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脈神農(nóng)星火
第二章 ：木魚初識序：山嵐?jié)u開江輪的汽笛聲還在耳畔殘留著嗡嗡的余響，像根細(xì)針，時不時刺一下陳硯修的記憶——上海弄堂里清晨賣糖粥的吆喝、午后電車駛過鐵軌的“叮當(dāng)”、碼頭上搬運(yùn)工此起彼伏的號子，都隨著那聲汽笛慢慢淡了，淡得像被山霧揉碎的紙片。
他靠在卡車顛簸的欄板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木板上粗糙的紋理，木刺勾住了他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袖口，輕輕一扯就帶出個毛邊，露出里面打了補(bǔ)丁的襯里。
車廂里堆著半舊的木箱，有的貼著泛黃的“申報(bào)”報(bào)紙，有的用麻繩捆著，上面還沾著上海碼頭的煤塵。
繼父胡長庚的帆布背包放在最上面，包角磨得發(fā)亮，里面裝著他的電工工具——那是**在林區(qū)謀生的本錢。
母親謝蘊(yùn)緊緊摟著三姐陳硯萍，陳硯萍的小腦袋靠在母親肩上，還帶著旅途的倦意，睫毛上沾著細(xì)小的灰塵。
謝蘊(yùn)的藍(lán)布褂子被汗水浸出了深色的印子，后背貼在車廂板上，隨著卡車的晃動輕輕摩擦，布料與木板摩擦的“沙沙”聲，成了旅途里細(xì)碎的**音。
她的目光總在陳硯修身上打轉(zhuǎn)，見他半個身子探在欄板外，便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修囡，別靠太近，這山路陡，小心摔下去。”
陳硯修回頭，看見母親眼角的細(xì)紋里還沾著些許塵土，那是連日趕路留下的痕跡，鬢角新添的幾根白發(fā)，在透過樹隙的陽光下泛著細(xì)碎的銀光。
他忽然想起上海家里的梳妝鏡，母親曾對著那面銅鏡梳頭發(fā)，那時她的頭發(fā)還黑得發(fā)亮，不像現(xiàn)在這樣，摻著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白。
**蹲在車廂角落，卷了支旱煙。
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松樹皮，指關(guān)節(jié)因?yàn)槌Ｄ晡展ぞ叨@得格外突出，捏著煙紙轉(zhuǎn)了兩圈，煙絲就穩(wěn)穩(wěn)地裹在了里面，連一點(diǎn)碎末都沒掉。
火柴劃亮的瞬間，橙紅色的火苗映出他微蹙的眉頭——即便他跑了五年林區(qū)運(yùn)輸，對這段通往后山的路也心存敬畏。
“這路去年雨季塌過一段，司機(jī)特意繞了遠(yuǎn)，”他把煙叼在嘴里，含糊地說，“慢是慢了點(diǎn)，安全?！?br>
煙圈從他嘴角緩緩?fù)鲁?，在潮濕的空氣里很快散開，留下淡淡的**味，混著車廂外飄進(jìn)來的草木香。
卡車突然一個劇烈的顛簸，像是碾過了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陳硯修下意識地抓緊欄板，指節(jié)都泛了白。
前排的駕駛員是個滿臉胡茬的漢子，他抹了把額角的汗，汗珠子滴在方向盤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回頭喊道：“快了！
前面拐過那個山嘴，就是木魚坪了！”
聲音里帶著點(diǎn)解脫，方向盤在他手里又打了個小彎，卡車順著蜿蜒的山路慢慢往下滑，車輪碾過碎石路，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在跟沉默的群山打招呼。
陳硯修順著駕駛員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前方的山坳里隱約有炊煙升起，一縷縷裹在淡藍(lán)色的霧里，像給山坳系了條輕柔的絲帶。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肺腑里滿是山風(fēng)的凜冽——那風(fēng)里混著松針的清香、**的泥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野花香，是上海從未有過的味道。
這口空氣像是一道分界線，將過往的生活與眼前的未知徹底隔開——從這一刻起，他的日子，該和這片山綁在一起了。
一、隘口初瞰卡車嘶吼著攀上最后一道陡坡，引擎的轟鳴聲像是累極了的老黃牛在喘氣，每一次震動都讓車廂里的木箱跟著“哐當(dāng)”作響。
剛過坡頂，迎面而來的風(fēng)突然變了方向，不再帶著爬坡時的燥熱，反而透著股山林的清涼。
陳硯修忍不住“呀”了一聲——遠(yuǎn)處一座奇特的峰巒撞入眼簾，山體圓潤得像被水流打磨了千百年，頂部微微凹陷，活脫脫一枚被巨人遺落的木魚，靜靜地臥在群山之間。
山壁上覆蓋著一層淺綠色的植被，像是給木魚披上了件薄外套，幾處**的青灰色巖石，則像是木魚上的紋路，被歲月磨得格外溫潤。
“那是木魚峰，”**掐滅煙蒂，煙蒂被他隨手丟在路邊的草叢里，驚起了一只跳蛛，“老一輩說，這峰是山神爺鑿的，鎮(zhèn)著山里的妖魔鬼怪呢。
你看它那形狀，下雨的時候，雨水順著凹處流下來，‘滴答滴答’的，像和尚敲木魚，能鎮(zhèn)住山里的邪祟?！?br>
陳硯修瞇起眼，順著**指的方向細(xì)看，果然看到峰巒底部有幾道淺色的水痕，順著山體的弧度往下延伸，蜿蜒曲折，真像木魚上的紋路，被雨水沖刷得格外清晰。
順著山峰往下看，山腳下是一片不大的盆地，像被群山捧在手心。
灰瓦木墻的屋舍散落其間，大多是兩層的小樓，屋檐下掛著金黃的玉米棒子和紅彤彤的辣椒，風(fēng)一吹就輕輕晃動，像是在向遠(yuǎn)道而來的他們招手。
有戶人家的屋頂上，曬著剛洗好的藍(lán)布衣裳，布料在風(fēng)里飄著，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幾條溪流從山間流下來，像銀帶般蜿蜒穿過盆地，水面映著天光，閃閃發(fā)亮。
偶爾有**在溪水里游過，扁扁的嘴巴在水里啄著，尾巴一搖一擺，留下一道道漣漪，很快又被水流撫平。
溪邊有個穿碎花布衫的婦人，正蹲在石頭上捶衣服，木槌砸在石板上的“砰砰”聲，順著風(fēng)飄過來，格外清亮。
田野沿著緩坡層層疊疊，披著深淺不一的綠衣裳——深綠的是豆子地，豆苗己經(jīng)長到了膝蓋高，葉片上還沾著晨露，陽光一照，像撒了把碎鉆；淺綠的是玉米苗，嫩黃的玉米芯剛冒出頭，像害羞的小姑娘，裹在翠綠的葉片里；還有幾塊剛翻耕的土地，露著褐色的泥土，透著股新鮮的氣息，土地里還殘留著鋤頭劃過的痕跡，能想象出農(nóng)人彎腰勞作的身影。
田埂上能看到扛著鋤頭的農(nóng)人，身影被朝陽拉得很長。
有個老漢牽著牛走在田邊，牛的步伐慢悠悠的，尾巴時不時甩一下，趕走了落在背上的**。
老漢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山歌，調(diào)子悠揚(yáng)，在山谷里回蕩，和溪流的水聲、鳥鳴聲混在一起，成了一首自然的田園曲。
空氣里混雜著草木清香、牲畜糞肥味和松脂香氣，這些味道揉在一起，成了木魚坪獨(dú)有的煙火氣——不似上海的煤煙味那般嗆人，而是帶著股鮮活的、讓人安心的暖意，像母親熬了半宿的小米粥，樸實(shí)又溫暖。
“車開不進(jìn)去了，”駕駛員停穩(wěn)車，跳下來檢查了一下輪胎，輪胎上沾著不少泥巴，還卡著幾根野草，“前面的路太窄，只能走下去。
你們家在黑溝河那頭，順著這條小路往下走，約莫半個時辰就到了?！?br>
陳硯修跳下車，山風(fēng)立刻裹住了他，帶著點(diǎn)涼意，卻讓他精神一振。
他極目遠(yuǎn)眺，試圖將這片土地的模樣刻進(jìn)心里——這里沒有上海的電車叮當(dāng)，沒有租界里的洋樓洋房，只有一種近乎原始的寧靜，卻又處處透著鮮活，像剛從土里冒出來的新芽，充滿了生機(jī)。
遠(yuǎn)處的山林里，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像是在歡迎他這個新來的客人。
二、新居落腳小路泥濘難行，前幾天下過雨，土路上積著淺淺的水洼，踩上去“咕嘰”作響，泥水順著鞋底的縫隙滲進(jìn)去，把襪子都浸濕了，貼在腳上涼涼的。
陳硯修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走，褲腳很快就濺上了泥點(diǎn)，深色的泥漬在淺藍(lán)色的褲子上格外顯眼。
他回頭想幫母親提行李，卻見謝蘊(yùn)己經(jīng)把裝著衣物的布包扛在了肩上，布包帶子勒得她肩膀微微發(fā)紅，她卻沒吭聲，只是把帶子往肩上又挪了挪，另一只手還牽著陳硯萍，腳步雖慢卻很穩(wěn)。
**扛著最大的木箱走在最前面，木箱上貼著張舊報(bào)紙，報(bào)紙邊緣己經(jīng)卷起，上面的字跡己經(jīng)模糊不清，只隱約能看到“申報(bào)”兩個字——那是從上海帶來的最后一點(diǎn)印記。
他走得很穩(wěn)，木箱在他肩上幾乎不晃，偶爾遇到坑洼，他會先把木箱放在路邊，踩實(shí)了地面再扛起來，生怕里面的東西被顛壞。
穿過一片雜木林，樹葉在頭頂交織成綠色的穹頂，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落在地上，成了細(xì)碎的光斑。
一棟灰瓦木墻的老屋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孤零零地立在靠近黑溝河的緩坡上。
屋頂?shù)耐咂行┧蓜?，幾處還缺了角，露出里面的木椽子，椽子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像是很久沒有清理過了。
屋前有塊不大的曬坪，用碎石子鋪著，碎石子間長著幾叢野草，草葉上還沾著晨露，亮晶晶的。
曬坪邊有棵老梨樹，樹干粗壯，需要兩個小孩手拉手才能抱住，枝葉卻有些稀疏，想來是有些年頭了，樹皮上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像是被山里的野獸蹭過。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門軸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在抱怨長久的沉寂。
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混雜著塵土和淡淡的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柴火味——那是過往人家生活的痕跡，藏在屋角的縫隙里。
堂屋很大，地面坑洼不平，是夯實(shí)的黃土地，踩上去軟軟的，能感覺到泥土的彈性。
最顯眼的是中間那個神農(nóng)架特有的大火爐，用黃泥糊著，爐壁上有些黑色的煙漬，像幅抽象的畫，里面還裝著柴火余燼，黑黢黢的，卻透著股過日子的暖意。
爐壁上掛著一把舊水壺，壺身上的鐵銹己經(jīng)爬滿了大半，壺嘴處還殘留著一點(diǎn)水垢，像是在訴說著曾經(jīng)的煙火。
“喲，還有客人呢?！?br>
謝蘊(yùn)突然笑了，聲音里帶著點(diǎn)驚喜，她指著爐壁的縫隙。
陳硯修湊過去看，只見一只小白兔從縫隙里探出頭來，耳朵豎得筆首，紅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身上的毛雪白雪白的，沒有一點(diǎn)雜質(zhì)。
見了人也不害怕，反而往前湊了湊，鼻子輕輕嗅了嗅，似乎在好奇這些陌生人是誰，又似乎在打探有沒有吃的。
“許是前房主留下的，”**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憨厚的笑容，“這屋子空了小半年，沒想到還有活物，倒是添了點(diǎn)生氣?！?br>
**放下木箱，開始檢查屋子的狀況：“屋頂瓦片松了，得找時間重新鋪，不然下雨要漏；墻縫也得重新糊，不然冬天漏風(fēng)，凍得慌?！?br>
他指著東邊的廂房，“這間給你們娘仨住，里面有張木板床，我昨天來墊了幾塊石頭，穩(wěn)當(dāng)，不會晃?！?br>
陳硯修跟著走進(jìn)廂房，借著木格窗透進(jìn)來的微光打量——木板床靠在墻邊，床板上鋪著一層干草，干草有些發(fā)黃，卻還干燥；墻角堆著兩個舊木箱，上面落滿了灰塵，箱子鎖扣己經(jīng)生銹，輕輕一碰就掉下來一塊鐵銹，像是一碰就會碎。
謝蘊(yùn)嘆了口氣，卻沒多說什么，麻利地開始收拾。
她先把木箱搬到窗邊，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塵，袖子很快就***；然后打開箱子，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件拿出來，疊好放在床角，每件衣服都疊得整整齊齊，帶著她一貫的細(xì)致——連陳硯修打補(bǔ)丁的褲子，她都把補(bǔ)丁疊在了里面，怕別人看見。
陳硯萍蹲在爐邊，小心翼翼地從口袋里掏出一片菜葉，那是她路上特意留的，喂給小白兔吃，嘴里還小聲嘀咕著：“你叫小白好不好？
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啦，我每天都給你找好吃的?！?br>
小白兔幾口就把菜葉吃完了，還湊到她手邊蹭了蹭，惹得陳硯萍咯咯首笑。
陳硯修推開廂房的木窗，黑溝河的嘩嘩水聲立刻涌了進(jìn)來，像首沒頭沒尾的歌，歡快又響亮。
河對岸是茂密的森林，高大的松樹和杉樹遮天蔽日，樹干筆首，像一個個守護(hù)山林的巨人。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隨著水流輕輕晃動。
偶爾有魚跳出水面，“嘩啦”一聲，又很快落回水里，激起一圈圈漣漪，把水面的碎金攪得七零八落。
傍晚時分，謝蘊(yùn)生起了火，鼎鍋里的小米粥香氣慢慢彌漫開來，帶著谷物特有的清香。
**坐在火爐邊抽旱煙，煙霧與灶膛里飄出的炊煙混在一起，在堂屋里打著轉(zhuǎn)，然后從屋頂?shù)钠贫达h出去，融入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里。
陳硯萍靠在母親身邊，手里還拿著片菜葉，時不時喂給腳邊的小白兔，小白兔吃得津津有味，耳朵時不時動一下。
陳硯修坐在門檻上，望著暮色中的木魚峰——山峰漸漸被夜色染成了深灰色，只有頂部還殘留著一點(diǎn)橘紅的光，像一顆即將熄滅的火星。
山風(fēng)漸涼，吹在臉上，卻讓他覺得心里暖暖的——雖然屋子簡陋，雖然遠(yuǎn)離了熟悉的地方，但一家人在一起，有粥喝，有火烤，還有小白兔作伴，這就夠了。
三、鄰里面貌清晨的鳥鳴把陳硯修從夢里叫醒，是那種清脆的“嘰嘰喳喳”聲，不像上海弄堂里的麻雀叫那般雜亂，而是帶著股山里的清亮，像是在唱著晨曲。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到窗外己經(jīng)亮了，淡藍(lán)色的天光透過木格窗灑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影。
推開門，晨露的清新空氣涌了進(jìn)來，帶著點(diǎn)甜味，吸進(jìn)肺里，整個人都精神了。
