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年來第一次剪發(fā)------------------------------------------，沒有電梯。，抬頭看著那幽暗的、一層層盤旋而上的臺階，沉默了三秒。“怎么？”林遠回頭看他，“神仙不會爬樓吧？會?！彼揪壵f，“只是沒爬過這么多。這才六層。我住的廟，平地?！?，點點頭：“行吧，那你慢慢適應。走?！保_步聲在樓梯間里回蕩。感應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又一層一層暗下去。，一步，一步。，他停了一下。“怎么了？”林遠回頭。。透明的部分已經(jīng)快到手腕了，但腿上還沒有。他只是覺得……累。。。神仙不會餓。神仙不會冷。但現(xiàn)在，他餓了，他累了，他站在這個昏暗的樓梯間里，第一次體會到“腿酸”是什么感覺。“沒事。”他說，繼續(xù)往上走。
六樓到了。
林遠掏出鑰匙打開門，側身讓他進去：“有點亂，別介意?！?br>司緣走進去，站住了。
這是一個很小的房子。一室一廳，客廳大概十平米，塞著一張沙發(fā)、一個茶幾、一臺電視。陽臺上晾著衣服，有一盆快死的綠蘿。茶幾上放著吃了一半的泡面，旁邊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充電線。
“你先坐。”林遠把沙發(fā)上的衣服收起來，團成一團扔進臥室，“喝什么？水？可樂？還是神仙喝露水？”
“水就行?！?br>林遠去廚房倒水，司緣站在客廳中央，打量著這個凡人的住處。
墻上有幾張照片。一張是合照，林遠和一個中年女人，應該是**。一張是畢業(yè)照，林遠穿著學士服，笑得有點傻。還有一張是兩只貓，不知道是誰的。
茶幾上有一本書，封面朝下扣著。司緣拿起來看了看——《如何讓你的前任后悔》。
他默默放了回去。
林遠端著一杯水出來，看見他手里的書，臉一紅，一把搶過去塞進抽屜里。
“那什么……同事送的，開玩笑的?！?br>司緣沒說話，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有一股鐵銹味。但他沒說什么。
“今晚你先睡沙發(fā)?！绷诌h從臥室里抱出一床被子，“明天我去買個折疊床，你要是長住的話……”
他頓住了。
長住？讓一個不知道是不是真神仙的人長住在自己家？
他今天一定是瘋了。
“謝謝?！彼揪壵f。
林遠看著他。燈光下，司緣的眼睛里那點琥珀色的光淡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很普通。像一個剛從老家來城里打工的年輕人，有點拘謹，有點茫然。
“那個，”林遠撓了撓頭，“你真的是神仙？”
“是。”
“那你能證明一下嗎？”
司緣想了想，抬起手。
他的指尖亮起一點極淡的光，像螢火蟲。光暈里隱約有什么東西在流動，像絲線，像霧氣——
然后滅了。
司緣看著自己的手指。透明的部分又往上爬了一點。
“……”林遠沉默了三秒，“這是證明失敗了？”
“神力不多了。”司緣說。
“那剛才那是啥？”
“給你看看紅線?！?br>“紅線在哪？”
“沒牽出來?！彼揪壵f，“只有一點光。”
林遠盯著他的手指看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氣。
“行吧。”他說，“就當你是真的。反正就算是騙子，你這騙術也太爛了，騙不到錢?！?br>司緣沒反駁。
“明天帶你去剪頭發(fā)?！绷诌h打了個哈欠，“早點睡吧，我八點要起床上班?！?br>他走進臥室，關門前探出頭來：“對了，廁所在那邊，沖水的按鈕是上面那個。別按錯了?！?br>門關上了。
司緣站在客廳里，聽著臥室里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是燈關掉的聲音，安靜下來的聲音。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水杯。
水是涼的，杯壁上有水珠滑下來。
他把水杯放在茶幾上，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高樓林立，遠處有車流像發(fā)光的河流一樣緩慢移動。他看見對面那棟樓里，有人正在廚房做飯，有人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有人抱著孩子在屋里走來走去。
五千年了。
他見過這座城市的無數(shù)個夜晚——從一片荒原，到幾間茅屋，到低矮的瓦房，到如今這些刺向天空的水泥森林。
但這是他第一次，站在一個凡人的窗戶后面，看這些燈火。
身后傳來林遠的呼嚕聲。很輕，斷斷續(xù)續(xù)的。
司緣沒有睡。
