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蠱事：冢中雪
西南的深山從來不會真正安靜。
哪怕是三更天，腐葉下的潮蟲還在啃噬朽木，遠處崖壁上的夜鷹偶爾掠過，翅膀劃破濃稠如墨的夜色時，會帶起一縷轉(zhuǎn)瞬即逝的風(fēng)。
樓觀雪踩著深及腳踝的枯枝敗葉，靴底碾過一截不知躺了多少年的蛇骨，發(fā)出細微的“咔嚓”聲，在這片死寂里卻格外清晰。
他抬手按了按耳后的通訊器，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殼，那邊傳來老鬼粗嘎的喘息聲：“樓哥，前面就是瘴氣帶了，你那破羅盤還管用不？
別**帶錯路，這破地方連顆星星都看不見。”
樓觀雪沒接話，只是打開手電筒，光柱刺破黑暗，照向身前密不透風(fēng)的灌木叢。
灌木叢下的泥土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湊近了能聞到一股甜膩的腐味——這是西南深山特有的“腐心瘴”，沾到皮膚會起水泡，吸進肺里能讓人在半個時辰內(nèi)肺腑潰爛。
他從背包里摸出兩個錫制的小盒，扔給身后的老鬼一個，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開，里面的藥粉撒在衣領(lǐng)和袖口，能撐一個時辰?！?br>
老鬼接過盒子，借著微弱的光看了眼，嘟囔著“還是樓哥你有辦法”，手指卻飛快地打開盒子，將里面灰白色的藥粉均勻撒在身上。
他是樓觀雪臨時找的搭檔，做這行快二十年了，自認也算見多識廣，但每次跟樓觀雪出來，都覺得這人手里總有層出不窮的保命手段——就像這次，別人都以為湘西這帶的戰(zhàn)國疑冢早被摸遍了，偏樓觀雪從一本破了皮的古籍里翻出線索，說這深山里藏著一座沒被記載的“蟲蠱?！保锩娴臇|西能抵得上半座金山。
“走吧?！?br>
樓觀雪率先邁步，身影在灌木叢中靈活得像只獵豹。
他穿的是最耐磨的黑色沖鋒衣，褲腳扎進靴子里，露出的手腕上戴著塊舊機械表，表盤上的夜光指針指向凌晨兩點半。
這是他的習(xí)慣，無論多先進的電子設(shè)備，到了這種磁場紊亂的深山里都可能失靈，只有機械表最可靠——就像他做事的風(fēng)格，永遠留著最穩(wěn)妥的后路。
穿過瘴氣帶時，老鬼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只見身后的灌木叢己經(jīng)泛起一層淡淡的青霧，像活物似的追了過來，卻在碰到他們身上藥粉的瞬間化作一縷白煙。
他打了個寒顫，快步跟上樓觀雪：“樓哥，這地方也太邪門了，你確定里面是戰(zhàn)國的墓？
我怎么覺得……有點像苗疆那邊的路子？”
樓觀雪腳步頓了頓，手電筒的光柱落在前方一塊不起眼的巖石上。
那巖石表面布滿青苔，但若仔細看，能發(fā)現(xiàn)青苔下隱約露出一道人工鑿刻的痕跡，是個扭曲的蟲形圖案，跟中原古墓里常見的饕餮、朱雀完全不同。
“古籍里只說‘蟲蠱為守，金蠶為引’，至于是哪朝哪代的，不重要?！?br>
他伸手抹去巖石上的青苔，指尖觸到冰冷的石面，“重要的是，里面有我們要的東西?！?br>
老鬼咽了口唾沫，不再多問。
他知道樓觀雪的脾氣，不該問的別問，跟著拿好處就行。
兩人繞到巖石后面，果然看到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被藤蔓遮掩著，若不是樓觀雪眼尖，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樓觀雪從背包里取出一根金屬探測棒，伸進洞口掃了一圈，沒有反應(yīng)——這說明里面沒有現(xiàn)代盜墓者留下的金屬痕跡，大概率是座從未被開過的 virgin tom*（**墓）。
“準備下墓?！?br>
樓觀雪從背包里拿出防毒面具戴上，又遞給老鬼一個，“里面可能有積年的腐氣，別大意?！?br>
老鬼連忙戴好面具，跟著樓觀雪鉆進洞口。
洞口內(nèi)部是一條狹窄的甬道，僅容一人通過，墻壁上偶爾能看到殘存的彩繪，顏色早己剝落，只能辨認出零星的蟲形圖案，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
