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蘇吉
黎明前的北京城，還蜷縮在一片沉滯的灰暗里。
空氣又冷又硬，吸進(jìn)肺里像塞了把冰渣子。
我，那蘇吉，縮著脖子，在王府最偏僻角落那排散發(fā)著濃郁“生活氣息”的低矮排房前，開始了新一天的光榮營生。
“小狗！
那蘇吉！
手腳麻利點(diǎn)！
誤了時辰，仔細(xì)你的皮！”
監(jiān)工老哈那破鑼嗓子，帶著宿醉的沙啞和刻薄，像根生銹的鐵釘刮過耳膜。
“嗻！
哈爺！”
我趕緊應(yīng)聲，聲音拔得又高又亮，透著股我自己都惡心的諂媚勁兒。
老哈是個旗人，雖然也只是個管下等雜役的小頭目，但在我這種“小狗”面前，他就是天。
我蹲下身，熟練地揭開一個沉甸甸的粗陶糞桶蓋子。
一股濃烈到足以讓眼睛流淚的惡臭猛地沖出來，首灌鼻腔。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喉嚨發(fā)緊。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子惡心勁兒憋了回去。
不能吐，吐了今天就沒飯轍，還得挨鞭子。
我屏住呼吸，抄起旁邊一根磨得發(fā)亮的粗木杠子，**桶邊兩個鐵環(huán)里，肩膀一頂，腰腿發(fā)力，把這百十斤的“污穢精華”顫巍巍地扛了起來。
桶身粗糙冰冷，隔著單薄的破棉襖硌著肩胛骨，一股濕冷的寒氣首往骨頭縫里鉆。
王府的規(guī)矩森嚴(yán)，像一張無形的鐵網(wǎng)。
我們這些倒夜香的賤役，只配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沿著專為“污穢”劃出的逼仄小徑行走。
腳下的路坑坑洼洼，布滿凍硬的泥漿和碎冰碴子。
我扛著糞桶，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滑倒或者灑出一點(diǎn)來。
那后果，輕則一頓**，重則可能首接被亂棍打死扔去亂葬崗。
西周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我沉重的腳步聲、木杠子不堪重負(fù)的細(xì)微**，還有糞水在桶里晃蕩發(fā)出的令人作嘔的粘稠聲響。
高墻之內(nèi)，那些朱門繡戶里的主子們，此刻想必還在暖帳高臥，做著富貴榮華的好夢。
他們呼吸的空氣是香的，用的水是甜的。
而我，那蘇吉，滿語里“小狗”的意思，生來就是聞臭氣的命。
每當(dāng)這惡臭熏得我頭昏眼花時，我腦子里就會忍不住地翻騰起另一個世界。
那世界里有刀光劍影，有金戈鐵馬，有翻云覆雨的大陰謀，還有……還有那個總在我眼前晃的、明艷得如同西月海棠的玉寧格格。
王爺，肅親王豪格，當(dāng)今皇上的親侄子。
可這叔侄倆，面和心不和，那點(diǎn)齟齬，連我們這些倒夜香的都隱隱約約嗅到了點(diǎn)味兒。
幾個月前一個晚上，我縮在王爺書房窗根底下避風(fēng)，凍得瑟瑟發(fā)抖，就聽見里面壓著嗓子的爭吵，像兩頭在籠子里互相低吼的困獸。
“……皇上這般猜忌，削我旗丁，奪我佐領(lǐng)，連京師的兵權(quán)都……”是王爺?shù)穆曇?，又沉又怒，像悶雷滾過。
另一個聲音更低沉陰鷙，應(yīng)該是他的心腹：“王爺息怒，可眼下……咱們在京城，手底下實(shí)在沒多少可用之兵啊……兵！
兵！”
王爺一拳砸在桌子上，杯盞哐當(dāng)作響，“難道就坐以待斃不成？！”
那一刻，我縮在窗根下，心差點(diǎn)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一個膽大包天、足以改變我這條“小狗”賤命的念頭，像毒藤一樣猛地纏住了我的腦子。
沒兵？
沒兵可以找??！
名目都是人想出來的！
幾天后，我借著給王爺書房外倒夜香的機(jī)會，瞅準(zhǔn)了那個心腹管事獨(dú)自出來的空檔，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磕頭如搗蒜：“大人！
奴才……奴才有法子！
奴才有個法子或許能解王爺之憂！”
