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的鉛灰色云層死死壓著城市的天際線，空氣濕冷得能擰出水來，吸進肺里帶著一股鐵銹和舊報紙混合的霉味兒。

陳鵬縮了縮脖子，廉價西裝薄得跟紙一樣，根本擋不住這初冬滲骨的寒意。

他站在殯儀館門口，看著三三兩兩稀疏的人影從里面出來，臉上大多掛著一種程式化的肅穆，偶爾夾雜著一兩聲壓低音量的寒暄。

這氣氛，比停尸房里的冷氣還要凍人幾分。

律師姓張，是個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鏡片擦得锃亮的中年男人。

他腋下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腳步匆匆地穿過人群，精準地停在陳鵬面前。

“陳先生，”張律師的聲音平板無波，像在宣讀一份超市購物清單，“手續(xù)都辦妥了。

關于你二舅姥爺?shù)倪z產(chǎn)，請隨我來確認一下?！?br>
陳鵬心里咯噔一下。

二舅姥爺？

這個稱呼在他記憶里模糊得只剩下一個干瘦佝僂的影子，據(jù)說是個孤僻古怪的老頭，常年住在郊區(qū)一個偏僻地方，幾乎和所有親戚都斷了往來。

他能有什么遺產(chǎn)？

陳鵬腦子里飛快地閃過幾個寒酸的念頭：幾件舊家具？

一沓發(fā)黃的信件？

或者干脆就是一堆等著處理的破爛？

張律師把他帶到旁邊一個僻靜角落，動作利落地打開公文包，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和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

“這是‘和諧之家’養(yǎng)老院的產(chǎn)權證書、土地證明及相關經(jīng)營許可文件，”張律師的指尖在文件上幾個關鍵位置點了點，“所有資產(chǎn)現(xiàn)在己完全過戶至你名下。

另外，這是你二舅姥爺生前留下的現(xiàn)金，數(shù)額不大，但足夠支付養(yǎng)老院未來幾個月的基本運營開銷?！?br>
陳鵬的耳朵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人在他腦袋里狠狠敲了一記洪鐘。

養(yǎng)老院？

產(chǎn)權？

運營開銷？

這些詞兒一個個砸過來，砸得他有點發(fā)懵。

他下意識地接過那疊文件和信封。

信封沉甸甸的，里面是厚厚一沓鈔票的觸感。

他捏著那沓紙，手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臟在胸腔里毫無章法地狂跳起來，咚咚咚，擂鼓一樣。

“張…張律師，”陳鵬的聲音有點發(fā)飄，“您是說…我繼承了一座養(yǎng)老院？

還有…錢？”

“是的，陳先生。”

張律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反射著殯儀館慘白的燈光，“‘和諧之家’位于西郊楓林路盡頭，目前由幾位常住老人和一些必要的工作人員維持。

從法律意義上講，你現(xiàn)在就是那里的院長了。”

他頓了頓，似乎想從陳鵬臉上看到預想中的狂喜或驚愕，但陳鵬只是呆滯地看著他，像個被餡餅砸傻了的木偶。

“恭喜你，陳先生。

這算是…一筆相當可觀的產(chǎn)業(yè)?！?br>
張律師后面又說了些什么注意事項，比如養(yǎng)老院的一些歷史、要善待里面的老人云云，陳鵬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的魂兒早就飄了，飄到了那座突然砸到他頭上的養(yǎng)老院里。

院長？

產(chǎn)業(yè)？

巨大的不真實感包裹著他，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猛地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這年頭，房價貴得能要人命！

他陳鵬，一個掙扎在溫飽線上、租住在鴿子籠里的底層社畜，居然搖身一變，成了有房有產(chǎn)業(yè)的人了？

還是帶地皮的養(yǎng)老院！

這哪里是天上掉餡餅，這簡首是掉下來一座金山，還是純金的！

“謝謝！

謝謝張律師！”

陳鵬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臉上的肌肉因為狂喜而微微扭曲，眼眶都有些發(fā)熱了。

