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青竹條抽在木案上的脆響，把葉子衡從打盹里驚醒。

他嘴里還叼著半片沒嚼完的龍須草，抬頭就見凌清瑤站在竹屋中央，素白紗裙沾著晨霧的潮氣，襯得那雙又白又首的長腿晃眼。

她手里捏著竹條，桃花眼瞪得溜圓，明明是年過半百的人，臉蛋卻水靈得像二十歲姑娘——若不是十年里被這竹條抽怕了，葉子衡真要以為是哪座仙山跑下來的仙子。

“葉子衡，收拾東西，即刻下山?！?br>
凌清瑤的聲音清亮，沒帶怒氣，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堅決，竹條又敲了敲案上的藥包，“別磨磨蹭蹭，這不是商量?！?br>
葉子衡手忙腳亂接住滑到桌邊的藥囊，青白色長袍的衣角蹭上藥粉也顧不上拍：“師父！

為啥突然讓我下山？

我還沒學(xué)完您的‘九轉(zhuǎn)調(diào)和術(shù)’，練拳時‘玄陽勁’也還沒穩(wěn)……”十年里他從沒忤逆過師父，可一聽見“下山”兩個字，心就慌了。

他是十五歲被師父帶上青云峰的，那年家里燒得只剩斷壁殘垣，父母的最后一句話是“找凌仙子，帶好玉佩”。

這十年，師父教他認(rèn)藥、**、練拳，也沒少揍他——煮茶燒糊了抽手背，配藥放錯劑量罰跪藥田，最難忘是三年前他練內(nèi)功急功近利，一口血噴在石壁上，是師父抱著他往山澗跑，膝蓋摔得流血也要找冰蓮，守著他針灸三天三夜沒合眼，眼里的***比他扎的銀針還密。

這里是他唯一的家，他不想走。

凌清瑤把一個靛藍(lán)布包扔過來，沉甸甸砸在葉子衡懷里：“少裝糊涂！

你在山上待了十年，拳術(shù)能接我五十招，醫(yī)術(shù)能治九成山民的病，可光在這青云峰練有啥用？”

她走到竹窗邊，望著外面漫山的霧靄，聲音軟了點，“醫(yī)者要見百樣病，武者要經(jīng)百樣斗，你總不能一輩子躲在山上，當(dāng)一輩子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吧？”

布包散開，露出三件新縫的青布衫，針腳細(xì)密，是師父閑時縫的；還有個巴掌大的銅哨，哨身刻著螺旋紋路，泛著冷光。

“這是傳音哨，”凌清瑤指尖劃過銅哨，像在摸什么寶貝，“遇著解不開的死局，吹三聲，我半個時辰內(nèi)準(zhǔn)到。

別嫌慢，山下不比山上，我不能時時盯著你?！?br>
葉子衡捏著銅哨，指腹蹭過冰涼的紋路，突然攥緊了——他摸到布包最底下，藏著個油紙包，拆開是桂花糕，甜香撲鼻，是他最愛吃的。

師父總說他“嘴饞”，卻總在他采藥回來時，偷偷在藥囊里塞兩塊。

“師父，我走了，您怎么辦？”

他聲音有點啞，視線落在師父鬢角——剛才沒注意，師父的頭發(fā)里，竟藏了幾根白絲。

凌清瑤回頭瞪他一眼，竹條往他胳膊上輕抽了一下：“混小子，我用你操心？

趕緊走！

你爹**墓地在西郊萬安園，十年了，你該去給他們上柱香；**妹甜依，在清溪鎮(zhèn)葉建**，那老東西是你爹當(dāng)年最信任的園丁，把甜依交給他，我放心?！?br>
“妹妹！”

葉子衡猛地抬頭，十年里他不敢多問，怕觸師父的忌諱，可夢里總浮現(xiàn)甜依五歲時的樣子——扎著倆小辮子，攥著他的衣角哭，說“哥，我怕火”。

“別愣著，”凌清瑤推著他往門口走，力道不大，卻沒給他拒絕的余地，“甜依現(xiàn)在該長個子了，你去接她，別讓她再受委屈。

還有，你葉家的‘葉脈針法’，不能斷在你手里——山下有病人等著治，有坎等著邁，這才是你該走的路?！?br>
推到門檻時，葉子衡突然抓住師父的袖子：“師父，我還能回來嗎？”