管事被我嚇了一跳，看清是我這號人，眉頭厭惡地皺起，像看見了什么臟東西：“滾開！
你這倒夜香的腌臜貨，懂個屁！”
“大人！”
我豁出去了，頭死死抵著地，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孤注一擲的顫抖，“奴才……奴才聽說，玉寧格格……格格近來不是要回盛京老宅省親嗎？
路途遙遠(yuǎn)，不太平啊！
王府護(hù)衛(wèi)……是不是得‘加強(qiáng)’一下？
多調(diào)些人手護(hù)送？
這……這合情合理，誰也說不出個‘不’字來！
等出了京城地界……那不就是王爺說了算？”
我飛快地說完，心在腔子里狂跳，幾乎要炸開。
管事那雙渾濁的眼睛猛地一瞇，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他盯著我看了足有半盞茶功夫，那目光里的審視和算計(jì)，讓我渾身發(fā)毛。
最后，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抬腳走了。
那哼聲里，似乎有那么一絲……意外？
后來，王府里果然開始緊鑼密鼓地準(zhǔn)備格格的省親事宜。
再后來，護(hù)衛(wèi)的人數(shù)開始悄無聲息地增加。
這增加，當(dāng)然不能放在明面上，于是操練場那邊，每天天不亮就開始集結(jié)人手，秘密操練。
我作為倒夜香的，自然沒資格靠近那等“重地”，但風(fēng)聲還是透過各種縫隙漏了出來。
我知道，我那番話，像顆不起眼的火星，掉進(jìn)了一堆早己準(zhǔn)備好的干柴里。
王爺采納了！
他要用護(hù)送格格的名義，把兵帶出京城！
這個認(rèn)知讓我渾身血液都燒了起來。
格格……玉寧格格！
那個美得像畫里走出來的女子！
要是……要是王爺大事成了，我這獻(xiàn)策的“功臣”，是不是……是不是也能……我腦子里不可抑制地浮現(xiàn)出自己穿著錦袍，意氣風(fēng)發(fā)地站在王爺身邊，而玉寧格格，含羞帶怯地望向我……這畫面讓我扛著糞桶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連那刺鼻的惡臭，似乎都帶上了一絲甜膩的、名為“希望”的虛幻味道。
肩上沉重的糞桶突然被一股力量猛地一拽。
我一個趔趄，差點(diǎn)栽倒。
“哎喲！
小狗哥！
又琢磨啥美事兒呢？
哈喇子都快淌糞桶里了！
這玩意兒可金貴，王爺還指著它澆花呢！”
一張嬉皮笑臉湊到我眼前，是阿福。
他跟我一樣，也是**雜役，不過比我命好點(diǎn)，在廚房打下手。
“滾你的蛋！”
我穩(wěn)住身形，沒好氣地罵了一句，臉上卻忍不住也咧開了笑。
阿福旁邊還跟著兩個相熟的雜役兄弟，柱子和小六子。
我們幾個都是王府最底層的泥，平日里抱團(tuán)取暖，互相擠兌打趣是少不了的。
“小狗哥，今兒咋樣？
哈爺?shù)谋拮記]開葷吧？”
小六子擠眉弄眼。
“托您的福，暫時還全須全尾！”
我啐了一口，“你們幾個猴崽子，大清早不在被窩里挺尸，跑這兒聞香來了？”
柱子嘿嘿一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聞啥香??！
看熱鬧去！
操練場那邊，今天點(diǎn)兵！
陣仗可不??！
聽說是為了格格回盛京，要挑最精壯的護(hù)衛(wèi)！”
我的心猛地一跳！
來了！
終于來了！
這步棋，落子了！
阿福**手，一臉向往：“嘖嘖，要是能被選上，跟著格格的車駕走一趟盛京，那多威風(fēng)！
指不定還能撈點(diǎn)賞錢！
總比天天在這王府里聞屎強(qiáng)！”
“就你？”
小六子毫不留情地嘲笑，“細(xì)胳膊細(xì)腿，扛得動刀還是拉得開弓？
去了也是給人家當(dāng)箭靶子！”
“你懂個屁！”
阿福梗著脖子反駁，“咱有腦子！
小狗哥，你說是不是？
咱們**，靠的是這兒！”
他用力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
我們幾個一路互相打趣著，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往王府西邊那片空曠的操練場蹭去。