他不需要睡覺?；蛘哒f，以前不需要?，F(xiàn)在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窗邊站著，一直站到天邊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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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半，林遠的鬧鐘響了。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關掉，又躺了五分鐘，然后掙扎著爬起來。
推開門，他看見司緣坐在沙發(fā)上，保持著昨晚的姿勢。
“你沒睡？”
“沒。”
“神仙不睡覺？”
“以前不睡。”司緣說，“現(xiàn)在不確定，還沒試過?！?br>林遠揉了揉眼睛：“那你困嗎？”
“有一點?！彼揪壪肓讼?，“眼皮有點重?！?br>“那就是困了?！绷诌h打了個哈欠，“今晚你試試睡一下。我先洗漱，然后帶你去剪頭發(fā)?！?br>衛(wèi)生間里傳來水聲。司緣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那盆快死的綠蘿。
它真的很慘。葉子黃了大半，剩下的幾片也蔫蔫地垂著，土已經(jīng)干得裂開了。
司緣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一片黃葉。
一點極淡的光從他的指尖流進葉子里。
葉子黃得更快了。
司緣迅速收回手。
綠蘿晃了晃，又掉了一片葉子。
“……抱歉。”他輕聲說。
林遠從衛(wèi)生間出來的時候，看見司緣正盯著那盆綠蘿，表情有點凝重。
“怎么了？”
“它……本來快死了?！?br>“對啊。”
“現(xiàn)在更快了?！?br>林遠走過去看了看：“沒區(qū)別啊，還是那樣?！?br>司緣沉默了一下：“那就好。”
兩人出門。下樓，走出小區(qū)，拐進一條小巷。巷子里有一家理發(fā)店，招牌上寫著“阿強造型”，門口的轉燈慢悠悠地轉著。
“就這家。”林遠推開門，“我常來，便宜?！?br>店里只有一個理發(fā)師，三十來歲，染著黃毛，正在給一個大爺剃頭?？匆娏诌h進來，他抬了抬下巴：“坐，等十分鐘?！?br>林遠拉著司緣在旁邊坐下。
司緣看著那個大爺。大爺閉著眼，剃刀在他頭皮上沙沙地響，碎發(fā)落了一地。
“阿強。”林遠說，“給我朋友剪個頭發(fā)，正常點就行?！?br>“什么臉型？”阿強回頭看了一眼司緣，“喲，這長得可以啊，剪什么發(fā)型都行?！?br>司緣沒說話。
十分鐘后，大爺走了。阿強拍了拍椅子：“來，坐。”
司緣坐上去。
阿強拿起圍布抖了抖，圍在他脖子上，然后拿起梳子，對著鏡子看了看他的頭發(fā)。
“這發(fā)質可以啊?！彼f，“又黑又亮的，留了多久了？”
司緣想了想：“很久?！?br>“多久？兩三年？”
“更久?！?br>“五年？”
司緣沒回答。
阿強也不在意，拿起剪刀：“怎么剪？短的還是留點？”
林遠在旁邊說：“短的吧，正常男生那種?！?br>阿強點點頭，剪刀湊近司緣的頭發(fā)——
“等等?！彼揪壵f。
阿強停住。
司緣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那頭留了五千年的長發(fā)，被一根木簪綰著，安安靜靜地垂在腦后。
“剪下來的頭發(fā)，”他問，“會怎樣？”
“??？”阿強愣了一下，“就……扔掉啊?！?br>司緣沉默了。
林遠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鏡子里的他。
“舍不得？”林遠問。
司緣沒說話。
林遠想了想，對阿強說：“先別剪太多，修一修就行，把發(fā)髻解開，讓他看起來像個現(xiàn)代人?！?br>阿強點點頭，先拔掉那根木簪。
長發(fā)散落下來，一直垂到腰際。
阿強吹了聲口哨：“這發(fā)量，絕了。”
他拿起剪刀，開始修剪。
碎發(fā)一點一點落下來，落在白色的圍布上，落在地上。司緣看著那些頭發(fā)，眼神很平靜，但林遠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縮著。
十五分鐘后，阿強放下剪刀。
“好了，看看。”
司緣抬起頭，看著鏡子。
鏡子里的人有點陌生。頭發(fā)短了，薄了，齊整了，不再綰著，而是自然地垂在額前和耳側。他的臉露出來，比之前顯得更年輕，也更……像一個人。
“帥啊。”阿強說，“這底子，隨便剪都好看。”
林遠站在旁邊，看著鏡子里的司緣。
那雙眼睛還是那么安靜，像古井的水。但現(xiàn)在配上這頭短發(fā)，那點“非人感”淡了很多。如果不說，沒人會看出他有什么不同。
“怎么樣？”林遠問。
司緣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輕輕摸了摸后腦勺，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沒有。