甬道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腳下的泥土松軟，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生怕觸發(fā)什么機關(guān)。
走了大概百十米，甬道突然變寬，眼前出現(xiàn)一個正方形的耳室。
耳室中央放著幾個破損的陶罐，里面空空如也，墻壁上的壁畫倒是保存得相對完好，上面畫著一群穿著奇裝異服的人，正圍著一個巨大的蟲形雕像跪拜，雕像嘴里似乎還叼著什么東西，因為年代久遠，己經(jīng)看不清楚。
“樓哥，這里好像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啊?！?br>
老鬼有點失望，伸手想去摸墻上的壁畫，卻被樓觀雪一把拉住。
“別動?！?br>
樓觀雪的聲音透過防毒面具傳來，帶著一絲警惕，“這壁畫上有問題?！?br>
他抬手用手電筒照向壁畫，光柱在壁畫表面緩緩移動，最后停在那些跪拜者的眼睛上——那些眼睛竟是用某種黑色的礦物顏料繪制的，在光線下隱約泛著光澤，而且所有眼睛的方向，都朝著耳室盡頭的那道石門。
“這是‘引魂眼’，苗疆蠱術(shù)里的東西，用來標記主墓室的方向。”
樓觀雪解釋道，伸手在石門兩側(cè)摸索起來。
石門上沒有鎖孔，只有兩個對稱的凹槽，形狀像是某種蟲類的翅膀。
他從背包里拿出兩個青銅制的蟲形配件，這是他根據(jù)古籍里的記載提前準備的，將配件對準凹槽按了進去。
“咔嚓——”隨著一聲輕響，石門緩緩向內(nèi)打開，一股更濃重的寒氣撲面而來，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跟之前的腐心瘴完全不同。
老鬼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往樓觀雪身后躲了躲：“樓哥，這香味……不對勁啊。”
樓觀雪也皺了皺眉，他對氣味格外敏感，這甜香里帶著一股極淡的腥氣，像是某種活物分泌的黏液。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小包雄黃粉，撒在身前，雄黃粉落地的瞬間，竟發(fā)出了細微的“滋滋”聲，像是在灼燒什么東西。
“是‘蠱涎香’，用來吸引毒蟲的?！?br>
樓觀雪臉色凝重起來，“里面的機關(guān)，可能不是**、流沙，而是活的蠱蟲?！?br>
老鬼的臉瞬間白了，他不怕機關(guān)陷阱，就怕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蟲子——上次在云南一座古墓里，他被一只毒蜈蚣咬了一口，差點沒把胳膊鋸掉。
“那……那我們還進去嗎？”
他聲音都有點發(fā)顫。
樓觀雪沒說話，只是從背包里拿出一把改裝過的噴火器，又給老鬼遞了一把軍用**：“跟著我，別掉隊。
記住，無論看到什么，都別碰，除非我讓你碰?！?br>
說完，他率先走進石門。
門后是一條更寬的甬道，地面鋪著青石板，石板縫隙里長滿了黑色的苔蘚，踩上去滑得很。
甬道兩側(cè)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壁龕，每個壁龕里都放著一個陶罐，罐口敞開著，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裝著什么。
走了大概五十步，甬道盡頭終于出現(xiàn)了主墓室的輪廓。
主墓室很大，足有半個籃球場那么大，中央停放著一具巨大的青銅棺槨，棺槨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蟲形圖案，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那些圖案仿佛活了過來，在棺槨表面蠕動。
“好家伙，這么大的青銅棺，里面肯定有好東西！”
老鬼眼睛一亮，剛才的恐懼瞬間被貪婪取代，就要沖過去，卻被樓觀雪再次拉住。
“等等?！?br>
樓觀雪的目光落在棺槨周圍的地面上。
地面上刻著一個巨大的陣法，陣法線條是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繪制的，看起來像是干涸的血跡，陣法的每個節(jié)點上都放著一個小小的陶罐，罐口對著棺槨，像是在守護著什么。
“這是‘困蠱陣’，用來壓制棺槨里的東西?！?br>