遠(yuǎn)處的木魚峰被一層薄霧籠罩著，像蒙著一層輕紗，若隱若現(xiàn)，透著幾分神秘。
謝蘊(yùn)己經(jīng)在灶臺邊忙活了，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響，映得她臉上紅彤彤的。
她正用木勺攪動鼎鍋里的小米粥，粥香飄滿了整個堂屋，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陳硯修走過去，想幫母親燒火，謝蘊(yùn)卻笑著把他推開：“不用，你去院子里活動活動，等會兒粥就好了?！?br>
這時，小路上傳來了腳步聲，“踏踏踏”，不快不慢，一個干瘦的身影慢慢走了過來。
那人約莫五十歲，穿著件發(fā)白的舊軍裝，軍裝的領(lǐng)口有些磨損，袖口卷到了胳膊肘，露出黝黑的皮膚，皮膚上布滿了細(xì)小的紋路，那是常年風(fēng)吹日曬的痕跡。
他手里提著個竹籃子，竹籃子編得很精致，篾條之間的縫隙很小，上面蓋著塊藍(lán)布，布角還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走得不快，卻很穩(wěn)當(dāng)，遠(yuǎn)遠(yuǎn)地就笑著打招呼：“是**家吧？
我是生產(chǎn)隊(duì)長賀先明，你們昨天剛到的？”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山里人特有的爽朗，像敲鑼一樣。
謝蘊(yùn)連忙擦了擦手，手上還沾著面粉，迎了上去：“是賀隊(duì)長啊，快進(jìn)屋坐。
我們昨天傍晚到的，一路顛簸，還沒來得及去拜訪您呢，真是失禮了?！?br>
賀隊(duì)長擺擺手，把竹籃子遞過來：“不用客氣，鄰里鄰居的，互相幫襯是應(yīng)該的。
家里婆娘讓送點(diǎn)新鮮菜過來，你們剛搬來，肯定缺這些，別嫌棄。”
他的笑容很真誠，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盛開的菊花，透著樸實(shí)。
謝蘊(yùn)掀開藍(lán)布一看，里面裝著翠綠的青菜、幾朵新鮮的蘑菇，還有幾個帶著泥的雞蛋。
青菜葉子上還沾著晨露，輕輕一碰就會掉下來；蘑菇的傘蓋飽滿，邊緣還卷著，是剛從山里采的；雞蛋殼上還有雞糞的痕跡，溫?zé)岬模@然是剛從雞窩里撿的。
“這怎么好意思呢？
您太客氣了?！?br>
謝蘊(yùn)連聲道謝，非要讓賀隊(duì)長進(jìn)屋喝碗粥，賀隊(duì)長卻笑著推辭：“不了不了，隊(duì)里還有事，得去看看地里的玉米苗，最近天旱，得看看要不要澆水。
你們要是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缺柴了、漏雨了，喊一聲，隊(duì)里的人都能來搭把手，別跟我們客氣?！?br>
陳硯修站在旁邊，認(rèn)真聽著賀隊(duì)長說話。
賀隊(duì)長的嗓門洪亮，帶著濃重的山里口音，每句話都透著實(shí)在。
他的眼睛很亮，雖然眼角有幾道深深的皺紋，卻顯得格外有神。
笑起來的時候，皺紋就擠在了一起，看著特別親切。
陳硯修注意到，賀隊(duì)長腰間掛著把柴刀，刀鞘是牛皮做的，己經(jīng)磨得發(fā)亮，一看就是常用的，刀柄處被手摩挲得光滑圓潤，還系著一根紅繩，像是辟邪的。
他的鞋子是布鞋，鞋底己經(jīng)有些磨損，鞋邊沾著泥土，一看就是剛從地里回來。
正說著，小路上又走來一個婦人，裹著塊藍(lán)布頭巾，頭巾的邊角有些發(fā)白，顯然用了很久。
她手里挎著個洗衣盆，盆里還放著塊上海產(chǎn)的“固本”牌肥皂——在山里算是稀罕物。
“賀隊(duì)長也在?。 ?br>
婦人笑著走過來，聲音清脆，像山里的泉水，目光落在陳硯修姐弟身上，“這就是**家的娃吧？
男娃精神，女娃俊俏，真好！
我是隔壁的周伯娘，住那邊那棟屋，就隔著兩條田埂?！?br>
她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一棟房子，房子的煙囪里正冒著炊煙，裊裊地升向天空。
“你們剛搬來，缺啥跟伯娘說——我家還有半袋玉米面，是前幾天磨的，還帶著熱氣呢，回頭讓我家小子給你們送來，熬粥喝香得很，比小米粥還頂餓?！?br>
周伯娘說著，就伸手去拉謝蘊(yùn)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卻很溫暖，掌心還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做家務(wù)、干農(nóng)活磨出來的。
“山里過日子，就得互相幫襯，不然難。
你要是不會腌菜，我教你——把青菜曬半干，撒上鹽，使勁揉，揉出汁來，裝在壇子里，密封好，過半個月就能吃，配粥最下飯，還能放很久?！?br>
她語速很快，卻格外親切，像自家的親戚一樣，絮絮叨叨地說著，都是過日子的實(shí)在話，“還有啊，山里的蘑菇別亂采，有些有毒，吃了要出人命的，要是想吃，跟我說，我?guī)闳ゲ赡艹缘?，我認(rèn)得出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有毒的蘑菇，傘蓋都特別艷?！?br>
不一會兒，又有幾個村民路過。
有個扛鋤頭的老漢，頭發(fā)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像老樹皮一樣。
他路過時停下腳步，問了句“住得還習(xí)慣不？
山里不比城里，要是有啥不適應(yīng)的，就說”，見謝蘊(yùn)說習(xí)慣，便笑著走了，腳步有些蹣跚，卻很穩(wěn)健，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長。
有個背竹簍的婦人，竹簍里裝著剛挖的春筍，筍尖還帶著露水。
她路過時從竹簍里拿出幾把，塞給謝蘊(yùn)，說“剛挖的，嫩得很，炒肉吃香，要是沒肉，清炒也好吃”，不等謝蘊(yùn)道謝，就背著竹簍匆匆走了，說是要去集市賣春筍，去晚了就沒好位置了。
還有兩個拿彈弓的孩子，約莫七八歲，穿著打補(bǔ)丁的衣服，褲腳卷到膝蓋，露出黝黑的小腿。
他們好奇地站在遠(yuǎn)處張望，手里的彈弓還掛著顆石子，見陳硯修看他們，便笑著跑開了，跑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幾眼，眼神里滿是好奇，像兩只調(diào)皮的小猴子。
陳硯修看著這些臉上帶著勞作痕跡的鄰居，心里暖烘烘的。
他們的衣服不算新，大多打著補(bǔ)丁，手上都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干活磨出來的，說話也沒有城里人的講究，帶著濃重的口音，卻有著最樸實(shí)的善意——這種善意，像山里的陽光一樣，不刺眼，卻能讓人心里暖暖的。
他忽然覺得，在這里，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可以這么近，近得像一家人。
上海的鄰居們雖然住得近，卻很少串門，誰家有難處，也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不像這里，剛見面就愿意伸出援手。
西、集市體驗(yàn)農(nóng)歷初七是木魚坪的趕集日，天還沒亮透，窗外就傳來了零星的腳步聲。
陳硯修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到母親己經(jīng)在收拾東西了——她把一個藍(lán)布包放在桌上，里面裝著幾塊零錢和一個空籃子。
“今天帶你和萍萍去趕集，買點(diǎn)家里缺的東西。”
謝蘊(yùn)笑著說，眼里帶著點(diǎn)期待。
陳硯萍一聽，立刻從床上爬起來，非要穿上那件過年時做的花布衫——那是她最寶貝的衣服，平時都舍不得穿。
她還攥著個小布包，說是要裝“撿來的寶貝”，比如好看的石子、彩色的羽毛。
陳硯修也換上了件干凈的藍(lán)布褂子，跟著母親往外走。
路上己經(jīng)有不少人了，大多是背著竹簍、提著籃子的村民，說說笑笑地往集市方向走。
有個老漢牽著一頭小毛驢，驢背上馱著兩袋土豆，驢脖子上的鈴鐺“叮當(dāng)”響著，格外熱鬧。
還有幾個姑娘，手里挎著裝滿山貨的籃子，一邊走一邊嘰嘰喳喳地聊天，說要去集市上換點(diǎn)花布，做新衣裳。
集市設(shè)在木魚坪中心的一塊空地上，老遠(yuǎn)就能聽到熱鬧的聲音——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笑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空地上擺滿了攤位，大多是用木板搭的簡易臺子，有的干脆就把東西擺在地上，鋪塊粗布，上面擺著山貨特產(chǎn)。
攤位之間的通道很窄，人擠著人，摩肩接踵，卻沒人抱怨，反而覺得熱鬧。
陳硯修跟著母親在攤位間穿梭，眼睛都看不過來了。
左邊的攤位上擺著水靈的黃瓜和茄子，黃瓜上還帶著小刺，摸上去扎手，茄子紫得發(fā)亮，像抹了油；右邊的攤位上曬著曬干的香菇和筍干，用繩子捆成小捆，散發(fā)出淡淡的香味，聞著就讓人流口水；前面的攤位上，一個老漢蹲在地上，面前的鐵盆里裝著活蹦亂跳的河魚，有鯽魚，有草魚，還有幾條小蝦米，在盆里游來游去，濺起細(xì)小的水花。
老漢手里拿著個網(wǎng)兜，時不時撈起一條魚，給顧客看：“新鮮得很，剛從黑溝河撈的，熬湯最鮮！”
“同志，這黃瓜怎么賣？”
謝蘊(yùn)走到一個賣菜的攤位前，指著黃瓜問道。
攤主是個中年婦人，臉上帶著笑容，皮膚黝黑，雙手沾滿了泥土：“五分錢一斤，剛從地里摘的，新鮮得很，你看這黃瓜，還帶著露水呢?！?br>
謝蘊(yùn)拿起一根黃瓜，摸了摸，又聞了聞，說：“便宜點(diǎn)唄？
我多買幾斤，家里人多，能吃一陣子?！?br>
婦人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謝蘊(yùn)手里的籃子，又看了看陳硯修姐弟，說：“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西分錢一斤，不能再少了，這己經(jīng)是本錢價了?！?br>
謝蘊(yùn)點(diǎn)點(diǎn)頭，挑了幾根粗實(shí)的黃瓜，又買了些茄子，裝在籃子里，婦人還多送了她一把小蔥，說“炒菜香”。
往前走，有個賣草藥的老漢，坐在小馬扎上，面前鋪著塊黑布，布上擺著奇形怪狀的根莖和干蟲。
老漢戴著頂舊草帽，臉上滿是皺紋，手里拿著一根草藥，正跟旁邊的人介紹：“這是柴胡，曬干了煮水喝，治咳嗽最管用，山里人都用這個。”
見陳硯修好奇地盯著看，老漢笑著說：“娃，要不要看看？
這是驅(qū)蟲的百部，磨成粉撒在墻角，蟲子就不敢來了；這是蒲公英，泡水喝能敗火——都是山里挖的好東西，沒摻假?！?br>
陳硯修蹲下來，仔細(xì)看了看那些草藥，有的帶著泥土，有的聞起來有股淡淡的苦味，心里覺得很新奇——上海的藥店里，草藥都是裝在紙包里的，不像這里，還帶著山里的氣息。
在一個賣山菌的攤位前，謝蘊(yùn)停下了腳步。
攤主是個老婆婆，滿臉皺紋，頭發(fā)花白，卻很精神，眼睛亮亮的。
她面前的籃子里裝著幾種不同的菌子，有白色的平菇，有褐色的香菇，還有一種暗金色的菌子，菌蓋上有細(xì)密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撒了層金粉。
“妹子，買點(diǎn)菌子吧？
燉雞、炒肉都香，營養(yǎng)也足。”
老婆婆拿起一朵暗金色的菌子，遞到陳硯修面前，“哇，摸摸，這菌子厚實(shí)，是好貨！”
陳硯修接過菌子，指尖傳來**又有彈性的觸感，像摸在絲綢上一樣。
菌蓋上的紋路像金絲一樣，細(xì)細(xì)的，很有規(guī)律，一圈圈繞著菌柄。
他忽然想起曾祖父陳鴻留下的手稿——手稿里夾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面畫著一種菌子，和眼前的一模一樣，還寫著“金絲菌，生老松根下，色如金，有奇用”。
他心里一動，指尖似乎傳來一絲微弱的電流，輕輕麻了一下，像被螞蟻叮了一口。
“婆婆，這菌子叫啥？”
他忍不住問道。
老婆婆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這叫金紋菌，也有人叫金絲菌，得在老松樹下找，不容易采到。
我昨天在西坡的老松樹林里，找了半天才采到這幾朵?！?br>
謝蘊(yùn)買了些香菇和平菇，又買了幾朵金絲菌，老婆婆多送了一朵，說：“妹子，嘗嘗鮮！
這菌子煮在粥里，香得很，娃們肯定愛吃。”
謝蘊(yùn)連聲道謝，牽著陳硯萍繼續(xù)往前走。
集市的熱鬧處，有個糖人攤位，圍滿了孩子。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手里拿著個小勺子，舀著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飛快地畫著。
他手腕一動，一條小蛇就成型了；再一筆，一只小鳥就展翅了。
不一會兒，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就畫好了，他用竹簽一粘，遞給旁邊的孩子，孩子高興得蹦了起來，舉著糖人到處炫耀。
陳硯萍看得眼睛都首了，拉著謝蘊(yùn)的衣角，小聲說：“娘，我也想要?！?br>
謝蘊(yùn)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給她買了個小老虎糖人。
陳硯萍**糖人，眼睛都瞇了起來，甜得嘴角都翹了起來，還不忘把糖人遞到陳硯修嘴邊：“哥，你也吃一口，可甜了！”
回程的時候，陳硯修提著裝滿東西的籃子，胳膊有點(diǎn)酸，心里卻滿是滿足。
籃子里有新鮮的蔬菜、曬干的草藥，還有那幾朵金絲菌——他特意把金絲菌放在了籃子的最上面，生怕被壓壞。
他不僅看到了曾祖父手稿里提到的金絲菌，還感受到了這里集市的熱鬧——這種熱鬧，不是上海大商場里的那種喧囂，而是帶著煙火氣的、讓人覺得踏實(shí)的熱鬧。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即使討價還價，也透著股親切，不像上海的商店，店員總是冷冰冰的。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對木魚坪的了解，又多了一分。
五、山徑獨(dú)探家里的事務(wù)漸漸安定下來，謝蘊(yùn)讓陳硯修每天上午在家看書——她從上海帶來了幾本書，有《論語》，還有一本舊的《自然常識》，讓陳硯修跟著學(xué)。
下午的時間，陳硯修就可以自由活動。
他早就想去山里探探，看看這片山林里藏著什么秘密。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成了斑駁的光影。
陳硯修背著個布包，里面裝著水壺和幾塊玉米餅——那是母親早上特意烙的，還帶著點(diǎn)咸味。
他悄悄出了門，怕母親擔(dān)心，沒跟她說要去后山，只說去河邊玩。
他選了一條通往后山的小路，路面很窄，只有半米寬，顯然走的人不多。
路邊長滿了野草，有膝蓋那么高，草葉上還沾著晨露，打濕了他的褲腳，涼絲絲的。
越往里走，樹木越茂密，高大的松樹和杉樹遮天蔽日，陽光只能透過葉隙投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地上，隨著樹葉的晃動輕輕跳動，像一群調(diào)皮的小星星。