凌清瑤的動作頓了頓，指尖悄悄攥緊了紗裙的衣角，卻很快松開，板著臉說：“等你能獨當(dāng)一面了，自然能回來。

要是混得沒個人樣，就別來丟人現(xiàn)眼！”

說完，她轉(zhuǎn)身進(jìn)了竹屋，“哐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了門，沒再看他一眼。

葉子衡站在門口，手里攥著桂花糕，懷里揣著祖?zhèn)鞯挠衽濉鞘歉改噶粝碌奈ㄒ荒钕?，十年里他從沒離過身。

晨霧慢慢散了，陽光透過松枝灑下來，落在他修長的身形上，青白色長袍被風(fēng)掀起，竟有幾分溫潤如玉的樣子。

他對著竹屋鞠了一躬，轉(zhuǎn)身往山下走，走了兩步，忍不住回頭——竹屋的門簾，悄悄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偷偷看他。

他咬了口桂花糕，甜得發(fā)膩，眼淚卻差點掉下來。

青云峰的石階又陡又滑，葉子衡走得飛快，十年里他每天都走這路，閉著眼睛都能摸到下山的方向。

他沒敢再回頭，怕看見師父站在門口，更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師父嘴硬心軟，他知道。

走了兩個時辰，終于到了山腳下的公交站。

站臺上沒幾個人，只有個賣油條的阿姨在炸早點，香味飄得老遠(yuǎn)。

葉子衡摸出師父給的零錢，買了根油條，剛咬了一口，就聽見東邊傳來一陣急促的尖叫。

“讓讓！

快讓讓！

蘇總暈倒了！”

人群像潮水似的往那邊涌，葉子衡擠進(jìn)去，就見地上躺著個女人——米白色職業(yè)裝勾勒出玲瓏身段，長發(fā)散在臉上，臉色白得像紙，胸口幾乎沒了起伏，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一個穿黑色西裝、戴黑框眼鏡的女人蹲在旁邊哭，看見葉子衡過來，突然跳起來攔住他，聲音尖利：“你誰?。?br>
別碰蘇總！”

“我是醫(yī)生，她情況危險，得立刻施針。”

葉子衡皺眉，目光掃過女人的臉——嘴唇發(fā)紫，呼吸微弱，是典型的“心脈阻滯”，這種病耽擱不得，等 120來，恐怕就晚了。

“醫(yī)生？”

黑框眼鏡女人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滿是嘲諷，“你穿得跟古裝劇跑出來的，還醫(yī)生？

蘇總是蘇氏集團的老板，你要是治壞了，賣了你都賠不起！

我看你就是想碰瓷！”

周圍的人也跟著議論起來：“這小伙子看著才二十出頭，別是江湖騙子吧？”

“蘇氏集團啊，聽說資產(chǎn)過億，可別出大事！”

“120剛打電話說堵車，得等二十多分鐘呢！”

葉子衡沒管這些議論，剛要蹲下身，黑框眼鏡女人突然伸手推了他一把：“還敢過來？

再過來我報警了！”

這一推沒力道，可葉子衡沒防備，往后退了兩步，背上的藥囊滑下來，銀針盒“啪嗒”掉在地上。

細(xì)如發(fā)絲的銀針撒了一地，在陽光下泛著淡藍(lán)色的光——這是師父用玄鐵混冰蠶絲打的針，專門治心脈病癥，十年里他用這針救過不少山民。

就在這時，地上的女人突然咳嗽了一聲，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縫。

那雙眼很漂亮，像**水，看向葉子衡時，滿是求助的意味，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讓他……試試?！?br>
“蘇總！

這不行啊，他來歷不明……”黑框眼鏡女人急得跺腳。

“照做。”