樓觀雪蹲下身，仔細觀察著陣法線條，“古籍里說，這墓的主人可能是個精通蠱術(shù)的方士，死后用蠱蟲陪葬，還設(shè)了陣法防止蠱蟲出逃?！?br>
他從背包里拿出一張泛黃的古籍復(fù)印件，對照著地面上的陣法看了看，“沒錯，要打開棺槨，得先破了這個陣。”
他從背包里取出幾樣?xùn)|西：朱砂、糯米、桃木釘，還有一小瓶黑狗血。
這些都是克制蠱術(shù)的常用物品，他按照古籍上的記載，將糯米撒在陣法的線條上，又用朱砂在桃木釘上畫了幾道符，然后將桃木釘釘進陣法的每個節(jié)點。
每釘一根桃木釘，地面就會輕微震動一下，壁龕里的陶罐發(fā)出“嗡嗡”的響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撞。
老鬼看得心驚膽戰(zhàn)，手里的**握得緊緊的，手心全是汗。
最后一根桃木釘釘下去時，地面突然劇烈震動起來，棺槨周圍的陣法線條瞬間變成了黑色，像是被什么東西腐蝕了一樣，很快就消失在地面的縫隙里。
壁龕里的陶罐“啪”地一聲碎裂，無數(shù)黑色的蟲子從里面爬了出來，那些蟲子只有指甲蓋那么大，身體細長，跑得飛快，朝著棺槨爬去。
“不好，陣法破了，蠱蟲出來了！”
樓觀雪低喝一聲，迅速拿起噴火器，對準爬過來的蟲子按下扳機。
藍色的火焰瞬間噴涌而出，落在蟲子身上，發(fā)出“滋滋”的響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糊味。
老鬼也反應(yīng)過來，拿起**對著爬到腳邊的蟲子亂砍，卻發(fā)現(xiàn)那些蟲子速度太快，根本砍不到，反而有幾只爬到了他的褲腿上。
他嚇得尖叫起來，抬腳猛踩，卻不小心踩空了，摔在地上。
“別慌！”
樓觀雪一邊用噴火器壓制蠱蟲，一邊回頭看向老鬼。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青銅棺槨的棺蓋動了一下，一道微弱的金光從棺縫里透了出來，像一條小蛇似的，朝著他的方向飛來。
他下意識地側(cè)身躲避，卻還是慢了一步。
那道金光太快了，幾乎是瞬間就飛到了他的手腕處，沒入皮膚，消失不見。
他只覺得手腕處傳來一陣刺痛，像是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緊接著，刺痛感順著血管向上蔓延，很快就傳到了心臟。
“呃——”樓觀雪悶哼一聲，捂住胸口，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強撐著抬頭，看向青銅棺槨，只見棺蓋己經(jīng)打開了一條縫，縫里透出更多的金光，還有一股濃郁的甜香飄了出來，比之前的蠱涎香更濃，也更腥。
就在這時，身后突然傳來老鬼的嘶吼聲。
樓觀雪回頭，只見老鬼雙眼赤紅，臉上青筋暴起，像瘋了一樣朝著他沖過來，手里的**對著他的胸口刺去。
“老鬼，你干什么！”
樓觀雪一驚，連忙側(cè)身躲開。
老鬼的**刺空，**了旁邊的青石板里，他***，再次朝著樓觀雪沖過來，嘴里發(fā)出野獸般的嘶吼，眼神里沒有絲毫理智，只有瘋狂。
樓觀雪瞬間明白過來——老鬼肯定也被剛才的金光影響了，或者是吸入了棺槨里飄出來的甜香，失了心智。
他看著沖過來的老鬼，眼神復(fù)雜，卻沒有絲毫猶豫。
老鬼的**再次刺來，樓觀雪側(cè)身避開，同時伸出左手，抓住老鬼的手腕，右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快如閃電地劃過老鬼的喉嚨。
“噗——”鮮血噴濺而出，濺在樓觀雪的臉上。
老鬼的身體僵住了，眼睛里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茫然和痛苦，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聲音，最后重重地倒在地上，沒了氣息。
樓觀雪松開手，看著地上老鬼的**，胸口的疼痛越來越劇烈，讓他忍不住彎下腰，大口喘著氣。
他抬手撩起袖子，看向自己的手腕——剛才被金光鉆入的地方，此刻出現(xiàn)了一道細細的金色絲線，那絲線正沿著他的血管緩緩向上蔓延，己經(jīng)爬到了小臂中間，顏色越來越深，像是活的一樣。
“這到底是什么……”樓觀雪喃喃自語，他見過不少蠱毒，有讓人皮膚潰爛的，有讓人發(fā)瘋的，卻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像一條金色的小蛇，在血**游走，還帶著鉆心的疼痛。
