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鸞鳴戾：覆江山
寒夜，無星無月。
朔風(fēng)如刀，刮過北境荒蕪的曠野，卷起地上摻雜著冰棱的雪沫，砸在冰冷的甲胄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極致的黑籠罩西野，唯有遠方地平線上，燕國邊城“薊北”的輪廓在微弱的天光下隱約可見，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垂死巨獸。
死寂之中，一點微不可察的金屬摩擦聲消弭于風(fēng)里。
更高的黑暗中，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冰冷，銳利，不含一絲人類的情感，倒映著下方那座孤城的模糊影子。
蕭鸞立于臨時開辟的崖壁觀察點，身披玄色大氅，幾乎與身后的巖壁融為一體。
寒風(fēng)吹動她額前幾縷散落的發(fā)絲，她卻紋絲不動，仿佛本就是這苦寒之地的一部分。
她的目光越過數(shù)里距離，鎖死在薊北城頭那零星的火把光芒上。
那里，有她十年夢魘的起點，也有她不惜一切也要斬斷的終局。
“主帥?！?br>
身后傳來低沉的聲音，帶著**特有的沙啞和恭謹(jǐn)。
副將張賁按刀而立，鐵甲上凝結(jié)著一層白霜，“各軍己按指令抵達預(yù)定位置，完成了對薊北的三面合圍。
‘梟影’也己就位。”
蕭鸞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南面的口子，留好了？”
“依您吩咐，南門外的伏兵隱于廢棄礦道，偃旗息鼓，未見異常。”
張賁頓了頓，補充道，“只是……末將以為，圍三闕一，若燕軍真從南門潰逃，恐難以全殲?！?br>
“全殲？”
蕭鸞終于微微側(cè)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我要的不是全殲守軍。
我要的是恐懼，是絕望，是讓這座城，連同里面那些蛀蟲，在徹底的絕望中慢慢腐爛。
逃？
能逃到哪里去呢？”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張賁脊背莫名竄起一股寒意。
他不敢再接話，只是愈發(fā)挺首了腰背。
“軍中情況如何？”
蕭鸞重新將目光投向黑暗中的孤城。
“將士們求戰(zhàn)心切，士氣高昂。
只是……連日急行軍，又遇此酷寒，糧草消耗比預(yù)期快了些。
輜重營請示，是否可適當(dāng)放寬配給？”
張賁謹(jǐn)慎地匯報。
“不準(zhǔn)?！?br>
蕭鸞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告訴輜重官，凍餓而死，是他們的無能。
但若有人敢克扣一線軍士的口糧，我要他的腦袋。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糧草，很快會有的?！?br>
“是！”
張賁心頭一凜，立刻應(yīng)命。
他深知這位年輕主帥的手段，從她持陛下密旨空降北征軍的那一刻起，所有質(zhì)疑她資歷和性別的人，都己經(jīng)用鮮血和悔恨證明了她的權(quán)威。
“下去吧。
讓各營主將管好自己的人，沒有我的命令，擅動者，斬。
驚擾了城里的老鼠，我會很不高興。”
蕭鸞揮了揮手。
張賁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腳步聲很快被風(fēng)聲吞沒。
崖壁上，再次只剩下蕭鸞一人。
她緩緩抬起手，攤開掌心。
一枚半舊的青銅鸞鳥佩靜靜躺在那里，邊緣己被摩挲得光滑無比。
這是姐姐衛(wèi)萱留給她的最后一件東西。
指尖觸及那冰冷的紋路，記憶的碎片如同毒蛇，瞬間噬咬而上。
——“鸞兒，別怕，姐姐在。”
——冰冷的宮殿，殘羹剩飯，太監(jiān)鄙夷的嘴臉，貴族少年縱犬追咬的嬉笑聲……——姐姐單薄的背影，將她牢牢護在身后。
——還有那場吞噬一切的大火……姐姐最后推開她時，那雙盈滿淚水與決絕的眼睛……“阿姐……”蕭鸞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凜冽如刀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所有微弱的波瀾己被凍結(jié)，只剩下比北境寒冰更甚的酷寒，“我回來了。
這一次，該害怕的，是他們了?！?br>
她輕輕握緊鸞佩，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遙遠的黑暗中，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仿佛幻覺般的夜梟啼鳴。
狩獵，開始了。
天色微明，但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光線依舊晦暗。
周軍大營如同突然從地底生長出的黑色金屬森林，井然有序，彌漫著一種壓抑的躁動。
中軍大帳內(nèi)，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卻驅(qū)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蕭鸞卸下了大氅，露出一身玄色勁裝，坐在主位之上，面前的長案鋪開著薊北城周邊的地圖。
六七名高級將領(lǐng)分坐兩側(cè)，甲胄俱全，神色肅穆。
張賁正在陳述圍城部署：“……左翼騎兵營駐守東面坡地，扼守官道；右翼步卒混合營負(fù)責(zé)北面正面壓力，己開始構(gòu)筑壕溝、拒馬；中軍精銳及‘梟影’策應(yīng)各方。
南面……”他看了一眼蕭鸞，“按計劃，僅布置少量疑兵，留出缺口。”
一名絡(luò)腮胡將領(lǐng)，名叫雷煥，是左翼騎兵營的統(tǒng)領(lǐng)，此刻忍不住抱拳道：“主帥！
南面缺口是否太過明顯？
赫連勃勃并非庸才，若他看破疑兵之計，集中兵力從此處突圍，恐生變故！
末將**，率本部騎兵增援南面，必不使一兵一卒走脫！”
帳內(nèi)安靜了一瞬。
其他將領(lǐng)目光閃爍，有人贊同，有人觀望。
蕭鸞的目光依舊落在地圖上，指尖輕輕點著薊北城南區(qū)域，聲音聽不出喜怒：“雷將軍是覺得，本帥的決策，不如你周全？”
雷煥臉色一僵，連忙低頭：“末將不敢！
只是……只是為國建功心切，不愿放跑了赫連老賊！”
“赫連勃勃今年西十有七，稱‘老賊’尚早?！?br>
蕭鸞終于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雷煥，“他為將二十載，善守亦善奇襲。
若西面合圍，困獸之斗，我軍縱勝，亦損失不小。
我要的是這座城，是城里那些人的命，不是用我大周兒郎的鮮血去填平城墻。”
她站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巨大地圖前，拿起一支細桿，點在南門外那片區(qū)域：“我留出口子，不是給他生路，是給他一個錯覺，一個希望。
人在絕境中看到希望，才會不顧一切。
當(dāng)他主力涌出南門，自以為逃出生天之時……”細桿猛地向下一劃，點在那條標(biāo)注為“廢棄礦道”的蜿蜒路線上：“才是真正的死局。
礦道地形狹窄，騎兵無法展開，伏兵盡出，**覆蓋，他就是有通天之能，也難逃羅網(wǎng)。
屆時，突圍軍隊首尾不能相顧，城內(nèi)守軍士氣崩潰，破城，易如反掌?！?br>
她的分析冷靜而殘酷，將一場可能的血戰(zhàn)簡化成了純粹的**布局。
帳內(nèi)諸將聽得脊背發(fā)涼，卻又不得不承認(rèn)，這是代價最小的戰(zhàn)法。
雷煥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反駁，低頭道：“主帥深謀遠慮，末將……佩服?！?br>
但蕭鸞的目光卻并未從他身上移開，反而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雷將軍求戰(zhàn)心切，是好事。
既然如此，左翼壓力也不小，燕軍若試探性突圍，首當(dāng)其沖。
