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里的惡臭，是活的。

那氣味黏膩地裹在每一次呼吸里，混著陳年血垢的腥甜、傷口潰爛的腐酸、屎尿失禁的臊臭，還有墻壁深處滲出的、永遠也晾不干的霉潮氣。

它們鉆進鼻腔，沉甸甸地墜入肺腑，幾乎凝成實體，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咽一塊冰冷的、**的腐肉。

我猛地睜開眼。

黑暗，濃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

只有遠處甬道盡頭搖曳的一點昏黃火光，吝嗇地潑灑進來些許微光，勉強勾勒出牢籠粗大木柵的輪廓，扭曲地投在身下冰冷、濕滑的稻草上。

寒氣從身下那層薄薄的、早己被污穢浸透的爛草里鉆上來，刺進骨頭縫里，激得我渾身一顫。

痛！

這念頭像燒紅的鐵釬，狠狠捅進混亂的腦海。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叫囂著尖銳的痛楚。

鞭痕？

烙鐵？

棍棒？

無數(shù)種刑罰留下的印記，在黑暗中蘇醒，火燒火燎地啃噬著神經。

我下意識地想蜷縮身體，這個微小的動作卻牽扯到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傷，劇痛瞬間炸開，眼前猛地一黑，幾乎再次昏厥過去。

喉頭涌上一股濃烈的腥甜。

“呃……”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從我干裂的嘴唇間逸出，沙啞得如同破舊風箱的摩擦。

“呸！”

一口濃痰帶著風聲，精準地砸在我腳邊的稻草上，發(fā)出輕微的、令人作嘔的“啪嗒”聲。

“狗漢奸！

醒了？”

粗嘎的嗓音在隔壁響起，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像鈍刀刮過骨頭，“袁崇煥！

你也有今天！

睜開你那狗眼看看，這就是你通敵**的下場！

等著吧，千刀萬剮，一刀都少不了你的！

京城百萬父老鄉(xiāng)親，一人一口，生啖汝肉！”

那聲音帶著濃重的京片子口音，字字句句都淬著毒，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我的脖頸。

袁崇煥？

這個名字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劈開了我混沌的思緒。

我是誰？

我叫袁磊，材料工程博士，項目組加班到凌晨三點，剛在實驗室角落的折疊床上躺下……然后呢？

劇烈的頭痛毫無征兆地襲來，仿佛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在顱內攪動。

不屬于我的記憶碎片，裹挾著滔天的憤怒、刻骨的冤屈和深入骨髓的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流，瘋狂地沖撞、撕扯著我原本的意識。

遼東……錦州……寧遠……紅衣大炮的轟鳴震耳欲聾……北京城下，皇太極的八旗鐵騎如狼似虎……朝堂之上，一張張或蒼白或激憤的臉孔在晃動，唾沫橫飛，聲聲指責“引虜入寇”、“擅殺毛帥”、“市米資敵”……最后，定格在一雙深陷的眼窩里，那雙屬于大明**皇帝朱由檢的眼睛，充滿了猜忌、憤怒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冰冷殺意。

“袁崇煥……通敵叛國……磔刑……三日……”這幾個破碎的詞句，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硬生生地楔入我的認知。

通敵叛國？

袁崇煥？

磔刑？

三天后？

荒謬！

這怎么可能？！

我，袁磊，一個現(xiàn)代工程師，怎么會……成了明末那個背負千古奇冤、即將被凌遲處死的薊遼督師袁崇煥？！

混亂的記憶在顱內激烈**、融合。

劇烈的眩暈感讓我胃里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我下意識地抬起沉重如灌鉛的手臂，顫抖著，摸索向自己的腦后。

指尖觸到的，是一條異常堅韌、粗硬的發(fā)辮。

它不同于滿清那種金錢鼠尾，更粗，也更短，緊緊束在腦后，辮根處似乎還摻雜著某種……特別的毛發(fā)？

觸感粗糙得有些扎手。

記憶碎片再次翻涌——這是“忠貞赤發(fā)辮”！

是袁崇煥年少時，割下自己一縷紅發(fā)，混合其他毛發(fā)編成的發(fā)辮，象征對大明至死不渝的忠誠！

可此刻，這條象征忠貞的發(fā)辮，卻成了構陷他“私通建虜”最荒唐、也最致命的“鐵證”！

荒謬絕倫的指控！

刻骨銘心的冤屈！

還有那即將到來的、令人肝膽俱裂的酷刑！

凌遲……千刀萬剮……史書上那冰冷的字句瞬間化為活生生的恐懼，像無數(shù)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緊了我的心臟，幾乎將它捏爆！

冷汗瞬間浸透了破爛不堪的囚衣，粘膩冰冷地貼在皮開肉綻的傷口上，帶來一陣陣戰(zhàn)栗。

“袁賊！

你聽見沒有！

不得好死的***！”

隔壁的咒罵聲又起，伴隨著一陣鐵鏈拖地的嘩啦聲，像是野獸在籠中咆哮，“等你挨刀子那天，老子就算爬，也要爬去西市，親眼看你被割成一片片！

呸！

****的**！”

“對！

割了他！”

“袁崇煥，你枉讀圣賢書！

豬狗不如！”

“引**入關，害死多少鄉(xiāng)親！

該殺！

該剮！”

黑暗中，其他囚牢也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應和與詛咒。

那些聲音或嘶啞，或尖銳，或飽含刻骨仇恨，或帶著病態(tài)的狂熱，如同無數(shù)根淬毒的芒刺，密密麻麻地扎向我，將我和這具遍體鱗傷的軀殼死死釘在“漢奸”的恥辱柱上。

眾叛親離，舉世皆敵。

這八個字，從未如此沉重、如此冰冷、如此真實地壓在我的心頭。

沉重的鐵鏈***冰冷潮濕的石地，每一次拖拽都像在刮擦著我的神經末梢。

濃得化不開的絕望，如同詔獄深處那永遠散不去的腐臭，一絲絲滲入骨髓，幾乎要將我吞噬殆盡。

三天！

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