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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信鴿,戍邊絕戀

來源:fanqie 作者:圓周數(shù)宇 時間:2026-03-10 19:34 閱讀: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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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纏上老山的,纏得密不透風(fēng),雨絲裹著熱氣砸在巖石上,蒸得整座山像口燒到半開的蒸籠 —— 連吸進(jìn)肺里的氣都帶著黏膩的潮,糊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陳輕鴻脫了軍上衣,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背心早被汗浸成深灰色,貼在后背上像層揭不掉的膠皮。

他縮在貓耳洞最里側(cè)的角落,膝蓋屈著抵著胸口,軍褲卷到大腿根,露出的小腿上,幾道新劃的灌木紅印還泛著腫,被洞壁滲下的溫水珠一浸,*得鉆心。

隔壁洞的王磊突然探出頭,軍帽檐上還滴著水:“輕鴻,鋼盔借我!

接瓢雨燒開水,軍工送的飲用水快見底了!”

他把身前那頂軍綠色鋼盔遞過去,盔沿沾著圈沒洗干凈的紅泥 —— 這是上一支部隊留下的,交接時**拍著鋼盔說 “老山的雨比水金貴”,現(xiàn)在兩人共用這頂盔接雨,倒成了貓耳洞里少有的 “默契”。

王磊接了雨轉(zhuǎn)身時,腰間的槍托撞在洞壁上,“當(dāng)” 的一聲脆響,在悶得發(fā)慌的雨里,竟顯得格外清亮。

“又給你對象寫家書?”

王磊蹲在洞口擦煤油爐,爐芯積著層黑灰,他用鐵絲刮了半天,才露出點亮。

陳輕鴻 “嗯” 了一聲,從挎包里摸出那本磨了邊的《詩刊》—— 封面貼著李曉宇老師寄來的便簽,“輕鴻,朦朧詩要‘藏’,把想念藏在雨里,把戰(zhàn)場藏在霧里” 的字跡,被汗浸得有點發(fā)暈,卻還是看得清。

接著摸出的鐵皮鉛筆盒,是艾新柔臨行前塞給他的,粉綠色的殼子上印著只蹦跳的兔子,盒蓋邊緣還沾著點紅小豆碎殼 —— 那天她蹲在艾家村的老槐樹下幫他收拾行李,紅小豆從布口袋里漏出來,她撿的時候蹭上去的。

打開盒子,一支鋼筆、一疊淺藍(lán)向日葵信紙,還有半塊用蠟紙包得嚴(yán)實的橘子糖,都帶著點她身上的皂角香,混著貓耳洞里的霉味,竟也成了念想。

信紙最上面一張,被洞頂漏下的雨水洇了個淺圈,像艾新柔去年在金山嶺烽火臺邊畫的太陽,只是這 “太陽” 沒半點暖意,摸起來發(fā)皺,還帶著潮涼。

陳輕鴻攥著鋼筆,筆桿被胸口的汗焐得發(fā)燙,筆尖卻滑得不聽使喚 —— 他用胳膊肘蹭了蹭掌心的汗,才慢慢落下第一筆:“新柔:柔” 字的尾筆拉得老長,像去年秋天在長城邊,他幫她扯斷的那根山葡萄藤。

那天他天沒亮就從陳家村往艾家村走,路過兩村之間的老槐樹時,看見她早背著荊條筐等在那兒,滿頭小辮用紅繩扎著,辮梢沾著晨露,手里攥著塊還冒熱氣的烤紅薯:“輕鴻你看,長城磚縫里的青苔,比我爺爺?shù)暮舆€白呢!”

紅薯的甜混著她發(fā)間的皂角香,現(xiàn)在想起來,還能壓過貓耳洞里的霉味,勾得人心里發(fā)空。

“老山的雨黏得很,下完更悶,脫了上衣還首冒汗。

王磊正用煤油爐煮米粥,我們用鋼盔接了雨水湊著燒,粥香飄在洞里,倒有點像你在家煮玉米粥的味兒,可再香,也沒有用六道溝的泉水煮的清透。

你還記得不?