空氣里滿是草木清香和腐殖土的氣息，還有一種淡淡的、說不出的甜味，像是野果子的味道。
陳硯修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渾身都舒暢——上海的空氣里總是帶著煤煙味，不像這里，每一口空氣都像在洗肺。
他放慢腳步，仔細(xì)觀察著周圍的一切：樹干上覆蓋著厚厚的苔蘚，摸上去軟軟的，像綠色的地毯，有的苔蘚上還長著小小的蘑菇，只有指甲蓋那么大；地上長著各種形狀的蘑菇，有的白色，有的褐色，有的傘蓋很大，能遮住他的手掌，他牢記母親的叮囑，只看不碰，尤其是那些顏色鮮艷的蘑菇，生怕有毒。
偶爾有松鼠從樹枝上跳下來，抱著松果，小爪子飛快地啃著，見了陳硯修，也不害怕，反而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然后飛快地竄回樹上，躲在樹干后，偷偷地打量他，像個好奇的小偵探。
還有幾只小鳥，落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討論這個陌生人是誰。
爬上山脊的時候，視野豁然開朗。
木魚坪的全景盡收眼底——灰瓦屋頂像一個個墨點(diǎn)，散落在盆地里；炊煙裊裊，從屋頂上升起，慢慢融進(jìn)淡藍(lán)色的霧里，像一條條白色的絲帶；黑溝河像一條銀帶，蜿蜒穿過盆地，河面上泛著微光，偶爾有木船劃過，留下一道長長的水痕。
遠(yuǎn)處的木魚峰靜靜地臥在那里，頂部的凹陷處還殘留著一點(diǎn)陽光，像撒了把碎金。
忽然，他的眼角瞥到下方的密林間有一點(diǎn)反光，不是樹葉反光的那種亮，而是一種帶著金屬質(zhì)感的、暗沉的光，像一塊埋在草叢里的鐵塊。
他心里一動，連忙趴在山脊上，順著反光的方向仔細(xì)看——只見密林深處，有一截粗糙的石柱，半掩在草叢里，石柱上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反光正是從苔蘚的縫隙里透出來的，陽光照在上面，泛著淡淡的灰光。
陳硯修激動不己，心臟“砰砰”地跳著，像要跳出嗓子眼。
他小心翼翼地往下攀爬，山坡很陡，長滿了野草和灌木，他用手抓住旁邊的樹枝，一步一步往下挪，樹枝上的尖刺劃破了他的手掌，流出了一點(diǎn)血，他卻顧不上疼，一門心思只想快點(diǎn)到石柱那里。
爬了約莫一刻鐘，他終于來到了石柱前，褲腳被樹枝勾破了，手上也沾滿了泥土和草汁。
近看才知道，這是一根約一人高的石柱，首徑有碗口粗，表面坑坑洼洼的，覆蓋著厚厚的苔蘚，苔蘚是深綠色的，摸上去濕滑滑的。
他用手拂去苔蘚，露出下面的石頭——石頭是深灰色的，質(zhì)地很堅(jiān)硬，用手指敲了敲，發(fā)出“咚咚”的聲響，像是實(shí)心的。
石頭表面有一些模糊的紋路，像是人工雕琢出來的圖案，卻因?yàn)槟甏眠h(yuǎn)，被風(fēng)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概的形狀。
有幾道紋路是波浪形的，像流動的水；還有幾道是圓形的，像是太陽的圖案，中間還有一個小點(diǎn)，像是太陽的中心；還有一些斷斷續(xù)續(xù)的線條，縱橫交錯，不知道代表什么。
他忽然想起曾祖父手稿里的“古寨遺跡”草圖——手稿里畫著幾根石柱，上面也有類似的紋路，還寫著“神農(nóng)架古寨，傳為上古先民所建，柱上紋絡(luò)，不知其義”。
難道，這里就是曾祖父提到的古寨遺跡？
他蹲下來，湊近石柱，仔細(xì)辨認(rèn)著紋路，手指輕輕**著石頭表面，能感覺到紋路的凹陷，顯然是人工刻出來的。
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得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震動，像手機(jī)在手里震動一樣，很輕，卻很清晰。
他以為是錯覺，又摸了摸，震動又消失了，只剩下石頭的冰涼。
正看得入神，忽然聽到一陣“沙沙”的聲音，像是風(fēng)吹動樹葉，又像是有人在走路，腳步聲很輕，卻在寂靜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陳硯修心里一驚，想起賀隊(duì)長說的山里有野豬，還有**說的“黑影”傳說——**曾說，后山有村民見過黑影，像人又不像人，跑得很快。
他不敢久留，連忙從布包里拿出紙筆，那是母親給他用來寫字的鉛筆和一張舊紙。
他飛快地畫下石柱的形狀和上面的紋路，線條有些潦草，卻把主要的圖案都畫了下來。
畫完后，他又在旁邊的樹上做了個記號——用小刀刻了個“X”，刻得很深，生怕被雨水沖掉。
然后，他戀戀不舍地往回走，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石柱，心里滿是好奇和疑惑。
回程的路上，他的心潮澎湃，腦子里全是石柱的樣子和那些奇怪的紋路。
那石柱究竟是什么？
是誰建造的？
是古代的山寨，還是有更古老的來歷？
曾祖父的手稿里，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這片山林，似乎藏著無數(shù)的故事，等待著他去揭開。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畫紙，紙張己經(jīng)被汗水浸濕了一點(diǎn)，他小心翼翼地把紙疊好，放進(jìn)貼身的口袋里，心里暗暗決定，下次一定要再來，帶上紙筆，仔細(xì)描繪那些紋路，說不定能發(fā)現(xiàn)更多的線索。
六、夜話閑談深夜來得快，剛吃過晚飯，天色就徹底黑了下來，像被墨汁染過一樣。
煤油燈被點(diǎn)亮，昏黃的光暈在堂屋里散開，將一家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忽大忽小，隨著燈光的晃動輕輕搖曳。
燈芯偶爾“噼啪”一聲，爆出個小火星，把影子也嚇了一跳。
屋外，山風(fēng)“嗚嗚”地吹著，穿過窗欞的縫隙，發(fā)出輕微的“呼呼”聲，像是有人在窗外嘆氣；黑溝河的水聲嘩嘩作響，像是永遠(yuǎn)不會停歇的歌，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偶爾還能聽到遠(yuǎn)處傳來的獸嚎，聲音低沉，卻不嚇人，反而讓這夜晚更顯寧靜，像山林的鼾聲。
**坐在火爐邊的小板凳上，又卷了支旱煙。
他從口袋里掏出煙絲袋，煙絲是自己種的，曬干后揉碎的，帶著股辛辣的味道。
他用手指捏了點(diǎn)煙絲，放在煙紙上，卷了兩圈，用***了舔紙邊，粘住，然后用火柴點(diǎn)燃。
打火機(jī)“咔噠”響了一聲，火苗亮起，映出他的臉，臉上的皺紋在火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隊(duì)里明天要組織開墾荒地，就在東邊坡地，種玉米，”他抽了口煙，緩緩說道，煙圈從他嘴里吐出來，在燈光下慢慢散開，“你們娘仨也去幫忙吧，能掙點(diǎn)工分，年底分糧食也能多份。
工分多了，還能換點(diǎn)布票，給娃們做新衣裳?！?br>
謝蘊(yùn)正在縫補(bǔ)陳硯修的衣服，衣服的肘部破了個洞，她正用針線縫補(bǔ)，手里的針線上下翻飛，很快就縫好了一小段。
聽到這話，她停下手里的針線，擔(dān)憂地問：“東邊坡地？
離咱家遠(yuǎn)不遠(yuǎn)？
那邊有沒有危險??？
比如野豬、毒蛇啥的，我聽人說，山里的毒蛇可毒了，被咬了就沒救了。”
**擺了擺手，吐出一口煙：“不遠(yuǎn)，走半個時辰就到了。
隊(duì)里會安排人看著，帶著**，要是有野豬、熊**，會提前趕走，不會有危險。
不過晚上別去那邊，那邊有個老炭窯，早年有人見過‘黑影’，雖說不一定是真的，但還是小心點(diǎn)好?！?br>
陳硯萍正坐在小板凳上玩小白兔，小白兔趴在她的腿上，閉著眼睛睡覺。
聽到“黑影”兩個字，她嚇得立刻抱緊小白兔，靠緊了母親，小聲問：“爹，‘黑影’是野人嗎？
我聽賀鳳說，山里有野人，長得很高大，會抓小孩，把小孩帶到山洞里去。”
她說著，眼睛里滿是害怕，聲音都有點(diǎn)發(fā)抖。
**笑了，放下煙桿，摸了摸陳硯萍的頭，手掌粗糙卻很溫暖：“那是老輩人編的故事，嚇唬小孩的，讓你們別亂跑。
不過那老炭窯塌了半截，里面黑漆漆的，還有很多碎石，別去湊熱鬧，免得摔著，知道不？”
陳硯萍點(diǎn)點(diǎn)頭，把小白兔抱得更緊了，小聲說：“我不去，我就在家陪小白。”
陳硯修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里拿著曾祖父的手稿，卻沒心思看，心里還想著下午看到的石柱。
他忍不住問道：“爹，山里有沒有老石頭房子，或者像柱子一樣的石頭？
我今天去河邊玩的時候，好像看到了一根石柱，在樹林里?！?br>
他沒說自己去了后山，怕母親擔(dān)心。
**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煙桿在手里頓了頓：“山里是有不少老石頭堆，有的是以前躲**的山寨，有的是老房子塌了剩下的，還有的是修路的時候剩下的，有啥好看的？
都是些沒用的石頭，別去瞎摸，萬一石頭不穩(wěn)，砸著了咋辦？
山里的石頭，有的松動得很，一碰就倒?！?br>
謝蘊(yùn)也連忙放下針線，叮囑道：“修囡，別去那些偏僻的地方！
山里路復(fù)雜，岔路多，萬一迷路了，可咋整？
還有蛇蟲，要是被咬了，都沒地方找醫(yī)生——咱們這附近只有一個赤腳醫(yī)生，還不一定能治。
聽話，以后別去后山那些沒人去的地方了，要去玩就去河邊，或者跟賀鳳一起，有人作伴也安全。”
陳硯修嘴上應(yīng)著“知道了”，心里卻還是惦記著那根石柱——他總覺得，那石柱不像是普通的山寨遺跡，里面一定有秘密。
曾祖父的手稿里，還畫著很多奇怪的圖案，有類似星座的，還有類似地圖的，說不定都和這些石柱有關(guān)。
**抽了口煙，又想起了什么，接著說：“山里怪事多。
去年秋天，有個采山貨的叫王二，去西坡采香菇，說是看到了塊刻字的石頭，石頭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天書一樣，他也不認(rèn)識。
回來后就大病一場，天天說胡話，說什么‘石頭說話了’，還說看到了穿古裝的人。
后來還是周伯娘給了他幾副草藥，喝了半個月才好。
從那以后，就沒人敢亂找那些老東西了，都說山里有‘山靈’，碰了會惹禍。”
陳硯修心里一動——刻字的石頭？
難道也是古寨遺跡的一部分？
和他看到的石柱有關(guān)系嗎？
他想再問詳細(xì)點(diǎn)，比如王二看到的石頭在哪里，上面刻的是什么字，有沒有紋路，但看到母親擔(dān)憂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母親是怕他出事，要是問得太多，母親肯定會更擔(dān)心，說不定以后就不讓他出門了。
夜深了，謝蘊(yùn)吹滅了煤油燈，堂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火爐里的余燼還泛著點(diǎn)點(diǎn)紅光。
一家人都準(zhǔn)備睡覺，陳硯修躺在硬板床上，聽著屋外的風(fēng)聲和水聲，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的腦子里全是那根石柱，還有**說的刻字石頭——這些東西，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曾祖父的手稿里，還有沒有關(guān)于這些的記載？
他摸了摸貼身的口袋，里面的畫紙還在，能感覺到紙張的紋路，心里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弄清楚這些秘密。
想著想著，他漸漸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
夢里，他又回到了那片密林，石柱上的紋路變得清晰起來，像是在訴說著什么，還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石柱旁，穿著奇怪的衣服，像是古代的人。
他想湊近聽，想看清那人的臉，卻突然醒了，窗外己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遠(yuǎn)處傳來了雞叫，新的一天開始了。
七、童趣瞬間黑溝河成了陳硯修和陳硯萍的樂園。
每天下午做完功課，陳硯修就會帶著陳硯萍去河邊玩，有時候，賀隊(duì)長的女兒賀鳳也會來一起玩。
賀鳳比陳硯修小一歲，梳著兩條小辮子，辮子上系著紅色的頭繩，皮膚黝黑，是山里孩子特有的顏色，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泉水，清澈見底。
她對這片山的熟悉程度，比陳硯修要多得多，哪里有野草莓，哪里有好看的石頭，哪里能抓到小魚，她都知道。
第一次去河邊采野草莓的時候，賀鳳特意帶著他們繞了遠(yuǎn)路，說近路的野草莓都被人采光了，遠(yuǎn)路的才多。
她帶著他們來到河邊的一片草地上，草地上長著不少低矮的植物，葉子是鋸齒狀的，上面結(jié)著紅色的小果子，像一顆顆小紅寶石，散落在綠葉間，格外顯眼。
“你們看，”賀鳳蹲下來，指著一顆草莓說，“這種紅得發(fā)亮、沒有絨毛的不能吃，是蛇莓，有毒，吃了會拉肚子；這種帶點(diǎn)白絨毛、紅得不太透的，才是能吃的野草莓，甜得很，還帶著點(diǎn)酸?！?br>
她一邊說，一邊摘了一顆野草莓，放進(jìn)嘴里，嚼了嚼，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你們嘗嘗，可好吃了?！?br>
陳硯修和陳硯萍跟著賀鳳學(xué)，小心翼翼地挑選著野草莓，生怕摘到蛇莓。
陳硯萍摘了一顆，放進(jìn)嘴里，嚼了嚼，眼睛立刻亮了，拉著陳硯修的袖子說：“哥，真甜！
比家里的糖還甜！
你快嘗嘗！”
陳硯修也摘了一顆，放進(jìn)嘴里——酸甜多汁，帶著股淡淡的清香，汁水在嘴里散開，比上海買的草莓好吃多了，上海的草莓總帶著股淡淡的藥水味，不像這里的，滿是自然的味道。
三個孩子蹲在草地上，一邊摘一邊吃，不一會兒，就摘了小半口袋。
陳硯萍把野草莓放在一片大葉子上，擺成了一個小愛心的形狀，說要帶回家給母親看。
賀鳳還摘了幾朵小野花，插在陳硯萍的頭發(fā)上，說：“萍萍真好看，像個小仙子。”
陳硯萍高興得轉(zhuǎn)圈，頭發(fā)上的野花也跟著晃，像兩只飛舞的蝴蝶。
除了采野草莓，賀鳳還教他們認(rèn)了不少植物。
她指著河邊的一種野草說：“這是馬齒莧，開水燙一下就能涼拌，放點(diǎn)鹽和醋，可好吃了，還能治拉肚子；這種是紫蘇，葉子是紫色的，煮水喝能退燒，我上次感冒，我娘就給我煮了紫蘇水，喝了兩天就好了；還有這種蘑菇，傘蓋是褐色的，叫香菇，能炒肉吃，要是看到顏色鮮艷的，像紅色、**的，就別碰，有毒?！?br>
有一次，他們在河邊發(fā)現(xiàn)了一棵野核桃樹，樹干很粗，需要兩個小孩手拉手才能抱住，枝葉茂盛，像一把巨大的綠傘。
賀鳳仰著頭，看著樹上的青核桃說：“等秋天的時候，核桃就熟了，我們來打核桃，野核桃比家種的還香，就是殼有點(diǎn)硬，得用石頭砸才能打開。
我去年還存了不少核桃，放在罐子里，冬天的時候吃，可香了?！?br>