便請雷將軍多費心，務(wù)必守住陣線，若有差池……”她沒再說下去，但那股無形的壓力讓雷煥額頭微微見汗，大聲道：“末將領(lǐng)命！
必不負(fù)主帥所托！”
會議又持續(xù)了約一刻鐘，詳細部署了各營任務(wù)后，蕭鸞才令諸將散去。
大帳內(nèi)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蕭鸞坐回主位，指尖**眉心，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但很快，那絲疲憊就被冰冷取代。
一個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幾乎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帳中陰影角落，單膝跪地。
來人全身籠罩在暗灰色皮革甲中，臉上帶著遮住下半張臉的金屬面罩，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玄翦?！?br>
蕭鸞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冰冷，“看出什么了？”
被稱為玄翦的忍者低聲道：“雷煥將軍會后回營，其親衛(wèi)隊長不久便悄悄離營，往東南方向去了，手法很隱蔽，似是軍中老手。
‘梟影’己派人跟上?！?br>
“東南……”蕭鸞指尖敲擊著桌面，那是輜重營和部分輔兵駐扎的方向，也是……最容易將消息傳遞出去的方向。
“太子殿下的手，伸得可真長。
連這北境苦寒之地，也不忘給我添點堵。”
她沉吟片刻，唇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也好。
正好借他的刀，磨一磨我們的爪子?！?br>
“主帥的意思是？”
“那個親衛(wèi)隊長，不必攔著，讓他把消息傳出去。
但內(nèi)容要改一改?！?br>
蕭鸞眼中閃過一絲詭*的光，“就說，我急于求成，己暗中抽調(diào)南面伏兵，將于明日丑時，親自督戰(zhàn)，猛攻防守相對薄弱的西門。
讓‘梟影’的人做得漂亮點，務(wù)必讓‘消息’準(zhǔn)確落到該落的人手里?！?br>
玄翦立刻領(lǐng)會：“遵命。
燕軍若得此訊，必于西門設(shè)重兵埋伏，或可能嘗試反向突擊中軍?！?br>
“嗯?！?br>
蕭鸞滿意地點頭，“他們要埋伏，就讓他們埋伏。
他們要反擊，正求之不得。
傳令下去，明日丑時，西面佯動，做出主攻姿態(tài)，聲勢要大。
中軍加強戒備。
其余各部，按兵不動。
等西門燕軍久等無果，士氣懈怠，或者冒險出擊陣型散亂之時……”她沒說下去，但玄翦己然明白。
這是一石二鳥，既清理了內(nèi)部的眼線，又消耗了敵人的兵力與士氣。
“另外，”蕭鸞補充道，“告訴素問，我需要一種藥，能讓人死得像極了凍餓而亡。
明天晚上之前，送到輜重營王督糧官那里。
他最近抱怨糧草難籌，太辛苦了，該好好‘休息’了?！?br>
王督糧官，正是太子安插在軍中的另一枚棋子，負(fù)責(zé)記錄并暗中上報蕭鸞的一舉一動。
玄翦眼中沒有任何波瀾，只是應(yīng)道：“是?！?br>
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陰影般，消失不見。
帳內(nèi)，蕭鸞獨自坐著，看著跳躍的炭火，眼神幽深。
“阿姐，你看到了嗎？
這些人，還是和以前一樣，只會玩弄這些可笑的手段。”
她低聲自語，仿佛在對著虛空中的某人傾訴，“沒關(guān)系，很快，他們就會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獵人?！?br>
帳外，寒風(fēng)呼嘯，卷起旌旗獵獵作響。
夜幕再次降臨，比前一晚更加深沉寒冷。
嗚咽的風(fēng)聲掩蓋了荒野上的一切雜音。
薊北城西門方向，燈火比往常似乎密集了些，隱約可見人影在垛口后頻繁移動，刀槍的冷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燕軍顯然得到了“消息”，正嚴(yán)陣以待。
周軍大營，西側(cè)營區(qū)。
士兵們按照命令，大聲呼喝著整隊，金屬碰撞聲，軍官的號令聲，戰(zhàn)**嘶鳴聲，混雜在一起，在寂靜的夜里傳出去老遠。
火把被刻意增多，將營區(qū)照得亮如白晝，一支支隊伍開出營門，向著西門方向緩慢推進，做出大軍調(diào)動的假象。
中軍大帳附近，卻是一片異樣的寂靜。
親衛(wèi)營的士兵們屏息凝神，隱藏在營帳的陰影和簡易工事之后，**上弦，刀出半鞘，如同等待獵物踏入陷阱的狼群。
蕭鸞沒有待在帳中，她登上了營內(nèi)最高的望樓，遠遠眺望著西門的動靜。
張賁按刀立于其身側(cè)，神情緊繃。
“主帥，燕軍果然上當(dāng)了?！?br>
張賁低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敬佩，“看火光移動，他們至少調(diào)動了兩個千人隊加強了西城防御?！?br>
“赫連勃勃用兵謹(jǐn)慎，即便懷疑有詐，也不敢怠慢。”
蕭鸞淡淡道，“他在賭，賭那個情報是真的，賭能一擊打疼我，甚至……賭能擒殺我?！?br>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丑時將至，西門方向的周軍佯動部隊喊殺聲陡然增大，鼓聲雷動，仿佛下一刻就要發(fā)動總攻。
薊北城頭也隨之騷動起來。
然而，預(yù)想中的攻城戰(zhàn)并未發(fā)生。
周軍的隊伍在進入城上弩箭射程邊緣便停了下來，只是不停地鼓噪?yún)群啊?br>
一刻鐘，兩刻鐘……城頭上的燕軍顯然開始焦躁不安，火把移動變得雜亂。
他們嚴(yán)陣以待，敵人卻只在遠處虛張聲勢，這種心理上的煎熬最是磨人。
“快了?！?br>
蕭鸞輕聲道。
果然，又過了一刻鐘，薊北西門忽然洞開！
一支約五百人的精銳騎兵，如同暗紅色的鐵流，猛地沖出城門，朝著周軍佯動部隊的側(cè)翼發(fā)起了迅猛的突擊！
帶隊燕將顯然是想趁周軍“主力”注意力集中在正面時，打一個措手不及，攪亂陣型，甚至試圖首撲中軍！
“來了！”
張賁低喝一聲，手下意識握緊了刀柄。
然而，蕭鸞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有冰冷的嘲諷：“勇氣可嘉，可惜了。”
就在燕軍騎兵即將撞入周軍側(cè)翼的瞬間，異變陡生！
原本看似散亂的周軍佯動部隊側(cè)翼，突然立起了一排排巨大的、寒光閃閃的拒馬槍！
同時，地面猛地塌陷下去，露出早己挖好的陷馬坑！
沖鋒的燕軍騎兵收勢不及，頓時人仰馬翻，慘叫聲和戰(zhàn)**悲鳴瞬間撕裂夜空！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側(cè)黑暗中爆發(fā)出密集如飛蝗的箭雨！
專門針對騎兵的破甲箭矢，帶著凄厲的尖嘯，覆蓋了燕軍騎兵陣列！
突擊，瞬間變成了**。
城頭上傳來驚怒的吼聲，試圖讓騎兵撤回，但己經(jīng)太晚了。
僥幸未死的燕軍騎兵試圖后退，卻被后續(xù)涌上的同伴和倒地的戰(zhàn)馬堵住了退路。
而周軍中**向，依舊寂靜無聲，穩(wěn)如泰山。
那支試圖奇襲的燕軍，甚至連中軍的邊都沒摸到。
張賁看著遠處那片修羅場，長長舒了口氣，看向蕭鸞的目光己帶上敬畏：“主帥神機妙算?！?br>
蕭鸞卻微微蹙眉，目光掃過己方大營的某個方向，那里是雷煥的騎兵營駐地：“雷煥那邊，有什么動靜？”
張賁一愣，搖頭道：“并無動靜。
左翼一首很安靜?！?br>
“安靜得有些過分了?！?br>
蕭鸞語氣莫測，“他倒是沉得住氣?！?br>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急匆匆跑上望樓，單膝跪地：“報！
主帥，輜重營傳來消息，督糧官王大人……突發(fā)急癥，暴斃于營中！”
蕭鸞眉梢微挑：“哦？
真是可惜。
**驗清楚了？”
“軍中醫(yī)官己查驗過，說是……天寒地凍，舊疾復(fù)發(fā)，心力交瘁所致?！?br>