他緊緊攥著那些文件和信封，仿佛攥住了自己咸魚翻身的全部希望。

“我一定好好干！

把‘和諧之家’發(fā)揚光大！”

張律師似乎被陳鵬這過于熾熱的反應弄得有點尷尬，他清了清嗓子，又交代了幾句后續(xù)需要簽署的文件和時間，便匆匆告辭了，留下陳鵬一個人站在殯儀館冰冷的臺階上，對著灰蒙蒙的天空傻笑。

躺平！

退休！

包租公的美好生活！

這些金光閃閃的詞兒在他腦子里瘋狂刷屏，幾乎要把他的理智沖垮。

他迫不及待地攔了輛出租車，報出那個剛剛在文件上看到的地址——“西郊，楓林路盡頭，和諧之家養(yǎng)老院！”

出租車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象從高樓林立的市區(qū)逐漸變得荒涼。

低矮的民房、**枯黃的田野、廢棄的廠房……最后，車子拐上一條坑坑洼洼的柏油小路，路兩旁是高大的、葉子掉光了的楓樹，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中張牙舞爪。

路的盡頭，一道銹跡斑斑的鐵藝大門出現(xiàn)在視野里。

大門敞開著，門柱上掛著一塊飽經(jīng)風霜的木牌，上面用褪色的紅漆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和諧之家”。

門柱旁邊，還立著一個用鐵絲捆著的、同樣破舊的牌子，上面的字跡倒是清晰些：“內(nèi)有惡犬，閑人免進”。

陳鵬付了車錢，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想象中的惡犬并沒有撲出來，院子里靜悄悄的。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其寬闊的院子，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有些地方裂開了縫隙，頑強地鉆出幾叢雜草。

院子一角，居然開辟了幾壟菜地，綠油油的青菜和蔫頭耷腦的蘿卜纓子頑強地生長著，旁邊插著一根光禿禿的木棍，上面掛著一塊硬紙板牌子，用毛筆寫著幾個殺氣騰騰的字：“非劉氏種菜，誅九族！”

字跡遒勁，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蠻橫。

陳鵬眼角抽了抽。

這都什么跟什么？

哪個姓劉的老頭這么霸道？

他的視線掃過院子。

院墻很高，是用粗糙的紅磚砌成的，不少地方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磚塊。

吸引他目光的是墻上幾道深深的、觸目驚心的劃痕，像是被什么極其沉重和鋒利的東西硬生生鑿刻上去的。

湊近一看，劃痕組成了歪歪扭扭的幾行字：“晨練遲到者，斬！”

、“酉時不歸者，杖八十！”

、“偷食吾糕餅者，劓！”

一股寒氣順著陳鵬的脊梁骨嗖地竄了上來。

這養(yǎng)老院的氣氛……怎么透著一股刑場的肅殺？

這字跡，這力道，怎么看都不像是惡作??！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和**。

就在這時，一陣震耳欲聾、節(jié)奏感極強的音樂聲猛地從院子深處炸響！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

什么樣的節(jié)奏是最呀最搖擺，什么樣的歌聲才是最開懷……”是廣場舞神曲《最炫民族風》！

陳鵬循著聲音繞過主樓，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石化。

在主樓后面一個稍微平整點的空地上，一群穿著花花綠綠運動服的老頭老**正排著隊形，隨著音樂賣力地扭動身體。

而站在隊伍最前方、那個最顯眼的C位上，一個穿著明**運動服、身材高大、頭發(fā)稀疏但梳得一絲不茍的老頭，正揮舞著手臂，動作大開大合，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霸氣！

他神情肅穆，眼神銳利如鷹，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揮手，都仿佛帶著千軍萬馬沖鋒陷陣的氣勢，硬生生把廣場舞跳出了帝王**、檢閱三軍的磅礴感！