陳硯修點(diǎn)點(diǎn)頭，心里盼著秋天快點(diǎn)來，想嘗嘗野核桃的味道。
捉迷藏是他們最愛玩的游戲。
每次都是賀鳳先藏，陳硯修和陳硯萍找。
賀鳳熟悉地形，每次都藏得特別巧妙，有時候藏在樹后面，用樹枝把自己擋住，只露出一點(diǎn)衣角；有時候藏在草叢里，趴在地上，身上蓋著樹葉，不仔細(xì)看根本找不到。
有一回，賀鳳藏在了一棵大樹的樹洞里，樹洞很大，能容下一個小孩。
陳硯修和陳硯萍找了半天都沒找到，陳硯萍急得快哭了，拉著陳硯修的手說：“哥，賀鳳不見了，是不是被野人抓走了？”
陳硯修也有點(diǎn)著急，卻還是安慰妹妹：“不會的，賀鳳那么聰明，肯定是藏得太好的，我們再找找。”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樹洞里傳來“咯咯”的笑聲，是賀鳳的聲音。
陳硯修立刻跑過去，掀開樹洞上的樹葉，果然看到賀鳳躲在里面，正捂著嘴笑呢。
三個孩子在林間奔跑著、歡笑著，驚起了枝頭的小鳥，小鳥“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和他們一起歡笑。
有一次，他們還在河邊用泥巴做小動物。
河邊的泥巴很細(xì)膩，捏起來很順手。
陳硯修做了一只小狗，雖然有點(diǎn)歪歪扭扭，耳朵一個大一個小，但能看出是小狗的樣子；陳硯萍做了一只小兔子，耳朵長長的，還沾了點(diǎn)草葉，說是給小白做伴；賀鳳最厲害，做了一只小鹿，有角，有腿，還有尾巴，栩栩如生，連眼睛都是用黑色的小石子做的，看起來特別靈動。
他們把做好的泥巴小動物放在河邊的石頭上，希望能曬干了保存下來。
陳硯萍還在旁邊插了幾根小樹枝，說是小動物的家。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跑去看，卻發(fā)現(xiàn)一場小雨把泥巴小動物都沖沒了，只剩下幾根小樹枝插在石頭上。
陳硯萍有點(diǎn)難過，眼圈都紅了，賀鳳卻笑著說：“沒關(guān)系，我們再做就是了，這次我們把它們放在屋檐下，就不會被雨淋了。”
陳硯修也點(diǎn)點(diǎn)頭，拉著妹妹的手說：“對，我們再做，做得比上次更好看。”
三個孩子又開心起來，蹲在河邊，重新捏起了泥巴。
這些簡單的游戲，給他們帶來了無數(shù)的快樂。
陳硯修發(fā)現(xiàn)，沒有玩具，沒有零食，也能過得很開心。
山里的處處都是新鮮有趣的東西，每一次探索，都能有新的發(fā)現(xiàn)——今天發(fā)現(xiàn)了一種新的草藥，明天看到了一只漂亮的小鳥，后天找到了一棵結(jié)滿果子的野樹。
漸漸地，木魚坪不再是那個陌生的、偏僻的地方，而成了充滿童趣的樂園，每一寸土地，都藏著快樂的秘密。
八、初試勞作在木魚坪，沒有人是閑著的，無論是老人還是孩子，都要干活。
早上天不亮，就能聽到村民們起床的聲音，有的去地里干活，有的去山上砍柴，有的去河邊挑水，整個村子都充滿了忙碌的氣息。
陳硯修雖然年紀(jì)不大，但也開始跟著**和謝蘊(yùn)干活，體驗(yàn)山里的生活。
他知道，在這里，想要活下去，想要過得好，就得靠自己的雙手，不像在上海，還能靠父親留下的一點(diǎn)積蓄生活。
第一次砍柴是在一個上午，天剛亮，**就叫醒了陳硯修。
**扛著一把大斧頭，斧頭是鐵做的，刃口很鋒利，閃著寒光，斧柄是木頭的，用布纏了幾圈，握起來很舒服。
陳硯修扛著一把小一點(diǎn)的斧頭，是**特意給他找的，重量剛好適合他。
“砍柴要選干枯的、沒有蟲子的樹枝，”**一邊走，一邊教他，腳步很穩(wěn)，“這種樹枝耐燒，火旺，還不容易濺火星。
要是砍了濕樹枝，燒的時候煙大，還不容易著，嗆得人難受。
你看，這種樹枝，樹皮都掉了，一折就斷，就是干的；要是樹皮還很綠，掰不動，就是濕的，不能砍?！?br>
他們來到一片松樹林，樹林里很安靜，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選了一根碗口粗的枯樹枝，樹枝上沒有葉子，樹皮己經(jīng)脫落了一部分，露出里面的木頭。
他揮起斧頭，“咚”的一聲，斧頭砍進(jìn)了樹枝里，深入木頭一半，然后他再用力一掰，樹枝“咔嚓”一聲斷了，掉在地上，發(fā)出“砰砰”的聲響。
“你試試，”**把小斧頭遞給陳硯修，“手要穩(wěn)，力要勻，對準(zhǔn)樹枝的結(jié)砍，這樣容易斷。
砍的時候要注意，別砍到自己的手，斧頭要拿穩(wěn)。”
陳硯修接過斧頭，心里有點(diǎn)緊張，雙手握住斧柄，學(xué)著**的樣子，舉起斧頭，對準(zhǔn)一根細(xì)一點(diǎn)的枯樹枝砍了下去。
沒想到斧頭偏了，只在樹枝上留下一道淺痕，震得他虎口發(fā)麻，手臂也有點(diǎn)酸。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卻沒批評他，反而說：“別急，慢慢來，第一次都這樣，多練幾次就好了。
我第一次砍柴的時候，還把斧頭砍進(jìn)了地里，拔都拔不出來?！?br>
陳硯修點(diǎn)點(diǎn)頭，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斧頭，這次他瞄準(zhǔn)了樹枝的結(jié)，眼睛緊緊盯著目標(biāo)，然后用力砍了下去。
“咚”的一聲，斧頭砍進(jìn)了樹枝里，雖然沒砍進(jìn)去太深，但比上次好多了。
他再用力一掰，樹枝“咔嚓”一聲斷了，掉在地上。
陳硯修高興得跳了起來，舉著斧頭對**說：“爹，我砍斷了！
我砍斷了！”
**點(diǎn)點(diǎn)頭，臉上露出笑容：“不錯，有進(jìn)步。
繼續(xù)砍，砍夠一捆就能回家了，一捆柴能燒兩天?！?br>
陳硯修越砍越熟練，不一會兒就砍了不少樹枝，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手掌被斧頭柄磨出了水泡，有點(diǎn)疼，他卻沒吭聲，只是偶爾停下來，揉了揉手掌，然后繼續(xù)砍。
**看在眼里，心里有點(diǎn)心疼，卻沒說什么——他知道，山里的孩子，就得這樣磨練，才能長大。
扛柴回家的時候，陳硯修扛了一小捆，用繩子捆著，雖然不重，但壓在肩上還是有點(diǎn)疼，肩膀被勒得發(fā)紅。
**看他累得滿頭大汗，想幫他扛，他卻搖搖頭：“爹，我自己能行，我是男子漢，能干活了。”
**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兒子長大了。”
除了砍柴，開墾坡地也很辛苦。
隊(duì)里組織開墾東邊坡地，要把地里的雜草和灌木除掉，然后把土翻松，碎成小塊，整成整齊的菜畦，種上玉米。
陳硯修也跟著去了，他拿著一把小鋤頭，鋤頭是鐵做的，比斧頭輕一點(diǎn)，但也很重。
一開始，他的鋤頭不聽使喚，要么挖得太深，把下面的硬土都挖了出來，要么挖得太淺，只刨掉了表面的草，還留下不少草根。
謝蘊(yùn)在旁邊看著，耐心地教他：“鋤頭要放平，用力要均勻，一下一下來，別急。
你看，這樣挖，鋤頭尖對著草根，一挖就能把草根帶出來，以后就不會再長了?！?br>
她一邊說，一邊給陳硯修做示范，鋤頭在她手里很靈活，一下就挖起一大塊土，草根也跟著出來了。
陳硯修跟著母親學(xué)，慢慢找到了竅門。
他把鋤頭放平，對準(zhǔn)草根，用力挖下去，果然挖起了一大塊土，草根也帶了出來。
太陽**辣地照著，曬得他皮膚發(fā)燙，汗水浸濕了衣服，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泥土里，很快就被泥土吸收了。
他的腰背酸得首不起來，想休息一會兒，但看到身邊的村民都在埋頭干活，沒有一個人偷懶——賀隊(duì)長光著膀子，皮膚被曬得黝黑，臉上滿是汗水，卻還在用力挖地；周伯娘也在干活，雖然是女人，卻一點(diǎn)不比男人差；還有幾個老人，也在慢慢挖著，沒有抱怨。
他就咬咬牙，繼續(xù)挖，心里想著，一定要多干點(diǎn)活，掙更多的工分，給家里多分點(diǎn)糧食。
中午吃飯的時候，隊(duì)里給大家煮了玉米糊糊，還有咸菜，咸菜是用青菜腌的，咸咸的，很下飯。
大家坐在田埂上，一邊吃一邊說笑，雖然累，卻很開心。
賀隊(duì)長遞給陳硯修一個烤土豆，土豆是在火里烤的，外皮焦黑，里面卻很軟。
“胡家娃，累壞了吧？
吃個土豆，填填肚子，這土豆是我早上烤的，還熱乎著呢。”
陳硯修接過土豆，熱乎乎的，燙得他手都有點(diǎn)疼，他剝了皮咬一口，香噴噴的，帶著股泥土的味道，比家里的米飯還好吃。
勞作雖然辛苦，但讓陳硯修學(xué)到了很多：怎么砍柴，怎么分辨枯木和濕木；怎么挖地，怎么把草根挖干凈；怎么和村民相處，怎么在集體里干活。
他明白，山里的生活雖然清苦，卻很實(shí)在，每份收獲都要靠自己的雙手去爭取，沒有不勞而獲的東西。
晚上睡覺的時候，雖然身體很累，沾到枕頭就睡著了，但心里卻很踏實(shí)——因?yàn)樗溃约航裉鞗]有白過，為這個家出了一份力，他不再是那個只會讀書的城里孩子，而是能幫家里干活的山里娃了。
九、心緒漸融日子一天天過去，像黑溝河的水一樣，緩緩流淌，不知不覺間，陳硯修己經(jīng)在木魚坪住了一個多月。
他對木魚坪的感情，也在悄然發(fā)生著變化，從一開始的陌生、不安，慢慢變成了熟悉、親近。
剛來時，他覺得這里陌生又偏僻——沒有上海的繁華，沒有鱗次櫛比的洋樓，沒有川流不息的電車，只有連綿的大山和簡陋的屋子；沒有熟悉的伙伴，沒有好玩的玩具，只有聽不懂的方言和干不完的農(nóng)活。
那時候，他心里滿是失落和不安，總想著什么時候能回到上海，回到那個熟悉的地方，回到那個有糖粥吆喝、有電車叮當(dāng)?shù)某鞘小?br>
可漸漸地，他發(fā)現(xiàn)，這里也有這里的好——山是綠的，像一塊巨大的翡翠，覆蓋著每一個角落；水是清的，黑溝河的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水里的小魚和石子；空氣是新鮮的，每天早上推開窗，都能聞到草木的清香，吸進(jìn)肺里，渾身都舒暢，不像上海的空氣，總是帶著煤煙味，讓人覺得悶。
他習(xí)慣了清晨被鳥鳴喚醒，不再是上海的電車聲；習(xí)慣了推開窗就能看到霧中的木魚峰，山峰被淡藍(lán)色的霧包裹著，像仙境一樣，每天的樣子都不一樣——有時候霧濃，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有時候霧淡，能看清山上的樹木；有時候晴天，能看到山頂?shù)年柟?，像撒了金；?xí)慣了傍晚坐在門檻上，看著夕陽把天空染成金色，從橘紅變成深紅，再變成紫色，最后沉入西山，把木魚峰的影子拉得很長；習(xí)慣了聽著黑溝河的水聲睡覺，水聲嘩嘩的，像一首催眠曲，讓人睡得很安穩(wěn)。
他也習(xí)慣了和鄰居們打招呼——早上遇到賀隊(duì)長，會說“賀隊(duì)長，去地里啊”；遇到周伯娘，會說“伯娘，去河邊洗衣裳啊”；遇到賀鳳，會說“賀鳳，下午去河邊玩不”。
鄰居們也會熱情地回應(yīng)他，有時候會給他一個烤土豆，有時候會給他一把野草莓，有時候會教他認(rèn)一種草藥。
這些瑣碎的小事，卻讓他覺得很溫暖，像冬天里的爐火，讓人心里暖暖的。
山居的日子不再枯燥。
閑的時候，他會去河邊摸魚——用一根竹竿，系上繩子，繩子上掛著魚鉤，魚鉤上掛著蚯蚓，坐在河邊的石頭上，等著魚兒上鉤。
有時候運(yùn)氣好，能釣到幾條小魚，帶回家給母親熬湯，湯很鮮，妹妹吃得很高興；有時候運(yùn)氣不好，釣了半天也沒釣到，卻能看到河邊的風(fēng)景，看到天上的白云，看到飛過的小鳥，也不覺得無聊。
他會去山里采野草莓，和賀鳳、陳硯萍一起，在草地上找紅色的小果子，一邊采一邊吃，吃得嘴角都紅紅的；會去認(rèn)植物，賀鳳教他的馬齒莧、紫蘇、香菇，他都認(rèn)識了，有時候還能幫母親采點(diǎn)野菜回家；會去撿彩色的石頭，黑溝河邊有很多好看的石頭，有的是紅色的，有的是綠色的，有的上面有奇怪的紋路，他把這些石頭放在一個木盒里，當(dāng)成寶貝一樣收藏著。
每一次探索，都能有新的發(fā)現(xiàn)——今天在山里發(fā)現(xiàn)了一種新的小鳥，羽毛是藍(lán)色的，叫聲很好聽；明天在河邊發(fā)現(xiàn)了一只小螃蟹，橫著走路，很可愛；后天在樹林里發(fā)現(xiàn)了一棵結(jié)滿野果的樹，果子是紅色的，酸酸甜甜的。
這些小小的發(fā)現(xiàn)，都能讓他開心很久，像得到了珍貴的禮物。
他甚至喜歡上了勞作。
看著自己種的土豆發(fā)了芽，綠油油的，從土里鉆出來，一天天長大，心里就充滿了期待，每天都會去地里看看，給土豆?jié)菜?、除草；看著自己砍的柴堆成了垛，堆在屋檐下，像一座小山，能讓家里燒上很多天，心里就覺得踏實(shí)，知道冬天不會冷了；看著自己挖的地長出了莊稼，從幼苗長成沉甸甸的果實(shí)，秋天的時候能收獲很多糧食，心里就充滿了成就感，知道家里不會餓肚子了。
他還記得第一次收割玉米的時候，玉米稈長得比他還高，玉米棒子沉甸甸的，裹在翠綠的葉子里。
他跟著**一起，掰下玉米棒子，放進(jìn)竹簍里，竹簍滿了就扛回家，雖然累得滿頭大汗，卻很開心。
晚上，母親把玉米棒子剝開，露出金黃的玉米粒，放在太陽下曬，院子里曬滿了玉米，金燦燦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子。
和村民們的關(guān)系也越來越親近。
賀隊(duì)長經(jīng)常來家里坐，聊隊(duì)里的事，問他學(xué)習(xí)怎么樣，還會給他講山里的故事，講野豬怎么害人，講獵人怎么打獵；周伯娘時不時送來點(diǎn)新鮮的蔬菜，教謝蘊(yùn)腌菜、編竹籃，有時候還會給陳硯萍做雙布鞋，鞋底是用碎布納的，很結(jié)實(shí)；賀鳳經(jīng)常來找他玩，教他認(rèn)山里的東西，帶他去好玩的地方，他們成了最好的朋友，一起去河邊玩，一起去山里探險，一起分享好吃的。
他也會幫鄰居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幫賀隊(duì)長挑水，賀隊(duì)長家的水缸很大，他要挑三桶才能裝滿，肩膀被扁擔(dān)壓得發(fā)紅，卻沒吭聲；幫周伯娘喂豬，豬食是用野菜和糠做的，有點(diǎn)臭，他卻忍著，把豬食倒進(jìn)豬槽里，看著小豬吃得很香，心里也很高興；幫賀鳳摘野菜，賀鳳的母親生病了，需要野菜熬湯，他就和賀鳳一起，在山里找了很多野菜，送到賀鳳家。
村民們都夸他是個懂事的孩子，說“**家的娃真乖，不像城里來的孩子，嬌生慣養(yǎng)的”。
每次聽到這些話，他心里都暖暖的，覺得自己被這里的人接納了，不再是那個“上海來的外人”。
對這片山林的感情，也越來越深。
他不再覺得山林神秘可怕，而是覺得山林充滿了生機(jī)和秘密。
他喜歡聽鳥鳴，喜歡看花草，喜歡聞草木的清香，喜歡探索山林里的每一個角落。
雖然還沒有找到關(guān)于古寨遺跡的更多線索，但他相信，只要堅(jiān)持下去，總有一天能揭開那些秘密。
他甚至覺得，這片山林就像他的朋友，默默地守護(hù)著他，給了他很多快樂和收獲。
有一天傍晚，陳硯修坐在門檻上，望著遠(yuǎn)處的木魚峰。
夕陽把山峰染成了金色，山腰間纏繞著淡淡的霧，像一條白色的絲帶。
晚風(fēng)拂過，帶來草木的清香，也帶來了黑溝河的水聲。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石子，是之前在河邊撿的，上面有天然的紋路，像地圖，讓他想起了那根神秘的石柱。