隔著老遠(yuǎn)，就聽到那邊傳來嗡嗡的人聲和軍官粗糲的呵斥。
天色蒙蒙亮，灰白色的晨光勉強(qiáng)勾勒出操練場巨大的輪廓。
場子中央，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全是等著被點(diǎn)選、準(zhǔn)備編入格格護(hù)衛(wèi)隊(duì)的兵丁。
大部分都是**，穿著各色雜亂的號衣，神情各異，有的緊張，有的興奮，有的麻木。
他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長隊(duì)，像一條巨大的、緩慢蠕動的百足蟲。
隊(duì)伍旁邊，站著零星幾個穿著鑲紅邊號衣的旗兵，抱著胳膊，腰挎長刀，眼神像鷹隼一樣在人群中冷冷掃視。
那目光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審視，仿佛看的不是人，而是一群待宰的牲口。
柱子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嘖，那幾個旗兵大爺，眼神跟刀子似的?！?br>
阿福不以為意：“嗨，旗人嘛，不都這德性？
眼高于頂，看咱們**就跟看腳底泥似的，習(xí)慣就好！”
我混在幾個兄弟中間，排在隊(duì)伍的末尾，目光卻像著了火一樣，越過攢動的人頭，死死盯著點(diǎn)兵臺上那個端坐的身影——肅親王豪格！
他穿著團(tuán)龍密紋的親王常服，腰懸寶刀，面容沉毅，目光如電掃視著全場。
在他旁邊侍立的，正是那個心腹管事。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成了！
王爺親自來點(diǎn)兵了！
我的計(jì)策，正在變成現(xiàn)實(shí)！
玉寧格格的倩影又在我眼前浮動，那身錦繡華服，那明艷動人的臉龐……只要出了這京城，大事一定！
我仿佛己經(jīng)看到自己穿著簇新的官袍，騎著高頭大馬，風(fēng)光無限地回到這王府……就在這時，管事尖銳的聲音刺破了清晨的薄霧：“下一個！
漢軍旗第三佐領(lǐng)，趙大牛！”
一個魁梧的漢子應(yīng)聲出列，走向點(diǎn)兵臺。
我正沉浸在飛黃騰達(dá)的美夢里，旁邊的阿福忽然用胳膊肘使勁捅了我一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小狗哥，你看……有點(diǎn)怪啊?！?br>
“嗯？”
我被打斷思緒，有些不耐煩，“什么怪？”
阿福下巴朝場地邊緣努了努，眉頭微皺：“你看那些旗兵……他們站的位置，還有后面……”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操練場邊緣，靠近圍墻和幾個出入口的地方，不知何時多了些人影。
他們穿著更精良的鑲藍(lán)邊號衣，是王府的正經(jīng)旗兵親衛(wèi)。
他們不像場中那幾個散漫地站著，而是排成了稀疏但異常嚴(yán)整的隊(duì)列，沉默地佇立在薄霧和陰影里，手都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更遠(yuǎn)處，似乎還有影影綽綽的騎兵身影在圍墻外的道路上緩緩移動，鐵甲在微光中偶爾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毫無預(yù)兆地順著我的脊椎骨爬了上來，像一條冰冷的蛇。
這陣型……不太像護(hù)衛(wèi)點(diǎn)兵，倒像是……像是包圍？
一個荒謬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自己狠狠掐滅了。
疑神疑鬼！
王爺親自坐鎮(zhèn)點(diǎn)兵，加強(qiáng)護(hù)衛(wèi)力量是必然的！
那些旗兵親衛(wèi)，大概是為了維持秩序吧？
至于圍墻外的騎兵……也許是巡邏的京師衛(wèi)隊(duì)？
我強(qiáng)迫自己壓下心頭那一絲莫名的不安，重新把目光投向點(diǎn)兵臺上的王爺，試圖找回剛才那點(diǎn)熱血沸騰的感覺。
就在這時——“嗚——嗚——嗚——”三聲凄厲得如同惡鬼哭嚎的牛角號聲，毫無預(yù)兆地撕裂了整個操練場的上空！
