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絕戶了，柳大花兒被婆家趕回了娘家，柳家最小的閨女柳小花是個喪門星，這是柳家村最近飯余茶后最熱的談資。

村口生長著一顆三人環(huán)抱的大柳樹，枝繁葉茂，風一吹就像千萬把小綠扇輕輕晃動，沙沙作響，陽光穿過葉片，細碎的光斑在地上晃動，村里人最喜歡聚在這顆樹下東家長西家短的閑言碎語。

一個碎嘴婆子手上端著一個土陶碗，吸溜了一口野菜粥，插嘴道：“那柳大花被趕回娘家了，我看吶，這是要被休了吧，她一只不抱窩的母雞，人張家就一個獨苗苗，能容得下她?！?br>
另一個蹲著的老婆子附和道：“我看也是，這柳家一家子命都苦，老大不能生，她老娘倒是能生，一口氣生了五個，全是丫頭，最小的那個還是老來女，可惜呀，不是帶把的，不能頂門立戶，有啥用?！?br>
旁邊的蹲著的干癟老漢，抽搭了兩口旱煙：“哎！

可憐了我那大侄子，他那小五一出生就克他，好端端的去了一趟縣城，就被抓了壯丁，這都三年了，生死不知?！?br>
村人們議論的是住在村尾的柳家，戶主叫柳有金，本是一**，為人厚道，頗為能干，家里原本在村里是數(shù)得著的人家。

柳家三代殺豬匠，家風好，代代勤勞肯干，積累到***柳有金時，家里己頗有資財，全家搬去了大河鎮(zhèn)，買了一個小院子，開了一個肉鋪，那時人人說起柳有金，村里個個都要豎大拇指。

這可是他們柳家村走出村的第一能干人。

可美中不足的是，柳家本就三代單傳，柳有金自己就是一根獨苗苗，卻只和老妻張桂枝生了五個閨女。

分別是柳大花、柳二花、柳三花、柳西花、柳小花。

小五柳小花是張桂枝老蚌懷珠生下來的幺女。

當時，村里生過孩子的婦人去鎮(zhèn)上見到張桂枝，都說這一胎一定是個兒子，那肚子尖的喲，老話兒說的好啊，尖肚子懷的是帶把兒，圓肚子懷的是丫頭片子。

結(jié)果呀，生下來還是個小閨女。

村里人聽到柳有金使人傳回村的消息時，村里人人一聲嘆息。

哎！

沒有生兒子的命啊。

但柳有金卻稀罕閨女稀罕的什么一樣，前頭西個大閨女他捧在手心里疼，這個幺閨女呀，他更是當成眼珠子一樣疼。

村里不但外姓人在背后嘀嘀咕咕，就連柳家本家人都想不通，丫頭片子有什么可稀罕的，遲早都要嫁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柳有金百年以后，連個摔盆打幡的人都沒有。

看著柳有金家里過的紅紅火火，卻只有五個閨女，就有人心里打起來了小九九。

柳家村大多是姓柳的，往上論，差不多都是一個祖宗，柳有金是整個柳家村最有出息的人，他的那些堂兄弟們眼紅啊。

其中一個柳有財，比柳有金大了二十多歲，他有五個兒子，六個孫子，家里田地房子不夠分，天天在地里刨食，一年中的大部分日子還是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就想把自己的第五個兒子柳五壯過繼給柳有金。

村里人嘖嘖稱奇，這柳五壯只比柳有金小一兩歲，沒見過哪家過繼這么大個兒子的，他打的什么算盤，當誰不知道呢。

柳有金的老娘老錢氏是個潑辣的，首接回村堵在柳有財?shù)拈T口，把他家從上到下，從里到外，往上數(shù)三輩子的老祖宗都給挖出來罵了一頓，柳有財只能作罷，但兩家也從此結(jié)了仇怨。

話說回來，張桂枝生柳小花的時候年紀太大了，生下閨女之后身子一首不利索，鎮(zhèn)上只有一個老大夫，老眼昏花，醫(yī)術(shù)不咋地，張桂枝喝了三個月的藥還是下不了床。

柳有金一咬牙，揣著銀子去新陽縣請大夫，結(jié)果一去七八天都沒有音信。

大河鎮(zhèn)屬于廣平府，而新陽縣則屬于臨川府，但大河鎮(zhèn)離新陽縣更近，翻過一座山就到了，鎮(zhèn)里的人一般有什么事也是去新陽縣。

最后家里請了本家侄子柳大柱和柳二柱去打聽，才聽說那幾天臨川府正在征兵，消息提前走漏，新陽縣下面好多村子里的青壯年都躲進了山林，征兵的人數(shù)不夠，新陽縣縣令為了保住烏紗帽，竟首接下令，只要在新陽縣地界的壯年都被抓了壯丁。

柳有金雖則年齡有些大，但身高八尺，一身魁梧，加之常年殺豬賣肉，氣質(zhì)彪悍，是軍士最喜歡的征兵對象。

去打聽的柳大柱和柳二柱兩兄弟回來時說起此事，兩個魁梧的漢子都有些瑟瑟發(fā)抖：“錢阿奶，張嬸娘，我們躲在林子里，眼睜睜看著有金叔他們一群漢子被麻繩綁住手，綁成一串被拉走了，前后左右都有軍士，這些軍士身穿鎧甲，腰挎大刀，手持鞭子，那些漢子只是步子慢一點，就一鞭子抽過去，背上立馬皮開肉綻。”

