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市的暴雨連下了三天，老城根的排水渠泛著黑沫，把柏油路浸得發(fā)亮。

倉庫區(qū)的鐵皮頂被雨水砸得“噼啪”響，像無數(shù)根細針在扎，陸硯站在“盛昌貨運”倉庫的警戒線外，雨衣領(lǐng)口往下淌水，冰涼的液體順著脖頸滑進襯衫。

他左手腕上的梅花表硌得腕骨發(fā)疼——這是父親陸振海留下的遺物，表帶內(nèi)側(cè)磨出了淺溝，是父親生前總用拇指摩挲的地方，表針永遠比正常時間慢兩分鐘，****車禍現(xiàn)場，表盤玻璃碎成蛛網(wǎng)，指針就卡在10點17分。

倉庫里的血腥味混著雨水的霉味飄出來，裹著一股陳年鐵銹的氣息。

技術(shù)科的小王舉著證物袋跑過來，雨靴踩在積水里濺起水花，聲音發(fā)顫：“陸隊，死者是盛昌貨運的老板高明，胸口插著把定制的瑞士軍刀，刀柄上沒指紋，現(xiàn)場就這東西最蹊蹺?！?br>
陸硯伸手接過證物袋，指尖碰到袋壁的涼意，瞬間想起****在崖底摸到那半塊保險杠的觸感。

袋里的黃銅懷表比他想象中沉，表殼磨出深褐色的包漿，邊緣有幾處細小的磕碰痕跡，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復摩挲過。

表盤指針同樣停在10點17分，表蒙子上有一道斜著的劃痕，表背刻著一行淺痕：“沉舟渡，舟沉時”，刻痕深淺不一，最后一個“時”字的豎鉤刻得格外深，像是刻字人當時在用力。

陸硯的呼吸驟然滯住，指腹下意識蹭過懷表殼，在靠近表耳的地方摸到一個細小的“盛”字——是陰刻的，不仔細摸根本察覺不到。

這個字像根刺，突然扎進他的記憶：****他翻父親的公文包時，曾見過一張泛黃的名片，上面印著“盛昌貨運 張萬林”，當時他年紀小，只記得“盛昌”兩個字，后來名片被母親收走，再也沒見過。

“死者死亡時間確定了嗎？”

陸硯的聲音比雨還冷，視線沒離開懷表，“高明最近有沒有接觸過什么特別的人？

或者收到過奇怪的東西？”

“法醫(yī)初步判斷是昨晚10點到11點之間，”小王遞過現(xiàn)場照片，照片邊緣沾著點泥，“現(xiàn)場門窗完好，鎖芯沒撬動痕跡，像是熟人作案。

高明的手機不見了，應該是被兇手拿走的，但我們在他辦公桌抽屜里找到本賬本，硬殼封面被劃得亂七八糟，有幾頁被撕了，剩下的最后一頁記著‘2003.10.17，特殊件，沉舟渡交接’，字跡跟前面的不一樣，像是后來補上去的?！?br>
2003年10月17日——正是父母車禍的日子。

陸硯捏著照片的指尖泛白，照片里的賬本攤開在桌面上，被撕的頁腳還掛著半縷紙纖維，邊緣參差不齊，顯然是被人猛地扯下來的。

他突然想起父親生前整理賬本時的樣子，父親總說“記賬要齊整，一筆一筆都得明明白白”，每次寫完都會用指尖把頁腳壓平，從不會這樣毛躁。

陸硯蹲下身，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在地面，在積水里暈開細小的圈。

倉庫地面是水泥地，被雨水泡得發(fā)潮，隱約能看到一道淺淡的剎車痕，從門口一首延伸到墻角，在靠近貨架的地方突然拐了個急彎，輪胎印的邊緣有些模糊，像是死者開車進來時慌了神，猛打了方向盤。

他的目光掃過墻角的縫隙，突然停住——水泥縫里卡著一點藍色碎屑，比米粒還小，卻在昏黃的應急燈下泛著冷光，和****他在崖底草叢里撿到的那片油漆，顏色分毫不差。

“把這些碎屑拿去和我辦公室里的舊樣本對比一下，重點看看成分和生產(chǎn)批次哦?！?br>
陸硯“噌”地一下站起身來，抬手把梅花表的表帶緊了緊，金屬扣在手腕上輕輕劃過，有點**的。

這動作可是父親教他的呢，想當年父親總是說：“表戴得緊，心才不慌喲！”

只可惜父親走的那天，表還是松了，表盤“啪嗒”一聲掉在崖底的石頭上，碎玻璃都嵌進了表芯里。

小王響亮地應了一聲，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鑷子，輕輕夾起藍色碎屑。

陸硯則抬起頭，望向倉庫深處，只見貨架上孤零零地堆著幾個空蕩蕩的木箱，箱壁上印著模糊不清的“易碎品”標識，角落里的蜘蛛網(wǎng)被雨水一澆，濕漉漉的，一縷縷銀絲垂了下來。

遠處傳來**的鳴笛聲，在雨幕中拖得長長的，仿佛是在為 20 年前那場沒來得及說出口的真相，進行一場遲到的盛大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