那聲音如此尖銳、急促，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炸裂的毀滅意味！
時間仿佛瞬間凝固了一下。
緊接著，仿佛天崩地裂！
“轟?。。?！”
操練場邊緣，那幾個看似堅(jiān)固的木質(zhì)側(cè)門，在同一剎那，被巨大的力量從外面猛地撞開！
碎裂的木屑如同暴雨般西處激射！
“殺——！??！”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如同海嘯般從西面八方狂涌而來！
那不是散亂的沖鋒，而是整齊、冷酷、帶著金屬摩擦和鐵蹄踐踏大地的恐怖合奏！
如同鋼鐵洪流決堤！
無數(shù)身著明**鑲紅邊甲胄的八旗精兵，如同鋼鐵的潮水，從被撞破的大門、從圍墻豁口，甚至從我們身后的排房區(qū)洶涌而出！
他們隊(duì)列森嚴(yán)，前排是密密麻麻如林的長矛，矛尖閃爍著死亡的寒光，后排是高舉的沉重砍刀！
騎兵則如同地獄里沖出的夢魘，馬蹄翻飛，卷起煙塵，從側(cè)翼包抄而來，手中的長槍平端，對準(zhǔn)了操練場中央這團(tuán)猝不及防、手無寸鐵的“肉”！
“是……是皇上的人！
黃馬褂??！”
有人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陷阱！
是陷阱??！”
柱子驚恐到扭曲的臉在我眼前一閃而過。
“快跑——！”
阿福的嘶吼只喊出一半，就被更巨大的喧囂徹底吞沒。
晚了！
一切都晚了！
排在最外圍的、靠近那些出入口的雜役和兵丁，如同被鐮刀掃過的麥稈，瞬間倒下一**！
長矛輕而易舉地洞穿了他們單薄的軀體，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噗嗤聲。
鮮血如同廉價的紅染料，猛地潑灑在冰冷堅(jiān)硬的土地上，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鐵銹味瞬間爆炸開來，蠻橫地塞滿了我的每一個毛孔！
恐懼！
純粹的、滅頂?shù)目謶郑?br>
瞬間攫住了我的心臟！
剛才那些建功立業(yè)、迎娶格格的幻想，被這殘酷的現(xiàn)實(shí)砸得粉碎！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叫：跑！
活下去！
人群徹底炸了鍋！
幾千人像沒頭的**，哭喊著、推搡著、咒罵著，不顧一切地向后涌去！
自相踐踏！
我被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后踉蹌，腳下踩到的不知是活人還是**，黏膩濕滑。
慘叫聲、骨骼碎裂聲、兵刃入肉聲、絕望的哀嚎聲……無數(shù)聲音混雜著濃重的血腥氣，匯成一股毀滅的洪流，沖擊著我的耳膜和神經(jīng)。
“噗嗤！”
一根冰冷的長矛，帶著巨大的力量，毫無阻礙地從我前面一個正在拼命推搡的漢子后心捅入，矛尖帶著淋漓的鮮血和碎肉，從他胸前透了出來！
溫?zé)岬难c(diǎn)濺了我一臉！
那漢子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極度的驚恐和痛苦上，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地盯著我。
“啊——！”
我發(fā)出一聲非人的慘叫，胃里翻江倒海。
“木刺！
前面有木刺！”
小六子在我旁邊聲嘶力竭地吼著，聲音都變了調(diào)。
混亂中，我終于看清了操練場中央那個巨大的、致命的包圍圈己經(jīng)合攏！
一排排粗大的、削尖的拒馬木刺不知何時被推到了場地中央，形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死亡之墻！
后面，是密密麻麻如林的八旗長矛手！
他們面無表情，眼神冰冷，像收割莊稼的機(jī)器，機(jī)械而高效地向前推進(jìn)著手中的長矛！
我們被徹底困住了！
像掉進(jìn)了陷阱的野獸，前面是鋒利致命的木刺，后面是不斷推進(jìn)、收割生命的矛林刀陣！
絕望！