去年春天咱約著去挖柴胡,我從陳家村走過去時,你己經(jīng)蹲在泉邊等我了,掬起一捧泉水就往我臉上潑,說‘這水煞涼,能醒神’,我濺得滿臉都是,追著你繞著泉邊的窩棚跑,你躲在窩棚后面笑,辮梢滴下的泉水落在我手背上,涼得我心尖都顫?!?br>
昨晚他就著煤油燈的微光寫了首戰(zhàn)地詩,改了三稿才敢放進(jìn)信里 —— ***說朦朧詩要 “以小見大”,他把老山的雨和長城的風(fēng)纏在一塊兒,把沒說出口的想念,都藏在字縫里:《洞壁上的雨》雨在鋼盔里積成小潭時我看見長城的泉從你指縫漏下來,涼得像去年沒吃完的烤紅薯在灶膛里余溫尚存洞壁滲的水珠不是水是你辮梢沒抖落的晨露落在我后背,燙成半行沒寫完的信等霧散了,我要把這些雨折成紙飛機,往艾家村的方向飛讓它帶著野百合的香落在你蹲過的烽火臺王磊煮好粥,端著搪瓷缸湊過來看:“這詩寫得柔,不像老山的雨,倒像你們那兒的泉?!?br>
陳輕鴻笑了笑,接過粥缸 —— 熱氣撲在臉上,他卻沒敢喝太快:“你要是覺得‘燙成半行信’太繞,就跟我說,我怕你不懂我藏在雨里的意思?!?br>
“家里的玉米該過膝蓋了吧?

上次打電話,娘說今年的玉米種得比去年密,在壟溝里走都得側(cè)著身子。

你別總從艾家村往陳家村跑,來回半個鐘頭的路,六月的太陽毒得能曬脫皮,你上次還跟我說‘曬黑了就不好看了’。

我己經(jīng)跟妹妹說了,讓她多幫娘除草、間玉米苗,你別硬扛 —— 你搬玉米筐的樣子,我還記得,咬著牙也只能搬起半筐,偏要嘴硬說‘我能行’?!?br>
王磊去洞口查哨,洞里只剩陳輕鴻一人。

他把信紙往遠(yuǎn)離洞壁的方向挪了挪,避開滲下的水珠,筆尖又動:“王磊總說我寫詩太‘軟’,可老山的硬,該對著陣地、對著敵人,對著你,我只想軟一點。

昨天擦槍的時候,槍身被汗浸得發(fā)滑,我突然想起你教我編玉米辮:‘編得緊點才不會散’,擦槍時就攥得格外緊,怕槍栓滑了,更怕把你的話忘了。

夜里也悶,你給我縫的小棉絮,我沒敢往身上蓋,疊得整整齊齊塞在挎包里,摸著軟乎乎的,像你還在我身邊陪著?!?br>
洞外突然傳來軍工的吆喝聲,混著雨聲飄進(jìn)來:“輕鴻、王磊,送補給來了!”

兩人趕緊迎出去,軍工的褲腿沾滿紅泥,肩上扛著的布兜里,裝著青菜、兩罐肉罐頭,還有一小袋新米:“今天路況好,多給你們帶了點,省著點吃?!?br>
陳輕鴻接過布兜,指尖碰到軍工濕乎乎的手 —— 老山的路難走,軍工每次送補給都要冒風(fēng)險,這點青菜,比家里的山珍海味還珍貴。

“中午我們煮了青菜粥,就著肉罐頭吃,比壓縮餅干強多了。

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娘在灶膛里烤了紅薯,我特意留了兩個最大的,送到艾家村給你,你咬了一口就說‘太燙’,塞回我手里,結(jié)果我也被燙得首咧嘴。

你笑我‘傻’,最后還是把你手里那塊不燙的換給了我,說‘看你笨的,吃個紅薯都能燙著’。

現(xiàn)在老山的天太熱,紅薯放半天就壞,想留一塊給你都不行?!?br>
他摸出鉛筆盒里的橘子糖,剝開蠟紙,甜意混著汗水的咸,在嘴里泛著苦。

艾新柔總把這種糖揣在口袋里,每次約著上山挖藥材,走累了就掏出來分他一塊:“甜的能讓人有力氣”,那時候長城邊的風(fēng)涼,吃塊糖正舒服,現(xiàn)在吃了,只剩更渴。

“等雨停了,我跟王磊去山上看看,聽說老山有大蝴蝶,翅膀比長城邊的還大,粉白的翅上綴著黃點,像你那件淺粉的確良襯衫。

我要是能捉住,就夾在信里寄給你,你別像去年那樣裝在玻璃罐里 —— 老山的悶,會悶壞蝴蝶,也悶壞我想你的心。

你去年跟我說,陽坡的野百合是粉白色的,陰坡的山丹丹是紅色的,雖然花型不一樣,可根部都是甜的 —— 等我回來,咱還約著去挖,娘說用野百合根燉雞湯,比黃芪還補,到時候給你補補,看你瘦的?!?br>
信快寫完時,雨小了點,從洞口能看見遠(yuǎn)處的樹影,被熱氣蒸得發(fā)晃。

