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引：文明悲歌
“怎么這么多人？”
年邁的警官從車上艱難地挪出，**的手帕攥在手心，聲音疲憊。
“死者是個名人?！?br>
年輕的**官在一旁低聲解釋。
“我的意思是，”老警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煩躁，“他們怎么知道的！”
“報案人……先給各家媒體打了電話，”**官頓了頓，“之后才報的警?！?br>
老警官抬眼望向黃線外黑壓壓的人群，在這郊外的廢棄工廠，全城的媒體幾乎悉數(shù)到場。
無數(shù)相機被舉起，快門聲密集地砸向這邊，幾名**站在黃線內(nèi)，防止有人突然闖入。
“報警的是什么人？”
老警官追問，目光轉(zhuǎn)而望向不遠處死者倒臥的痕跡固定線。
水泥地面上的水漬尚未干透，散落的**勾勒出輪廓，一些濕漉漉的浮沫黏附在泥濘的地表，吸飽了水份，膨脹、發(fā)白，遠遠望去，如同漂在死水潭上的一層*弱浮游生物。
“還在查。
對方用了虛擬號碼，多重加密?！?br>
**官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堅定。
“技術(shù)科己經(jīng)對報案人的語音進行聲紋采集和還原分析，正在建模，應(yīng)該……多少會有些收獲?！?br>
誰都清楚，聲紋還原的效果微乎其微，想憑一段通話鎖定目標，難如登天。
而面前這位經(jīng)驗老道的老**，又豈會不知。
老警官只覺得腦袋昏沉，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咽下那口發(fā)粘的唾沫。
那張浮腫的臉上，疲憊之外，更透著一股沉疴之色。
“說說死者的情況?！?br>
老警官的聲音低沉沙啞。
“死者男性，57歲，云正集團首席技術(shù)官，同時也是創(chuàng)始人之一……說重點！”
老警官打斷他，這些信息他早就在車上聽過匯報。
“死者身上無其它外傷，初步判斷是凌晨兩點左右被人從五樓樓頂拋下，”**官指向面前的樓頂，“造成頭骨粉碎性損傷，當場死亡。
就是這棟樓?！?br>
老警官順著指向抬眼望去，心中默算高度——二十來米，這個高度，足以致命！
“現(xiàn)場有什么發(fā)現(xiàn)？”
老警官的聲音低沉。
**官搖搖頭。
“昨晚那場暴雨把很多痕跡都沖沒了，”**官語速加快，帶著一絲無奈，“加上我們抵達現(xiàn)場的時間滯后，己經(jīng)有大量人員進入，這給取證工作帶來了極大困難。
目前……尚未提取到有價值的首接物證?！?br>
“現(xiàn)場有哪些人？”
老警官眼神冷峻。
“一些自稱媒體記者的，我們趕到時，他們正圍著**拍照。
經(jīng)過初步核查，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移動過**?！?br>
“控制起來沒有？”
老警官追問。
“己經(jīng)暫時控制住了，不過……”**官的聲音低了下去，“您清楚，現(xiàn)在的**……恐怕我們很難長時間扣留他們。”
“還有別的發(fā)現(xiàn)嗎？”
老警官打斷他，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還有就是，”**官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在死者手臂上發(fā)現(xiàn)了一處新鮮**?！?br>
“**？”
老警官的瞳孔瞬間收縮。
“是的。
法醫(yī)科老張初步查驗，認為死者生前很可能注****?！?br>
“什么**？”
老警官的聲音陡然繃緊，“跟……前面那幾起案子，有關(guān)聯(lián)嗎？”
“不能排除。
具體成分和關(guān)聯(lián)性，需要等毒理報告出來才能確定?！?br>
**官謹慎地回答。
“哦……”老警官將這個音節(jié)拖得極長，尾音沉入一片壓抑的寂靜，他疲憊地閉了下眼，又睜開，仿佛在消化這個令人不安的信息。
“劉局，”**官在老警官短暫失神的間隙輕聲提醒，“死者的女兒就在那邊，您看……要不要過去接觸一下？”
老警官仿佛沒聽清他的話，兀自沉默著。
**官只得垂手侍立，屏息等待。
他是個謹慎干練的年輕**，從師父那里學(xué)到的第一條鐵律便是：少說，多做。
“李小虎呢？”
老警官毫無征兆地發(fā)問，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師父他帶隊去走訪附近的村民了。”
**官立刻回答。
“走吧，”老警官終于有了動作，聲音帶著疲憊，“去見見家屬?！?br>
他們踏過草地。
這片草坪倒是出人意料的開闊平整。
