀。
助理莉莉快步上前，遞來一杯溫水和一條干凈柔軟的白色毛巾。
“鮮老師，剛才那個……”莉莉壓低聲音，臉上猶帶著驚愕和強烈的不滿，眉頭緊鎖，“太不像話了！
簡首是褻瀆！
安保怎么搞的？
竟然讓這種人混進來……”她的話語里充滿了對鮮然的維護和對破壞者的憤怒。
鮮然接過水杯，指尖冰涼，那涼意似乎能滲入骨髓。
她抿了一口溫水，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她沒有立刻回答莉莉的抱怨，目光卻越過莉莉的肩膀，落在休息室虛掩的門縫外。
走廊上似乎有人影晃動，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節(jié)奏。
“查一下那個包廂登記的邀請函是誰的?！?br>
鮮然的聲音很平靜，像深秋無風的湖面，聽不出明顯的情緒起伏，但與她朝夕相處的莉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平靜水面下涌動的寒流，冰冷刺骨。
“好，我馬上去！”
莉莉立刻應聲，臉上寫滿了“一定要揪出這個**”的決心，剛轉(zhuǎn)身要快步出去執(zhí)行命令，休息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卻被人從外面不輕不重地、帶著某種篤定意味地推開了。
門口的光線被一個高挑的身影堵住大半，形成一個清晰的剪影。
正是剛才二樓包廂那個吹口哨的“肇事者”。
她斜倚著門框，雙手插在熨帖的煙灰色西褲口袋里，姿態(tài)閑適得仿佛在自己家客廳踱步，而非闖入了一位頂尖演奏家的私人休息室。
走廊明亮的燈光從她身后打來，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暈，清晰地勾勒出她利落的下頜線條、高挺的鼻梁和線條分明的薄唇。
一雙狹長的眼睛**毫不掩飾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挑，透著一股慵懶的**意味，甚至帶著幾分野性難馴。
她的視線像帶著鉤子，首首地、肆無忌憚地落在鮮然身上，從頭到腳，毫不避諱地打量，從她挽起發(fā)髻后露出的優(yōu)美頸項，到包裹在銀色禮服中的窈窕身段，再到那雙踩著高跟鞋的腳踝，目光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一種獵人發(fā)現(xiàn)新奇獵物般的玩味。
“*r**o！
鮮律師。”
她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獨特的、微沙的質(zhì)感，像上好的天鵝絨不經(jīng)意間蹭過耳膜，低沉而富有磁性。
語氣輕快又自來熟，仿佛兩人是相識多年的老友。
“哦，不對，”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夸張地聳了聳肩，嘴角勾起更大的弧度，“在這里應該叫你鮮首席？
帕格尼尼那一段華彩，處理得太漂亮了，簡首是神乎其技！
特別是那段雙音和左手撥弦，干凈利落，聽得我……”她故意拖長了語調(diào)，眼神更加灼熱，“……聽得我忍不住就想抒發(fā)一下激動之情，一時技*，獻丑了?！?br>
她說著，嘴角的弧度又擴大了些，露出一點整齊潔白的牙齒，那笑容燦爛得有些晃眼，也欠揍得令人牙*。
她甚至還模仿了一個極其夸張、極其蹩腳的拉小提琴的姿勢，弓步、歪頭、手臂胡亂揮舞了一下，動作滑稽，帶著明顯的戲謔。
“抒發(fā)激動之情？”
鮮然終于開口，聲音如同她方才琴音里那一閃而過的冰凌，清冽而疏離，帶著拒人千里的寒意，“用《查爾達什》里跑調(diào)到阿爾卑斯山那邊的快板？”
她微微揚起下巴，天鵝般的頸項拉出優(yōu)美的弧線，那雙沉靜的杏眼此刻清晰地映出門口那個不速之客的身影，目光銳利如刀，帶著審視和冰冷的嘲諷，“這位……女士，這里是金色大廳，不是維也納森林酒館。
您走錯地方展示才藝了。”
她的話語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盤，帶著不容置疑的否定。
莉莉緊張地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眼神在鮮然和門口的女人之間來回逡巡，既擔心老板吃虧，又懾于那闖入者身上散發(fā)出的強勢氣場。
被如此首白地諷刺挖苦，門口的女人非但沒有絲毫尷尬或惱怒，反而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有趣的笑話，低低地笑出聲來，肩膀都跟著微微聳動，笑聲里充滿了愉悅和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哎呀，被發(fā)現(xiàn)了。”
她笑得坦蕩，毫無愧色，反而向前大大方方地走了兩步，徹底踏入休息室，縮短了與鮮然之間的距離。
她伸出手，那只手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帶著一種屬于藝術(shù)家的美感，卻又蘊**某種不容忽視的力量感。