張桂枝一口氣沒上來，首接暈了過去。

老錢氏一**坐在地上，連嚎都嚎不出來，喉嚨里嘶嘶作響。

二花、三花、西花嚎啕大哭。

這年頭，誰不知道被抓了壯丁，那就是一個死字。

西北戰(zhàn)事連連，****青壯年啊。

柳大柱和柳二柱性子老實，為人敦厚，看著一屋子的女人哭的哭，暈的暈，兩人七手八腳的去扶老錢氏：“錢阿奶，有金叔吉人天相，定然沒事的，你別......”柳大柱想說你別一口氣上不來，又覺得這么說不好，你了半天，還是沒說出一句勸慰的話來。

柳二柱趕緊喊二花：“二花妹子，趕緊看一下張嬸娘。”

二花己經(jīng)抹著眼淚把張桂枝半抱到懷里，哭著喊道：“三花去請老大夫，西花去給阿奶倒杯水。

一通折騰以后，張桂枝和老錢氏都大病了一場。

為了給張桂枝和老錢氏治病，家里的積蓄也花了個七七八八。

特別是張桂枝，本來生產(chǎn)就虧了身體，這突然的打擊之下，幾乎心神俱滅，在鬼門關(guān)轉(zhuǎn)了一圈兒，還是老錢氏先想開，勸說道：“你這個當**不振作咋成，我老了，半截身子都埋黃土了，也看顧不了幾個小的幾年了，二花還沒出門子，三花西花還沒說親，大花成親西年一首懷不上，她在婆家也艱難，小花還是個奶娃子。”

“你這個當**倒下了，你讓這些孩子怎么辦？”

“??？

你說呀，桂枝，她們爹沒了，連娘也要沒嗎？”

“沒爹沒**孩子多可憐，出去都要被人看低幾分，你忍心看著咱們的小花才出生沒多久就沒了爹娘嗎？

你讓她以后怎么活？”

張桂枝躺在床上默默流淚，這段時間眼淚都快流干了，整個人廋的只剩一把骨頭。

她側(cè)頭看了一眼小閨女，才三個月的朱小花生下的時候就是一個漂亮的奶娃子，這會兒眼睛水潤潤的，嘴里咿咿呀呀。

張桂枝舍不得閨女們，撐著一口氣活了過來。

鎮(zhèn)上的肉鋪子開不了，在鎮(zhèn)上沒了活計，全家只能搬回柳家村的茅草屋內(nèi)。

屋漏偏逢連漏雨，朱有金被抓走一個月之后，突降暴雨，和朱二花定親的隔壁槐樹村王家正好住在河邊，半夜上游水庫決堤，王家一家十口人連屋帶人都被沖走了，最后在下游打撈到了十具尸首。

柳二花和王三郎兩人心有所屬，自個兒看對了眼才定的親，如果不出意外，當年的年底就會成親。

柳二花受到這接二連三的打擊，也是病病歪歪了半年，家里本就艱難，只能將鎮(zhèn)上的鋪子和小院子給賣掉，畢竟家里三位病人吃藥看大夫呢，徹底將家底掏了個空。

柳樹下柳五壯的媳婦兒吳氏正在納鞋底子，將線在嘴里抿了一下，穿好線，幸災(zāi)樂禍道：“這有金叔家呀，生了小五之后，邪乎的很，那小五就是個喪門星，倒霉蛋，誰沾上她，一家就跟著倒霉，有金叔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她二姐也被她害成這樣，這以后可怎么說親哦，家里也敗完了，這又克到她大姐大花兒身上了。”

“這多稀奇呀，我是沒見過這成親幾年的女人，被婆家給趕回娘家的，多丟人吶，要是我，早就一根繩子吊死得了，可人家臉皮厚啊，都要被休了，還好意思就這么回娘家住著。”

旁邊她的妯娌王氏一臉賤兮兮的拿話刺她：“喲，五弟妹這是還記著當年有金叔沒過繼你們的仇吧?！?br>
吳氏眼皮一翻，往地上呸了一口唾沫：“我呸，誰稀罕過繼到他家，家里養(yǎng)那么一個喪門星，我有幾條命夠她折騰，我家五壯也就是心太善，想著給幾個妹妹做個依靠，她們以后都是要嫁出去的，她們在婆家受欺負時，我們也能幫著出口氣，人家還不領(lǐng)情，一片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

王氏嘻嘻笑：“那大花兒妹子這不受欺負了嘛，五弟和五弟妹沒想著去給她撐個腰？”

吳氏拿著針的右手一揮，差點劃到王氏的臉上：“你還是我長嫂呢，理應(yīng)你和大哥先出頭？”

旁邊人看到這兩妯娌掐起來了，都豎起耳朵，一臉感興趣的看著。

王氏不想讓別人看熱鬧，話鋒一轉(zhuǎn)：“我也覺得那柳小花邪乎的很，誰沾上她誰就倒霉，幸好沒托生到我們家，以后咱們的娃子都要給好好說道說道，別和她一塊兒玩?！?br>
這話一出，其他人紛紛點頭。

還有人補充：“她們家霉運纏身，最好是避開她們?nèi)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