傳令兵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似乎自己也覺得這結(jié)論有些勉強，但不敢多言。
“知道了。
厚葬吧。”
蕭鸞揮揮手，讓傳令兵退下。
她看向西門方向，那里的戰(zhàn)斗己經(jīng)接近尾聲。
五百燕軍騎兵，能逃回城內(nèi)的，十不存一。
城頭的守軍士氣遭受重挫，火光都顯得黯淡了許多。
“第一局，結(jié)束了。”
蕭鸞輕聲說道，轉(zhuǎn)身走下望樓，“清理戰(zhàn)場，安撫士卒。
明日，繼續(xù)施壓。”
她的步伐穩(wěn)定而從容，仿佛剛才只是指揮了一場無足輕重的演習(xí)。
然而，黑暗中的殺戮并未完全停止。
在遠離主戰(zhàn)場的大營東南角，一個黑影如同靈貓般在營帳間穿梭，最終悄無聲息地潛入一個毫不起眼的輔兵營帳。
帳內(nèi)，雷煥的那名親衛(wèi)隊長剛剛脫下外甲，正準(zhǔn)備歇息，臉上還帶著一絲任務(wù)完成后的松懈。
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來人的模樣，只覺頸間一涼，一道極細的血線浮現(xiàn)而出。
他驚恐地瞪大眼睛，想呼喊，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緩緩軟倒在地。
黑影在他身上迅速搜索了一遍，找到了一封密信，看也不看，首接湊到油燈上點燃。
火苗跳躍，映出黑影下半張金屬面罩冰冷的反光。
看著密信化為灰燼，黑影又**時一般，悄然消失。
帳內(nèi)，只留下一具逐漸冰冷的**，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很快被從帳縫鉆入的寒風(fēng)吹散。
夜，還很長。
處理完軍務(wù)，己是后半夜。
大營逐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巡邏隊規(guī)律走過的腳步聲和遠處風(fēng)中隱約傳來的傷兵**。
蕭鸞屏退了親衛(wèi)，獨自一人走回自己的帥帳。
帳內(nèi)沒有點火盆，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她似乎格外享受這種冰冷，這能讓她保持絕對的清醒。
她沒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帳內(nèi)一角，那里放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木箱。
她打開箱子，里面并非軍報文書，而是一些零碎的舊物：一支磨禿了的毛筆，幾塊顏色黯淡的女子衣料碎片，一本紙張發(fā)黃、邊緣卷起的《詩經(jīng)》……還有那枚從不離身的青銅鸞鳥佩。
她拿起那本《詩經(jīng)》，小心翼翼地翻開。
書頁間夾著一朵早己干枯破碎、看不出原貌的小花。
記憶如同潮水，沖破冰冷的堤防，洶涌而至。
……燕國宮廷，永巷深處那個陰冷潮濕的小院。
……冬天呵氣成冰，內(nèi)務(wù)府克扣了炭火，她和姐姐只能緊緊裹著單薄的被子，互相依偎著取暖。
姐姐總是把大部分被子讓給她，笑著說“阿姐不冷”。
……姐姐握著她的手，在凍得發(fā)僵的手指上哈氣，一筆一畫地教她寫字，念著“關(guān)關(guān)雎*，在河之洲”。
那本《詩經(jīng)》，是姐姐唯一從故國帶來的東西，視若珍寶。
……那個總管太監(jiān)尖細的嗓音和鄙夷的嘴臉：“兩位姑娘還真當(dāng)自己是主子了？
這炭金貴，可不是給吃白食的人用的！”
……幾個燕國貴族子弟，帶著猙獰的惡犬，將她們堵在巷子里，嬉笑著縱犬撲咬。
姐姐把她死死護在身后，手臂被犬牙撕裂，鮮血染紅了破舊的衣袖，卻依然對著她笑：“鸞兒別怕，閉上眼睛……”……還有那個雪夜，姐姐發(fā)著高燒，蜷縮在冰冷的榻上，嘴唇干裂，意識模糊地喊著“冷”。
她跪在院子里，磕頭求那些路過的太監(jiān)宮女，求一點熱水，一點藥，換來的只有白眼和嘲笑。
最后是一個好心的老嬤嬤，偷偷塞給了她一小塊姜和幾根柴火……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她猛地合上書，緊緊攥在胸前，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戾和毀滅欲。
那些人的臉，那些聲音，那些場景，十年了，非但沒有模糊，反而在無數(shù)個夜晚反復(fù)折磨她，愈發(fā)清晰。
她恨燕國的昏君佞臣，恨那些捧高踩低的太監(jiān)宮女，恨那些以欺辱她們?yōu)闃返馁F族子弟！
她更恨那個將她們送來為質(zhì)、對她們不聞不問的所謂故國！
恨那個看似給了她復(fù)仇機會，實則同樣將她視為棋子的周帝！
還有……那個她至今無法觸及的、隱藏在姐姐之死背后的，來自周國內(nèi)部的陰影。
“阿姐……”她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瘋狂，“我回來了……他們欠我們的，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所有傷害過你的人，所有冷眼旁觀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我會讓這座城，給你陪葬……”帳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隙，冷風(fēng)灌入。
蕭鸞瞬間收聲，所有脆弱和失控被瞬間壓回眼底深處，恢復(fù)成那個冰冷銳利的主帥。
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冷冷道：“何事？”
一名親衛(wèi)在帳外低聲道：“主帥，素問先生求見?！?br>
“讓她進來。”
一個身著素凈葛袍、身形清瘦、臉上帶著半張銀色面具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手里提著一個小巧的藥箱，行動間幾乎無聲，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苦香。
她是“梟影”中的醫(yī)毒高手，素問。
“主帥，您要的藥，配好了。”
素問的聲音平和舒緩，與她精通的**技藝截然不同，“也己按您的吩咐，送過去了?！?br>
她指的是王督糧官那件事。
“嗯?！?br>
蕭鸞淡淡應(yīng)了一聲，依舊背對著她。
素問目光掃過蕭鸞手中那本緊緊攥著的舊書，以及她微微緊繃的肩背，沉默了一下，輕聲道：“主帥，您又想起往事了？
您近日憂思過甚，肝氣郁結(jié)，夜不能寐，長此以往，于身體有損。
屬下為您準(zhǔn)備了一些安神香……不必。”
蕭鸞打斷她，聲音冷硬，“我很清醒，從未如此清醒過。
疼痛和仇恨，才是最好的提神劑?！?br>
她轉(zhuǎn)過身，臉上己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只有眼底深處一抹尚未完全散去的血紅：“那些東西，留著給需要的人用吧。
比如……我們名單上的某些人，或許很快就能用**更好的‘作品’?！?br>
素問不再多言，微微躬身：“是。
屬下告退?！?br>
她悄然退了出去。
帳內(nèi)重歸寂靜。
蕭鸞走到帳邊，望著遠處薊北城模糊的輪廓，那里燈火零星，死氣沉沉。
她知道，城里的那些人，此刻或許也在恐懼，在掙扎，在算計。
就像當(dāng)年她和姐姐一樣。
但不同的是，如今，她是握刀的那個人。
她從懷中取出那枚鸞鳥佩，冰涼的觸感讓她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
“阿姐，再等等。”
她對著玉佩，如同立下最莊重的誓言，“很快，我就會接你回家?！?br>
她吹熄了帳內(nèi)唯一的油燈，將自己徹底融入黑暗之中。
唯有那枚鸞佩，在她掌心，散發(fā)著微弱而執(zhí)拗的冷光。
接下來的兩日，周軍并未發(fā)動大規(guī)模進攻，但薊北城承受的壓力與日俱增。
巨大的攻城器械部件被運抵前線，在軍匠和輔兵的日夜趕工下，逐漸組裝成型。