這老頭……這氣勢……陳鵬腦子里轟的一聲，某個塵封的歷史課本形象瞬間蹦了出來——秦始皇？！

他用力晃了晃腦袋，試圖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去。

一定是眼花了，一定是昨天沒睡好！

C位老頭，不，是嬴大爺，一個極其有力、帶著強烈停頓的甩臂動作后，音樂恰好進入一個小**。

他猛地一轉頭，那雙銳利得不像老人的眼睛，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精準地鎖定了站在角落、一臉呆滯的陳鵬。

那目光，帶著審視，帶著威嚴，仿佛兩道無形的利箭，瞬間穿透了空氣，釘在陳鵬身上。

陳鵬渾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眼神太有壓迫感了，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下意識地就想拔腿逃跑。

“爾乃何人？”

一個洪亮、帶著濃重古秦腔調的聲音穿透嘈雜的音樂，清晰地傳來，如同金鐵交鳴，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

嬴大爺停下了動作，整個廣場舞隊伍也跟著停了下來，所有老頭老**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陳鵬身上。

陳鵬頭皮發(fā)麻，感覺像被一群史前巨獸盯上了。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發(fā)飄：“我…我是新來的院長…陳鵬…繼承的…院長？”

嬴大爺眉頭一皺，那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

他上下打量著陳鵬，眼神里的審視意味更濃了，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前方那趙姓老者呢？”

“我二舅姥爺？

他…去世了…”陳鵬小聲回答。

檢測到宿主強烈生存意愿及逃離傾向……宇宙級混亂管理系統(tǒng)（*eta版）激活確認……唯一宿主：陳鵬（地球籍）。

靈魂綁定完成。

新手任務發(fā)布：任務目標：阻止嬴政（編號：Alpha-001）于今日酉時三刻，在‘抖手’平臺進行主題為‘兵馬俑手辦’的首播帶貨行為。

任務時限：地球時間3小時。

失敗懲罰：啟動‘維度降格’協(xié)議，將地球轉化為‘混亂意志’的初級游樂園（永久）。

任務獎勵：基礎生存點數(shù)x10。

系統(tǒng)提示：混亂是階梯，也是深淵。

請宿主謹慎管理您的‘和諧之家’。

祝您……管理愉快。

陳鵬的動作徹底僵住了，像一尊瞬間風化的石雕。

摸手機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驚恐和慌亂凝固成一個極其滑稽的表情。

WiFi密碼？

項大爺?shù)呐穑?br>
嬴大爺?shù)摹爸亓P”？

在這一刻，全都變得微不足道，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阻止秦始皇……首播……帶貨……兵馬俑手辦？

失敗……地球……變游樂場？

還是永久的？

這幾個***在他腦子里瘋狂碰撞、炸裂，每一個都荒謬到足以讓他精神崩潰。

他張著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瞳孔因為極致的驚恐和荒謬感而劇烈收縮著。

“小子！

密碼！”

項大爺?shù)呐鹑缤@雷，再次炸響，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即將爆發(fā)的狂暴，“莫要拖延！

否則吾手中這‘方天畫戟’（他指著那輛破三輪車），可要飲血了！”

嬴大爺也微微側目，銳利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陳鵬身上，手里那個沉甸甸的“玉璽”煙灰缸無意識地掂了掂，似乎在無聲地催促他快點處理完項大爺?shù)钠剖?，好繼續(xù)剛才未完成的“立規(guī)矩”。

陳鵬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兩位“大爺”——一個舉著掃帚（剛才嬴大爺順手抄起來的，大概是嫌陳鵬擋了他看項大爺發(fā)飆的視線）眼神威嚴，一個指著破三輪車（被他當成方天畫戟）怒發(fā)沖冠。

冰冷的系統(tǒng)提示音還在意識深處縈繞不去，如同死神的低語。

巨大的、足以壓垮一切的荒謬感和恐懼感，如同冰冷的海嘯，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思維。

一個撕心裂肺、帶著崩潰般哭腔的咆哮，終于沖破了他的喉嚨，在這詭異而混亂的“和諧之家”養(yǎng)老院上空炸響：“這院長誰愛當誰當——！

老子要辭職——?。。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