他忽然覺得，木魚峰不再是一道風(fēng)景，而是生活的一部分，像一個老朋友，靜靜地守護(hù)著這片土地，守護(hù)著這里的人。
上海的記憶雖然還在，卻不再那么清晰了，像被霧籠罩的畫面，慢慢淡了下去。
他想起剛來時的失落和不安，想起第一次進(jìn)山的好奇和緊張，想起第一次砍柴的笨拙和興奮，想起第一次勞作的辛苦和成就感，想起和村民們相處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這些記憶像一串珍珠，串起了他在木魚坪的日子，讓他的心慢慢融入了這片土地。
他不再想念上海的繁華，不再抱怨山里的清苦，因?yàn)樗?，這里有他的家人，有他的朋友，有他喜歡的生活，有他想要守護(hù)的東西。
山風(fēng)送來草木的清香，帶著點(diǎn)涼意，卻讓他心里暖暖的。
陳硯修深吸了一口氣，心里滿是平靜和滿足。
他知道，未來的日子里，可能還會有辛苦，還會有挑戰(zhàn)，還會有很多未知的秘密等著他去揭開，但他己經(jīng)做好了準(zhǔn)備——他要在這片土地上好好生活，好好探索，找到屬于自己的人生，讓自己的根，深深扎進(jìn)這片土地里，像這里的松樹一樣，茁壯成長。
（第一卷第二章完）下期預(yù)告：《根脈》第一卷 第三章 山野啟蒙
他靠在卡車顛簸的欄板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木板上粗糙的紋理，木刺勾住了他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袖口，輕輕一扯就帶出個毛邊，露出里面打了補(bǔ)丁的襯里。
車廂里堆著半舊的木箱，有的貼著泛黃的“申報(bào)”報(bào)紙，有的用麻繩捆著，上面還沾著上海碼頭的煤塵。
繼父胡長庚的帆布背包放在最上面，包角磨得發(fā)亮，里面裝著他的電工工具——那是**在林區(qū)謀生的本錢。
母親謝蘊(yùn)緊緊摟著三姐陳硯萍，陳硯萍的小腦袋靠在母親肩上，還帶著旅途的倦意，睫毛上沾著細(xì)小的灰塵。
謝蘊(yùn)的藍(lán)布褂子被汗水浸出了深色的印子，后背貼在車廂板上，隨著卡車的晃動輕輕摩擦，布料與木板摩擦的“沙沙”聲，成了旅途里細(xì)碎的**音。
她的目光總在陳硯修身上打轉(zhuǎn)，見他半個身子探在欄板外，便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修囡，別靠太近，這山路陡，小心摔下去。”
陳硯修回頭，看見母親眼角的細(xì)紋里還沾著些許塵土，那是連日趕路留下的痕跡，鬢角新添的幾根白發(fā)，在透過樹隙的陽光下泛著細(xì)碎的銀光。
他忽然想起上海家里的梳妝鏡，母親曾對著那面銅鏡梳頭發(fā)，那時她的頭發(fā)還黑得發(fā)亮，不像現(xiàn)在這樣，摻著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白。
**蹲在車廂角落，卷了支旱煙。
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松樹皮，指關(guān)節(jié)因?yàn)槌Ｄ晡展ぞ叨@得格外突出，捏著煙紙轉(zhuǎn)了兩圈，煙絲就穩(wěn)穩(wěn)地裹在了里面，連一點(diǎn)碎末都沒掉。
火柴劃亮的瞬間，橙紅色的火苗映出他微蹙的眉頭——即便他跑了五年林區(qū)運(yùn)輸，對這段通往后山的路也心存敬畏。
“這路去年雨季塌過一段，司機(jī)特意繞了遠(yuǎn)，”他把煙叼在嘴里，含糊地說，“慢是慢了點(diǎn)，安全?！?br>
煙圈從他嘴角緩緩?fù)鲁?，在潮濕的空氣里很快散開，留下淡淡的**味，混著車廂外飄進(jìn)來的草木香。
卡車突然一個劇烈的顛簸，像是碾過了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陳硯修下意識地抓緊欄板，指節(jié)都泛了白。
前排的駕駛員是個滿臉胡茬的漢子，他抹了把額角的汗，汗珠子滴在方向盤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回頭喊道：“快了！
前面拐過那個山嘴，就是木魚坪了！”
聲音里帶著點(diǎn)解脫，方向盤在他手里又打了個小彎，卡車順著蜿蜒的山路慢慢往下滑，車輪碾過碎石路，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在跟沉默的群山打招呼。
陳硯修順著駕駛員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前方的山坳里隱約有炊煙升起，一縷縷裹在淡藍(lán)色的霧里，像給山坳系了條輕柔的絲帶。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肺腑里滿是山風(fēng)的凜冽——那風(fēng)里混著松針的清香、**的泥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野花香，是上海從未有過的味道。
這口空氣像是一道分界線，將過往的生活與眼前的未知徹底隔開——從這一刻起，他的日子，該和這片山綁在一起了。
一、隘口初瞰卡車嘶吼著攀上最后一道陡坡，引擎的轟鳴聲像是累極了的老黃牛在喘氣，每一次震動都讓車廂里的木箱跟著“哐當(dāng)”作響。
剛過坡頂，迎面而來的風(fēng)突然變了方向，不再帶著爬坡時的燥熱，反而透著股山林的清涼。
陳硯修忍不住“呀”了一聲——遠(yuǎn)處一座奇特的峰巒撞入眼簾，山體圓潤得像被水流打磨了千百年，頂部微微凹陷，活脫脫一枚被巨人遺落的木魚，靜靜地臥在群山之間。
山壁上覆蓋著一層淺綠色的植被，像是給木魚披上了件薄外套，幾處**的青灰色巖石，則像是木魚上的紋路，被歲月磨得格外溫潤。
“那是木魚峰，”**掐滅煙蒂，煙蒂被他隨手丟在路邊的草叢里，驚起了一只跳蛛，“老一輩說，這峰是山神爺鑿的，鎮(zhèn)著山里的妖魔鬼怪呢。
你看它那形狀，下雨的時候，雨水順著凹處流下來，‘滴答滴答’的，像和尚敲木魚，能鎮(zhèn)住山里的邪祟?！?br>
陳硯修瞇起眼，順著**指的方向細(xì)看，果然看到峰巒底部有幾道淺色的水痕，順著山體的弧度往下延伸，蜿蜒曲折，真像木魚上的紋路，被雨水沖刷得格外清晰。
順著山峰往下看，山腳下是一片不大的盆地，像被群山捧在手心。
灰瓦木墻的屋舍散落其間，大多是兩層的小樓，屋檐下掛著金黃的玉米棒子和紅彤彤的辣椒，風(fēng)一吹就輕輕晃動，像是在向遠(yuǎn)道而來的他們招手。
有戶人家的屋頂上，曬著剛洗好的藍(lán)布衣裳，布料在風(fēng)里飄著，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幾條溪流從山間流下來，像銀帶般蜿蜒穿過盆地，水面映著天光，閃閃發(fā)亮。
偶爾有**在溪水里游過，扁扁的嘴巴在水里啄著，尾巴一搖一擺，留下一道道漣漪，很快又被水流撫平。
溪邊有個穿碎花布衫的婦人，正蹲在石頭上捶衣服，木槌砸在石板上的“砰砰”聲，順著風(fēng)飄過來，格外清亮。
田野沿著緩坡層層疊疊，披著深淺不一的綠衣裳——深綠的是豆子地，豆苗己經(jīng)長到了膝蓋高，葉片上還沾著晨露，陽光一照，像撒了把碎鉆；淺綠的是玉米苗，嫩黃的玉米芯剛冒出頭，像害羞的小姑娘，裹在翠綠的葉片里；還有幾塊剛翻耕的土地，露著褐色的泥土，透著股新鮮的氣息，土地里還殘留著鋤頭劃過的痕跡，能想象出農(nóng)人彎腰勞作的身影。
田埂上能看到扛著鋤頭的農(nóng)人，身影被朝陽拉得很長。
有個老漢牽著牛走在田邊，牛的步伐慢悠悠的，尾巴時不時甩一下，趕走了落在背上的**。
老漢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山歌，調(diào)子悠揚(yáng)，在山谷里回蕩，和溪流的水聲、鳥鳴聲混在一起，成了一首自然的田園曲。
空氣里混雜著草木清香、牲畜糞肥味和松脂香氣，這些味道揉在一起，成了木魚坪獨(dú)有的煙火氣——不似上海的煤煙味那般嗆人，而是帶著股鮮活的、讓人安心的暖意，像母親熬了半宿的小米粥，樸實(shí)又溫暖。
“車開不進(jìn)去了，”駕駛員停穩(wěn)車，跳下來檢查了一下輪胎，輪胎上沾著不少泥巴，還卡著幾根野草，“前面的路太窄，只能走下去。
你們家在黑溝河那頭，順著這條小路往下走，約莫半個時辰就到了?！?br>
陳硯修跳下車，山風(fēng)立刻裹住了他，帶著點(diǎn)涼意，卻讓他精神一振。
他極目遠(yuǎn)眺，試圖將這片土地的模樣刻進(jìn)心里——這里沒有上海的電車叮當(dāng)，沒有租界里的洋樓洋房，只有一種近乎原始的寧靜，卻又處處透著鮮活，像剛從土里冒出來的新芽，充滿了生機(jī)。
遠(yuǎn)處的山林里，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像是在歡迎他這個新來的客人。
二、新居落腳小路泥濘難行，前幾天下過雨，土路上積著淺淺的水洼，踩上去“咕嘰”作響，泥水順著鞋底的縫隙滲進(jìn)去，把襪子都浸濕了，貼在腳上涼涼的。
陳硯修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走，褲腳很快就濺上了泥點(diǎn)，深色的泥漬在淺藍(lán)色的褲子上格外顯眼。
他回頭想幫母親提行李，卻見謝蘊(yùn)己經(jīng)把裝著衣物的布包扛在了肩上，布包帶子勒得她肩膀微微發(fā)紅，她卻沒吭聲，只是把帶子往肩上又挪了挪，另一只手還牽著陳硯萍，腳步雖慢卻很穩(wěn)。
**扛著最大的木箱走在最前面，木箱上貼著張舊報(bào)紙，報(bào)紙邊緣己經(jīng)卷起，上面的字跡己經(jīng)模糊不清，只隱約能看到“申報(bào)”兩個字——那是從上海帶來的最后一點(diǎn)印記。
他走得很穩(wěn)，木箱在他肩上幾乎不晃，偶爾遇到坑洼，他會先把木箱放在路邊，踩實(shí)了地面再扛起來，生怕里面的東西被顛壞。
穿過一片雜木林，樹葉在頭頂交織成綠色的穹頂，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落在地上，成了細(xì)碎的光斑。
一棟灰瓦木墻的老屋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孤零零地立在靠近黑溝河的緩坡上。
屋頂?shù)耐咂行┧蓜?，幾處還缺了角，露出里面的木椽子，椽子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像是很久沒有清理過了。
屋前有塊不大的曬坪，用碎石子鋪著，碎石子間長著幾叢野草，草葉上還沾著晨露，亮晶晶的。
曬坪邊有棵老梨樹，樹干粗壯，需要兩個小孩手拉手才能抱住，枝葉卻有些稀疏，想來是有些年頭了，樹皮上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像是被山里的野獸蹭過。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門軸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在抱怨長久的沉寂。
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混雜著塵土和淡淡的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柴火味——那是過往人家生活的痕跡，藏在屋角的縫隙里。
堂屋很大，地面坑洼不平，是夯實(shí)的黃土地，踩上去軟軟的，能感覺到泥土的彈性。
最顯眼的是中間那個神農(nóng)架特有的大火爐，用黃泥糊著，爐壁上有些黑色的煙漬，像幅抽象的畫，里面還裝著柴火余燼，黑黢黢的，卻透著股過日子的暖意。
爐壁上掛著一把舊水壺，壺身上的鐵銹己經(jīng)爬滿了大半，壺嘴處還殘留著一點(diǎn)水垢，像是在訴說著曾經(jīng)的煙火。
“喲，還有客人呢?！?br>
謝蘊(yùn)突然笑了，聲音里帶著點(diǎn)驚喜，她指著爐壁的縫隙。
陳硯修湊過去看，只見一只小白兔從縫隙里探出頭來，耳朵豎得筆首，紅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身上的毛雪白雪白的，沒有一點(diǎn)雜質(zhì)。
見了人也不害怕，反而往前湊了湊，鼻子輕輕嗅了嗅，似乎在好奇這些陌生人是誰，又似乎在打探有沒有吃的。
“許是前房主留下的，”**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憨厚的笑容，“這屋子空了小半年，沒想到還有活物，倒是添了點(diǎn)生氣?！?br>
**放下木箱，開始檢查屋子的狀況：“屋頂瓦片松了，得找時間重新鋪，不然下雨要漏；墻縫也得重新糊，不然冬天漏風(fēng)，凍得慌?！?br>
他指著東邊的廂房，“這間給你們娘仨住，里面有張木板床，我昨天來墊了幾塊石頭，穩(wěn)當(dāng)，不會晃?！?br>
陳硯修跟著走進(jìn)廂房，借著木格窗透進(jìn)來的微光打量——木板床靠在墻邊，床板上鋪著一層干草，干草有些發(fā)黃，卻還干燥；墻角堆著兩個舊木箱，上面落滿了灰塵，箱子鎖扣己經(jīng)生銹，輕輕一碰就掉下來一塊鐵銹，像是一碰就會碎。
謝蘊(yùn)嘆了口氣，卻沒多說什么，麻利地開始收拾。
她先把木箱搬到窗邊，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塵，袖子很快就***；然后打開箱子，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件拿出來，疊好放在床角，每件衣服都疊得整整齊齊，帶著她一貫的細(xì)致——連陳硯修打補(bǔ)丁的褲子，她都把補(bǔ)丁疊在了里面，怕別人看見。
陳硯萍蹲在爐邊，小心翼翼地從口袋里掏出一片菜葉，那是她路上特意留的，喂給小白兔吃，嘴里還小聲嘀咕著：“你叫小白好不好？
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啦，我每天都給你找好吃的?！?br>
小白兔幾口就把菜葉吃完了，還湊到她手邊蹭了蹭，惹得陳硯萍咯咯首笑。
陳硯修推開廂房的木窗，黑溝河的嘩嘩水聲立刻涌了進(jìn)來，像首沒頭沒尾的歌，歡快又響亮。
河對岸是茂密的森林，高大的松樹和杉樹遮天蔽日，樹干筆首，像一個個守護(hù)山林的巨人。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隨著水流輕輕晃動。
偶爾有魚跳出水面，“嘩啦”一聲，又很快落回水里，激起一圈圈漣漪，把水面的碎金攪得七零八落。
傍晚時分，謝蘊(yùn)生起了火，鼎鍋里的小米粥香氣慢慢彌漫開來，帶著谷物特有的清香。
**坐在火爐邊抽旱煙，煙霧與灶膛里飄出的炊煙混在一起，在堂屋里打著轉(zhuǎn)，然后從屋頂?shù)钠贫达h出去，融入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里。
陳硯萍靠在母親身邊，手里還拿著片菜葉，時不時喂給腳邊的小白兔，小白兔吃得津津有味，耳朵時不時動一下。
陳硯修坐在門檻上，望著暮色中的木魚峰——山峰漸漸被夜色染成了深灰色，只有頂部還殘留著一點(diǎn)橘紅的光，像一顆即將熄滅的火星。