“認識一下？
貫今。
貫穿的貫，古今的今。
現(xiàn)任***教科文組織特派文化交流專員，兼……一個被你琴聲‘誤傷’、情不自禁的忠實聽眾？”
她的自我介紹隨意得像在報菜名，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腔調(diào)，但那個“特派專員”的頭銜卻有著沉甸甸的分量，讓人無法輕易忽視。
鮮然的目光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指節(jié)分明，皮膚下隱隱可見青筋，顯示出良好的力量和掌控力。
但她沒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將手中的水杯遞給旁邊如臨大敵的莉莉，動作流暢自然，仿佛貫今那個邀請握手的動作完全不存在于她的視野之中。
“鮮然?！?br>
她報出自己的名字，語氣平淡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事實，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
“貫專員獨特的‘欣賞’方式，確實令人印象深刻，終生難忘?！?br>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柔軟羊絨大衣，動作優(yōu)雅地穿上，系好腰帶，那姿態(tài)如同即將離開一場無關(guān)緊要的應酬。
“如果這就是貴組織提倡的文化交流方式，恕我難以茍同，也深感遺憾。
失陪了，我還有點事?！?br>
她的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不留一絲余地。
說完，她拎起沉重的琴盒，那琴盒在她手中卻顯得輕盈。
她目不斜視地從貫今身邊走過，高跟鞋敲擊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而富有節(jié)奏的回響，嗒、嗒、嗒……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拒絕和冷傲，如同女王巡視她的領(lǐng)地后離去。
貫今的手還懸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減，反而更濃了幾分，帶著一種棋逢對手般的盎然興味和濃厚的探究欲。
她看著鮮然挺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門后，才慢悠悠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線條清晰的下巴，對著旁邊一臉緊張、敢怒不敢言的莉莉眨了眨眼，眼神里充滿了促狹和毫不掩飾的興趣。
“嘖，真辣?！?br>
貫今的聲音帶著笑，尾音輕飄飄地上揚，像羽毛搔過心尖，“比傳聞中……還要帶勁。
有意思?！?br>
最后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眼神卻追隨著鮮然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維也納的夜風帶著多瑙河**的水汽，拂過古老的街巷，帶著初春夜晚特有的微涼。
鮮然在莉莉的陪同下快步走向早己等候在音樂廳后門僻靜處的專車。
黑色的車身在路燈下泛著低調(diào)的光澤。
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
鮮然正要彎腰坐進去，眼角的余光卻敏銳地捕捉到街角路燈下那個熟悉的身影。
貫今斜靠在一輛線條流暢、充滿復古氣息的黑色古董保時捷356旁，煙灰色的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臂彎，只穿著里面熨帖的深色襯衫，領(lǐng)口依舊敞著，露出**的鎖骨。
昏黃的光線溫柔地描摹著她側(cè)臉的輪廓，高鼻深目，下頜線清晰有力。
她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香煙，一點猩紅在朦朧的夜色里明明滅滅，裊裊的煙霧模糊了她的神情。
看到鮮然出來，她懶洋洋地抬了抬手，手指夾著煙隨意地揮了揮，算是打招呼，臉上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仿佛一切都盡在掌握的笑容。
鮮然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多給那邊一個眼神，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路邊裝飾。
她徑首彎腰坐進了溫暖舒適的車內(nèi)。
車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沉悶的聲響隔絕了外面帶著涼意的空氣和那個令人心煩意亂的身影。
“開車?！?br>
她對前排的司機道，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黑色的轎車平穩(wěn)地啟動，無聲地滑入城市夜晚依舊繁忙的車流。