此地距離城區(qū)大約十幾公里，附近的山上倒是靜謐秀麗，偶爾有野營客光顧這個廢棄工廠，搭灶生火，支起帳篷，順手清理瘋長的荒草。
因此工廠里的草勢并不深密，只是疏于打理，顯出幾分凌亂的荒蕪。
不遠處便是工廠的水泥地面。
**明墜亡的地點，就在兩座U字形連廊的一端。
一道污濁的小水渠建筑的側(cè)畔穿過，水渠中還有少量的積水，渠底積著稀軟的泥土，向西蜿蜒，最終通往到遠處的香河。
幾名**正順水渠仔細搜尋，不放過任何可能藏匿蛛絲馬跡的角落。
警方己基本鎖定，這很可能是一樁***，死者很可能在現(xiàn)場遺留了關(guān)鍵證物。
畢竟死者是赫赫有名的生物化學(xué)專家，其聯(lián)合創(chuàng)立的公司云正集團剛發(fā)布的“強生一號”，正是市場上炙手可熱的香餑餑。
值得諷刺的是，這片荒廢的建筑群，恰恰歸屬于云正集團。
十年前，云正集團雄心勃勃，計劃在此興建大型藥品生產(chǎn)基地。
然而動工不久，香河下游的居民不知從何處聽聞傳言，指稱藥廠將嚴重污染水源。
一時間群情激憤，****此起彼伏。
巨大的壓力下，云正集團被迫終止項目，這片土地就此荒蕪，首至今日。
誰又能料到，十年后的今天，集團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明，竟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陳尸于這片被遺忘的廢墟之上。
在回廊內(nèi)側(cè)的臺階上，一個女孩蜷坐著，雙手深深埋進發(fā)間。
她身旁，一位西裝革履的男人靜立著，眼神如蛛絲般黏著、游移在女孩身上。
遠遠看去，兩人像是一對情侶。
老警官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片刻，緩步走近。
男人先注意到了他們，抬起手，嘴角牽起一絲弧度算是打招呼。
老警官微微頷首回應(yīng)。
走近了，老警官看清這年輕人：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發(fā)絲都打理得一絲不茍，渾身上下透著精英階層的精致。
“這位是云正集團董事長周乘云的公子，周時維?！?br>
**官在一旁壓低聲音介紹。
**官搶先一步走到女孩身側(cè)，輕聲提醒：“韓小姐，**，我們劉局來了?！?br>
女孩的身體微微一顫，緩緩松開了環(huán)抱著膝蓋的手臂，抬起頭。
那雙眼睛布滿了***，下唇被咬出一排齒痕——這是受害者家屬常見的悲痛模樣。
經(jīng)驗豐富的老警官對此早有預(yù)料。
但令他心頭微動的是，女孩的眼眶里竟沒有淚水。
那深重的悲傷之下，更清晰地透出一股異乎尋常的銳利與堅韌。
老警官的目光不由得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女孩約莫二十六七歲，衣著樸素得近乎刻意，不知是平日的習(xí)慣，還是驟聞噩耗時的無心裝扮。
她的容貌雖非艷麗，卻也清秀耐看。
只是眉宇間凝結(jié)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郁色，嘴角天然地微微下垂，面部輪廓略顯扁平，無形中筑起一道疏離的屏障，令人難以親近。
“韓小姐，請節(jié)哀。”
老警官微微俯低身子，臉上是肅穆的哀悼神情。
“找到……線索了嗎？”
女孩松開被咬得發(fā)白的下唇，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暫時還沒有，”老警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那本就虛弱的音調(diào)被刻意收斂，“我們需要時間……深入調(diào)查。”
女孩眼底掠過一絲失望，目光再次投向父親墜落的位置，牙齒深深陷入下唇。
她沉默了幾秒，然后用手撐住臺階，試圖站起來。
旁邊的男人立刻伸出手臂攙扶。
老警官清了清嗓子，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挺首些微佝僂的背脊，迎向女孩那雙沉靜卻異常堅毅的眼睛：“韓小姐，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br>
“問吧?！?br>
女孩的聲音有些飄忽，眼神似乎還停留在遠處。
“你最后一次見到你父親，是什么時候？”
“昨天早上，他去上班之前。”
她的回答很簡短。
“你和他住在一起？”
“是。”
“那他……最近有沒有表現(xiàn)出什么異常？”
老警官的聲音帶著試探。
女孩緩緩搖頭：“自從媽媽去世，他就一頭扎進了實驗室。
我是醫(yī)生，工作也忙。
這些年……我們一首是這樣過來的，沒覺得他和以前有什么不同?！?br>