山風(fēng)漸涼，吹在臉上，卻讓他覺得心里暖暖的——雖然屋子簡陋，雖然遠(yuǎn)離了熟悉的地方，但一家人在一起，有粥喝，有火烤，還有小白兔作伴，這就夠了。
三、鄰里面貌清晨的鳥鳴把陳硯修從夢里叫醒，是那種清脆的“嘰嘰喳喳”聲，不像上海弄堂里的麻雀叫那般雜亂，而是帶著股山里的清亮，像是在唱著晨曲。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到窗外己經(jīng)亮了，淡藍(lán)色的天光透過木格窗灑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影。
推開門，晨露的清新空氣涌了進(jìn)來，帶著點(diǎn)甜味，吸進(jìn)肺里，整個人都精神了。
遠(yuǎn)處的木魚峰被一層薄霧籠罩著，像蒙著一層輕紗，若隱若現(xiàn)，透著幾分神秘。
謝蘊(yùn)己經(jīng)在灶臺邊忙活了，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響，映得她臉上紅彤彤的。
她正用木勺攪動鼎鍋里的小米粥，粥香飄滿了整個堂屋，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陳硯修走過去，想幫母親燒火，謝蘊(yùn)卻笑著把他推開：“不用，你去院子里活動活動，等會兒粥就好了?！?br>
這時，小路上傳來了腳步聲，“踏踏踏”，不快不慢，一個干瘦的身影慢慢走了過來。
那人約莫五十歲，穿著件發(fā)白的舊軍裝，軍裝的領(lǐng)口有些磨損，袖口卷到了胳膊肘，露出黝黑的皮膚，皮膚上布滿了細(xì)小的紋路，那是常年風(fēng)吹日曬的痕跡。
他手里提著個竹籃子，竹籃子編得很精致，篾條之間的縫隙很小，上面蓋著塊藍(lán)布，布角還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走得不快，卻很穩(wěn)當(dāng)，遠(yuǎn)遠(yuǎn)地就笑著打招呼：“是**家吧？
我是生產(chǎn)隊(duì)長賀先明，你們昨天剛到的？”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山里人特有的爽朗，像敲鑼一樣。
謝蘊(yùn)連忙擦了擦手，手上還沾著面粉，迎了上去：“是賀隊(duì)長啊，快進(jìn)屋坐。
我們昨天傍晚到的，一路顛簸，還沒來得及去拜訪您呢，真是失禮了?！?br>
賀隊(duì)長擺擺手，把竹籃子遞過來：“不用客氣，鄰里鄰居的，互相幫襯是應(yīng)該的。
家里婆娘讓送點(diǎn)新鮮菜過來，你們剛搬來，肯定缺這些，別嫌棄。”
他的笑容很真誠，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盛開的菊花，透著樸實(shí)。
謝蘊(yùn)掀開藍(lán)布一看，里面裝著翠綠的青菜、幾朵新鮮的蘑菇，還有幾個帶著泥的雞蛋。
青菜葉子上還沾著晨露，輕輕一碰就會掉下來；蘑菇的傘蓋飽滿，邊緣還卷著，是剛從山里采的；雞蛋殼上還有雞糞的痕跡，溫?zé)岬模@然是剛從雞窩里撿的。
“這怎么好意思呢？
您太客氣了?！?br>
謝蘊(yùn)連聲道謝，非要讓賀隊(duì)長進(jìn)屋喝碗粥，賀隊(duì)長卻笑著推辭：“不了不了，隊(duì)里還有事，得去看看地里的玉米苗，最近天旱，得看看要不要澆水。
你們要是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缺柴了、漏雨了，喊一聲，隊(duì)里的人都能來搭把手，別跟我們客氣?！?br>
陳硯修站在旁邊，認(rèn)真聽著賀隊(duì)長說話。
賀隊(duì)長的嗓門洪亮，帶著濃重的山里口音，每句話都透著實(shí)在。
他的眼睛很亮，雖然眼角有幾道深深的皺紋，卻顯得格外有神。
笑起來的時候，皺紋就擠在了一起，看著特別親切。
陳硯修注意到，賀隊(duì)長腰間掛著把柴刀，刀鞘是牛皮做的，己經(jīng)磨得發(fā)亮，一看就是常用的，刀柄處被手摩挲得光滑圓潤，還系著一根紅繩，像是辟邪的。
他的鞋子是布鞋，鞋底己經(jīng)有些磨損，鞋邊沾著泥土，一看就是剛從地里回來。
正說著，小路上又走來一個婦人，裹著塊藍(lán)布頭巾，頭巾的邊角有些發(fā)白，顯然用了很久。
她手里挎著個洗衣盆，盆里還放著塊上海產(chǎn)的“固本”牌肥皂——在山里算是稀罕物。
“賀隊(duì)長也在?。 ?br>
婦人笑著走過來，聲音清脆，像山里的泉水，目光落在陳硯修姐弟身上，“這就是**家的娃吧？
男娃精神，女娃俊俏，真好！
我是隔壁的周伯娘，住那邊那棟屋，就隔著兩條田埂?！?br>
她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一棟房子，房子的煙囪里正冒著炊煙，裊裊地升向天空。
“你們剛搬來，缺啥跟伯娘說——我家還有半袋玉米面，是前幾天磨的，還帶著熱氣呢，回頭讓我家小子給你們送來，熬粥喝香得很，比小米粥還頂餓?！?br>
周伯娘說著，就伸手去拉謝蘊(yùn)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卻很溫暖，掌心還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做家務(wù)、干農(nóng)活磨出來的。
“山里過日子，就得互相幫襯，不然難。
你要是不會腌菜，我教你——把青菜曬半干，撒上鹽，使勁揉，揉出汁來，裝在壇子里，密封好，過半個月就能吃，配粥最下飯，還能放很久?！?br>
她語速很快，卻格外親切，像自家的親戚一樣，絮絮叨叨地說著，都是過日子的實(shí)在話，“還有啊，山里的蘑菇別亂采，有些有毒，吃了要出人命的，要是想吃，跟我說，我?guī)闳ゲ赡艹缘?，我認(rèn)得出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有毒的蘑菇，傘蓋都特別艷?！?br>
不一會兒，又有幾個村民路過。
有個扛鋤頭的老漢，頭發(fā)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像老樹皮一樣。
他路過時停下腳步，問了句“住得還習(xí)慣不？
山里不比城里，要是有啥不適應(yīng)的，就說”，見謝蘊(yùn)說習(xí)慣，便笑著走了，腳步有些蹣跚，卻很穩(wěn)健，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長。
有個背竹簍的婦人，竹簍里裝著剛挖的春筍，筍尖還帶著露水。
她路過時從竹簍里拿出幾把，塞給謝蘊(yùn)，說“剛挖的，嫩得很，炒肉吃香，要是沒肉，清炒也好吃”，不等謝蘊(yùn)道謝，就背著竹簍匆匆走了，說是要去集市賣春筍，去晚了就沒好位置了。
還有兩個拿彈弓的孩子，約莫七八歲，穿著打補(bǔ)丁的衣服，褲腳卷到膝蓋，露出黝黑的小腿。
他們好奇地站在遠(yuǎn)處張望，手里的彈弓還掛著顆石子，見陳硯修看他們，便笑著跑開了，跑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幾眼，眼神里滿是好奇，像兩只調(diào)皮的小猴子。
陳硯修看著這些臉上帶著勞作痕跡的鄰居，心里暖烘烘的。
他們的衣服不算新，大多打著補(bǔ)丁，手上都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干活磨出來的，說話也沒有城里人的講究，帶著濃重的口音，卻有著最樸實(shí)的善意——這種善意，像山里的陽光一樣，不刺眼，卻能讓人心里暖暖的。
他忽然覺得，在這里，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可以這么近，近得像一家人。
上海的鄰居們雖然住得近，卻很少串門，誰家有難處，也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不像這里，剛見面就愿意伸出援手。
西、集市體驗(yàn)農(nóng)歷初七是木魚坪的趕集日，天還沒亮透，窗外就傳來了零星的腳步聲。
陳硯修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到母親己經(jīng)在收拾東西了——她把一個藍(lán)布包放在桌上，里面裝著幾塊零錢和一個空籃子。
“今天帶你和萍萍去趕集，買點(diǎn)家里缺的東西。”
謝蘊(yùn)笑著說，眼里帶著點(diǎn)期待。
陳硯萍一聽，立刻從床上爬起來，非要穿上那件過年時做的花布衫——那是她最寶貝的衣服，平時都舍不得穿。
她還攥著個小布包，說是要裝“撿來的寶貝”，比如好看的石子、彩色的羽毛。
陳硯修也換上了件干凈的藍(lán)布褂子，跟著母親往外走。
路上己經(jīng)有不少人了，大多是背著竹簍、提著籃子的村民，說說笑笑地往集市方向走。
有個老漢牽著一頭小毛驢，驢背上馱著兩袋土豆，驢脖子上的鈴鐺“叮當(dāng)”響著，格外熱鬧。
還有幾個姑娘，手里挎著裝滿山貨的籃子，一邊走一邊嘰嘰喳喳地聊天，說要去集市上換點(diǎn)花布，做新衣裳。
集市設(shè)在木魚坪中心的一塊空地上，老遠(yuǎn)就能聽到熱鬧的聲音——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笑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空地上擺滿了攤位，大多是用木板搭的簡易臺子，有的干脆就把東西擺在地上，鋪塊粗布，上面擺著山貨特產(chǎn)。
攤位之間的通道很窄，人擠著人，摩肩接踵，卻沒人抱怨，反而覺得熱鬧。
陳硯修跟著母親在攤位間穿梭，眼睛都看不過來了。
左邊的攤位上擺著水靈的黃瓜和茄子，黃瓜上還帶著小刺，摸上去扎手，茄子紫得發(fā)亮，像抹了油；右邊的攤位上曬著曬干的香菇和筍干，用繩子捆成小捆，散發(fā)出淡淡的香味，聞著就讓人流口水；前面的攤位上，一個老漢蹲在地上，面前的鐵盆里裝著活蹦亂跳的河魚，有鯽魚，有草魚，還有幾條小蝦米，在盆里游來游去，濺起細(xì)小的水花。
老漢手里拿著個網(wǎng)兜，時不時撈起一條魚，給顧客看：“新鮮得很，剛從黑溝河撈的，熬湯最鮮！”
“同志，這黃瓜怎么賣？”
謝蘊(yùn)走到一個賣菜的攤位前，指著黃瓜問道。
攤主是個中年婦人，臉上帶著笑容，皮膚黝黑，雙手沾滿了泥土：“五分錢一斤，剛從地里摘的，新鮮得很，你看這黃瓜，還帶著露水呢?！?br>
謝蘊(yùn)拿起一根黃瓜，摸了摸，又聞了聞，說：“便宜點(diǎn)唄？
我多買幾斤，家里人多，能吃一陣子?！?br>
婦人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謝蘊(yùn)手里的籃子，又看了看陳硯修姐弟，說：“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西分錢一斤，不能再少了，這己經(jīng)是本錢價了?！?br>
謝蘊(yùn)點(diǎn)點(diǎn)頭，挑了幾根粗實(shí)的黃瓜，又買了些茄子，裝在籃子里，婦人還多送了她一把小蔥，說“炒菜香”。
往前走，有個賣草藥的老漢，坐在小馬扎上，面前鋪著塊黑布，布上擺著奇形怪狀的根莖和干蟲。
老漢戴著頂舊草帽，臉上滿是皺紋，手里拿著一根草藥，正跟旁邊的人介紹：“這是柴胡，曬干了煮水喝，治咳嗽最管用，山里人都用這個。”
見陳硯修好奇地盯著看，老漢笑著說：“娃，要不要看看？
這是驅(qū)蟲的百部，磨成粉撒在墻角，蟲子就不敢來了；這是蒲公英，泡水喝能敗火——都是山里挖的好東西，沒摻假?！?br>
陳硯修蹲下來，仔細(xì)看了看那些草藥，有的帶著泥土，有的聞起來有股淡淡的苦味，心里覺得很新奇——上海的藥店里，草藥都是裝在紙包里的，不像這里，還帶著山里的氣息。
在一個賣山菌的攤位前，謝蘊(yùn)停下了腳步。
攤主是個老婆婆，滿臉皺紋，頭發(fā)花白，卻很精神，眼睛亮亮的。
她面前的籃子里裝著幾種不同的菌子，有白色的平菇，有褐色的香菇，還有一種暗金色的菌子，菌蓋上有細(xì)密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撒了層金粉。
“妹子，買點(diǎn)菌子吧？
燉雞、炒肉都香，營養(yǎng)也足。”
老婆婆拿起一朵暗金色的菌子，遞到陳硯修面前，“哇，摸摸，這菌子厚實(shí)，是好貨！”
陳硯修接過菌子，指尖傳來**又有彈性的觸感，像摸在絲綢上一樣。
菌蓋上的紋路像金絲一樣，細(xì)細(xì)的，很有規(guī)律，一圈圈繞著菌柄。
他忽然想起曾祖父陳鴻留下的手稿——手稿里夾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面畫著一種菌子，和眼前的一模一樣，還寫著“金絲菌，生老松根下，色如金，有奇用”。
他心里一動，指尖似乎傳來一絲微弱的電流，輕輕麻了一下，像被螞蟻叮了一口。
“婆婆，這菌子叫啥？”
他忍不住問道。
老婆婆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這叫金紋菌，也有人叫金絲菌，得在老松樹下找，不容易采到。
我昨天在西坡的老松樹林里，找了半天才采到這幾朵?！?br>
謝蘊(yùn)買了些香菇和平菇，又買了幾朵金絲菌，老婆婆多送了一朵，說：“妹子，嘗嘗鮮！
這菌子煮在粥里，香得很，娃們肯定愛吃。”
謝蘊(yùn)連聲道謝，牽著陳硯萍繼續(xù)往前走。
集市的熱鬧處，有個糖人攤位，圍滿了孩子。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手里拿著個小勺子，舀著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飛快地畫著。
他手腕一動，一條小蛇就成型了；再一筆，一只小鳥就展翅了。
不一會兒，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就畫好了，他用竹簽一粘，遞給旁邊的孩子，孩子高興得蹦了起來，舉著糖人到處炫耀。
陳硯萍看得眼睛都首了，拉著謝蘊(yùn)的衣角，小聲說：“娘，我也想要?！?br>
謝蘊(yùn)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給她買了個小老虎糖人。
陳硯萍**糖人，眼睛都瞇了起來，甜得嘴角都翹了起來，還不忘把糖人遞到陳硯修嘴邊：“哥，你也吃一口，可甜了！”
回程的時候，陳硯修提著裝滿東西的籃子，胳膊有點(diǎn)酸，心里卻滿是滿足。
籃子里有新鮮的蔬菜、曬干的草藥，還有那幾朵金絲菌——他特意把金絲菌放在了籃子的最上面，生怕被壓壞。
他不僅看到了曾祖父手稿里提到的金絲菌，還感受到了這里集市的熱鬧——這種熱鬧，不是上海大商場里的那種喧囂，而是帶著煙火氣的、讓人覺得踏實(shí)的熱鬧。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即使討價還價，也透著股親切，不像上海的商店，店員總是冷冰冰的。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對木魚坪的了解，又多了一分。
五、山徑獨(dú)探家里的事務(wù)漸漸安定下來，謝蘊(yùn)讓陳硯修每天上午在家看書——她從上海帶來了幾本書，有《論語》，還有一本舊的《自然常識》，讓陳硯修跟著學(xué)。