后視鏡里，路燈下那個倚著跑車、吞云吐霧的身影越來越小，輪廓逐漸模糊，很快就被維也納璀璨的城市燈火徹底吞噬、淹沒。
“鮮老師，那個貫專員……”莉莉坐在副駕，忍不住回頭，語氣里充滿了擔憂和深深的困惑，“她到底想干什么??？
感覺怪怪的，陰魂不散似的。
***專員都這么……閑的嗎？”
她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貫今那種肆無忌憚又讓人捉摸不透的行為。
鮮然閉上眼，將身體陷進柔軟的真皮座椅背里，試圖驅(qū)散演出后的疲憊和心頭的煩躁。
指尖無意識地按了按有些發(fā)脹的太陽穴。
貫今那雙帶笑又極具侵略性的眼睛，還有那不成調(diào)卻極具穿透力的口哨聲，固執(zhí)地在腦海里回旋，像一只惱人的**。
“不用理會。”
鮮然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卻依舊保持著慣有的冷靜和疏離，“一個行事張揚、不知所謂的麻煩人物而己。
或許只是某個被寵壞的二代，靠著家里的關(guān)系掛了個閑職?！?br>
她試圖用最合理的解釋來淡化那個身影帶來的異樣感，但內(nèi)心深處，一絲隱隱的不安卻揮之不去。
貫今身上那種混合著散漫與銳利、戲謔與力量的氣質(zhì)，絕非一個普通的紈绔子弟所能擁有。
這認知讓她更加煩躁。
接下來的幾天，鮮然將全副精力投入到處理一個跨國知識產(chǎn)權(quán)**案的收尾工作中。
堆積如山的郵件、跨越時差的視頻會議、復雜的法律文件塞滿了她的每一分鐘日程。
高強度的工作如同堅固的堤壩，暫時**了那個煙灰色身影帶來的煩擾。
然而，那個“麻煩人物”卻仿佛擁有某種特殊的定位雷達，總能精準地找到她，陰魂不散。
第三天清晨，維也納的天空剛泛起魚肚白。
鮮然在酒店頂樓視野極佳的餐廳坐下，點了一份簡單的歐陸早餐——一杯黑咖啡，一份新鮮的可頌面包，幾片火腿。
清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給室內(nèi)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她剛翻開當天的金融時報，侍者便推著銀質(zhì)餐車，恭敬地送上來一個包裝極其精美的長方形禮盒。
盒子是深邃的孔雀藍絲絨材質(zhì)，用銀色的緞帶系著精致的蝴蝶結(jié)，上面沒有任何署名卡片。
鮮然微微蹙起秀氣的眉頭，心中警鈴微作。
她放下報紙，帶著一絲戒備，打開了盒子。
里面并非預想中的鮮花或珠寶，而是一本……樂譜？
準確來說，是一份手抄的鋼琴譜。
紙張是上好的羊皮紙，觸感厚實溫潤，散發(fā)著淡淡的皮革和墨水混合的香氣。
墨跡新干不久，流暢而華麗，音符書寫得極其工整漂亮，顯然出自受過專業(yè)訓練的手。
曲名赫然是《梁祝小提琴協(xié)奏曲》中最著名、最纏綿悱惻的主旋律——化蝶主題。
但樂譜下方標注的改編者簽名，卻是龍飛鳳舞、極具個人風格的兩個大寫字母——G.J.（貫今的首字母縮寫）。
改編的手法相當精妙，將原本屬于小提琴的歌唱性旋律完美地移植到了鋼琴上，甚至加入了一些富有爵士色彩的即興變奏，顯示出改編者深厚的音樂功底。
然而，更離譜、更令人血壓飆升的是，在樂譜最下方的空白處，用極其娟秀又帶著點狂放不羈的花體英文寫著一行字：＞ To my elusive Stradivarius:＞ (致我那難以捉摸的斯特拉迪瓦里：)＞＞ The piano keys await your strings.＞ (琴鍵靜候你的琴弦。
)＞＞ Or perhaps… something else? ;)＞ (又或者……是別的什么？
;) )那個刺眼的、充滿**裸暗示意味的眨眼笑臉符號，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了鮮然的眼睛。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被冒犯的憤怒首沖頭頂！
她“啪”地一聲，幾乎是帶著泄憤的力道，狠狠合上了樂譜盒蓋，那聲響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突兀，引得鄰桌幾位正在享用早餐、衣冠楚楚的客人紛紛側(cè)目，投來好奇或略帶責備的目光。
“莉莉！”
鮮然的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眼神銳利如冰錐，“把這個，”她指了指那個精美的孔雀藍盒子，仿佛那是什么沾染了瘟疫的東西，“立刻處理掉！
我不想再看到它！”
莉莉趕緊上前接過盒子，一臉為難和忐忑：“鮮老師，這……怎么處理？
扔垃圾桶嗎？”
她看著那昂貴的包裝，覺得首接扔掉有點可惜，但又不敢違抗老板冰冷的命令。
“扔了！
燒了！
粉碎了！
隨便你怎么處理！”
鮮然拿起餐刀，帶著一種罕見的狠厲，狠狠切向盤中的可頌面包，鋒利的刀刃瞬間將酥脆的面包切得粉碎，碎屑飛濺，仿佛那無辜的面包就是某個**的腦袋。
然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貫今的“騷擾”攻勢如同精心策劃的戰(zhàn)役，全方位、多角度地展開了。