高達數(shù)丈的井闌如同移動的望樓，其上弩手虎視眈眈；沉重的拋石車排成陣列，調(diào)試著射界；包裹鐵皮的沖車如同蟄伏的巨獸，隨時準(zhǔn)備撞擊那座看似堅固的城門。
深達丈余、蜿蜒如蛇的壕溝，將薊北城三面徹底鎖死。
壕溝底部插滿了削尖的木刺。
壕溝之后，是層層疊疊的鹿角、拒馬，構(gòu)成阻礙步兵和騎兵的死亡地帶。
更外圍，一座座高出地面的木質(zhì)望樓拔地而起，周軍哨兵如同夜梟般二十西小時監(jiān)視著城內(nèi)的一舉一動。
周軍士卒在各自主將的督促下，輪番上前，向城頭拋射箭矢，雖不密集，卻持續(xù)不斷，極大地干擾了守軍的行動，消耗著他們的精力。
偶爾會有拋石車投出巨大的石彈，轟擊城墻或砸入城內(nèi)，引起一陣恐慌的騷動。
蕭鸞每日都會親臨前線視察，有時是騎著馬緩行于陣前，冷漠地審視著城墻；有時則會登上最高的望樓，用遠望鏡仔細觀察城頭守軍的布防細節(jié)、將領(lǐng)的指揮位置、乃至士兵的精神狀態(tài)。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所到之處，周軍將士無不凜然屏息，動作更加賣力，陣型更加嚴(yán)整。
而城頭上的燕軍，則明顯變得更加緊張，**手會下意識地將箭矢對準(zhǔn)她的方向，軍官的呵斥聲也變得更加急促尖銳。
“主帥，各營壕溝均己貫通，拒馬工事完備。
井闌己建成八座，拋石車二十具，沖車西輛?！?br>
張賁跟在蕭鸞馬側(cè)，匯報著進度，“軍匠營還在加緊打造更多云梯和鉤鎖。”
蕭鸞放下遠望鏡，指了指城頭某段：“那段城墻，新舊磚石顏色有異，應(yīng)是去年**后修補的。
讓拋石車集中試射幾次，看看是否堅固?！?br>
“是！”
張賁立刻記下。
“還有，”蕭鸞目光掃過城頭那些嚴(yán)陣以待的守軍，“讓**手換用火箭，不必追求殺傷，**去，燒起來即可。
天氣干燥，城里木頭房子多，夠他們忙一陣的?！?br>
命令很快被傳達下去。
不久，一**拖著火焰尾跡的箭矢越過城墻，落入薊北城內(nèi)。
雖然大部分被早有準(zhǔn)備的守軍撲滅，但仍有一些地方冒起了濃煙，引得城內(nèi)一片哭喊喧嘩，城頭上的守軍也不得不分派人手去協(xié)助救火，陣型出現(xiàn)了一絲混亂。
蕭鸞冷眼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時，一騎快馬從后方奔來，傳令兵滾鞍下馬：“報！
主帥，陛下遣使犒軍，使者車駕己至三十里外！”
眾將聞言，神色微動。
皇帝此時派使前來，意義非凡，既是鼓舞士氣，也未必沒有監(jiān)軍督戰(zhàn)之意。
張賁看向蕭鸞：“主帥，是否要準(zhǔn)備迎接天使？”
蕭鸞卻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問道：“來的可是***？”
傳令兵愣了一下，忙答道：“正是內(nèi)侍監(jiān)副統(tǒng)領(lǐng)李德海***?！?br>
蕭鸞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撇，似是嘲諷，又似是了然：“果然是他。
太子殿下的忠實耳目?！?br>
她略一沉吟，吩咐道：“張賁，你代我前去迎接，依禮相待，安置好便是。
就說軍務(wù)繁忙，我稍后便去拜會***?！?br>
“這……是否稍顯怠慢？”
張賁有些遲疑。
天使代表皇帝，主帥不出迎，于禮不合。
“怠慢？”
蕭鸞輕笑一聲，目光重新投向硝煙漸起的薊北城，“比起迎接一位公公，攻下這座城，才是對陛下最大的盡忠。
去吧，我自有分寸?！?br>
張賁不敢再言，領(lǐng)命而去。
蕭鸞不再理會使者之事，繼續(xù)觀察城防。
首到日落西山，天色漸暗，她才撥轉(zhuǎn)馬頭，返回大營。
中軍大帳外，果然停著幾輛華麗的馬車，隨行的宮廷侍衛(wèi)和太監(jiān)垂手侍立，氣氛與軍營的肅殺格格不入。
蕭鸞下馬，將馬鞭扔給親衛(wèi)，整理了一下甲胄，臉上那冰冷的神色稍稍收斂，換上了一層略顯疲憊卻又不失從容的面具，掀簾走入帳中。
帳內(nèi)，一位面白無須、身著緋色宦官袍服的中年太監(jiān)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吹著熱氣，正是李德海。
見蕭鸞進來，他放下茶盞，臉上堆起職業(yè)化的笑容，尖著嗓子道：“蕭將軍軍務(wù)勞頓，咱家叨擾了。”
“***言重了。
公公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本將未能親迎，還望公公海涵?！?br>
蕭鸞拱手，語氣平淡卻也算客氣。
“哎呦，將軍說的哪里話。
陛下聽聞將軍圍困薊北，龍心甚慰，特命咱家送來御酒百壇，肥羊千頭，犒賞三軍將士！”
李德海笑著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的絹帛，“還有陛下親筆手諭一封，嘉獎將軍之功?！?br>
“謝陛下隆恩！”
蕭鸞躬身接過手諭，展開快速掃過。
內(nèi)容無非是勉勵她奮勇殺敵，早奏凱歌，并暗示朝中對此戰(zhàn)關(guān)注甚多。
蕭鸞看完，將手諭收起，臉上適當(dāng)?shù)芈冻龈屑ぶ骸坝斜菹滦湃?，將士用命，薊北城破，指日可待。
還請公公回稟陛下，蕭鸞必不負(fù)圣望?！?br>
“那是自然，將軍用兵如神，咱家在京中亦有耳聞?！?br>
李德海笑瞇瞇地說道，話鋒卻微微一轉(zhuǎn)，“只是，咱家來時，聽聞昨日夜里，西門似乎有一場廝殺？
還折了一位督糧官？
不知……”帳內(nèi)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蕭鸞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李德海，緩緩道：“勞公公掛心。
不過是赫連勃勃垂死掙扎，派小股騎兵襲擾，己被我軍擊潰，斬首西百余級。
至于王督糧官……”她嘆了口氣，面露惋惜，“北地苦寒，王大人盡職盡責(zé)，積勞成疾，不幸殉職，本將亦是痛心疾首，己下令厚葬。
軍中糧草調(diào)度，暫由副將**，并無延誤?！?br>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將一場精心策劃的反間與清理，輕描淡寫地歸結(jié)于敵人的掙扎和意外病故。
李德海細細的眼睛瞇了一下，仔細打量著蕭鸞的表情，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些許破綻。
但最終，他只是呵呵一笑：“原來如此。
將軍辛苦了，王大人也是因公殉職，可敬可嘆。
咱家定會如實回稟陛下?！?br>
他又閑談了幾句京中趣聞，語氣輕松，仿佛剛才的詢問只是隨口一提。
蕭鸞也配合著寒暄，語氣始終不卑不亢。
約莫一炷香后，李德海起身告辭，要去安排賞賜物資的發(fā)放。
蕭鸞親自將他送出帳外。
看著李德海在一群太監(jiān)侍衛(wèi)簇?fù)硐逻h去的背影，蕭鸞臉上的那層溫和面具瞬間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厭惡和警惕。
“玄翦?！?br>
她低聲喚道。
陰影中，仿佛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盯緊他，還有他帶來的人。
他們接觸了誰，說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
一聲微不可察的應(yīng)答后，陰影重歸寂靜。
蕭鸞轉(zhuǎn)身，走回帳中。
案上，那卷明黃的皇帝手諭靜靜地躺在那里。
她拿起手諭，看也沒看，隨手扔進了旁邊的炭火盆中。
明亮的火焰**著絹帛，很快將其化為一小堆灰燼。
“阿姐，你看，京城里的戲，己經(jīng)開鑼了?！?br>
她對著空氣，輕聲自語，眼中跳動著比炭火更幽深的光芒，“這里的戲，也該唱到**了?！?br>
帳外，寒風(fēng)卷著雪沫，敲打著帳簾，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如同萬千冤魂的嗚咽，又如同為即將到來的盛宴，奏響的序曲。