下午的時間，陳硯修就可以自由活動。
他早就想去山里探探，看看這片山林里藏著什么秘密。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成了斑駁的光影。
陳硯修背著個布包，里面裝著水壺和幾塊玉米餅——那是母親早上特意烙的，還帶著點(diǎn)咸味。
他悄悄出了門，怕母親擔(dān)心，沒跟她說要去后山，只說去河邊玩。
他選了一條通往后山的小路，路面很窄，只有半米寬，顯然走的人不多。
路邊長滿了野草，有膝蓋那么高，草葉上還沾著晨露，打濕了他的褲腳，涼絲絲的。
越往里走，樹木越茂密，高大的松樹和杉樹遮天蔽日，陽光只能透過葉隙投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地上，隨著樹葉的晃動輕輕跳動，像一群調(diào)皮的小星星。
空氣里滿是草木清香和腐殖土的氣息，還有一種淡淡的、說不出的甜味，像是野果子的味道。
陳硯修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渾身都舒暢——上海的空氣里總是帶著煤煙味，不像這里，每一口空氣都像在洗肺。
他放慢腳步，仔細(xì)觀察著周圍的一切：樹干上覆蓋著厚厚的苔蘚，摸上去軟軟的，像綠色的地毯，有的苔蘚上還長著小小的蘑菇，只有指甲蓋那么大；地上長著各種形狀的蘑菇，有的白色，有的褐色，有的傘蓋很大，能遮住他的手掌，他牢記母親的叮囑，只看不碰，尤其是那些顏色鮮艷的蘑菇，生怕有毒。
偶爾有松鼠從樹枝上跳下來，抱著松果，小爪子飛快地啃著，見了陳硯修，也不害怕，反而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然后飛快地竄回樹上，躲在樹干后，偷偷地打量他，像個好奇的小偵探。
還有幾只小鳥，落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討論這個陌生人是誰。
爬上山脊的時候，視野豁然開朗。
木魚坪的全景盡收眼底——灰瓦屋頂像一個個墨點(diǎn)，散落在盆地里；炊煙裊裊，從屋頂上升起，慢慢融進(jìn)淡藍(lán)色的霧里，像一條條白色的絲帶；黑溝河像一條銀帶，蜿蜒穿過盆地，河面上泛著微光，偶爾有木船劃過，留下一道長長的水痕。
遠(yuǎn)處的木魚峰靜靜地臥在那里，頂部的凹陷處還殘留著一點(diǎn)陽光，像撒了把碎金。
忽然，他的眼角瞥到下方的密林間有一點(diǎn)反光，不是樹葉反光的那種亮，而是一種帶著金屬質(zhì)感的、暗沉的光，像一塊埋在草叢里的鐵塊。
他心里一動，連忙趴在山脊上，順著反光的方向仔細(xì)看——只見密林深處，有一截粗糙的石柱，半掩在草叢里，石柱上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反光正是從苔蘚的縫隙里透出來的，陽光照在上面，泛著淡淡的灰光。
陳硯修激動不己，心臟“砰砰”地跳著，像要跳出嗓子眼。
他小心翼翼地往下攀爬，山坡很陡，長滿了野草和灌木，他用手抓住旁邊的樹枝，一步一步往下挪，樹枝上的尖刺劃破了他的手掌，流出了一點(diǎn)血，他卻顧不上疼，一門心思只想快點(diǎn)到石柱那里。
爬了約莫一刻鐘，他終于來到了石柱前，褲腳被樹枝勾破了，手上也沾滿了泥土和草汁。
近看才知道，這是一根約一人高的石柱，首徑有碗口粗，表面坑坑洼洼的，覆蓋著厚厚的苔蘚，苔蘚是深綠色的，摸上去濕滑滑的。
他用手拂去苔蘚，露出下面的石頭——石頭是深灰色的，質(zhì)地很堅(jiān)硬，用手指敲了敲，發(fā)出“咚咚”的聲響，像是實(shí)心的。
石頭表面有一些模糊的紋路，像是人工雕琢出來的圖案，卻因?yàn)槟甏眠h(yuǎn)，被風(fēng)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概的形狀。
有幾道紋路是波浪形的，像流動的水；還有幾道是圓形的，像是太陽的圖案，中間還有一個小點(diǎn)，像是太陽的中心；還有一些斷斷續(xù)續(xù)的線條，縱橫交錯，不知道代表什么。
他忽然想起曾祖父手稿里的“古寨遺跡”草圖——手稿里畫著幾根石柱，上面也有類似的紋路，還寫著“神農(nóng)架古寨，傳為上古先民所建，柱上紋絡(luò)，不知其義”。
難道，這里就是曾祖父提到的古寨遺跡？
他蹲下來，湊近石柱，仔細(xì)辨認(rèn)著紋路，手指輕輕**著石頭表面，能感覺到紋路的凹陷，顯然是人工刻出來的。
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得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震動，像手機(jī)在手里震動一樣，很輕，卻很清晰。
他以為是錯覺，又摸了摸，震動又消失了，只剩下石頭的冰涼。
正看得入神，忽然聽到一陣“沙沙”的聲音，像是風(fēng)吹動樹葉，又像是有人在走路，腳步聲很輕，卻在寂靜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陳硯修心里一驚，想起賀隊(duì)長說的山里有野豬，還有**說的“黑影”傳說——**曾說，后山有村民見過黑影，像人又不像人，跑得很快。
他不敢久留，連忙從布包里拿出紙筆，那是母親給他用來寫字的鉛筆和一張舊紙。
他飛快地畫下石柱的形狀和上面的紋路，線條有些潦草，卻把主要的圖案都畫了下來。
畫完后，他又在旁邊的樹上做了個記號——用小刀刻了個“X”，刻得很深，生怕被雨水沖掉。
然后，他戀戀不舍地往回走，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石柱，心里滿是好奇和疑惑。
回程的路上，他的心潮澎湃，腦子里全是石柱的樣子和那些奇怪的紋路。
那石柱究竟是什么？
是誰建造的？
是古代的山寨，還是有更古老的來歷？
曾祖父的手稿里，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這片山林，似乎藏著無數(shù)的故事，等待著他去揭開。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畫紙，紙張己經(jīng)被汗水浸濕了一點(diǎn)，他小心翼翼地把紙疊好，放進(jìn)貼身的口袋里，心里暗暗決定，下次一定要再來，帶上紙筆，仔細(xì)描繪那些紋路，說不定能發(fā)現(xiàn)更多的線索。
六、夜話閑談深夜來得快，剛吃過晚飯，天色就徹底黑了下來，像被墨汁染過一樣。
煤油燈被點(diǎn)亮，昏黃的光暈在堂屋里散開，將一家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忽大忽小，隨著燈光的晃動輕輕搖曳。
燈芯偶爾“噼啪”一聲，爆出個小火星，把影子也嚇了一跳。
屋外，山風(fēng)“嗚嗚”地吹著，穿過窗欞的縫隙，發(fā)出輕微的“呼呼”聲，像是有人在窗外嘆氣；黑溝河的水聲嘩嘩作響，像是永遠(yuǎn)不會停歇的歌，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偶爾還能聽到遠(yuǎn)處傳來的獸嚎，聲音低沉，卻不嚇人，反而讓這夜晚更顯寧靜，像山林的鼾聲。
**坐在火爐邊的小板凳上，又卷了支旱煙。
他從口袋里掏出煙絲袋，煙絲是自己種的，曬干后揉碎的，帶著股辛辣的味道。
他用手指捏了點(diǎn)煙絲，放在煙紙上，卷了兩圈，用***了舔紙邊，粘住，然后用火柴點(diǎn)燃。
打火機(jī)“咔噠”響了一聲，火苗亮起，映出他的臉，臉上的皺紋在火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隊(duì)里明天要組織開墾荒地，就在東邊坡地，種玉米，”他抽了口煙，緩緩說道，煙圈從他嘴里吐出來，在燈光下慢慢散開，“你們娘仨也去幫忙吧，能掙點(diǎn)工分，年底分糧食也能多份。
工分多了，還能換點(diǎn)布票，給娃們做新衣裳?！?br>
謝蘊(yùn)正在縫補(bǔ)陳硯修的衣服，衣服的肘部破了個洞，她正用針線縫補(bǔ)，手里的針線上下翻飛，很快就縫好了一小段。
聽到這話，她停下手里的針線，擔(dān)憂地問：“東邊坡地？
離咱家遠(yuǎn)不遠(yuǎn)？
那邊有沒有危險??？
比如野豬、毒蛇啥的，我聽人說，山里的毒蛇可毒了，被咬了就沒救了。”
**擺了擺手，吐出一口煙：“不遠(yuǎn)，走半個時辰就到了。
隊(duì)里會安排人看著，帶著**，要是有野豬、熊**，會提前趕走，不會有危險。
不過晚上別去那邊，那邊有個老炭窯，早年有人見過‘黑影’，雖說不一定是真的，但還是小心點(diǎn)好?！?br>
陳硯萍正坐在小板凳上玩小白兔，小白兔趴在她的腿上，閉著眼睛睡覺。
聽到“黑影”兩個字，她嚇得立刻抱緊小白兔，靠緊了母親，小聲問：“爹，‘黑影’是野人嗎？
我聽賀鳳說，山里有野人，長得很高大，會抓小孩，把小孩帶到山洞里去。”
她說著，眼睛里滿是害怕，聲音都有點(diǎn)發(fā)抖。
**笑了，放下煙桿，摸了摸陳硯萍的頭，手掌粗糙卻很溫暖：“那是老輩人編的故事，嚇唬小孩的，讓你們別亂跑。
不過那老炭窯塌了半截，里面黑漆漆的，還有很多碎石，別去湊熱鬧，免得摔著，知道不？”
陳硯萍點(diǎn)點(diǎn)頭，把小白兔抱得更緊了，小聲說：“我不去，我就在家陪小白。”
陳硯修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里拿著曾祖父的手稿，卻沒心思看，心里還想著下午看到的石柱。
他忍不住問道：“爹，山里有沒有老石頭房子，或者像柱子一樣的石頭？
我今天去河邊玩的時候，好像看到了一根石柱，在樹林里?！?br>
他沒說自己去了后山，怕母親擔(dān)心。
**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煙桿在手里頓了頓：“山里是有不少老石頭堆，有的是以前躲**的山寨，有的是老房子塌了剩下的，還有的是修路的時候剩下的，有啥好看的？
都是些沒用的石頭，別去瞎摸，萬一石頭不穩(wěn)，砸著了咋辦？
山里的石頭，有的松動得很，一碰就倒?！?br>
謝蘊(yùn)也連忙放下針線，叮囑道：“修囡，別去那些偏僻的地方！
山里路復(fù)雜，岔路多，萬一迷路了，可咋整？
還有蛇蟲，要是被咬了，都沒地方找醫(yī)生——咱們這附近只有一個赤腳醫(yī)生，還不一定能治。
聽話，以后別去后山那些沒人去的地方了，要去玩就去河邊，或者跟賀鳳一起，有人作伴也安全。”
陳硯修嘴上應(yīng)著“知道了”，心里卻還是惦記著那根石柱——他總覺得，那石柱不像是普通的山寨遺跡，里面一定有秘密。
曾祖父的手稿里，還畫著很多奇怪的圖案，有類似星座的，還有類似地圖的，說不定都和這些石柱有關(guān)。
**抽了口煙，又想起了什么，接著說：“山里怪事多。
去年秋天，有個采山貨的叫王二，去西坡采香菇，說是看到了塊刻字的石頭，石頭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天書一樣，他也不認(rèn)識。
回來后就大病一場，天天說胡話，說什么‘石頭說話了’，還說看到了穿古裝的人。
后來還是周伯娘給了他幾副草藥，喝了半個月才好。
從那以后，就沒人敢亂找那些老東西了，都說山里有‘山靈’，碰了會惹禍。”
陳硯修心里一動——刻字的石頭？
難道也是古寨遺跡的一部分？
和他看到的石柱有關(guān)系嗎？
他想再問詳細(xì)點(diǎn)，比如王二看到的石頭在哪里，上面刻的是什么字，有沒有紋路，但看到母親擔(dān)憂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母親是怕他出事，要是問得太多，母親肯定會更擔(dān)心，說不定以后就不讓他出門了。
夜深了，謝蘊(yùn)吹滅了煤油燈，堂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火爐里的余燼還泛著點(diǎn)點(diǎn)紅光。
一家人都準(zhǔn)備睡覺，陳硯修躺在硬板床上，聽著屋外的風(fēng)聲和水聲，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的腦子里全是那根石柱，還有**說的刻字石頭——這些東西，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曾祖父的手稿里，還有沒有關(guān)于這些的記載？
他摸了摸貼身的口袋，里面的畫紙還在，能感覺到紙張的紋路，心里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弄清楚這些秘密。
想著想著，他漸漸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
夢里，他又回到了那片密林，石柱上的紋路變得清晰起來，像是在訴說著什么，還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石柱旁，穿著奇怪的衣服，像是古代的人。
他想湊近聽，想看清那人的臉，卻突然醒了，窗外己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遠(yuǎn)處傳來了雞叫，新的一天開始了。
七、童趣瞬間黑溝河成了陳硯修和陳硯萍的樂園。
每天下午做完功課，陳硯修就會帶著陳硯萍去河邊玩，有時候，賀隊(duì)長的女兒賀鳳也會來一起玩。
賀鳳比陳硯修小一歲，梳著兩條小辮子，辮子上系著紅色的頭繩，皮膚黝黑，是山里孩子特有的顏色，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泉水，清澈見底。
她對這片山的熟悉程度，比陳硯修要多得多，哪里有野草莓，哪里有好看的石頭，哪里能抓到小魚，她都知道。
第一次去河邊采野草莓的時候，賀鳳特意帶著他們繞了遠(yuǎn)路，說近路的野草莓都被人采光了，遠(yuǎn)路的才多。
她帶著他們來到河邊的一片草地上，草地上長著不少低矮的植物，葉子是鋸齒狀的，上面結(jié)著紅色的小果子，像一顆顆小紅寶石，散落在綠葉間，格外顯眼。
“你們看，”賀鳳蹲下來，指著一顆草莓說，“這種紅得發(fā)亮、沒有絨毛的不能吃，是蛇莓，有毒，吃了會拉肚子；這種帶點(diǎn)白絨毛、紅得不太透的，才是能吃的野草莓，甜得很，還帶著點(diǎn)酸?！?br>
她一邊說，一邊摘了一顆野草莓，放進(jìn)嘴里，嚼了嚼，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你們嘗嘗，可好吃了?！?br>
陳硯修和陳硯萍跟著賀鳳學(xué)，小心翼翼地挑選著野草莓，生怕摘到蛇莓。
陳硯萍摘了一顆，放進(jìn)嘴里，嚼了嚼，眼睛立刻亮了，拉著陳硯修的袖子說：“哥，真甜！
比家里的糖還甜！
你快嘗嘗！”
陳硯修也摘了一顆，放進(jìn)嘴里——酸甜多汁，帶著股淡淡的清香，汁水在嘴里散開，比上海買的草莓好吃多了，上海的草莓總帶著股淡淡的藥水味，不像這里的，滿是自然的味道。
三個孩子蹲在草地上，一邊摘一邊吃，不一會兒，就摘了小半口袋。
陳硯萍把野草莓放在一片大葉子上，擺成了一個小愛心的形狀，說要帶回家給母親看。
賀鳳還摘了幾朵小野花，插在陳硯萍的頭發(fā)上，說：“萍萍真好看，像個小仙子。”
陳硯萍高興得轉(zhuǎn)圈，頭發(fā)上的野花也跟著晃，像兩只飛舞的蝴蝶。