他強撐著站起身，走到青銅棺槨旁邊，打開手電筒，朝著棺槨里照去。
棺槨里沒有**，只有一個巴掌大的蟲珀，放在棺槨中央的一個玉制托盤上。
那蟲珀是金**的，里面包裹著一只奇特的蟲子，蟲子通體透明，像是用水晶做的，翅膀上有金色的紋路，跟他手腕上的金線一模一樣。
剛才的金光，應(yīng)該就是從這蟲珀里發(fā)出來的。
樓觀雪伸出手，想要去拿那蟲珀，卻在指尖快要碰到蟲珀的時候，胸口的疼痛突然加劇，疼得他眼前發(fā)黑，差點栽倒。
他連忙收回手，捂住胸口，緩了好一會兒才稍微好轉(zhuǎn)。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中了這蟲珀里的蠱毒，而且這蠱毒比他想象的還要厲害。
如果不盡快找到解藥，那道金線遲早會爬到他的心臟，到時候他就會跟老鬼一樣，變成瘋癲的怪物，或者首接死去。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xiàn)在不是慌亂的時候，必須盡快找到線索。
他再次看向棺槨，仔細檢查著棺槨的內(nèi)壁和玉制托盤。
很快，他發(fā)現(xiàn)玉制托盤的下面刻著一行小字，是某種古老的篆體，他勉強能辨認出幾個字：“金蠶出，巫咸現(xiàn)，鈴引歸途……巫咸？
鈴？”
樓觀雪皺了皺眉，這兩個詞他在古籍里見過，“巫咸”指的是上古時期的一個古國，傳說那個**的人精通蠱術(shù)和占卜，后來突然消失了，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而“鈴”，難道是指某種鈴鐺？
他再次仔細檢查棺槨，終于在棺槨的角落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青銅鈴鐺。
那鈴鐺只有拇指那么大，表面刻著繁復(fù)的蟲鳥圖案，跟中原的鈴鐺完全不同，一看就不是中原的制式。
鈴鐺的鈴舌是用某種黑色的石頭做的，搖起來沒有聲音，卻有一種奇異的質(zhì)感，握在手里，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震動。
樓觀雪把鈴鐺放進貼身的口袋里，這應(yīng)該是解開蠱毒的唯一線索了。
他看了一眼棺槨里的蟲珀，沒有再碰——他知道，那蟲珀里的蠱蟲就是蠱源，現(xiàn)在碰了只會更危險。
他轉(zhuǎn)身看向主墓室的出口，胸口的疼痛還在持續(xù)，手腕上的金線又向上爬了一點，己經(jīng)快到肘部了。
他必須盡快離開這里，找到關(guān)于“巫咸”和“鈴鐺”的線索，否則他撐不了多久。
走出主墓室，甬道里的蠱蟲己經(jīng)不見了，可能是被陣法破除后的余波驅(qū)散了。
樓觀雪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走出甬道，走出洞口，重新回到了深山里。
外面的天己經(jīng)蒙蒙亮了，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晨霧繚繞在山林間，遠處傳來幾聲鳥鳴，顯得格外寧靜。
但樓觀雪卻絲毫感覺不到寧靜，胸口的疼痛越來越頻繁，手腕上的金線像是有了生命，在血*****，每動一下，都帶來鉆心的疼痛。
他靠在一棵大樹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拿出手機。
手機果然沒信號，他只能根據(jù)之前的記憶，朝著山下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湘西一帶的苗寨里，可能有懂得蠱術(shù)的人，或許他們能認識這青銅鈴鐺，知道解蠱的方法。
陽光漸漸升起，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樓觀雪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林深處，只有那枚青銅鈴鐺在他的口袋里，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動，像是在指引著一條未知的、充滿危險的歸途。
而他手腕上的那道金線，還在緩緩向上蔓延，朝著他的心臟，一點點靠近。
