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天徹底黑透了。，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正堂，照得院子亮如白晝。張凌風(fēng)跟著一個青衣小廝往里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聲音很輕，可他覺得整條長廊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小廝在一扇門前停下。“張總旗，請?！?。，卻比外面暗得多。窗子用厚紙糊著，透不進月光。一張書案擺在正中，案后坐著一個人，卻不是紀綱。，二十出頭，穿著尋常的青布直裰，像哪個衙門里的小吏?？蓮埩栾L(fēng)看見他的第一眼，后背的汗毛就豎起來了。，看了他一眼。。張凌風(fēng)覺得自己被什么東西盯住了，像獵物被猛獸盯住的那種感覺?！白??！保瑓s像落在心里。。這才看清那人的臉——清瘦，白凈，眉眼溫和，像個讀書人?？赡请p眼睛不對，太深了，深得看不見底?！澳憬袕埩栾L(fēng)？是。貧民巷那把火，你看出什么了？”
張凌風(fēng)沉默了一瞬，把白天對紀綱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十七具**，五具先殺后燒，刀傷勒痕，不是天火。
那人聽著，沒插話，等他說完，才點了點頭。
“還有呢？”
張凌風(fēng)心里一跳。
還有。他確實還有沒說的——那個孩子攤開的四肢，那種被人扔下的姿勢；那兩道勒痕的粗細，像是同一種繩子勒的；那三刀捅進去的位置，幾乎在同一高度，像是同一個人下的手。
他剛才沒說，是因為這些只是猜測，沒有實證。
可現(xiàn)在，在這個不認識的人面前，他忽然想說。
“兇手有三個人。”他開口，“兩個勒死，一個用刀。用刀的那個殺了三個，兩男一女，刀法很穩(wěn)，每一刀都是從肋骨下捅進去，位置幾乎一樣。勒死的那兩個，用的繩子粗細相同，打結(jié)的手法也一樣。那個孩子——”
他頓了頓。
“那個孩子不是被勒死的，也不是被捅死的。他身上沒有傷?？伤潜蝗舆M去的。別的**都是蜷縮著，說明他們死前還有意識，想躲火。那個孩子四肢攤開，說明他死的時候不知道火來了——或者，他已經(jīng)死了。”
那人看著他，眼神里終于有了一點變化。
不是驚訝，是……滿意？
“你叫什么來著？”
“張凌風(fēng)?！?br>“張凌風(fēng)?！蹦侨四盍艘槐?，忽然笑了，“紀綱說你是個聰明人，我沒信?，F(xiàn)在我信了?！?br>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張凌風(fēng)。
“那十七個人，是三天前被抓走的。抓他們的是應(yīng)天府的人，罪名是妖言惑眾?！?br>張凌風(fēng)腦子里嗡的一聲。
妖言案。
“他們說什么了？”
那人回過頭，看著他。
“他們說，建文沒死?！?br>張凌風(fēng)愣住。
建文帝。朱允炆。朱棣的侄子，四年前從南京城破的那天夜里消失，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朱棣**之后，派了無數(shù)人去找，海內(nèi)海外，明察暗訪，找了四年，沒找到。
這是朱棣心里最深的刺，誰碰誰死。
“那十七個人，是建文的舊人？”張凌風(fēng)問。
“不是。”那人說，“他們只是茶余飯后說了幾句閑話。說建文可能還活著，說聽說有人在海外見過他，說——這話傳到應(yīng)天府，就把他們抓了。”
張凌風(fēng)聽著，手心慢慢滲出冷汗。
幾句閑話，十七條人命。
“后來呢？”
“后來？”那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溫度，“應(yīng)天府把人抓進去，第三天，人就死了。死因是畏罪**，上吊的。等報上來的時候，貧民巷就起了火?！?br>張凌風(fēng)看著他。
“不是**，是滅口。”
那人點點頭。
“應(yīng)天府那邊，誰抓的人？”
“一個推官，姓陳，叫陳文煥。”
“他現(xiàn)在在哪兒？”
那人看著他，眼神里終于有了一點笑意。
“你倒是問得快?！?br>張凌風(fēng)沒說話。
那人走回書案前，坐下來，看著他。
“陳文煥昨天還在衙門當(dāng)值。今天一早，告病了。說是病了，其實是不敢來。他抓了人，人死在牢里，又被燒成焦尸，他也怕?！?br>“他怕什么？”
“怕有人殺他滅口。”那人說，“也怕有人查到他頭上。”
張凌風(fēng)忽然問：“你是誰？”
那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姓胡，名濙。在翰林院當(dāng)差?！?br>張凌風(fēng)腦子里轟的一聲。
胡濙。
永樂朝第一密使，朱棣最信任的人之一，以尋訪仙人張三豐為名，暗中查找建文帝下落，一找就是十幾年。史書上寫他“足跡幾遍天下”，寫他“銜命出巡，不知所為”。
原來是這樣。原來他就是那個“有人”。
“胡大人為什么要見我？”
胡濙沒回答，只是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想查這個案子？”
張凌風(fēng)沉默。
他想。從看見那個孩子攤開的四肢那一刻起，他就想。
可他是個七品總旗，剛穿過來三個月，連這身皮都還沒穿熱。查這種案子，查深了，死的是自己；查淺了，對不起那十七具焦尸。
胡濙等了他一會兒，沒等到回答，自己點了點頭。
“你不說話，就是想了?！彼酒饋?，走到張凌風(fēng)面前，低頭看著他，“我?guī)湍恪＜o綱也幫你。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張凌風(fēng)抬起頭。
“這個案子，查到最后，不管查到誰頭上，都得查下去?！焙鷿醯穆曇艉茌p，可每一個字都像落在張凌風(fēng)心上，“查不下去的那天，就是你死的那天。”
張凌風(fēng)看著他，忽然問：“胡大人為什么找我？”
胡濙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看見了那個孩子?！?br>他說完，轉(zhuǎn)身走回書案后，拿起一張紙，遞給張凌風(fēng)。
“陳文煥的住處。今晚就去?！?br>張凌風(fēng)接過來，看了一眼，折好收進懷里。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過頭。
“胡大人，那個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胡濙看著他，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不知道?！彼f，“燒成那樣，沒人認得出來?！?br>張凌風(fēng)點點頭，推門出去。
