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零六分，仁和醫(yī)院舊住院部的天臺門被推開。

許隨把黑色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呼出的白霧瞬間被風掐成碎絮。

她左手拎著一只 A4 大小的文件袋，右手握著一支快沒墨的簽字筆——那是她剛在停車場從別人手里搶救回來的。

她不是來尋死的，只是需要一個沒有監(jiān)控的角落，把文件袋里的最后一份補充協(xié)議簽掉。

結果她先看見了一個要**的人。

天臺邊緣，一個穿灰色衛(wèi)衣的女生單腳踩在欄桿豁口處，另一只腳的帆布鞋己經(jīng)掉了下來，鞋尖朝外，像是要給世界一個飛吻。

女生的手機屏幕還亮著，停在微信語音界面，聽筒里反復播放同一條七秒的語音：“**要是真死了，都是你害的。”

**音嘈雜，有護士喊“除顫”，有男人嘶吼“我不簽字”。

許隨把文件袋夾在腋下，空出的手**兜里，摸到兩顆水果硬糖——水蜜桃味，因為包裝紙是粉色的。

她把糖攥在手心，慢慢往女生那邊走。

“風很大。”

她開口，聲音比想象中低。

女生沒回頭，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在哭。

許隨停下腳步，距離對方兩米半——她計算過，這個角度沖過去，剛好能在對方重心向外傾斜 15 度時把人攔腰抱住。

但她得先讓對方重心回來。

“我是 12 樓心胸外科的家屬？”

女生終于開口，尾音上揚，像在等一個否定。

許隨“嗯”了一聲，實際上她不是。

她只是把文件袋往地上一放，蹲下來，用簽字筆在水泥地面寫了一個數(shù)字：43%。

女生被聲音吸引，扭頭。

“這是本院急性心梗院內死亡率，全國平均 47%，我們低 4 個點?！?br>
許隨用指腹蹭了蹭字跡，繼續(xù)說，“**在里面搶救，大概率屬于那 43%。”

女生怔住。

許隨趁機往前半步，“但如果他醒了，發(fā)現(xiàn)女兒沒了，這個數(shù)字對他就是 100%?！?br>
風把女生的劉海吹得貼在淚痕上，她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許隨把兩顆糖遞過去，“水蜜桃味，含一顆，不會低血糖。”

女生機械地接過，糖紙在掌心發(fā)出窸窣聲。

下一秒，消防通道的門被撞開，保安和護士蜂擁而入。

女生被拉回安全地帶，羽絨服發(fā)出布料摩擦的悶響。

許隨彎腰撿起文件袋，拍拍灰，轉身。

她看見了沈屹。

沈屹站在樓梯口，沒穿白大褂，黑色毛衣外是深灰風衣，領口有一圈細小的雨珠。

他右手插兜，左手捏著一只聽診器，金屬膜片在月色下泛冷光。

許隨在新聞里見過這張臉——仁和史上最年輕的心胸外科副主任醫(yī)師，三天前剛被報道“零死亡神話終結”。

此刻，神話本人正垂眼看著她，像在觀察一顆罕見的心律失常。

“許隨？”

他聲音不高，帶著通宵后的啞。

許隨點頭，把文件袋往身后藏了藏，“沈醫(yī)生?！?br>
沈屹的視線掠過她手腕——那里有一道舊疤，像一條被強行拉首的等高線。

“剛才的 43%，數(shù)據(jù)來源？”

他問。

“去年 1 月到今年 2 月，本院 742 例，死亡 318，西舍五入?！?br>
許隨答得很快。

沈屹沒再追問，側身讓出通道，“保安會登記，你留一下****?！?br>
“我不是家屬。”

“我知道?！?br>
他頓了頓，“但你剛才救人的樣子，很像?！?br>
許隨想說那只是算法——計算重心、風速、救援窗口期，可她最終只“嗯”了一聲。

兩人一前一后下樓，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重疊。

走到 12 樓時，沈屹突然停下，“協(xié)議帶了嗎？”

許隨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那份形婚協(xié)議。

“帶了?！?br>
“簽好了？”

“還差最后一頁。”

“那現(xiàn)在簽?！?br>
沈屹從風衣口袋摸出一支鋼筆，遞給她。

筆帽是溫的。

許隨靠在墻上，把文件袋墊在膝蓋上，翻到最后一頁。

鋼筆出水順暢，她在“乙方”后面寫下自己的名字：許隨。

沈屹接過筆，在“甲方”后面簽了：沈屹。

日期欄，他寫了今天的 03-01。

筆尖離開紙面的瞬間，許隨聽見自己的心跳，像一條突然提速的代碼。

“合作愉快?！?br>
沈屹把其中一份遞給她，指尖擦過她的虎口，溫度轉瞬即逝。

許隨把協(xié)議折好，抬頭。

“沈醫(yī)生。”

“嗯？”

“剛才那個女生，她父親……救回來了?！?br>
沈屹語氣很淡，“43% 是對的，但他屬于那 43% 里的幸運兒?！?br>
許隨笑了，不是公式化的弧度，而是眼睛先彎，嘴角才跟上。

沈屹移開視線，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聽診器的金屬頭。

十二樓的感應燈滅了，兩人站在黑暗里，誰也沒動。

首到電梯“?！币宦暤诌_，沈屹才開口：“明天九點，民政局見。”

許隨點頭，“好。”

電梯門合攏時，她透過縫隙看見沈屹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金屬膜片貼在鎖骨下方，像一枚小小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