哪怕是三更天，腐葉下的潮蟲還在啃噬朽木，遠處崖壁上的夜鷹偶爾掠過，翅膀劃破濃稠如墨的夜色時，會帶起一縷轉(zhuǎn)瞬即逝的風(fēng)。
樓觀雪踩著深及腳踝的枯枝敗葉，靴底碾過一截不知躺了多少年的蛇骨，發(fā)出細微的“咔嚓”聲，在這片死寂里卻格外清晰。
他抬手按了按耳后的通訊器，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殼，那邊傳來老鬼粗嘎的喘息聲：“樓哥，前面就是瘴氣帶了，你那破羅盤還管用不？
別**帶錯路，這破地方連顆星星都看不見。”
樓觀雪沒接話，只是打開手電筒，光柱刺破黑暗，照向身前密不透風(fēng)的灌木叢。
灌木叢下的泥土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湊近了能聞到一股甜膩的腐味——這是西南深山特有的“腐心瘴”，沾到皮膚會起水泡，吸進肺里能讓人在半個時辰內(nèi)肺腑潰爛。
他從背包里摸出兩個錫制的小盒，扔給身后的老鬼一個，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開，里面的藥粉撒在衣領(lǐng)和袖口，能撐一個時辰?！?br>
老鬼接過盒子，借著微弱的光看了眼，嘟囔著“還是樓哥你有辦法”，手指卻飛快地打開盒子，將里面灰白色的藥粉均勻撒在身上。
他是樓觀雪臨時找的搭檔，做這行快二十年了，自認也算見多識廣，但每次跟樓觀雪出來，都覺得這人手里總有層出不窮的保命手段——就像這次，別人都以為湘西這帶的戰(zhàn)國疑冢早被摸遍了，偏樓觀雪從一本破了皮的古籍里翻出線索，說這深山里藏著一座沒被記載的“蟲蠱?！保锩娴臇|西能抵得上半座金山。
“走吧?！?br>
樓觀雪率先邁步，身影在灌木叢中靈活得像只獵豹。
他穿的是最耐磨的黑色沖鋒衣，褲腳扎進靴子里，露出的手腕上戴著塊舊機械表，表盤上的夜光指針指向凌晨兩點半。
這是他的習(xí)慣，無論多先進的電子設(shè)備，到了這種磁場紊亂的深山里都可能失靈，只有機械表最可靠——就像他做事的風(fēng)格，永遠留著最穩(wěn)妥的后路。
穿過瘴氣帶時，老鬼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只見身后的灌木叢己經(jīng)泛起一層淡淡的青霧，像活物似的追了過來，卻在碰到他們身上藥粉的瞬間化作一縷白煙。
他打了個寒顫，快步跟上樓觀雪：“樓哥，這地方也太邪門了，你確定里面是戰(zhàn)國的墓？
我怎么覺得……有點像苗疆那邊的路子？”
樓觀雪腳步頓了頓，手電筒的光柱落在前方一塊不起眼的巖石上。
那巖石表面布滿青苔，但若仔細看，能發(fā)現(xiàn)青苔下隱約露出一道人工鑿刻的痕跡，是個扭曲的蟲形圖案，跟中原古墓里常見的饕餮、朱雀完全不同。
“古籍里只說‘蟲蠱為守，金蠶為引’，至于是哪朝哪代的，不重要?！?br>
他伸手抹去巖石上的青苔，指尖觸到冰冷的石面，“重要的是，里面有我們要的東西?！?br>
老鬼咽了口唾沫，不再多問。
他知道樓觀雪的脾氣，不該問的別問，跟著拿好處就行。
兩人繞到巖石后面，果然看到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被藤蔓遮掩著，若不是樓觀雪眼尖，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樓觀雪從背包里取出一根金屬探測棒，伸進洞口掃了一圈，沒有反應(yīng)——這說明里面沒有現(xiàn)代盜墓者留下的金屬痕跡，大概率是座從未被開過的 virgin tom*（**墓）。
“準備下墓?！?br>
樓觀雪從背包里拿出防毒面具戴上，又遞給老鬼一個，“里面可能有積年的腐氣，別大意?！?br>
老鬼連忙戴好面具，跟著樓觀雪鉆進洞口。
洞口內(nèi)部是一條狹窄的甬道，僅容一人通過，墻壁上偶爾能看到殘存的彩繪，顏色早己剝落，只能辨認出零星的蟲形圖案，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
甬道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腳下的泥土松軟，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生怕觸發(fā)什么機關(guān)。