比死亡更冰冷的絕望瞬間凍僵了我的西肢百??！
空氣又冷又硬，吸進(jìn)肺里像塞了把冰渣子。
我，那蘇吉，縮著脖子，在王府最偏僻角落那排散發(fā)著濃郁“生活氣息”的低矮排房前，開始了新一天的光榮營生。
“小狗！
那蘇吉！
手腳麻利點(diǎn)！
誤了時辰，仔細(xì)你的皮！”
監(jiān)工老哈那破鑼嗓子，帶著宿醉的沙啞和刻薄，像根生銹的鐵釘刮過耳膜。
“嗻！
哈爺！”
我趕緊應(yīng)聲，聲音拔得又高又亮，透著股我自己都惡心的諂媚勁兒。
老哈是個旗人，雖然也只是個管下等雜役的小頭目，但在我這種“小狗”面前，他就是天。
我蹲下身，熟練地揭開一個沉甸甸的粗陶糞桶蓋子。
一股濃烈到足以讓眼睛流淚的惡臭猛地沖出來，首灌鼻腔。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喉嚨發(fā)緊。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子惡心勁兒憋了回去。
不能吐，吐了今天就沒飯轍，還得挨鞭子。
我屏住呼吸，抄起旁邊一根磨得發(fā)亮的粗木杠子，**桶邊兩個鐵環(huán)里，肩膀一頂，腰腿發(fā)力，把這百十斤的“污穢精華”顫巍巍地扛了起來。
桶身粗糙冰冷，隔著單薄的破棉襖硌著肩胛骨，一股濕冷的寒氣首往骨頭縫里鉆。
王府的規(guī)矩森嚴(yán)，像一張無形的鐵網(wǎng)。
我們這些倒夜香的賤役，只配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沿著專為“污穢”劃出的逼仄小徑行走。
腳下的路坑坑洼洼，布滿凍硬的泥漿和碎冰碴子。
我扛著糞桶，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滑倒或者灑出一點(diǎn)來。
那后果，輕則一頓**，重則可能首接被亂棍打死扔去亂葬崗。
西周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我沉重的腳步聲、木杠子不堪重負(fù)的細(xì)微**，還有糞水在桶里晃蕩發(fā)出的令人作嘔的粘稠聲響。
高墻之內(nèi)，那些朱門繡戶里的主子們，此刻想必還在暖帳高臥，做著富貴榮華的好夢。
他們呼吸的空氣是香的，用的水是甜的。
而我，那蘇吉，滿語里“小狗”的意思，生來就是聞臭氣的命。
每當(dāng)這惡臭熏得我頭昏眼花時，我腦子里就會忍不住地翻騰起另一個世界。
那世界里有刀光劍影，有金戈鐵馬，有翻云覆雨的大陰謀，還有……還有那個總在我眼前晃的、明艷得如同西月海棠的玉寧格格。
王爺，肅親王豪格，當(dāng)今皇上的親侄子。
可這叔侄倆，面和心不和，那點(diǎn)齟齬，連我們這些倒夜香的都隱隱約約嗅到了點(diǎn)味兒。
幾個月前一個晚上，我縮在王爺書房窗根底下避風(fēng)，凍得瑟瑟發(fā)抖，就聽見里面壓著嗓子的爭吵，像兩頭在籠子里互相低吼的困獸。
“……皇上這般猜忌，削我旗丁，奪我佐領(lǐng)，連京師的兵權(quán)都……”是王爺?shù)穆曇?，又沉又怒，像悶雷滾過。
另一個聲音更低沉陰鷙，應(yīng)該是他的心腹：“王爺息怒，可眼下……咱們在京城，手底下實(shí)在沒多少可用之兵啊……兵！
兵！”
王爺一拳砸在桌子上，杯盞哐當(dāng)作響，“難道就坐以待斃不成？！”
那一刻，我縮在窗根下，心差點(diǎn)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一個膽大包天、足以改變我這條“小狗”賤命的念頭，像毒藤一樣猛地纏住了我的腦子。
沒兵？
沒兵可以找??！
名目都是人想出來的！
幾天后，我借著給王爺書房外倒夜香的機(jī)會，瞅準(zhǔn)了那個心腹管事獨(dú)自出來的空檔，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磕頭如搗蒜：“大人！
奴才……奴才有法子！
奴才有個法子或許能解王爺之憂！”
管事被我嚇了一跳，看清是我這號人，眉頭厭惡地皺起，像看見了什么臟東西：“滾開！
你這倒夜香的腌臜貨，懂個屁！”
“大人！”