蘇沐晴的話沒力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yán)。

葉子衡蹲下身，從藥囊里摸出塊干凈的紗布，鋪在蘇沐晴的手腕上，又捏起三根銀針。

他的手指修長，捏針的動作穩(wěn)得像釘釘子，指尖輕輕一捻，銀針“唰”地扎進(jìn)了“內(nèi)關(guān)穴”；接著是“膻中穴”，針剛扎進(jìn)去，蘇沐晴的呼吸就平穩(wěn)了些；最后是“足三里”，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

扎完針，葉子衡雙手合十，對著銀針輕輕呵出一口氣。

淡白色的氣絲順著銀針鉆進(jìn)蘇沐晴體內(nèi)——這是葉家“調(diào)和藥理”里的“氣療術(shù)”，能借內(nèi)力引導(dǎo)藥效，比普通針灸快三倍，是師父花了三年才教他學(xué)會的。

周圍的人都看呆了，剛才還議論的人，此刻都閉了嘴，有人小聲說：“你看蘇總的臉，好像沒那么白了！”

“這針看著真邪乎，不會是真有本事吧？”

黑框眼鏡女人也瞪大了眼睛，看著蘇沐晴的臉色慢慢紅潤起來，嘴唇的紫色也淡了下去，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平穩(wěn)，眼里的痛苦也少了很多。

五分鐘后，葉子衡拔出銀針，收進(jìn)針盒里，語氣平靜：“暫時沒事了，以后別熬夜，別吃太油膩的東西，心脈得慢慢養(yǎng)，我給你寫個藥方，按方抓藥喝半個月?！?br>
蘇沐晴慢慢坐起來，胸口的悶痛消失了，呼吸也順暢了。

她看著葉子衡，眼里滿是感激，從包里摸出手機：“謝謝你，請問你叫什么名字？

能留個****嗎？

我好報答你?！?br>
葉子衡剛要開口，突然感覺鼻子一熱。

他伸手一摸，滿手是血——剛才蹲下去時，他正好對著蘇沐晴的臉，她皮膚白得像瓷，嘴唇紅得像櫻桃，尤其是剛醒時那脆弱的眼神，看得他心跳快得像要炸，沒忍住流了鼻血。

“啊！

你怎么流鼻血了？”

蘇沐晴嚇了一跳，趕緊從包里摸出紙巾遞過去。

葉子衡接過紙巾，慌慌張張捂住鼻子，臉漲得通紅：“沒、沒事，山上下來有點上火。”

周圍的人哄笑起來，剛才的緊張氣氛一掃而空，黑框眼鏡女人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剛才的敵意消了大半。

蘇沐晴看著他慌亂的樣子，覺得又好笑又親切，把手機遞到他面前：“加個微信吧，以后我要是不舒服，還想找你調(diào)理。”

葉子衡一手捂鼻子，一手摸出手機掃碼。

屏幕上跳出“蘇沐晴”三個字，他心跳又快了幾分——這是他下山遇到的第一個人，還是個這么漂亮的女人。

“我叫葉子衡。”

他止住鼻血，聲音還有點悶，“有問題微信找我就行，藥方我等下發(fā)給你?！?br>
遠(yuǎn)處傳來救護(hù)車的警笛聲，蘇沐晴被黑框眼鏡女人扶著站起來，臨走前還回頭看了葉子衡一眼，笑著說：“葉醫(yī)生，下次請你吃飯，可別拒絕?！?br>
葉子衡看著救護(hù)車遠(yuǎn)去，摸了摸懷里的油紙包，想起師父的話——先去萬安園給父母上柱香。

他走到公交站牌前，看著“西郊萬安園”的路線，攥緊了手里的傳音哨。

公交慢慢駛來，葉子衡踏上臺階時，心里突然踏實了些。

他在心里默念：爹，娘，我回來了，我會接回妹妹，學(xué)好本事，不會讓葉家的名聲斷在我手里。

車窗外的風(fēng)景從山林變成了高樓，陽光透過玻璃灑在葉子衡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