外面月亮已經(jīng)升起來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銀白。他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氣，往門外走。
走到二進院子，迎面撞上一個人。
紀綱。
他站在廊下，像是在等他。
“見著了？”
“見著了。”
紀綱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張凌風(fēng)，你知道胡濙是什么人嗎？”
張凌風(fēng)沒說話。
紀綱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壓低聲音說：“他是皇上的人。他找你，不是我的意思，是上面的意思。”
張凌風(fēng)心里一跳。
上面。哪個上面？朱棣？
紀綱退后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钪貋怼！?br>張凌風(fēng)站在原地，看著紀綱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月亮很亮，照得他影子又長又直。
他摸了摸懷里的那張紙，又摸了摸小腿上的**，大步往外走。
陳文煥住在城南，離這兒三里地。
夜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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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柳樹巷。
這條巷子住的都是小官小吏，房子不大，門臉也窄。張凌風(fēng)找到陳文煥家的時候，已經(jīng)快亥時了。
巷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幾聲狗叫。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兩扇緊閉的木門，忽然覺得不對。
太安靜了。
一個告病在家的人，屋里應(yīng)該亮著燈，應(yīng)該有咳嗽聲、翻身聲、有人伺候湯藥的聲音。可這院子里黑漆漆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張凌風(fēng)繞到后院，**進去。
院子里果然沒人。正屋的門開著，里頭黑漆漆的。他摸進去，點亮火折子，四處照了照。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碗涼透的藥，藥碗旁邊有一張紙。
張凌風(fēng)拿起來一看，上頭只有一行字：
“我去應(yīng)天府投案了。人是我抓的，也是我殺的?！?br>張凌風(fēng)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對。
一個要投案的人，不會寫這種字。一個**滅口的人，更不會寫。
他蹲下來，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床底下躺著一個人。
張凌風(fēng)把他拖出來，翻過來一看——四十來歲，圓臉，穿著家常衣裳，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勒得深深的，已經(jīng)發(fā)黑。
死了。死了至少兩個時辰。
陳文煥。
張凌風(fēng)站起來，看著那具**，又看了看桌上那張紙。
他去投案了。人是他抓的，也是他殺的。
可他就死在自己床底下。
張凌風(fēng)忽然笑了。笑自己傻。
來晚了。
他蹲下來，搜了一遍陳文煥身上。懷里有塊腰牌，幾塊碎銀子，一封沒寫完的信。信上只有幾行字，墨跡很新，像是今天寫的：
“大人鈞鑒：妖言一案，十七人已死。卑職奉命行事，不敢有違。只是那孩子——”
到這里斷了。后面沒有字。
那孩子。
張凌風(fēng)把信收進懷里，站起來，最后看了一眼陳文煥的**。
奉命行事。奉誰的命？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忽然停住。
墻角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張凌風(fēng)的手按在**上。
那人走出來，月光照在他臉上——是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穿著一身黑衣，腰間別著一把刀。
他看著張凌風(fēng)，忽然開口。
“你是錦衣衛(wèi)的？”
張凌風(fēng)沒說話。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陳文煥死了，下一個就是你。”
張凌風(fēng)的手攥緊**。
那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點苦。
“我不是來殺你的。”他說，“我是來告訴你——那十七個人里，有個女人，是我姐姐?！?br>張凌風(fēng)愣住。
那人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里的東西。
那不是恨，是比恨更深的什么。
“她只是說了幾句話，就被抓進去了。我去應(yīng)天府要人，他們把我打出來。第三天，貧民巷就起了火?！?br>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張凌風(fēng)只有三步遠。
“你查這個案子，我?guī)湍?。但你要答?yīng)我一件事?！?br>張凌風(fēng)看著他。
“找到殺我姐姐的人，告訴我名字?！?br>張凌風(fēng)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你叫什么？”
那人轉(zhuǎn)過身，往黑影里走。
“沈墨。我在城北棺材鋪?！?br>話音落下，人已經(jīng)不見了。
張凌風(fēng)站在院子里，月亮照在他身上，照得他影子又長又直。
他摸了摸懷里的信，又摸了摸那行沒寫完的字：
“只是那孩子——”
那孩子是誰？為什么陳文煥要專門寫他？
張凌風(fēng)翻身上墻，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陳文煥家的院子里，那碗涼透的藥還在桌上放著，藥湯已經(jīng)干了，碗底留下一圈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