走了大概百十米，甬道突然變寬，眼前出現(xiàn)一個正方形的耳室。
耳室中央放著幾個破損的陶罐，里面空空如也，墻壁上的壁畫倒是保存得相對完好，上面畫著一群穿著奇裝異服的人，正圍著一個巨大的蟲形雕像跪拜，雕像嘴里似乎還叼著什么東西，因為年代久遠，己經(jīng)看不清楚。
“樓哥，這里好像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啊?！?br>
老鬼有點失望，伸手想去摸墻上的壁畫，卻被樓觀雪一把拉住。
“別動?！?br>
樓觀雪的聲音透過防毒面具傳來，帶著一絲警惕，“這壁畫上有問題?！?br>
他抬手用手電筒照向壁畫，光柱在壁畫表面緩緩移動，最后停在那些跪拜者的眼睛上——那些眼睛竟是用某種黑色的礦物顏料繪制的，在光線下隱約泛著光澤，而且所有眼睛的方向，都朝著耳室盡頭的那道石門。
“這是‘引魂眼’，苗疆蠱術(shù)里的東西，用來標記主墓室的方向。”
樓觀雪解釋道，伸手在石門兩側(cè)摸索起來。
石門上沒有鎖孔，只有兩個對稱的凹槽，形狀像是某種蟲類的翅膀。
他從背包里拿出兩個青銅制的蟲形配件，這是他根據(jù)古籍里的記載提前準備的，將配件對準凹槽按了進去。
“咔嚓——”隨著一聲輕響，石門緩緩向內(nèi)打開，一股更濃重的寒氣撲面而來，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跟之前的腐心瘴完全不同。
老鬼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往樓觀雪身后躲了躲：“樓哥，這香味……不對勁啊。”
樓觀雪也皺了皺眉，他對氣味格外敏感，這甜香里帶著一股極淡的腥氣，像是某種活物分泌的黏液。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小包雄黃粉，撒在身前，雄黃粉落地的瞬間，竟發(fā)出了細微的“滋滋”聲，像是在灼燒什么東西。
“是‘蠱涎香’，用來吸引毒蟲的?！?br>
樓觀雪臉色凝重起來，“里面的機關(guān)，可能不是**、流沙，而是活的蠱蟲?！?br>
老鬼的臉瞬間白了，他不怕機關(guān)陷阱，就怕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蟲子——上次在云南一座古墓里，他被一只毒蜈蚣咬了一口，差點沒把胳膊鋸掉。
“那……那我們還進去嗎？”
他聲音都有點發(fā)顫。
樓觀雪沒說話，只是從背包里拿出一把改裝過的噴火器，又給老鬼遞了一把軍用**：“跟著我，別掉隊。
記住，無論看到什么，都別碰，除非我讓你碰?！?br>
說完，他率先走進石門。
門后是一條更寬的甬道，地面鋪著青石板，石板縫隙里長滿了黑色的苔蘚，踩上去滑得很。
甬道兩側(cè)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壁龕，每個壁龕里都放著一個陶罐，罐口敞開著，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裝著什么。
走了大概五十步，甬道盡頭終于出現(xiàn)了主墓室的輪廓。
主墓室很大，足有半個籃球場那么大，中央停放著一具巨大的青銅棺槨，棺槨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蟲形圖案，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那些圖案仿佛活了過來，在棺槨表面蠕動。
“好家伙，這么大的青銅棺，里面肯定有好東西！”
老鬼眼睛一亮，剛才的恐懼瞬間被貪婪取代，就要沖過去，卻被樓觀雪再次拉住。
“等等?！?br>
樓觀雪的目光落在棺槨周圍的地面上。
地面上刻著一個巨大的陣法，陣法線條是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繪制的，看起來像是干涸的血跡，陣法的每個節(jié)點上都放著一個小小的陶罐，罐口對著棺槨，像是在守護著什么。
“這是‘困蠱陣’，用來壓制棺槨里的東西?！?br>
樓觀雪蹲下身，仔細觀察著陣法線條，“古籍里說，這墓的主人可能是個精通蠱術(shù)的方士，死后用蠱蟲陪葬，還設(shè)了陣法防止蠱蟲出逃?！?br>