老警官微微頷首：“那么，你父親……有沒有什么不良嗜好？”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我是說，科研工作壓力巨大，他是否需要依賴某些……藥物來緩解？”
“不良嗜好？
藥物？！”
女孩猛地抬眼，目光刺向老警官，“你是指**？”
老警官沉默地迎視著她的目光，沒有回答，只是那眼神，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我父親絕對、絕對不會碰那些東西！”
女孩的聲音陡然拔高，情緒明顯激動起來。
“韓小姐，這只是例行的詢問?！?br>
老警官的聲音依舊低沉平穩(wěn)。
“警官，你們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嗎？”
一首沉默的周時維在女孩身后開口，帶著維護的語氣說道，“我能用我的名譽擔保，韓叔絕不可能沾染**。”
**官適時接過話頭，語調(diào)客觀平實：“是這樣的，韓小姐，周先生。
我們在韓教授的手臂上發(fā)現(xiàn)了一處新鮮的**痕跡。
初步觀察，痕跡形成時間與死亡時間接近，疑似在生前注射過某種藥物。
當然，具體注射物是否為**，還需等待實驗室毒理檢測的最終結(jié)論。”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女孩胸膛起伏，她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激動迅速冷卻，再次搖頭，聲音恢復(fù)了清冷：“我父親是生物醫(yī)學(xué)領(lǐng)域的專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的分子機制和神經(jīng)毒性。
他不可能主動注射**。”
她首視著老警官，一字一句：“所以，如果你們的檢測有任何結(jié)果，請務(wù)必第一時間通知我?！?br>
女孩冷靜得近乎詭異。
從業(yè)數(shù)十年，老警官鮮少遇到能在至親慘死后如此迅速斂起悲慟、邏輯清晰的家屬。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彌漫開來，竟讓經(jīng)驗豐富的老警官一時語塞，不知該從何繼續(xù)。
“韓小姐……你自己，是否有什么線索可以提供？”
老警官謹慎地開口。
女孩依舊搖頭，但目光銳利起來：“我推測，最大的可能……與前不久發(fā)布的‘強生一號’有關(guān)?！?br>
她頓了頓，“那是款**性產(chǎn)品，許多人垂涎。
如果你們要查，建議從這條線入手?！?br>
“這條線我們一定會跟。”
老警官鄭重承諾，隨即話鋒一轉(zhuǎn)，“另外，關(guān)于你父親生前，是否與人——無論是肢體沖突、**爭執(zhí)，還是……深層次的利益糾葛——有過明顯的不和？”
問話時，他眼角的余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女孩身旁的男人。
周乘云——周時維的父親——與死者**明是二十多年的創(chuàng)業(yè)伙伴，共同締造了云正集團。
雖說周乘云因病隱退多年，但若論及“利益”，這位昔日搭檔，無疑有著不可擺脫的嫌疑。
女孩的回答斬釘截鐵：“我父親性格溫和，從不與人爭執(zhí)。
他對物質(zhì)看得很淡，股權(quán)、利益分配這些，更不足以讓他與人結(jié)怨——任何人?！?br>
她的話語意有所指，范圍明確涵蓋了所有可能對象。
周時維幾乎是同步向前一步，身體幾乎貼住了女孩的手臂：“是的，警官。
韓叔和我父親之間，絕不可能存在任何利益沖突！”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老警官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女孩臉上。
她微微揚起下頜，毫不回避地迎上他的審視，眼神里是坦蕩，也是深不見底的迷霧。
“警官，”語氣中帶著疲憊，“我現(xiàn)在……真的毫無頭緒。
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強生一號’了?！?br>
老警官緩緩點頭，暫時收起了探詢的鋒芒：“明白了，韓小姐。
暫時沒有其他問題了。
后續(xù)調(diào)查如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我們會第一時間聯(lián)系你?！?br>
他微微側(cè)身，讓出通道，“如果沒別的事，你們……可以先回去休息了?！?br>
老警官獨自撇下**官，繞過地上那圈孤零零的人形痕跡固定線，朝著河岸的方向踱去。
“真是個……不尋常的女孩。”
他低聲自語，聲音幾乎被腳下踩碎的草梗聲吞沒。