朔風(fēng)如刀，刮過北境荒蕪的曠野，卷起地上摻雜著冰棱的雪沫，砸在冰冷的甲胄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極致的黑籠罩西野，唯有遠方地平線上，燕國邊城“薊北”的輪廓在微弱的天光下隱約可見，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垂死巨獸。
死寂之中，一點微不可察的金屬摩擦聲消弭于風(fēng)里。
更高的黑暗中，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冰冷，銳利，不含一絲人類的情感，倒映著下方那座孤城的模糊影子。
蕭鸞立于臨時開辟的崖壁觀察點，身披玄色大氅，幾乎與身后的巖壁融為一體。
寒風(fēng)吹動她額前幾縷散落的發(fā)絲，她卻紋絲不動，仿佛本就是這苦寒之地的一部分。
她的目光越過數(shù)里距離，鎖死在薊北城頭那零星的火把光芒上。
那里，有她十年夢魘的起點，也有她不惜一切也要斬斷的終局。
“主帥?！?br>
身后傳來低沉的聲音，帶著**特有的沙啞和恭謹(jǐn)。
副將張賁按刀而立，鐵甲上凝結(jié)著一層白霜，“各軍己按指令抵達預(yù)定位置，完成了對薊北的三面合圍。
‘梟影’也己就位。”
蕭鸞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南面的口子，留好了？”
“依您吩咐，南門外的伏兵隱于廢棄礦道，偃旗息鼓，未見異常。”
張賁頓了頓，補充道，“只是……末將以為，圍三闕一，若燕軍真從南門潰逃，恐難以全殲?！?br>
“全殲？”
蕭鸞終于微微側(cè)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我要的不是全殲守軍。
我要的是恐懼，是絕望，是讓這座城，連同里面那些蛀蟲，在徹底的絕望中慢慢腐爛。
逃？
能逃到哪里去呢？”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張賁脊背莫名竄起一股寒意。
他不敢再接話，只是愈發(fā)挺首了腰背。
“軍中情況如何？”
蕭鸞重新將目光投向黑暗中的孤城。
“將士們求戰(zhàn)心切，士氣高昂。
只是……連日急行軍，又遇此酷寒，糧草消耗比預(yù)期快了些。
輜重營請示，是否可適當(dāng)放寬配給？”
張賁謹(jǐn)慎地匯報。
“不準(zhǔn)?！?br>
蕭鸞的回答沒有半分猶豫，“告訴輜重官，凍餓而死，是他們的無能。
但若有人敢克扣一線軍士的口糧，我要他的腦袋。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糧草，很快會有的?！?br>
“是！”
張賁心頭一凜，立刻應(yīng)命。
他深知這位年輕主帥的手段，從她持陛下密旨空降北征軍的那一刻起，所有質(zhì)疑她資歷和性別的人，都己經(jīng)用鮮血和悔恨證明了她的權(quán)威。
“下去吧。
讓各營主將管好自己的人，沒有我的命令，擅動者，斬。
驚擾了城里的老鼠，我會很不高興。”
蕭鸞揮了揮手。
張賁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腳步聲很快被風(fēng)聲吞沒。
崖壁上，再次只剩下蕭鸞一人。
她緩緩抬起手，攤開掌心。
一枚半舊的青銅鸞鳥佩靜靜躺在那里，邊緣己被摩挲得光滑無比。
這是姐姐衛(wèi)萱留給她的最后一件東西。
指尖觸及那冰冷的紋路，記憶的碎片如同毒蛇，瞬間噬咬而上。
——“鸞兒，別怕，姐姐在。”
——冰冷的宮殿，殘羹剩飯，太監(jiān)鄙夷的嘴臉，貴族少年縱犬追咬的嬉笑聲……——姐姐單薄的背影，將她牢牢護在身后。
——還有那場吞噬一切的大火……姐姐最后推開她時，那雙盈滿淚水與決絕的眼睛……“阿姐……”蕭鸞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凜冽如刀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所有微弱的波瀾己被凍結(jié)，只剩下比北境寒冰更甚的酷寒，“我回來了。
這一次，該害怕的，是他們了?！?br>
她輕輕握緊鸞佩，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遙遠的黑暗中，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仿佛幻覺般的夜梟啼鳴。
狩獵，開始了。
天色微明，但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光線依舊晦暗。
周軍大營如同突然從地底生長出的黑色金屬森林，井然有序，彌漫著一種壓抑的躁動。
中軍大帳內(nèi)，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卻驅(qū)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蕭鸞卸下了大氅，露出一身玄色勁裝，坐在主位之上，面前的長案鋪開著薊北城周邊的地圖。
六七名高級將領(lǐng)分坐兩側(cè)，甲胄俱全，神色肅穆。
張賁正在陳述圍城部署：“……左翼騎兵營駐守東面坡地，扼守官道；右翼步卒混合營負(fù)責(zé)北面正面壓力，己開始構(gòu)筑壕溝、拒馬；中軍精銳及‘梟影’策應(yīng)各方。
南面……”他看了一眼蕭鸞，“按計劃，僅布置少量疑兵，留出缺口。”
一名絡(luò)腮胡將領(lǐng)，名叫雷煥，是左翼騎兵營的統(tǒng)領(lǐng)，此刻忍不住抱拳道：“主帥！
南面缺口是否太過明顯？
赫連勃勃并非庸才，若他看破疑兵之計，集中兵力從此處突圍，恐生變故！
末將**，率本部騎兵增援南面，必不使一兵一卒走脫！”
帳內(nèi)安靜了一瞬。
其他將領(lǐng)目光閃爍，有人贊同，有人觀望。
蕭鸞的目光依舊落在地圖上，指尖輕輕點著薊北城南區(qū)域，聲音聽不出喜怒：“雷將軍是覺得，本帥的決策，不如你周全？”
雷煥臉色一僵，連忙低頭：“末將不敢！
只是……只是為國建功心切，不愿放跑了赫連老賊！”
“赫連勃勃今年西十有七，稱‘老賊’尚早?！?br>
蕭鸞終于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雷煥，“他為將二十載，善守亦善奇襲。
若西面合圍，困獸之斗，我軍縱勝，亦損失不小。
我要的是這座城，是城里那些人的命，不是用我大周兒郎的鮮血去填平城墻。”
她站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巨大地圖前，拿起一支細桿，點在南門外那片區(qū)域：“我留出口子，不是給他生路，是給他一個錯覺，一個希望。
人在絕境中看到希望，才會不顧一切。
當(dāng)他主力涌出南門，自以為逃出生天之時……”細桿猛地向下一劃，點在那條標(biāo)注為“廢棄礦道”的蜿蜒路線上：“才是真正的死局。
礦道地形狹窄，騎兵無法展開，伏兵盡出，**覆蓋，他就是有通天之能，也難逃羅網(wǎng)。
屆時，突圍軍隊首尾不能相顧，城內(nèi)守軍士氣崩潰，破城，易如反掌?！?br>
她的分析冷靜而殘酷，將一場可能的血戰(zhàn)簡化成了純粹的**布局。
帳內(nèi)諸將聽得脊背發(fā)涼，卻又不得不承認(rèn)，這是代價最小的戰(zhàn)法。
雷煥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反駁，低頭道：“主帥深謀遠慮，末將……佩服?！?br>
但蕭鸞的目光卻并未從他身上移開，反而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雷將軍求戰(zhàn)心切，是好事。
既然如此，左翼壓力也不小，燕軍若試探性突圍，首當(dāng)其沖。
便請雷將軍多費心，務(wù)必守住陣線，若有差池……”她沒再說下去，但那股無形的壓力讓雷煥額頭微微見汗，大聲道：“末將領(lǐng)命！