他從背包里拿出一張泛黃的古籍復(fù)印件，對照著地面上的陣法看了看，“沒錯，要打開棺槨，得先破了這個陣。”
他從背包里取出幾樣?xùn)|西：朱砂、糯米、桃木釘，還有一小瓶黑狗血。
這些都是克制蠱術(shù)的常用物品，他按照古籍上的記載，將糯米撒在陣法的線條上，又用朱砂在桃木釘上畫了幾道符，然后將桃木釘釘進陣法的每個節(jié)點。
每釘一根桃木釘，地面就會輕微震動一下，壁龕里的陶罐發(fā)出“嗡嗡”的響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撞。
老鬼看得心驚膽戰(zhàn)，手里的**握得緊緊的，手心全是汗。
最后一根桃木釘釘下去時，地面突然劇烈震動起來，棺槨周圍的陣法線條瞬間變成了黑色，像是被什么東西腐蝕了一樣，很快就消失在地面的縫隙里。
壁龕里的陶罐“啪”地一聲碎裂，無數(shù)黑色的蟲子從里面爬了出來，那些蟲子只有指甲蓋那么大，身體細長，跑得飛快，朝著棺槨爬去。
“不好，陣法破了，蠱蟲出來了！”
樓觀雪低喝一聲，迅速拿起噴火器，對準爬過來的蟲子按下扳機。
藍色的火焰瞬間噴涌而出，落在蟲子身上，發(fā)出“滋滋”的響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糊味。
老鬼也反應(yīng)過來，拿起**對著爬到腳邊的蟲子亂砍，卻發(fā)現(xiàn)那些蟲子速度太快，根本砍不到，反而有幾只爬到了他的褲腿上。
他嚇得尖叫起來，抬腳猛踩，卻不小心踩空了，摔在地上。
“別慌！”
樓觀雪一邊用噴火器壓制蠱蟲，一邊回頭看向老鬼。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青銅棺槨的棺蓋動了一下，一道微弱的金光從棺縫里透了出來，像一條小蛇似的，朝著他的方向飛來。
他下意識地側(cè)身躲避，卻還是慢了一步。
那道金光太快了，幾乎是瞬間就飛到了他的手腕處，沒入皮膚，消失不見。
他只覺得手腕處傳來一陣刺痛，像是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緊接著，刺痛感順著血管向上蔓延，很快就傳到了心臟。
“呃——”樓觀雪悶哼一聲，捂住胸口，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強撐著抬頭，看向青銅棺槨，只見棺蓋己經(jīng)打開了一條縫，縫里透出更多的金光，還有一股濃郁的甜香飄了出來，比之前的蠱涎香更濃，也更腥。
就在這時，身后突然傳來老鬼的嘶吼聲。
樓觀雪回頭，只見老鬼雙眼赤紅，臉上青筋暴起，像瘋了一樣朝著他沖過來，手里的**對著他的胸口刺去。
“老鬼，你干什么！”
樓觀雪一驚，連忙側(cè)身躲開。
老鬼的**刺空，**了旁邊的青石板里，他***，再次朝著樓觀雪沖過來，嘴里發(fā)出野獸般的嘶吼，眼神里沒有絲毫理智，只有瘋狂。
樓觀雪瞬間明白過來——老鬼肯定也被剛才的金光影響了，或者是吸入了棺槨里飄出來的甜香，失了心智。
他看著沖過來的老鬼，眼神復(fù)雜，卻沒有絲毫猶豫。
老鬼的**再次刺來，樓觀雪側(cè)身避開，同時伸出左手，抓住老鬼的手腕，右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快如閃電地劃過老鬼的喉嚨。
“噗——”鮮血噴濺而出，濺在樓觀雪的臉上。
老鬼的身體僵住了，眼睛里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茫然和痛苦，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聲音，最后重重地倒在地上，沒了氣息。
樓觀雪松開手，看著地上老鬼的**，胸口的疼痛越來越劇烈，讓他忍不住彎下腰，大口喘著氣。
他抬手撩起袖子，看向自己的手腕——剛才被金光鉆入的地方，此刻出現(xiàn)了一道細細的金色絲線，那絲線正沿著他的血管緩緩向上蔓延，己經(jīng)爬到了小臂中間，顏色越來越深，像是活的一樣。
“這到底是什么……”樓觀雪喃喃自語，他見過不少蠱毒，有讓人皮膚潰爛的，有讓人發(fā)瘋的，卻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像一條金色的小蛇，在血**游走，還帶著鉆心的疼痛。