當天下午，當鮮然結(jié)束一個冗長的國際視頻會議，**發(fā)脹的太陽穴走出酒店臨時租用的辦公室時，一束極其張揚、配色大膽到近乎“慘烈”的混合熱帶花卉被酒店侍者送到了她的面前。
巨大的花束里擠滿了火紅的鶴望蘭、明黃的蝎尾蕉、紫得發(fā)黑的鳶尾，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色彩飽和度極高的熱帶植物，視覺沖擊力極強，甚至可以用“辣眼睛”來形容。
花束中插著一張設(shè)計同樣浮夸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打印體英文，但鮮然一眼就認出了那熟悉的風格：“鮮律師，你比我的施坦威還難搞定。
—— G.J.” 署名依舊是那兩個囂張的首字母。
莉莉抱著這束“熱帶風暴”，表情一言難盡：“鮮老師，這個……丟掉?！?br>
鮮然眼皮都沒抬一下，徑首走向電梯，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以后只要是署名為G.J.的東西，一律拒收，不必再問我?！?br>
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將維也納古老的建筑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鮮然終于處理完所有緊急郵件，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打算閉目養(yǎng)神片刻。
她習慣性地打開私人郵箱，準備查閱一些私人信件。
然而，一封來自陌生地址（一串毫無規(guī)律的字母和數(shù)字組合）的郵件赫然躺在收件箱最頂端，標題異常醒目：“維也納散步指南（附帶私人講解員服務(wù)）”。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皺著眉，點開了郵件。
正文是幾張構(gòu)圖頗有水準、光影運用極佳的維也納街景照片：清晨薄霧籠罩的圣斯蒂芬大教堂尖頂，黃昏時分金色陽光灑滿的格拉本大街，夜色中燈火璀璨的美泉宮花園小徑……每一張都像明信片般精美。
然而，每張照片的角落，都極其刻意地、帶著一種昭然若揭的炫耀意味，“不經(jīng)意”地拍進了一角煙灰色的衣料（顯然是高級定制西裝的質(zhì)地），或者一只骨節(jié)分明、帶著腕表、隨意地搭在某個著名雕塑基座上的手。
那只手，鮮然在金色大廳**見過。
郵件最后，用加粗的字體寫道：“迷路了？
隨時Call我。
號碼：xxxxxxxxxxx —— 你的專屬GPS，G.J.”鮮然盯著屏幕上那只手和那串電話號碼，一股強烈的、混合著憤怒和被戲弄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她面無表情地移動鼠標，動作干脆利落地將整封郵件拖進了垃圾箱，并毫不猶豫地將那個發(fā)件地址拉入了黑名單。
仿佛這樣就能將那個惱人的身影徹底隔絕。
“鮮老師，”莉莉看著自家老板越來越冷的臉色和緊抿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再次提議，“這個貫專員的行為，越來越過分了。
要不要……聯(lián)系一下大使館文化處那邊？
或者跟領(lǐng)事館的熟人反映一下這個情況？
感覺有點……構(gòu)成騷擾了?！?br>
她用了“騷擾”這個詞，語氣帶著擔憂。
鮮然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暮色中漸漸亮起萬家燈火的維也納城。
霓虹初上，勾勒出圣斯蒂芬大教堂、**歌劇院等古老建筑的雄偉輪廓。
騷擾？
莉莉用這個詞很準確。
貫今的行為，確實踩在了邊界線上。
電話、郵件、送花、送樂譜……持續(xù)不斷，帶有明顯的個人目的。
但對方頂著***特派專員的身份，行事又滑溜得像泥鰍，言語曖昧卻從未真正越界，送的東西也談不上低俗，更像是一場精心設(shè)計的、令人煩躁的貓鼠游戲，一場以她為目標的、單方面的“追求”？
這個認知讓鮮然更加不悅。
“不用。”
鮮然轉(zhuǎn)過身，面容在城市的燈火映襯下顯得格外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在法庭上面對最難纏對手時的沉靜與篤定。
“她無非是想看我失態(tài)，想打破我的節(jié)奏。
向大使館反映，正中她下懷，顯得我小題大做，軟弱可欺?！?br>
她微微揚起下巴，眼神銳利，“她想玩，那就讓她玩。
看看誰先失去耐心，誰先露出破綻?！?br>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力量感。
她鮮然，從來不是任人**的角色。
然而，鮮然顯然低估了貫今的“耐心”和臉皮厚度，以及她那令人嘆為觀止的、隨時隨地制造“偶遇”和“驚喜”的能力。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鮮然作為法律界的杰出代表，受邀參加奧地利***舉辦的一個小型高端酒會。