“輕了。”他說。
林遠笑了一下。
付了錢，三十塊。走出理發(fā)店，陽光照下來，有點晃眼。
司緣瞇了瞇眼。
“接下來去哪？”他問。
林遠看了看手機：“我得去上班。你自己能行嗎？還是跟我去公司？”
“公司是什么？”
“就是……很多人一起干活的地方?！?br>“我可以去嗎？”
林遠想了想。帶一個剛剪完頭發(fā)的疑似神仙去公司？同事們會怎么想？
但他轉念一想，讓司緣一個人待在出租屋里，對著那盆快死的綠蘿……
“走吧?！彼f，“但別亂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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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公司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
電梯里擠滿了人，司緣站在角落，看著那些低頭看手機的腦袋。每個人都盯著手里那個黑色小方塊，偶爾有人抬頭，也是面無表情地看一眼前面的樓層數(shù)字，然后繼續(xù)低頭。
“他們在看什么？”他輕聲問林遠。
“手機?！绷诌h說，“刷短視頻，看新聞，回消息?！?br>“很重要嗎？”
“也不一定?！绷诌h想了想，“但習慣了?！?br>電梯到了十二樓，人群涌出去。林遠帶著司緣走進公司，穿過一排排格子間，來到自己的工位。
“你坐這兒?！彼^來一把椅子，“別亂動，我開個晨會就回來?！?br>司緣坐下來，看著周圍的一切。
電腦、文件、便利貼、馬克杯、綠植（比林遠那盆精神多了）。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敲鍵盤，有人在吃早餐。一切都很普通，又一切都很陌生。
林遠的工位上貼著一張便簽，上面寫著：“今日待辦：1.改方案 2.回郵件 3.活著。”
司緣盯著那個“3.活著”看了很久。
旁邊工位探過來一個腦袋，是個女孩，戴著黑框眼鏡，一臉八卦地打量著他。
“誒，你是新來的？”她問。
“不是?！?br>“那你是林遠朋友？”
“是?！?br>女孩眼睛亮了：“男朋友？”
司緣想了想：“不是?！?br>“那是什么朋友？”
司緣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是問你，我和他什么關系?！绷诌h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他開完會回來了，“別瞎問，劉姐，他就是來蹭空調的?！?br>劉姐撇撇嘴：“切，長得這么帥，我還以為你開竅了?！?br>她縮回去了。
林遠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噼里啪啦地敲鍵盤。
司緣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十點多的時候，林遠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變，拿起手機走到走廊里接。
隔著玻璃，司緣能看見他的表情。一開始是平靜的，然后眉頭皺起來，然后嘴唇抿緊，最后說了句“我知道了”，掛斷電話。
他走回來的時候，整個人氣壓低了很多。
“怎么了？”司緣問。
林遠沉默了幾秒。
“前女友?！彼f，“說要見面聊聊?！?br>司緣看著他。
林遠也看著司緣。
“你那個……神力，”林遠壓低聲音，“能幫我看看，她到底想干嘛嗎？”
司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部分已經(jīng)到了手腕。
“可以試試?！彼f，“但可能不準?！?br>“沒關系?！绷诌h把手機遞過來，“她朋友圈有照片，你看看?！?br>司緣接過手機。
屏幕上是一個女孩的照片，笑著，露出一顆小虎牙。
他盯著那張照片，催動僅存的神力。
然后他看見了——
不是紅線。
林遠和這個女孩之間，有一根線。但不是紅色的，是灰色的?；颐擅傻模衤錆M了灰，已經(jīng)看不清原來的顏色。
而線的另一端，連著另一個人。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
線在那個人那里，是紅色的。
司緣抬起頭。
“她不是來找你和好的?！彼f，“她是來通知你的。”
林遠愣了一下：“通知什么？”
“她要結婚了?！彼揪壵f，“和別人?！?br>林遠的臉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辦公室里很吵，電話聲、鍵盤聲、同事們的說笑聲混在一起。但林遠站在那里，像被按了靜音鍵。
司緣看著他。