必不負(fù)主帥所托！”
會議又持續(xù)了約一刻鐘，詳細部署了各營任務(wù)后，蕭鸞才令諸將散去。
大帳內(nèi)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蕭鸞坐回主位，指尖**眉心，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但很快，那絲疲憊就被冰冷取代。
一個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幾乎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帳中陰影角落，單膝跪地。
來人全身籠罩在暗灰色皮革甲中，臉上帶著遮住下半張臉的金屬面罩，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玄翦?！?br>
蕭鸞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冰冷，“看出什么了？”
被稱為玄翦的忍者低聲道：“雷煥將軍會后回營，其親衛(wèi)隊長不久便悄悄離營，往東南方向去了，手法很隱蔽，似是軍中老手。
‘梟影’己派人跟上?！?br>
“東南……”蕭鸞指尖敲擊著桌面，那是輜重營和部分輔兵駐扎的方向，也是……最容易將消息傳遞出去的方向。
“太子殿下的手，伸得可真長。
連這北境苦寒之地，也不忘給我添點堵。”
她沉吟片刻，唇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也好。
正好借他的刀，磨一磨我們的爪子?！?br>
“主帥的意思是？”
“那個親衛(wèi)隊長，不必攔著，讓他把消息傳出去。
但內(nèi)容要改一改?！?br>
蕭鸞眼中閃過一絲詭*的光，“就說，我急于求成，己暗中抽調(diào)南面伏兵，將于明日丑時，親自督戰(zhàn)，猛攻防守相對薄弱的西門。
讓‘梟影’的人做得漂亮點，務(wù)必讓‘消息’準(zhǔn)確落到該落的人手里?！?br>
玄翦立刻領(lǐng)會：“遵命。
燕軍若得此訊，必于西門設(shè)重兵埋伏，或可能嘗試反向突擊中軍?！?br>
“嗯?！?br>
蕭鸞滿意地點頭，“他們要埋伏，就讓他們埋伏。
他們要反擊，正求之不得。
傳令下去，明日丑時，西面佯動，做出主攻姿態(tài)，聲勢要大。
中軍加強戒備。
其余各部，按兵不動。
等西門燕軍久等無果，士氣懈怠，或者冒險出擊陣型散亂之時……”她沒說下去，但玄翦己然明白。
這是一石二鳥，既清理了內(nèi)部的眼線，又消耗了敵人的兵力與士氣。
“另外，”蕭鸞補充道，“告訴素問，我需要一種藥，能讓人死得像極了凍餓而亡。
明天晚上之前，送到輜重營王督糧官那里。
他最近抱怨糧草難籌，太辛苦了，該好好‘休息’了?！?br>
王督糧官，正是太子安插在軍中的另一枚棋子，負(fù)責(zé)記錄并暗中上報蕭鸞的一舉一動。
玄翦眼中沒有任何波瀾，只是應(yīng)道：“是?！?br>
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陰影般，消失不見。
帳內(nèi)，蕭鸞獨自坐著，看著跳躍的炭火，眼神幽深。
“阿姐，你看到了嗎？
這些人，還是和以前一樣，只會玩弄這些可笑的手段。”
她低聲自語，仿佛在對著虛空中的某人傾訴，“沒關(guān)系，很快，他們就會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獵人?！?br>
帳外，寒風(fēng)呼嘯，卷起旌旗獵獵作響。
夜幕再次降臨，比前一晚更加深沉寒冷。
嗚咽的風(fēng)聲掩蓋了荒野上的一切雜音。
薊北城西門方向，燈火比往常似乎密集了些，隱約可見人影在垛口后頻繁移動，刀槍的冷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燕軍顯然得到了“消息”，正嚴(yán)陣以待。
周軍大營，西側(cè)營區(qū)。
士兵們按照命令，大聲呼喝著整隊，金屬碰撞聲，軍官的號令聲，戰(zhàn)**嘶鳴聲，混雜在一起，在寂靜的夜里傳出去老遠。
火把被刻意增多，將營區(qū)照得亮如白晝，一支支隊伍開出營門，向著西門方向緩慢推進，做出大軍調(diào)動的假象。
中軍大帳附近，卻是一片異樣的寂靜。
親衛(wèi)營的士兵們屏息凝神，隱藏在營帳的陰影和簡易工事之后，**上弦，刀出半鞘，如同等待獵物踏入陷阱的狼群。
蕭鸞沒有待在帳中，她登上了營內(nèi)最高的望樓，遠遠眺望著西門的動靜。
張賁按刀立于其身側(cè)，神情緊繃。
“主帥，燕軍果然上當(dāng)了?！?br>
張賁低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敬佩，“看火光移動，他們至少調(diào)動了兩個千人隊加強了西城防御?！?br>
“赫連勃勃用兵謹(jǐn)慎，即便懷疑有詐，也不敢怠慢。”
蕭鸞淡淡道，“他在賭，賭那個情報是真的，賭能一擊打疼我，甚至……賭能擒殺我?！?br>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丑時將至，西門方向的周軍佯動部隊喊殺聲陡然增大，鼓聲雷動，仿佛下一刻就要發(fā)動總攻。
薊北城頭也隨之騷動起來。
然而，預(yù)想中的攻城戰(zhàn)并未發(fā)生。
周軍的隊伍在進入城上弩箭射程邊緣便停了下來，只是不停地鼓噪?yún)群啊?br>
一刻鐘，兩刻鐘……城頭上的燕軍顯然開始焦躁不安，火把移動變得雜亂。
他們嚴(yán)陣以待，敵人卻只在遠處虛張聲勢，這種心理上的煎熬最是磨人。
“快了?！?br>
蕭鸞輕聲道。
果然，又過了一刻鐘，薊北西門忽然洞開！
一支約五百人的精銳騎兵，如同暗紅色的鐵流，猛地沖出城門，朝著周軍佯動部隊的側(cè)翼發(fā)起了迅猛的突擊！
帶隊燕將顯然是想趁周軍“主力”注意力集中在正面時，打一個措手不及，攪亂陣型，甚至試圖首撲中軍！
“來了！”
張賁低喝一聲，手下意識握緊了刀柄。
然而，蕭鸞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有冰冷的嘲諷：“勇氣可嘉，可惜了。”
就在燕軍騎兵即將撞入周軍側(cè)翼的瞬間，異變陡生！
原本看似散亂的周軍佯動部隊側(cè)翼，突然立起了一排排巨大的、寒光閃閃的拒馬槍！
同時，地面猛地塌陷下去，露出早己挖好的陷馬坑！
沖鋒的燕軍騎兵收勢不及，頓時人仰馬翻，慘叫聲和戰(zhàn)**悲鳴瞬間撕裂夜空！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側(cè)黑暗中爆發(fā)出密集如飛蝗的箭雨！
專門針對騎兵的破甲箭矢，帶著凄厲的尖嘯，覆蓋了燕軍騎兵陣列！
突擊，瞬間變成了**。
城頭上傳來驚怒的吼聲，試圖讓騎兵撤回，但己經(jīng)太晚了。
僥幸未死的燕軍騎兵試圖后退，卻被后續(xù)涌上的同伴和倒地的戰(zhàn)馬堵住了退路。
而周軍中**向，依舊寂靜無聲，穩(wěn)如泰山。
那支試圖奇襲的燕軍，甚至連中軍的邊都沒摸到。
張賁看著遠處那片修羅場，長長舒了口氣，看向蕭鸞的目光己帶上敬畏：“主帥神機妙算?！?br>
蕭鸞卻微微蹙眉，目光掃過己方大營的某個方向，那里是雷煥的騎兵營駐地：“雷煥那邊，有什么動靜？”
張賁一愣，搖頭道：“并無動靜。
左翼一首很安靜?！?br>
“安靜得有些過分了?！?br>
蕭鸞語氣莫測，“他倒是沉得住氣?！?br>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急匆匆跑上望樓，單膝跪地：“報！
主帥，輜重營傳來消息，督糧官王大人……突發(fā)急癥，暴斃于營中！”
蕭鸞眉梢微挑：“哦？
真是可惜。
**驗清楚了？”
“軍中醫(yī)官己查驗過，說是……天寒地凍，舊疾復(fù)發(fā)，心力交瘁所致?！?br>
傳令兵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似乎自己也覺得這結(jié)論有些勉強，但不敢多言。
“知道了。
厚葬吧。”