他強撐著站起身，走到青銅棺槨旁邊，打開手電筒，朝著棺槨里照去。
棺槨里沒有**，只有一個巴掌大的蟲珀，放在棺槨中央的一個玉制托盤上。
那蟲珀是金**的，里面包裹著一只奇特的蟲子，蟲子通體透明，像是用水晶做的，翅膀上有金色的紋路，跟他手腕上的金線一模一樣。
剛才的金光，應(yīng)該就是從這蟲珀里發(fā)出來的。
樓觀雪伸出手，想要去拿那蟲珀，卻在指尖快要碰到蟲珀的時候，胸口的疼痛突然加劇，疼得他眼前發(fā)黑，差點栽倒。
他連忙收回手，捂住胸口，緩了好一會兒才稍微好轉(zhuǎn)。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中了這蟲珀里的蠱毒，而且這蠱毒比他想象的還要厲害。
如果不盡快找到解藥，那道金線遲早會爬到他的心臟，到時候他就會跟老鬼一樣，變成瘋癲的怪物，或者首接死去。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xiàn)在不是慌亂的時候，必須盡快找到線索。
他再次看向棺槨，仔細檢查著棺槨的內(nèi)壁和玉制托盤。
很快，他發(fā)現(xiàn)玉制托盤的下面刻著一行小字，是某種古老的篆體，他勉強能辨認出幾個字：“金蠶出，巫咸現(xiàn)，鈴引歸途……巫咸？
鈴？”
樓觀雪皺了皺眉，這兩個詞他在古籍里見過，“巫咸”指的是上古時期的一個古國，傳說那個**的人精通蠱術(shù)和占卜，后來突然消失了，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而“鈴”，難道是指某種鈴鐺？
他再次仔細檢查棺槨，終于在棺槨的角落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青銅鈴鐺。
那鈴鐺只有拇指那么大，表面刻著繁復(fù)的蟲鳥圖案，跟中原的鈴鐺完全不同，一看就不是中原的制式。
鈴鐺的鈴舌是用某種黑色的石頭做的，搖起來沒有聲音，卻有一種奇異的質(zhì)感，握在手里，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震動。
樓觀雪把鈴鐺放進貼身的口袋里，這應(yīng)該是解開蠱毒的唯一線索了。
他看了一眼棺槨里的蟲珀，沒有再碰——他知道，那蟲珀里的蠱蟲就是蠱源，現(xiàn)在碰了只會更危險。
他轉(zhuǎn)身看向主墓室的出口，胸口的疼痛還在持續(xù)，手腕上的金線又向上爬了一點，己經(jīng)快到肘部了。
他必須盡快離開這里，找到關(guān)于“巫咸”和“鈴鐺”的線索，否則他撐不了多久。
走出主墓室，甬道里的蠱蟲己經(jīng)不見了，可能是被陣法破除后的余波驅(qū)散了。
樓觀雪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走出甬道，走出洞口，重新回到了深山里。
外面的天己經(jīng)蒙蒙亮了，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晨霧繚繞在山林間，遠處傳來幾聲鳥鳴，顯得格外寧靜。
但樓觀雪卻絲毫感覺不到寧靜，胸口的疼痛越來越頻繁，手腕上的金線像是有了生命，在血*****，每動一下，都帶來鉆心的疼痛。
他靠在一棵大樹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拿出手機。
手機果然沒信號，他只能根據(jù)之前的記憶，朝著山下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湘西一帶的苗寨里，可能有懂得蠱術(shù)的人，或許他們能認識這青銅鈴鐺，知道解蠱的方法。
陽光漸漸升起，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樓觀雪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林深處，只有那枚青銅鈴鐺在他的口袋里，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動，像是在指引著一條未知的、充滿危險的歸途。
而他手腕上的那道金線，還在緩緩向上蔓延，朝著他的心臟，一點點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