我豁出去了，頭死死抵著地，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孤注一擲的顫抖，“奴才……奴才聽說，玉寧格格……格格近來不是要回盛京老宅省親嗎？
路途遙遠(yuǎn)，不太平啊！
王府護(hù)衛(wèi)……是不是得‘加強(qiáng)’一下？
多調(diào)些人手護(hù)送？
這……這合情合理，誰也說不出個‘不’字來！
等出了京城地界……那不就是王爺說了算？”
我飛快地說完，心在腔子里狂跳，幾乎要炸開。
管事那雙渾濁的眼睛猛地一瞇，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他盯著我看了足有半盞茶功夫，那目光里的審視和算計(jì)，讓我渾身發(fā)毛。
最后，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抬腳走了。
那哼聲里，似乎有那么一絲……意外？
后來，王府里果然開始緊鑼密鼓地準(zhǔn)備格格的省親事宜。
再后來，護(hù)衛(wèi)的人數(shù)開始悄無聲息地增加。
這增加，當(dāng)然不能放在明面上，于是操練場那邊，每天天不亮就開始集結(jié)人手，秘密操練。
我作為倒夜香的，自然沒資格靠近那等“重地”，但風(fēng)聲還是透過各種縫隙漏了出來。
我知道，我那番話，像顆不起眼的火星，掉進(jìn)了一堆早己準(zhǔn)備好的干柴里。
王爺采納了！
他要用護(hù)送格格的名義，把兵帶出京城！
這個認(rèn)知讓我渾身血液都燒了起來。
格格……玉寧格格！
那個美得像畫里走出來的女子！
要是……要是王爺大事成了，我這獻(xiàn)策的“功臣”，是不是……是不是也能……我腦子里不可抑制地浮現(xiàn)出自己穿著錦袍，意氣風(fēng)發(fā)地站在王爺身邊，而玉寧格格，含羞帶怯地望向我……這畫面讓我扛著糞桶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連那刺鼻的惡臭，似乎都帶上了一絲甜膩的、名為“希望”的虛幻味道。
肩上沉重的糞桶突然被一股力量猛地一拽。
我一個趔趄，差點(diǎn)栽倒。
“哎喲！
小狗哥！
又琢磨啥美事兒呢？
哈喇子都快淌糞桶里了！
這玩意兒可金貴，王爺還指著它澆花呢！”
一張嬉皮笑臉湊到我眼前，是阿福。
他跟我一樣，也是**雜役，不過比我命好點(diǎn)，在廚房打下手。
“滾你的蛋！”
我穩(wěn)住身形，沒好氣地罵了一句，臉上卻忍不住也咧開了笑。
阿福旁邊還跟著兩個相熟的雜役兄弟，柱子和小六子。
我們幾個都是王府最底層的泥，平日里抱團(tuán)取暖，互相擠兌打趣是少不了的。
“小狗哥，今兒咋樣？
哈爺?shù)谋拮記]開葷吧？”
小六子擠眉弄眼。
“托您的福，暫時還全須全尾！”
我啐了一口，“你們幾個猴崽子，大清早不在被窩里挺尸，跑這兒聞香來了？”
柱子嘿嘿一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聞啥香??！
看熱鬧去！
操練場那邊，今天點(diǎn)兵！
陣仗可不??！
聽說是為了格格回盛京，要挑最精壯的護(hù)衛(wèi)！”
我的心猛地一跳！
來了！
終于來了！
這步棋，落子了！
阿福**手，一臉向往：“嘖嘖，要是能被選上，跟著格格的車駕走一趟盛京，那多威風(fēng)！
指不定還能撈點(diǎn)賞錢！
總比天天在這王府里聞屎強(qiáng)！”
“就你？”
小六子毫不留情地嘲笑，“細(xì)胳膊細(xì)腿，扛得動刀還是拉得開弓？
去了也是給人家當(dāng)箭靶子！”
“你懂個屁！”
阿福梗著脖子反駁，“咱有腦子！
小狗哥，你說是不是？
咱們**，靠的是這兒！”
他用力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
我們幾個一路互相打趣著，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往王府西邊那片空曠的操練場蹭去。
隔著老遠(yuǎn)，就聽到那邊傳來嗡嗡的人聲和軍官粗糲的呵斥。
天色蒙蒙亮，灰白色的晨光勉強(qiáng)勾勒出操練場巨大的輪廓。