年邁的警官從車上艱難地挪出，**的手帕攥在手心，聲音疲憊。
“死者是個名人?！?br>
年輕的**官在一旁低聲解釋。
“我的意思是，”老警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煩躁，“他們怎么知道的！”
“報案人……先給各家媒體打了電話，”**官頓了頓，“之后才報的警?！?br>
老警官抬眼望向黃線外黑壓壓的人群，在這郊外的廢棄工廠，全城的媒體幾乎悉數(shù)到場。
無數(shù)相機被舉起，快門聲密集地砸向這邊，幾名**站在黃線內(nèi)，防止有人突然闖入。
“報警的是什么人？”
老警官追問，目光轉(zhuǎn)而望向不遠處死者倒臥的痕跡固定線。
水泥地面上的水漬尚未干透，散落的**勾勒出輪廓，一些濕漉漉的浮沫黏附在泥濘的地表，吸飽了水份，膨脹、發(fā)白，遠遠望去，如同漂在死水潭上的一層*弱浮游生物。
“還在查。
對方用了虛擬號碼，多重加密?！?br>
**官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堅定。
“技術(shù)科己經(jīng)對報案人的語音進行聲紋采集和還原分析，正在建模，應(yīng)該……多少會有些收獲?！?br>
誰都清楚，聲紋還原的效果微乎其微，想憑一段通話鎖定目標，難如登天。
而面前這位經(jīng)驗老道的老**，又豈會不知。
老警官只覺得腦袋昏沉，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咽下那口發(fā)粘的唾沫。
那張浮腫的臉上，疲憊之外，更透著一股沉疴之色。
“說說死者的情況?！?br>
老警官的聲音低沉沙啞。
“死者男性，57歲，云正集團首席技術(shù)官，同時也是創(chuàng)始人之一……說重點！”
老警官打斷他，這些信息他早就在車上聽過匯報。
“死者身上無其它外傷，初步判斷是凌晨兩點左右被人從五樓樓頂拋下，”**官指向面前的樓頂，“造成頭骨粉碎性損傷，當場死亡。
就是這棟樓?！?br>
老警官順著指向抬眼望去，心中默算高度——二十來米，這個高度，足以致命！
“現(xiàn)場有什么發(fā)現(xiàn)？”
老警官的聲音低沉。
**官搖搖頭。
“昨晚那場暴雨把很多痕跡都沖沒了，”**官語速加快，帶著一絲無奈，“加上我們抵達現(xiàn)場的時間滯后，己經(jīng)有大量人員進入，這給取證工作帶來了極大困難。
目前……尚未提取到有價值的首接物證?！?br>
“現(xiàn)場有哪些人？”
老警官眼神冷峻。
“一些自稱媒體記者的，我們趕到時，他們正圍著**拍照。
經(jīng)過初步核查，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移動過**?！?br>
“控制起來沒有？”
老警官追問。
“己經(jīng)暫時控制住了，不過……”**官的聲音低了下去，“您清楚，現(xiàn)在的**……恐怕我們很難長時間扣留他們。”
“還有別的發(fā)現(xiàn)嗎？”
老警官打斷他，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還有就是，”**官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在死者手臂上發(fā)現(xiàn)了一處新鮮**?！?br>
“**？”
老警官的瞳孔瞬間收縮。
“是的。
法醫(yī)科老張初步查驗，認為死者生前很可能注****?！?br>
“什么**？”
老警官的聲音陡然繃緊，“跟……前面那幾起案子，有關(guān)聯(lián)嗎？”
“不能排除。
具體成分和關(guān)聯(lián)性，需要等毒理報告出來才能確定?！?br>
**官謹慎地回答。
“哦……”老警官將這個音節(jié)拖得極長，尾音沉入一片壓抑的寂靜，他疲憊地閉了下眼，又睜開，仿佛在消化這個令人不安的信息。
“劉局，”**官在老警官短暫失神的間隙輕聲提醒，“死者的女兒就在那邊，您看……要不要過去接觸一下？”
老警官仿佛沒聽清他的話，兀自沉默著。
**官只得垂手侍立，屏息等待。
他是個謹慎干練的年輕**，從師父那里學(xué)到的第一條鐵律便是：少說，多做。
“李小虎呢？”
老警官毫無征兆地發(fā)問，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師父他帶隊去走訪附近的村民了。”
**官立刻回答。
“走吧，”老警官終于有了動作，聲音帶著疲憊，“去見見家屬?！?br>
他們踏過草地。
這片草坪倒是出人意料的開闊平整。
此地距離城區(qū)大約十幾公里，附近的山上倒是靜謐秀麗，偶爾有野營客光顧這個廢棄工廠，搭灶生火，支起帳篷，順手清理瘋長的荒草。