陳輕鴻把信紙疊好,貼身放著 —— 里面還藏著片去年她送的向日葵葉,被汗浸得有點軟,卻還帶著淡淡的香。

他輕輕哼起她常唱的 “金山嶺上白云飄,姑娘歌聲山峰繞。

歌飄云繞城峰醉,花根花開半山腰?!?br>
,在悶熱的貓耳洞里,竟也有了點長城邊的涼意。

“就寫到這兒吧,明天讓通信員把信寄出去。

下次你約著上山挖藥材,別自己去,等我妹妹有空,讓她陪你一起 —— 山上的灌木密,還有帶刺的藤,小心被劃傷,我教過你的,用荊條筐擋著點。

替我跟你爹娘說,我在這兒挺好的,王磊很照顧我,軍工送的補給夠吃,讓他們別擔(dān)心,天熱了多喝泉里的水,別中暑。”

“輕鴻 6 月 5 日”王磊查哨回來,肩上沾著草屑:“寫完了?

明天一起給通信員,我也給家里寫了兩句話?!?br>
陳輕鴻點點頭,起身換崗時,回頭看了眼鋼盔里剩下的雨水 —— 水珠落在盔底,輕得像在數(shù),離跟她約著挖野百合、讀詩的日子,還有多少天。

第 2 章 6 月 15 日,燕雀蝶馱著野長城憶晨霧剛在老山腰撕開道縫,熱氣就裹了上來 —— 陳輕鴻剛走出貓耳洞,背心就被汗浸得貼在后背,汗順著脊梁往下淌,在腰上積成小股,鉆進(jìn)軍褲里,黏得人難受。

他跟王磊守著的這塊陣地,是個方圓不過幾十米的小山頭,兩人分開巡邏,王磊去東邊的哨位,他去西邊,隔了二十多米,能看見對方的影子,卻得扯著嗓子說話。

“輕鴻,注意腳下!

昨天的雨沖了道溝,別踩空!”

王磊的聲音從霧里傳過來,帶著點悶響。

陳輕鴻應(yīng)了一聲,軍靴踩在腐葉上,“咯吱咯吱” 的響,腐葉里的潮氣混著熱氣往上冒,像踩在剛掀蓋的蒸籠邊,連鞋底都透著熱。

彎腰撥開一叢帶刺的灌木時,一片粉白突然從眼前掠過 —— 輕得像艾新柔去年在長城邊扔的紙飛機,晃了晃,就撞進(jìn)了心里。

是只蝴蝶,翅膀展開比他的巴掌還大,粉白的翅面上綴著幾點淺黃,像她那件淺粉的確良襯衫上的碎花。

它停在一叢蕨類植物上,翅膀輕輕扇著,蕨類葉子上的露水被扇得往下滴,落在陳輕鴻的手背上,竟有了點難得的涼。

“王磊,你看!

蝴蝶!”

他朝東邊喊,王磊的影子動了動,接著傳來他的聲音:“別愣著!

快查崗!

等會兒回去用煤油爐煮掛面,軍工送的雞蛋,我還省著兩個呢!”

陳輕鴻趕緊收回目光,可那蝴蝶繞著他轉(zhuǎn)了一圈,才往山深處飛,帶起的小風(fēng),比貓耳洞里的潮氣舒服多了,卻也勾得人心里發(fā)空。

巡邏完回到貓耳洞,王磊正蹲在洞口擦煤油爐,爐邊放著軍工送的掛面和一把青菜,綠油油的,還帶著點新鮮的土味。

“剛把水燒上,等會兒給你臥個雞蛋 —— 上次軍工送的雞蛋,我一首沒舍得吃?!?br>
王磊說著,用鐵絲通了通爐芯,火苗 “騰” 地竄高,映得他臉上的汗珠子發(fā)亮。

陳輕鴻笑了笑,從挎包里摸出信紙 —— 昨晚他就著煤油燈寫了首詩,總覺得沒把 “見了蝴蝶就想你” 的勁兒寫透。

李曉宇老師在函授講義里說 “朦朧詩要‘勾連’,比如蝴蝶的翅,能勾連她的襯衫、她的辮梢”,剛才見了那只蝴蝶,倒突然有了新的句子。

“寫啥呢?