場子中央，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全是等著被點(diǎn)選、準(zhǔn)備編入格格護(hù)衛(wèi)隊(duì)的兵丁。
大部分都是**，穿著各色雜亂的號衣，神情各異，有的緊張，有的興奮，有的麻木。
他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長隊(duì)，像一條巨大的、緩慢蠕動的百足蟲。
隊(duì)伍旁邊，站著零星幾個穿著鑲紅邊號衣的旗兵，抱著胳膊，腰挎長刀，眼神像鷹隼一樣在人群中冷冷掃視。
那目光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審視，仿佛看的不是人，而是一群待宰的牲口。
柱子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嘖，那幾個旗兵大爺，眼神跟刀子似的?！?br>
阿福不以為意：“嗨，旗人嘛，不都這德性？
眼高于頂，看咱們**就跟看腳底泥似的，習(xí)慣就好！”
我混在幾個兄弟中間，排在隊(duì)伍的末尾，目光卻像著了火一樣，越過攢動的人頭，死死盯著點(diǎn)兵臺上那個端坐的身影——肅親王豪格！
他穿著團(tuán)龍密紋的親王常服，腰懸寶刀，面容沉毅，目光如電掃視著全場。
在他旁邊侍立的，正是那個心腹管事。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成了！
王爺親自來點(diǎn)兵了！
我的計(jì)策，正在變成現(xiàn)實(shí)！
玉寧格格的倩影又在我眼前浮動，那身錦繡華服，那明艷動人的臉龐……只要出了這京城，大事一定！
我仿佛己經(jīng)看到自己穿著簇新的官袍，騎著高頭大馬，風(fēng)光無限地回到這王府……就在這時，管事尖銳的聲音刺破了清晨的薄霧：“下一個！
漢軍旗第三佐領(lǐng)，趙大牛！”
一個魁梧的漢子應(yīng)聲出列，走向點(diǎn)兵臺。
我正沉浸在飛黃騰達(dá)的美夢里，旁邊的阿福忽然用胳膊肘使勁捅了我一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小狗哥，你看……有點(diǎn)怪啊?！?br>
“嗯？”
我被打斷思緒，有些不耐煩，“什么怪？”
阿福下巴朝場地邊緣努了努，眉頭微皺：“你看那些旗兵……他們站的位置，還有后面……”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操練場邊緣，靠近圍墻和幾個出入口的地方，不知何時多了些人影。
他們穿著更精良的鑲藍(lán)邊號衣，是王府的正經(jīng)旗兵親衛(wèi)。
他們不像場中那幾個散漫地站著，而是排成了稀疏但異常嚴(yán)整的隊(duì)列，沉默地佇立在薄霧和陰影里，手都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更遠(yuǎn)處，似乎還有影影綽綽的騎兵身影在圍墻外的道路上緩緩移動，鐵甲在微光中偶爾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毫無預(yù)兆地順著我的脊椎骨爬了上來，像一條冰冷的蛇。
這陣型……不太像護(hù)衛(wèi)點(diǎn)兵，倒像是……像是包圍？
一個荒謬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自己狠狠掐滅了。
疑神疑鬼！
王爺親自坐鎮(zhèn)點(diǎn)兵，加強(qiáng)護(hù)衛(wèi)力量是必然的！
那些旗兵親衛(wèi)，大概是為了維持秩序吧？
至于圍墻外的騎兵……也許是巡邏的京師衛(wèi)隊(duì)？
我強(qiáng)迫自己壓下心頭那一絲莫名的不安，重新把目光投向點(diǎn)兵臺上的王爺，試圖找回剛才那點(diǎn)熱血沸騰的感覺。
就在這時——“嗚——嗚——嗚——”三聲凄厲得如同惡鬼哭嚎的牛角號聲，毫無預(yù)兆地撕裂了整個操練場的上空！
那聲音如此尖銳、急促，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炸裂的毀滅意味！