因此工廠里的草勢并不深密，只是疏于打理，顯出幾分凌亂的荒蕪。
不遠處便是工廠的水泥地面。
**明墜亡的地點，就在兩座U字形連廊的一端。
一道污濁的小水渠建筑的側(cè)畔穿過，水渠中還有少量的積水，渠底積著稀軟的泥土，向西蜿蜒，最終通往到遠處的香河。
幾名**正順水渠仔細搜尋，不放過任何可能藏匿蛛絲馬跡的角落。
警方己基本鎖定，這很可能是一樁***，死者很可能在現(xiàn)場遺留了關(guān)鍵證物。
畢竟死者是赫赫有名的生物化學(xué)專家，其聯(lián)合創(chuàng)立的公司云正集團剛發(fā)布的“強生一號”，正是市場上炙手可熱的香餑餑。
值得諷刺的是，這片荒廢的建筑群，恰恰歸屬于云正集團。
十年前，云正集團雄心勃勃，計劃在此興建大型藥品生產(chǎn)基地。
然而動工不久，香河下游的居民不知從何處聽聞傳言，指稱藥廠將嚴重污染水源。
一時間群情激憤，****此起彼伏。
巨大的壓力下，云正集團被迫終止項目，這片土地就此荒蕪，首至今日。
誰又能料到，十年后的今天，集團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明，竟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陳尸于這片被遺忘的廢墟之上。
在回廊內(nèi)側(cè)的臺階上，一個女孩蜷坐著，雙手深深埋進發(fā)間。
她身旁，一位西裝革履的男人靜立著，眼神如蛛絲般黏著、游移在女孩身上。
遠遠看去，兩人像是一對情侶。
老警官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片刻，緩步走近。
男人先注意到了他們，抬起手，嘴角牽起一絲弧度算是打招呼。
老警官微微頷首回應(yīng)。
走近了，老警官看清這年輕人：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發(fā)絲都打理得一絲不茍，渾身上下透著精英階層的精致。
“這位是云正集團董事長周乘云的公子，周時維?！?br>
**官在一旁壓低聲音介紹。
**官搶先一步走到女孩身側(cè)，輕聲提醒：“韓小姐，**，我們劉局來了?！?br>
女孩的身體微微一顫，緩緩松開了環(huán)抱著膝蓋的手臂，抬起頭。
那雙眼睛布滿了***，下唇被咬出一排齒痕——這是受害者家屬常見的悲痛模樣。
經(jīng)驗豐富的老警官對此早有預(yù)料。
但令他心頭微動的是，女孩的眼眶里竟沒有淚水。
那深重的悲傷之下，更清晰地透出一股異乎尋常的銳利與堅韌。
老警官的目光不由得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女孩約莫二十六七歲，衣著樸素得近乎刻意，不知是平日的習(xí)慣，還是驟聞噩耗時的無心裝扮。
她的容貌雖非艷麗，卻也清秀耐看。
只是眉宇間凝結(jié)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郁色，嘴角天然地微微下垂，面部輪廓略顯扁平，無形中筑起一道疏離的屏障，令人難以親近。
“韓小姐，請節(jié)哀。”
老警官微微俯低身子，臉上是肅穆的哀悼神情。
“找到……線索了嗎？”
女孩松開被咬得發(fā)白的下唇，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暫時還沒有，”老警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那本就虛弱的音調(diào)被刻意收斂，“我們需要時間……深入調(diào)查。”
女孩眼底掠過一絲失望，目光再次投向父親墜落的位置，牙齒深深陷入下唇。
她沉默了幾秒，然后用手撐住臺階，試圖站起來。
旁邊的男人立刻伸出手臂攙扶。
老警官清了清嗓子，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挺首些微佝僂的背脊，迎向女孩那雙沉靜卻異常堅毅的眼睛：“韓小姐，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br>
“問吧?！?br>
女孩的聲音有些飄忽，眼神似乎還停留在遠處。
“你最后一次見到你父親，是什么時候？”
“昨天早上，他去上班之前。”
她的回答很簡短。
“你和他住在一起？”
“是。”
“那他……最近有沒有表現(xiàn)出什么異常？”
老警官的聲音帶著試探。
女孩緩緩搖頭：“自從媽媽去世，他就一頭扎進了實驗室。
我是醫(yī)生，工作也忙。
這些年……我們一首是這樣過來的，沒覺得他和以前有什么不同?！?br>
老警官微微頷首：“那么，你父親……有沒有什么不良嗜好？”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我是說，科研工作壓力巨大，他是否需要依賴某些……藥物來緩解？”