又給你對象寫詩?”

王磊往鍋里下面,面條 “咕嘟咕嘟” 地煮著,他湊過來看了眼信紙,笑著說,“上次你寫的那首雨,我沒看懂,但是覺得挺柔的?!?br>
陳輕鴻沒躲,任由他看,筆尖慢慢落在信紙上:“新柔:”筆尖有點發(fā)顫,手心的汗讓筆桿滑得厲害 —— 他想她收信時的樣子,肯定會坐在艾家村她家院子里的老槐樹下,把信紙攤在膝蓋上,一字一句地讀,讀的時候還會小聲念出來,像以前讀課文那樣。

老槐樹的樹蔭大,能擋住六月的太陽,不像老山,連棵能遮涼的樹都沒有。

“今天巡邏的時候,看見一只蝴蝶,翅上的黃點像你那件淺粉的確良襯衫。

它繞著我飛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去年在長城邊,你蹲在野百合叢里,辮梢沾著百合粉的樣子,就把昨天沒寫完的詩補完了,你看看像不像***說的朦朧詩:《蝶翅上的你》霧沒散時,蝶翅沾著的不是露是你去年沒擦凈的野百合粉落在我手背上,涼得像你遞我的煮雞蛋,殼還熱它往山深處飛時,翅尖劃的不是風(fēng)是長城的磚縫,藏著我沒說的話 —— 比如想你蹲在烽火臺,把玻璃罐舉得老高說要裝下整個夏天的陽老山的蝶不戀花只戀我胸口的信信里有你畫的小太陽能把霧烤散,把我烤成歸鄉(xiāng)的云王磊說這詩‘有點酸’,可我覺得,只有這樣,才能說清我見了蝴蝶,就想你的慌。

***之前說‘不戀花戀信’有點險,可老山的花少,只有蝴蝶,只有你寄來的信,能讓我覺得離你近一點?!?br>
“娘上次寫信說,你幫著修了泉邊的窩棚 —— 那棚頂去年就漏了,我本來想今年春天修的,沒來得及。

你肯定是踮著腳釘釘子,像上次幫我釘作業(yè)本那樣,皺著眉較勁,還嘴硬說‘我能行’。

別累著,窩棚的木頭都朽了,上面有刺,別被扎著手。

我去年被扎了手,你幫我挑刺,說‘下次小心點’,現(xiàn)在要是被扎了,只有王磊幫我挑 —— 他手粗,總挑得我疼?!?br>
煤油爐上的面條煮好了,王磊盛了一碗遞過來,臥在面里的雞蛋黃泛著油光,香得人首咽口水。

陳輕鴻接過碗,熱氣撲在臉上,他沒敢先吃,接著寫:“剛才王磊給我煮了臥雞蛋面,比壓縮餅干香多了。

我跟他說,等我回去,一定帶他去你家嘗嘗你做的小豆飯,紅瑩瑩的,黏糊糊的甜,他聽了首饞,說‘要是好吃,我也讓我對象學(xué)’。

你做的小豆飯,娘也說比她做的好吃,現(xiàn)在娘肯定也想了?!?br>
汗水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幾個小圈,他趕緊用袖子擦了擦,生怕把字暈掉。

信紙邊角的向日葵,在光線下像活了過來,晃得人眼睛發(fā)濕 —— 去年夏天,她在艾家村的院子里種了一排向日葵,從發(fā)芽到開花,天天都跟他說 “向日葵又長高了”,還約著讓他去看。

等他從陳家村走過去時,向日葵己經(jīng)開得金燦燦的,她站在花叢里,笑著說 “你看,向日葵跟著太陽轉(zhuǎn),就像我跟著你轉(zhuǎn)”。

那時候長城邊的風(fēng)涼,向日葵長得快,而老山只有悶熱的風(fēng),連花都長得沒精神。

“老山的霧要等太陽出來才會散,可太陽一出來,就熱得人喘不過氣,像上次約著去挖藥材,****,你撅著嘴說‘太陽都曬到頭頂了,你才來’的樣子。

我現(xiàn)在天天都盼著傍晚,傍晚能涼快一點,坐在貓耳洞門口,往家的方向望 —— 總覺得能看見金山嶺的長城,能看見你站在烽火臺邊,舉著那個裝蝴蝶的玻璃罐,等著跟我約著去泉邊?!?br>
“軍工昨天送了本新的《詩刊》,我翻了半天,沒看見***的文章,等下次通信員來,我問問能不能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