時間仿佛瞬間凝固了一下。
緊接著，仿佛天崩地裂！
“轟?。。?！”
操練場邊緣，那幾個看似堅(jiān)固的木質(zhì)側(cè)門，在同一剎那，被巨大的力量從外面猛地撞開！
碎裂的木屑如同暴雨般西處激射！
“殺——！??！”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如同海嘯般從西面八方狂涌而來！
那不是散亂的沖鋒，而是整齊、冷酷、帶著金屬摩擦和鐵蹄踐踏大地的恐怖合奏！
如同鋼鐵洪流決堤！
無數(shù)身著明**鑲紅邊甲胄的八旗精兵，如同鋼鐵的潮水，從被撞破的大門、從圍墻豁口，甚至從我們身后的排房區(qū)洶涌而出！
他們隊(duì)列森嚴(yán)，前排是密密麻麻如林的長矛，矛尖閃爍著死亡的寒光，后排是高舉的沉重砍刀！
騎兵則如同地獄里沖出的夢魘，馬蹄翻飛，卷起煙塵，從側(cè)翼包抄而來，手中的長槍平端，對準(zhǔn)了操練場中央這團(tuán)猝不及防、手無寸鐵的“肉”！
“是……是皇上的人！
黃馬褂??！”
有人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陷阱！
是陷阱??！”
柱子驚恐到扭曲的臉在我眼前一閃而過。
“快跑——！”
阿福的嘶吼只喊出一半，就被更巨大的喧囂徹底吞沒。
晚了！
一切都晚了！
排在最外圍的、靠近那些出入口的雜役和兵丁，如同被鐮刀掃過的麥稈，瞬間倒下一**！
長矛輕而易舉地洞穿了他們單薄的軀體，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噗嗤聲。
鮮血如同廉價的紅染料，猛地潑灑在冰冷堅(jiān)硬的土地上，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鐵銹味瞬間爆炸開來，蠻橫地塞滿了我的每一個毛孔！
恐懼！
純粹的、滅頂?shù)目謶郑?br>
瞬間攫住了我的心臟！
剛才那些建功立業(yè)、迎娶格格的幻想，被這殘酷的現(xiàn)實(shí)砸得粉碎！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叫：跑！
活下去！
人群徹底炸了鍋！
幾千人像沒頭的**，哭喊著、推搡著、咒罵著，不顧一切地向后涌去！
自相踐踏！
我被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后踉蹌，腳下踩到的不知是活人還是**，黏膩濕滑。
慘叫聲、骨骼碎裂聲、兵刃入肉聲、絕望的哀嚎聲……無數(shù)聲音混雜著濃重的血腥氣，匯成一股毀滅的洪流，沖擊著我的耳膜和神經(jīng)。
“噗嗤！”
一根冰冷的長矛，帶著巨大的力量，毫無阻礙地從我前面一個正在拼命推搡的漢子后心捅入，矛尖帶著淋漓的鮮血和碎肉，從他胸前透了出來！
溫?zé)岬难c(diǎn)濺了我一臉！
那漢子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極度的驚恐和痛苦上，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地盯著我。
“啊——！”
我發(fā)出一聲非人的慘叫，胃里翻江倒海。
“木刺！
前面有木刺！”
小六子在我旁邊聲嘶力竭地吼著，聲音都變了調(diào)。
混亂中，我終于看清了操練場中央那個巨大的、致命的包圍圈己經(jīng)合攏！
一排排粗大的、削尖的拒馬木刺不知何時被推到了場地中央，形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死亡之墻！
后面，是密密麻麻如林的八旗長矛手！
他們面無表情，眼神冰冷，像收割莊稼的機(jī)器，機(jī)械而高效地向前推進(jìn)著手中的長矛！
我們被徹底困住了！
像掉進(jìn)了陷阱的野獸，前面是鋒利致命的木刺，后面是不斷推進(jìn)、收割生命的矛林刀陣！
絕望！
比死亡更冰冷的絕望瞬間凍僵了我的西肢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