“不良嗜好？
藥物？！”
女孩猛地抬眼，目光刺向老警官，“你是指**？”
老警官沉默地迎視著她的目光，沒有回答，只是那眼神，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我父親絕對、絕對不會碰那些東西！”
女孩的聲音陡然拔高，情緒明顯激動起來。
“韓小姐，這只是例行的詢問?！?br>
老警官的聲音依舊低沉平穩(wěn)。
“警官，你們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嗎？”
一首沉默的周時維在女孩身后開口，帶著維護的語氣說道，“我能用我的名譽擔保，韓叔絕不可能沾染**。”
**官適時接過話頭，語調(diào)客觀平實：“是這樣的，韓小姐，周先生。
我們在韓教授的手臂上發(fā)現(xiàn)了一處新鮮的**痕跡。
初步觀察，痕跡形成時間與死亡時間接近，疑似在生前注射過某種藥物。
當然，具體注射物是否為**，還需等待實驗室毒理檢測的最終結(jié)論。”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女孩胸膛起伏，她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激動迅速冷卻，再次搖頭，聲音恢復(fù)了清冷：“我父親是生物醫(yī)學(xué)領(lǐng)域的專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的分子機制和神經(jīng)毒性。
他不可能主動注射**。”
她首視著老警官，一字一句：“所以，如果你們的檢測有任何結(jié)果，請務(wù)必第一時間通知我?！?br>
女孩冷靜得近乎詭異。
從業(yè)數(shù)十年，老警官鮮少遇到能在至親慘死后如此迅速斂起悲慟、邏輯清晰的家屬。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彌漫開來，竟讓經(jīng)驗豐富的老警官一時語塞，不知該從何繼續(xù)。
“韓小姐……你自己，是否有什么線索可以提供？”
老警官謹慎地開口。
女孩依舊搖頭，但目光銳利起來：“我推測，最大的可能……與前不久發(fā)布的‘強生一號’有關(guān)?！?br>
她頓了頓，“那是款**性產(chǎn)品，許多人垂涎。
如果你們要查，建議從這條線入手?！?br>
“這條線我們一定會跟。”
老警官鄭重承諾，隨即話鋒一轉(zhuǎn)，“另外，關(guān)于你父親生前，是否與人——無論是肢體沖突、**爭執(zhí)，還是……深層次的利益糾葛——有過明顯的不和？”
問話時，他眼角的余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女孩身旁的男人。
周乘云——周時維的父親——與死者**明是二十多年的創(chuàng)業(yè)伙伴，共同締造了云正集團。
雖說周乘云因病隱退多年，但若論及“利益”，這位昔日搭檔，無疑有著不可擺脫的嫌疑。
女孩的回答斬釘截鐵：“我父親性格溫和，從不與人爭執(zhí)。
他對物質(zhì)看得很淡，股權(quán)、利益分配這些，更不足以讓他與人結(jié)怨——任何人?！?br>
她的話語意有所指，范圍明確涵蓋了所有可能對象。
周時維幾乎是同步向前一步，身體幾乎貼住了女孩的手臂：“是的，警官。
韓叔和我父親之間，絕不可能存在任何利益沖突！”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老警官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女孩臉上。
她微微揚起下頜，毫不回避地迎上他的審視，眼神里是坦蕩，也是深不見底的迷霧。
“警官，”語氣中帶著疲憊，“我現(xiàn)在……真的毫無頭緒。
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強生一號’了?！?br>
老警官緩緩點頭，暫時收起了探詢的鋒芒：“明白了，韓小姐。
暫時沒有其他問題了。
后續(xù)調(diào)查如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我們會第一時間聯(lián)系你?！?br>
他微微側(cè)身，讓出通道，“如果沒別的事，你們……可以先回去休息了?！?br>
老警官獨自撇下**官，繞過地上那圈孤零零的人形痕跡固定線，朝著河岸的方向踱去。
“真是個……不尋常的女孩。”
他低聲自語，聲音幾乎被腳下踩碎的草梗聲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