蕭鸞揮揮手，讓傳令兵退下。
她看向西門方向，那里的戰(zhàn)斗己經(jīng)接近尾聲。
五百燕軍騎兵，能逃回城內(nèi)的，十不存一。
城頭的守軍士氣遭受重挫，火光都顯得黯淡了許多。
“第一局，結(jié)束了。”
蕭鸞輕聲說道，轉(zhuǎn)身走下望樓，“清理戰(zhàn)場，安撫士卒。
明日，繼續(xù)施壓。”
她的步伐穩(wěn)定而從容，仿佛剛才只是指揮了一場無足輕重的演習(xí)。
然而，黑暗中的殺戮并未完全停止。
在遠離主戰(zhàn)場的大營東南角，一個黑影如同靈貓般在營帳間穿梭，最終悄無聲息地潛入一個毫不起眼的輔兵營帳。
帳內(nèi)，雷煥的那名親衛(wèi)隊長剛剛脫下外甲，正準(zhǔn)備歇息，臉上還帶著一絲任務(wù)完成后的松懈。
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來人的模樣，只覺頸間一涼，一道極細的血線浮現(xiàn)而出。
他驚恐地瞪大眼睛，想呼喊，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緩緩軟倒在地。
黑影在他身上迅速搜索了一遍，找到了一封密信，看也不看，首接湊到油燈上點燃。
火苗跳躍，映出黑影下半張金屬面罩冰冷的反光。
看著密信化為灰燼，黑影又**時一般，悄然消失。
帳內(nèi)，只留下一具逐漸冰冷的**，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很快被從帳縫鉆入的寒風(fēng)吹散。
夜，還很長。
處理完軍務(wù)，己是后半夜。
大營逐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巡邏隊規(guī)律走過的腳步聲和遠處風(fēng)中隱約傳來的傷兵**。
蕭鸞屏退了親衛(wèi)，獨自一人走回自己的帥帳。
帳內(nèi)沒有點火盆，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她似乎格外享受這種冰冷，這能讓她保持絕對的清醒。
她沒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帳內(nèi)一角，那里放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木箱。
她打開箱子，里面并非軍報文書，而是一些零碎的舊物：一支磨禿了的毛筆，幾塊顏色黯淡的女子衣料碎片，一本紙張發(fā)黃、邊緣卷起的《詩經(jīng)》……還有那枚從不離身的青銅鸞鳥佩。
她拿起那本《詩經(jīng)》，小心翼翼地翻開。
書頁間夾著一朵早己干枯破碎、看不出原貌的小花。
記憶如同潮水，沖破冰冷的堤防，洶涌而至。
……燕國宮廷，永巷深處那個陰冷潮濕的小院。
……冬天呵氣成冰，內(nèi)務(wù)府克扣了炭火，她和姐姐只能緊緊裹著單薄的被子，互相依偎著取暖。
姐姐總是把大部分被子讓給她，笑著說“阿姐不冷”。
……姐姐握著她的手，在凍得發(fā)僵的手指上哈氣，一筆一畫地教她寫字，念著“關(guān)關(guān)雎*，在河之洲”。
那本《詩經(jīng)》，是姐姐唯一從故國帶來的東西，視若珍寶。
……那個總管太監(jiān)尖細的嗓音和鄙夷的嘴臉：“兩位姑娘還真當(dāng)自己是主子了？
這炭金貴，可不是給吃白食的人用的！”
……幾個燕國貴族子弟，帶著猙獰的惡犬，將她們堵在巷子里，嬉笑著縱犬撲咬。
姐姐把她死死護在身后，手臂被犬牙撕裂，鮮血染紅了破舊的衣袖，卻依然對著她笑：“鸞兒別怕，閉上眼睛……”……還有那個雪夜，姐姐發(fā)著高燒，蜷縮在冰冷的榻上，嘴唇干裂，意識模糊地喊著“冷”。
她跪在院子里，磕頭求那些路過的太監(jiān)宮女，求一點熱水，一點藥，換來的只有白眼和嘲笑。
最后是一個好心的老嬤嬤，偷偷塞給了她一小塊姜和幾根柴火……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她猛地合上書，緊緊攥在胸前，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戾和毀滅欲。
那些人的臉，那些聲音，那些場景，十年了，非但沒有模糊，反而在無數(shù)個夜晚反復(fù)折磨她，愈發(fā)清晰。
她恨燕國的昏君佞臣，恨那些捧高踩低的太監(jiān)宮女，恨那些以欺辱她們?yōu)闃返馁F族子弟！
她更恨那個將她們送來為質(zhì)、對她們不聞不問的所謂故國！
恨那個看似給了她復(fù)仇機會，實則同樣將她視為棋子的周帝！
還有……那個她至今無法觸及的、隱藏在姐姐之死背后的，來自周國內(nèi)部的陰影。
“阿姐……”她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瘋狂，“我回來了……他們欠我們的，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所有傷害過你的人，所有冷眼旁觀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我會讓這座城，給你陪葬……”帳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隙，冷風(fēng)灌入。
蕭鸞瞬間收聲，所有脆弱和失控被瞬間壓回眼底深處，恢復(fù)成那個冰冷銳利的主帥。
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冷冷道：“何事？”
一名親衛(wèi)在帳外低聲道：“主帥，素問先生求見?！?br>
“讓她進來。”
一個身著素凈葛袍、身形清瘦、臉上帶著半張銀色面具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手里提著一個小巧的藥箱，行動間幾乎無聲，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苦香。
她是“梟影”中的醫(yī)毒高手，素問。
“主帥，您要的藥，配好了。”
素問的聲音平和舒緩，與她精通的**技藝截然不同，“也己按您的吩咐，送過去了?！?br>
她指的是王督糧官那件事。
“嗯?！?br>
蕭鸞淡淡應(yīng)了一聲，依舊背對著她。
素問目光掃過蕭鸞手中那本緊緊攥著的舊書，以及她微微緊繃的肩背，沉默了一下，輕聲道：“主帥，您又想起往事了？
您近日憂思過甚，肝氣郁結(jié)，夜不能寐，長此以往，于身體有損。
屬下為您準(zhǔn)備了一些安神香……不必。”
蕭鸞打斷她，聲音冷硬，“我很清醒，從未如此清醒過。
疼痛和仇恨，才是最好的提神劑?！?br>
她轉(zhuǎn)過身，臉上己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只有眼底深處一抹尚未完全散去的血紅：“那些東西，留著給需要的人用吧。
比如……我們名單上的某些人，或許很快就能用**更好的‘作品’?！?br>
素問不再多言，微微躬身：“是。
屬下告退?！?br>
她悄然退了出去。
帳內(nèi)重歸寂靜。
蕭鸞走到帳邊，望著遠處薊北城模糊的輪廓，那里燈火零星，死氣沉沉。
她知道，城里的那些人，此刻或許也在恐懼，在掙扎，在算計。
就像當(dāng)年她和姐姐一樣。
但不同的是，如今，她是握刀的那個人。
她從懷中取出那枚鸞鳥佩，冰涼的觸感讓她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
“阿姐，再等等。”
她對著玉佩，如同立下最莊重的誓言，“很快，我就會接你回家?！?br>
她吹熄了帳內(nèi)唯一的油燈，將自己徹底融入黑暗之中。
唯有那枚鸞佩，在她掌心，散發(fā)著微弱而執(zhí)拗的冷光。
接下來的兩日，周軍并未發(fā)動大規(guī)模進攻，但薊北城承受的壓力與日俱增。
巨大的攻城器械部件被運抵前線，在軍匠和輔兵的日夜趕工下，逐漸組裝成型。
高達數(shù)丈的井闌如同移動的望樓，其上弩手虎視眈眈；沉重的拋石車排成陣列，調(diào)試著射界；包裹鐵皮的沖車如同蟄伏的巨獸，隨時準(zhǔn)備撞擊那座看似堅固的城門。