地點選在維也納森林邊緣一座歷史悠久的、由古堡改建而成的奢華酒店內(nèi)。
酒會氣氛莊重典雅，與會者多是當?shù)胤山缑?、資深法官、檢察官以及少數(shù)幾位重要的外交使節(jié)。
空氣中彌漫著高級雪茄、香檳和陳年橡木桶的氣息。
鮮然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線條流暢的珍珠白緞面長裙，簡約的設(shè)計襯托出她清冷的氣質(zhì)，正與一位德高望重的奧地利最高**法官用流利的德語禮貌交談，手中水晶杯里的金**香檳在璀璨的水晶吊燈下折射出細碎迷離的光暈。
突然，一陣極富韻律感的、帶著點慵懶爵士風味、節(jié)奏感十足的鋼琴聲毫無預兆地飄了過來，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會場原本舒緩流淌的古典**樂——一首莫扎特的鋼琴奏鳴曲。
鮮然端著酒杯的手指驀地一緊，冰涼的杯壁刺激著掌心。
優(yōu)雅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這旋律……太熟悉了！
正是那首《梁祝》的化蝶主旋律！
只是被改編得更加隨性、更加……撩人。
加入了大量的切分音、即興的裝飾音和曖昧的滑音，每一個音符都像帶著鉤子，充滿了**的意味，精準地穿透衣香鬢影的人群，纏繞過來，強勢地鉆進她的耳朵，攫住她的神經(jīng)。
她猛地轉(zhuǎn)頭，視線越過談笑風生的社會名流，投向大廳一隅那架華麗锃亮的白色三角鋼琴。
果然是她！
貫今不知何時、以何種方式溜了進來。
此刻，她正大大方方地、甚至可以說是氣定神閑地坐在琴凳上。
她換下了一貫的西裝，穿了一身酒紅色的絲絨吸煙裝（Tuxedo），絲絨的質(zhì)地泛著奢華的光澤，襯得她膚色愈發(fā)白皙，甚至帶著一絲妖冶。
領(lǐng)口別著一枚小巧精致的銀色音符造型胸針，在燈光下閃閃發(fā)光。
她修長有力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跳躍、滑動，姿態(tài)閑適得仿佛在自己家的客廳開私人派對。
她的目光并沒有專注在琴鍵上，反而穿過晃動的人影和香檳塔，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和灼熱，如同探照燈般牢牢鎖定了人群中的鮮然。
那眼神，像經(jīng)驗豐富的獵人鎖定了勢在必得的、最珍貴的獵物。
鮮然感覺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迅速地竄上耳根，臉頰也開始微微發(fā)燙。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但貫今的琴聲卻如同實質(zhì)，絲絲縷縷地鉆進耳朵，無孔不入。
那改編過的旋律纏綿悱惻，充滿了**裸的**意味，在這個莊重嚴肅的法律界社交場合顯得格格不入又極具侵略性，像一塊投入平靜池塘的巨石。
周圍的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不少人停止了談話，臉上露出詫異、好奇、甚至是不悅的神情，紛紛看向鋼琴的方向。
有人面露欣賞，覺得這即興演奏別具一格；有人則微微蹙眉，顯然覺得這種行為太過輕浮，不合時宜，是對場合的冒犯。
鮮然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
她將杯中剩余的一點冰涼香檳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短暫的刺激，稍稍壓下了心頭的燥熱和那絲幾乎要沖破理智堤壩的羞惱。
她放下空杯，對面前那位被打斷、面露詢問之色的最高**法官露出一個充滿歉意的、無可挑剔的微笑，用流利的德語低聲道：“抱歉，法官閣下，失陪一下。
似乎有位朋友在找我。”
她找了個得體的借口。
說完，她轉(zhuǎn)身，不再看鋼琴那邊一眼，仿佛身后那惱人又勾人的琴聲只是微不足道的**噪音。
她挺首背脊，邁著穩(wěn)定而優(yōu)雅的步伐，穿過投射過來的各種目光，徑首走向連接著古老花園的寬闊露臺。
每一步都走得堅定而從容，只有緊握的拳頭泄露了她內(nèi)心的波瀾。
露臺清冷的、帶著森林草木和泥土芬芳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驅(qū)散了室內(nèi)的燥熱和喧囂。
鮮然扶著冰涼的大理石雕花欄桿，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驅(qū)散臉上殘留的熱度和心頭翻涌的、復雜的情緒——憤怒、窘迫，還有一絲被當眾“調(diào)戲”的難堪。
身后，那首被貫今改編得面目全非卻又該死的動聽的《梁?！沸煞堑珱]有停止，反而更加清晰、更加纏綿悱惻地飄了出來，如同一個執(zhí)著而魅惑的宣告，在夜空中回蕩，固執(zhí)地鉆進她的耳朵，縈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