他想說點什么。他見過無數(shù)失意的人，聽過無數(shù)心碎的故事，他知道該說什么——“緣分已盡天意如此以后會好的”。
但那些話，他說不出口。
因為那些話，他自己從來不信。
他只是牽線的人。線斷了會怎樣，他不知道。
“林遠?！彼f。
林遠抬起頭。
司緣想了想，說：“那根灰線，我?guī)湍悴粮蓛??！?br>林遠愣了一下：“什么？”
“神力不夠，擦不干凈?！彼揪壵f，“但可以試試?！?br>林遠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輕。
“算了?！彼f，“臟了就臟了吧?！?br>他坐回工位，繼續(xù)敲鍵盤。
司緣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林遠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一下，一下，像是某種機械的運動。
司緣忽然想起昨天那個雨夜，林遠站在廟門口，渾身濕透，問他：“師傅，你說這世界上真有愛情嗎？”
他不知道答案。
但現(xiàn)在他有點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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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林遠下班。
兩個人走出寫字樓，外面的天已經(jīng)暗了，路燈亮起來。
“去吃點什么？”林遠問。
“隨便?！?br>“又是隨便。行吧，帶你去吃拉面。”
他們走進一家拉面館，坐下，點餐，等面。
林遠一直很沉默。
面端上來的時候，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放下。
“她什么時候結婚？”他問。
“不知道?！?br>“那個男的，什么樣？”
“看不清。”
林遠點點頭，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三年?！彼f，“我和她在一起三年。”
司緣沒說話。
“我以為……算了，以為什么都無所謂了?！?br>司緣看著他。
“你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么嗎？”林遠說，“不是她要結婚了。是她是來通知我的，不是來邀請我的。連被邀請的資格都沒有?！?br>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眶有點紅。
司緣想了想，伸出手，放在林遠的手腕上。
林遠愣了一下。
“做什么？”
“試試?！彼揪壵f，“別動?！?br>他閉上眼睛，催動那點微薄的神力。
一點極淡的光從他的指尖滲進林遠的皮膚。
林遠感覺胸口一暖，像有什么東西被輕輕托住了。
他低頭看著司緣的手。那只手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尖有一點透明。
“你……”
司緣睜開眼。
“幫你擦了一點灰?！彼f，“不多，可能沒用。”
林遠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頭，繼續(xù)吃面。
吃了幾口，他忽然說：“謝謝?！?br>司緣沒說話，也低頭吃面。
拉面館里熱氣騰騰，有人在劃拳，有人在打電話，有小孩在跑來跑去。
他們坐在角落，安靜地吃著。
吃完的時候，林遠去結賬，司緣站在門口等。
夜風吹過來，帶著城市的氣味。他抬起頭，看見天上有一顆星星，很暗，快要看不見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部分已經(jīng)到了小臂。
但他沒有握拳。
他想，今天好像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林遠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走吧，回家?！?br>“嗯?！?br>兩個人走進夜色里。
走了幾步，林遠忽然說：“那個神力……用了會不會對你不好？”
司緣沉默了一下。
“不會?！?br>“真的？”
“真的。”
林遠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他們繼續(xù)往前走，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遠處傳來**攤的吆喝聲，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
而司緣的手腕上，透明的邊界又往上爬了一點點。
他沒讓林遠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