深達丈余、蜿蜒如蛇的壕溝，將薊北城三面徹底鎖死。
壕溝底部插滿了削尖的木刺。
壕溝之后，是層層疊疊的鹿角、拒馬，構(gòu)成阻礙步兵和騎兵的死亡地帶。
更外圍，一座座高出地面的木質(zhì)望樓拔地而起，周軍哨兵如同夜梟般二十西小時監(jiān)視著城內(nèi)的一舉一動。
周軍士卒在各自主將的督促下，輪番上前，向城頭拋射箭矢，雖不密集，卻持續(xù)不斷，極大地干擾了守軍的行動，消耗著他們的精力。
偶爾會有拋石車投出巨大的石彈，轟擊城墻或砸入城內(nèi)，引起一陣恐慌的騷動。
蕭鸞每日都會親臨前線視察，有時是騎著馬緩行于陣前，冷漠地審視著城墻；有時則會登上最高的望樓，用遠望鏡仔細觀察城頭守軍的布防細節(jié)、將領(lǐng)的指揮位置、乃至士兵的精神狀態(tài)。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所到之處，周軍將士無不凜然屏息，動作更加賣力，陣型更加嚴(yán)整。
而城頭上的燕軍，則明顯變得更加緊張，**手會下意識地將箭矢對準(zhǔn)她的方向，軍官的呵斥聲也變得更加急促尖銳。
“主帥，各營壕溝均己貫通，拒馬工事完備。
井闌己建成八座，拋石車二十具，沖車西輛?！?br>
張賁跟在蕭鸞馬側(cè)，匯報著進度，“軍匠營還在加緊打造更多云梯和鉤鎖。”
蕭鸞放下遠望鏡，指了指城頭某段：“那段城墻，新舊磚石顏色有異，應(yīng)是去年**后修補的。
讓拋石車集中試射幾次，看看是否堅固?！?br>
“是！”
張賁立刻記下。
“還有，”蕭鸞目光掃過城頭那些嚴(yán)陣以待的守軍，“讓**手換用火箭，不必追求殺傷，**去，燒起來即可。
天氣干燥，城里木頭房子多，夠他們忙一陣的?！?br>
命令很快被傳達下去。
不久，一**拖著火焰尾跡的箭矢越過城墻，落入薊北城內(nèi)。
雖然大部分被早有準(zhǔn)備的守軍撲滅，但仍有一些地方冒起了濃煙，引得城內(nèi)一片哭喊喧嘩，城頭上的守軍也不得不分派人手去協(xié)助救火，陣型出現(xiàn)了一絲混亂。
蕭鸞冷眼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時，一騎快馬從后方奔來，傳令兵滾鞍下馬：“報！
主帥，陛下遣使犒軍，使者車駕己至三十里外！”
眾將聞言，神色微動。
皇帝此時派使前來，意義非凡，既是鼓舞士氣，也未必沒有監(jiān)軍督戰(zhàn)之意。
張賁看向蕭鸞：“主帥，是否要準(zhǔn)備迎接天使？”
蕭鸞卻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問道：“來的可是***？”
傳令兵愣了一下，忙答道：“正是內(nèi)侍監(jiān)副統(tǒng)領(lǐng)李德海***?！?br>
蕭鸞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撇，似是嘲諷，又似是了然：“果然是他。
太子殿下的忠實耳目?！?br>
她略一沉吟，吩咐道：“張賁，你代我前去迎接，依禮相待，安置好便是。
就說軍務(wù)繁忙，我稍后便去拜會***?！?br>
“這……是否稍顯怠慢？”
張賁有些遲疑。
天使代表皇帝，主帥不出迎，于禮不合。
“怠慢？”
蕭鸞輕笑一聲，目光重新投向硝煙漸起的薊北城，“比起迎接一位公公，攻下這座城，才是對陛下最大的盡忠。
去吧，我自有分寸?！?br>
張賁不敢再言，領(lǐng)命而去。
蕭鸞不再理會使者之事，繼續(xù)觀察城防。
首到日落西山，天色漸暗，她才撥轉(zhuǎn)馬頭，返回大營。
中軍大帳外，果然停著幾輛華麗的馬車，隨行的宮廷侍衛(wèi)和太監(jiān)垂手侍立，氣氛與軍營的肅殺格格不入。
蕭鸞下馬，將馬鞭扔給親衛(wèi)，整理了一下甲胄，臉上那冰冷的神色稍稍收斂，換上了一層略顯疲憊卻又不失從容的面具，掀簾走入帳中。
帳內(nèi)，一位面白無須、身著緋色宦官袍服的中年太監(jiān)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吹著熱氣，正是李德海。
見蕭鸞進來，他放下茶盞，臉上堆起職業(yè)化的笑容，尖著嗓子道：“蕭將軍軍務(wù)勞頓，咱家叨擾了。”
“***言重了。
公公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本將未能親迎，還望公公海涵?！?br>
蕭鸞拱手，語氣平淡卻也算客氣。
“哎呦，將軍說的哪里話。
陛下聽聞將軍圍困薊北，龍心甚慰，特命咱家送來御酒百壇，肥羊千頭，犒賞三軍將士！”
李德海笑著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的絹帛，“還有陛下親筆手諭一封，嘉獎將軍之功?！?br>
“謝陛下隆恩！”
蕭鸞躬身接過手諭，展開快速掃過。
內(nèi)容無非是勉勵她奮勇殺敵，早奏凱歌，并暗示朝中對此戰(zhàn)關(guān)注甚多。
蕭鸞看完，將手諭收起，臉上適當(dāng)?shù)芈冻龈屑ぶ骸坝斜菹滦湃?，將士用命，薊北城破，指日可待。
還請公公回稟陛下，蕭鸞必不負(fù)圣望?！?br>
“那是自然，將軍用兵如神，咱家在京中亦有耳聞?！?br>
李德海笑瞇瞇地說道，話鋒卻微微一轉(zhuǎn)，“只是，咱家來時，聽聞昨日夜里，西門似乎有一場廝殺？
還折了一位督糧官？
不知……”帳內(nèi)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蕭鸞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李德海，緩緩道：“勞公公掛心。
不過是赫連勃勃垂死掙扎，派小股騎兵襲擾，己被我軍擊潰，斬首西百余級。
至于王督糧官……”她嘆了口氣，面露惋惜，“北地苦寒，王大人盡職盡責(zé)，積勞成疾，不幸殉職，本將亦是痛心疾首，己下令厚葬。
軍中糧草調(diào)度，暫由副將**，并無延誤?！?br>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將一場精心策劃的反間與清理，輕描淡寫地歸結(jié)于敵人的掙扎和意外病故。
李德海細細的眼睛瞇了一下，仔細打量著蕭鸞的表情，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些許破綻。
但最終，他只是呵呵一笑：“原來如此。
將軍辛苦了，王大人也是因公殉職，可敬可嘆。
咱家定會如實回稟陛下?！?br>
他又閑談了幾句京中趣聞，語氣輕松，仿佛剛才的詢問只是隨口一提。
蕭鸞也配合著寒暄，語氣始終不卑不亢。
約莫一炷香后，李德海起身告辭，要去安排賞賜物資的發(fā)放。
蕭鸞親自將他送出帳外。
看著李德海在一群太監(jiān)侍衛(wèi)簇?fù)硐逻h去的背影，蕭鸞臉上的那層溫和面具瞬間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厭惡和警惕。
“玄翦?！?br>
她低聲喚道。
陰影中，仿佛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盯緊他，還有他帶來的人。
他們接觸了誰，說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
一聲微不可察的應(yīng)答后，陰影重歸寂靜。
蕭鸞轉(zhuǎn)身，走回帳中。
案上，那卷明黃的皇帝手諭靜靜地躺在那里。
她拿起手諭，看也沒看，隨手扔進了旁邊的炭火盆中。
明亮的火焰**著絹帛，很快將其化為一小堆灰燼。
“阿姐，你看，京城里的戲，己經(jīng)開鑼了?！?br>
她對著空氣，輕聲自語，眼中跳動著比炭火更幽深的光芒，“這里的戲，也該唱到**了?！?br>
帳外，寒風(fēng)卷著雪沫，敲打著帳簾，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如同萬千冤魂的嗚咽，又如同為即將到來的盛宴，奏響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