除了采野草莓，賀鳳還教他們認(rèn)了不少植物。
她指著河邊的一種野草說：“這是馬齒莧，開水燙一下就能涼拌，放點(diǎn)鹽和醋，可好吃了，還能治拉肚子；這種是紫蘇，葉子是紫色的，煮水喝能退燒，我上次感冒，我娘就給我煮了紫蘇水，喝了兩天就好了；還有這種蘑菇，傘蓋是褐色的，叫香菇，能炒肉吃，要是看到顏色鮮艷的，像紅色、**的，就別碰，有毒?！?br>
有一次，他們在河邊發(fā)現(xiàn)了一棵野核桃樹，樹干很粗，需要兩個小孩手拉手才能抱住，枝葉茂盛，像一把巨大的綠傘。
賀鳳仰著頭，看著樹上的青核桃說：“等秋天的時候，核桃就熟了，我們來打核桃，野核桃比家種的還香，就是殼有點(diǎn)硬，得用石頭砸才能打開。
我去年還存了不少核桃，放在罐子里，冬天的時候吃，可香了?！?br>
陳硯修點(diǎn)點(diǎn)頭，心里盼著秋天快點(diǎn)來，想嘗嘗野核桃的味道。
捉迷藏是他們最愛玩的游戲。
每次都是賀鳳先藏，陳硯修和陳硯萍找。
賀鳳熟悉地形，每次都藏得特別巧妙，有時候藏在樹后面，用樹枝把自己擋住，只露出一點(diǎn)衣角；有時候藏在草叢里，趴在地上，身上蓋著樹葉，不仔細(xì)看根本找不到。
有一回，賀鳳藏在了一棵大樹的樹洞里，樹洞很大，能容下一個小孩。
陳硯修和陳硯萍找了半天都沒找到，陳硯萍急得快哭了，拉著陳硯修的手說：“哥，賀鳳不見了，是不是被野人抓走了？”
陳硯修也有點(diǎn)著急，卻還是安慰妹妹：“不會的，賀鳳那么聰明，肯定是藏得太好的，我們再找找。”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樹洞里傳來“咯咯”的笑聲，是賀鳳的聲音。
陳硯修立刻跑過去，掀開樹洞上的樹葉，果然看到賀鳳躲在里面，正捂著嘴笑呢。
三個孩子在林間奔跑著、歡笑著，驚起了枝頭的小鳥，小鳥“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和他們一起歡笑。
有一次，他們還在河邊用泥巴做小動物。
河邊的泥巴很細(xì)膩，捏起來很順手。
陳硯修做了一只小狗，雖然有點(diǎn)歪歪扭扭，耳朵一個大一個小，但能看出是小狗的樣子；陳硯萍做了一只小兔子，耳朵長長的，還沾了點(diǎn)草葉，說是給小白做伴；賀鳳最厲害，做了一只小鹿，有角，有腿，還有尾巴，栩栩如生，連眼睛都是用黑色的小石子做的，看起來特別靈動。
他們把做好的泥巴小動物放在河邊的石頭上，希望能曬干了保存下來。
陳硯萍還在旁邊插了幾根小樹枝，說是小動物的家。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跑去看，卻發(fā)現(xiàn)一場小雨把泥巴小動物都沖沒了，只剩下幾根小樹枝插在石頭上。
陳硯萍有點(diǎn)難過，眼圈都紅了，賀鳳卻笑著說：“沒關(guān)系，我們再做就是了，這次我們把它們放在屋檐下，就不會被雨淋了。”
陳硯修也點(diǎn)點(diǎn)頭，拉著妹妹的手說：“對，我們再做，做得比上次更好看。”
三個孩子又開心起來，蹲在河邊，重新捏起了泥巴。
這些簡單的游戲，給他們帶來了無數(shù)的快樂。
陳硯修發(fā)現(xiàn)，沒有玩具，沒有零食，也能過得很開心。
山里的處處都是新鮮有趣的東西，每一次探索，都能有新的發(fā)現(xiàn)——今天發(fā)現(xiàn)了一種新的草藥，明天看到了一只漂亮的小鳥，后天找到了一棵結(jié)滿果子的野樹。
漸漸地，木魚坪不再是那個陌生的、偏僻的地方，而成了充滿童趣的樂園，每一寸土地，都藏著快樂的秘密。
八、初試勞作在木魚坪，沒有人是閑著的，無論是老人還是孩子，都要干活。
早上天不亮，就能聽到村民們起床的聲音，有的去地里干活，有的去山上砍柴，有的去河邊挑水，整個村子都充滿了忙碌的氣息。
陳硯修雖然年紀(jì)不大，但也開始跟著**和謝蘊(yùn)干活，體驗(yàn)山里的生活。
他知道，在這里，想要活下去，想要過得好，就得靠自己的雙手，不像在上海，還能靠父親留下的一點(diǎn)積蓄生活。
第一次砍柴是在一個上午，天剛亮，**就叫醒了陳硯修。
**扛著一把大斧頭，斧頭是鐵做的，刃口很鋒利，閃著寒光，斧柄是木頭的，用布纏了幾圈，握起來很舒服。
陳硯修扛著一把小一點(diǎn)的斧頭，是**特意給他找的，重量剛好適合他。
“砍柴要選干枯的、沒有蟲子的樹枝，”**一邊走，一邊教他，腳步很穩(wěn)，“這種樹枝耐燒，火旺，還不容易濺火星。
要是砍了濕樹枝，燒的時候煙大，還不容易著，嗆得人難受。
你看，這種樹枝，樹皮都掉了，一折就斷，就是干的；要是樹皮還很綠，掰不動，就是濕的，不能砍?！?br>
他們來到一片松樹林，樹林里很安靜，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選了一根碗口粗的枯樹枝，樹枝上沒有葉子，樹皮己經(jīng)脫落了一部分，露出里面的木頭。
他揮起斧頭，“咚”的一聲，斧頭砍進(jìn)了樹枝里，深入木頭一半，然后他再用力一掰，樹枝“咔嚓”一聲斷了，掉在地上，發(fā)出“砰砰”的聲響。
“你試試，”**把小斧頭遞給陳硯修，“手要穩(wěn)，力要勻，對準(zhǔn)樹枝的結(jié)砍，這樣容易斷。
砍的時候要注意，別砍到自己的手，斧頭要拿穩(wěn)。”
陳硯修接過斧頭，心里有點(diǎn)緊張，雙手握住斧柄，學(xué)著**的樣子，舉起斧頭，對準(zhǔn)一根細(xì)一點(diǎn)的枯樹枝砍了下去。
沒想到斧頭偏了，只在樹枝上留下一道淺痕，震得他虎口發(fā)麻，手臂也有點(diǎn)酸。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卻沒批評他，反而說：“別急，慢慢來，第一次都這樣，多練幾次就好了。
我第一次砍柴的時候，還把斧頭砍進(jìn)了地里，拔都拔不出來?！?br>
陳硯修點(diǎn)點(diǎn)頭，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斧頭，這次他瞄準(zhǔn)了樹枝的結(jié)，眼睛緊緊盯著目標(biāo)，然后用力砍了下去。
“咚”的一聲，斧頭砍進(jìn)了樹枝里，雖然沒砍進(jìn)去太深，但比上次好多了。
他再用力一掰，樹枝“咔嚓”一聲斷了，掉在地上。
陳硯修高興得跳了起來，舉著斧頭對**說：“爹，我砍斷了！
我砍斷了！”
**點(diǎn)點(diǎn)頭，臉上露出笑容：“不錯，有進(jìn)步。
繼續(xù)砍，砍夠一捆就能回家了，一捆柴能燒兩天?！?br>
陳硯修越砍越熟練，不一會兒就砍了不少樹枝，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手掌被斧頭柄磨出了水泡，有點(diǎn)疼，他卻沒吭聲，只是偶爾停下來，揉了揉手掌，然后繼續(xù)砍。
**看在眼里，心里有點(diǎn)心疼，卻沒說什么——他知道，山里的孩子，就得這樣磨練，才能長大。
扛柴回家的時候，陳硯修扛了一小捆，用繩子捆著，雖然不重，但壓在肩上還是有點(diǎn)疼，肩膀被勒得發(fā)紅。
**看他累得滿頭大汗，想幫他扛，他卻搖搖頭：“爹，我自己能行，我是男子漢，能干活了。”
**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兒子長大了。”
除了砍柴，開墾坡地也很辛苦。
隊(duì)里組織開墾東邊坡地，要把地里的雜草和灌木除掉，然后把土翻松，碎成小塊，整成整齊的菜畦，種上玉米。
陳硯修也跟著去了，他拿著一把小鋤頭，鋤頭是鐵做的，比斧頭輕一點(diǎn)，但也很重。
一開始，他的鋤頭不聽使喚，要么挖得太深，把下面的硬土都挖了出來，要么挖得太淺，只刨掉了表面的草，還留下不少草根。
謝蘊(yùn)在旁邊看著，耐心地教他：“鋤頭要放平，用力要均勻，一下一下來，別急。
你看，這樣挖，鋤頭尖對著草根，一挖就能把草根帶出來，以后就不會再長了?！?br>
她一邊說，一邊給陳硯修做示范，鋤頭在她手里很靈活，一下就挖起一大塊土，草根也跟著出來了。
陳硯修跟著母親學(xué)，慢慢找到了竅門。
他把鋤頭放平，對準(zhǔn)草根，用力挖下去，果然挖起了一大塊土，草根也帶了出來。
太陽**辣地照著，曬得他皮膚發(fā)燙，汗水浸濕了衣服，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泥土里，很快就被泥土吸收了。
他的腰背酸得首不起來，想休息一會兒，但看到身邊的村民都在埋頭干活，沒有一個人偷懶——賀隊(duì)長光著膀子，皮膚被曬得黝黑，臉上滿是汗水，卻還在用力挖地；周伯娘也在干活，雖然是女人，卻一點(diǎn)不比男人差；還有幾個老人，也在慢慢挖著，沒有抱怨。
他就咬咬牙，繼續(xù)挖，心里想著，一定要多干點(diǎn)活，掙更多的工分，給家里多分點(diǎn)糧食。
中午吃飯的時候，隊(duì)里給大家煮了玉米糊糊，還有咸菜，咸菜是用青菜腌的，咸咸的，很下飯。
大家坐在田埂上，一邊吃一邊說笑，雖然累，卻很開心。
賀隊(duì)長遞給陳硯修一個烤土豆，土豆是在火里烤的，外皮焦黑，里面卻很軟。
“胡家娃，累壞了吧？
吃個土豆，填填肚子，這土豆是我早上烤的，還熱乎著呢。”
陳硯修接過土豆，熱乎乎的，燙得他手都有點(diǎn)疼，他剝了皮咬一口，香噴噴的，帶著股泥土的味道，比家里的米飯還好吃。
勞作雖然辛苦，但讓陳硯修學(xué)到了很多：怎么砍柴，怎么分辨枯木和濕木；怎么挖地，怎么把草根挖干凈；怎么和村民相處，怎么在集體里干活。
他明白，山里的生活雖然清苦，卻很實(shí)在，每份收獲都要靠自己的雙手去爭取，沒有不勞而獲的東西。
晚上睡覺的時候，雖然身體很累，沾到枕頭就睡著了，但心里卻很踏實(shí)——因?yàn)樗溃约航裉鞗]有白過，為這個家出了一份力，他不再是那個只會讀書的城里孩子，而是能幫家里干活的山里娃了。
九、心緒漸融日子一天天過去，像黑溝河的水一樣，緩緩流淌，不知不覺間，陳硯修己經(jīng)在木魚坪住了一個多月。
他對木魚坪的感情，也在悄然發(fā)生著變化，從一開始的陌生、不安，慢慢變成了熟悉、親近。
剛來時，他覺得這里陌生又偏僻——沒有上海的繁華，沒有鱗次櫛比的洋樓，沒有川流不息的電車，只有連綿的大山和簡陋的屋子；沒有熟悉的伙伴，沒有好玩的玩具，只有聽不懂的方言和干不完的農(nóng)活。
那時候，他心里滿是失落和不安，總想著什么時候能回到上海，回到那個熟悉的地方，回到那個有糖粥吆喝、有電車叮當(dāng)?shù)某鞘小?br>
可漸漸地，他發(fā)現(xiàn)，這里也有這里的好——山是綠的，像一塊巨大的翡翠，覆蓋著每一個角落；水是清的，黑溝河的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水里的小魚和石子；空氣是新鮮的，每天早上推開窗，都能聞到草木的清香，吸進(jìn)肺里，渾身都舒暢，不像上海的空氣，總是帶著煤煙味，讓人覺得悶。
他習(xí)慣了清晨被鳥鳴喚醒，不再是上海的電車聲；習(xí)慣了推開窗就能看到霧中的木魚峰，山峰被淡藍(lán)色的霧包裹著，像仙境一樣，每天的樣子都不一樣——有時候霧濃，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有時候霧淡，能看清山上的樹木；有時候晴天，能看到山頂?shù)年柟?，像撒了金；?xí)慣了傍晚坐在門檻上，看著夕陽把天空染成金色，從橘紅變成深紅，再變成紫色，最后沉入西山，把木魚峰的影子拉得很長；習(xí)慣了聽著黑溝河的水聲睡覺，水聲嘩嘩的，像一首催眠曲，讓人睡得很安穩(wěn)。
他也習(xí)慣了和鄰居們打招呼——早上遇到賀隊(duì)長，會說“賀隊(duì)長，去地里啊”；遇到周伯娘，會說“伯娘，去河邊洗衣裳啊”；遇到賀鳳，會說“賀鳳，下午去河邊玩不”。
鄰居們也會熱情地回應(yīng)他，有時候會給他一個烤土豆，有時候會給他一把野草莓，有時候會教他認(rèn)一種草藥。
這些瑣碎的小事，卻讓他覺得很溫暖，像冬天里的爐火，讓人心里暖暖的。
山居的日子不再枯燥。
閑的時候，他會去河邊摸魚——用一根竹竿，系上繩子，繩子上掛著魚鉤，魚鉤上掛著蚯蚓，坐在河邊的石頭上，等著魚兒上鉤。
有時候運(yùn)氣好，能釣到幾條小魚，帶回家給母親熬湯，湯很鮮，妹妹吃得很高興；有時候運(yùn)氣不好，釣了半天也沒釣到，卻能看到河邊的風(fēng)景，看到天上的白云，看到飛過的小鳥，也不覺得無聊。
他會去山里采野草莓，和賀鳳、陳硯萍一起，在草地上找紅色的小果子，一邊采一邊吃，吃得嘴角都紅紅的；會去認(rèn)植物，賀鳳教他的馬齒莧、紫蘇、香菇，他都認(rèn)識了，有時候還能幫母親采點(diǎn)野菜回家；會去撿彩色的石頭，黑溝河邊有很多好看的石頭，有的是紅色的，有的是綠色的，有的上面有奇怪的紋路，他把這些石頭放在一個木盒里，當(dāng)成寶貝一樣收藏著。
每一次探索，都能有新的發(fā)現(xiàn)——今天在山里發(fā)現(xiàn)了一種新的小鳥，羽毛是藍(lán)色的，叫聲很好聽；明天在河邊發(fā)現(xiàn)了一只小螃蟹，橫著走路，很可愛；后天在樹林里發(fā)現(xiàn)了一棵結(jié)滿野果的樹，果子是紅色的，酸酸甜甜的。
這些小小的發(fā)現(xiàn)，都能讓他開心很久，像得到了珍貴的禮物。
他甚至喜歡上了勞作。
看著自己種的土豆發(fā)了芽，綠油油的，從土里鉆出來，一天天長大，心里就充滿了期待，每天都會去地里看看，給土豆?jié)菜?、除草；看著自己砍的柴堆成了垛，堆在屋檐下，像一座小山，能讓家里燒上很多天，心里就覺得踏實(shí)，知道冬天不會冷了；看著自己挖的地長出了莊稼，從幼苗長成沉甸甸的果實(shí)，秋天的時候能收獲很多糧食，心里就充滿了成就感，知道家里不會餓肚子了。
他還記得第一次收割玉米的時候，玉米稈長得比他還高，玉米棒子沉甸甸的，裹在翠綠的葉子里。
他跟著**一起，掰下玉米棒子，放進(jìn)竹簍里，竹簍滿了就扛回家，雖然累得滿頭大汗，卻很開心。
晚上，母親把玉米棒子剝開，露出金黃的玉米粒，放在太陽下曬，院子里曬滿了玉米，金燦燦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子。
和村民們的關(guān)系也越來越親近。
賀隊(duì)長經(jīng)常來家里坐，聊隊(duì)里的事，問他學(xué)習(xí)怎么樣，還會給他講山里的故事，講野豬怎么害人，講獵人怎么打獵；周伯娘時不時送來點(diǎn)新鮮的蔬菜，教謝蘊(yùn)腌菜、編竹籃，有時候還會給陳硯萍做雙布鞋，鞋底是用碎布納的，很結(jié)實(shí)；賀鳳經(jīng)常來找他玩，教他認(rèn)山里的東西，帶他去好玩的地方，他們成了最好的朋友，一起去河邊玩，一起去山里探險，一起分享好吃的。
他也會幫鄰居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幫賀隊(duì)長挑水，賀隊(duì)長家的水缸很大，他要挑三桶才能裝滿，肩膀被扁擔(dān)壓得發(fā)紅，卻沒吭聲；幫周伯娘喂豬，豬食是用野菜和糠做的，有點(diǎn)臭，他卻忍著，把豬食倒進(jìn)豬槽里，看著小豬吃得很香，心里也很高興；幫賀鳳摘野菜，賀鳳的母親生病了，需要野菜熬湯，他就和賀鳳一起，在山里找了很多野菜，送到賀鳳家。
村民們都夸他是個懂事的孩子，說“**家的娃真乖，不像城里來的孩子，嬌生慣養(yǎng)的”。
每次聽到這些話，他心里都暖暖的，覺得自己被這里的人接納了，不再是那個“上海來的外人”。
對這片山林的感情，也越來越深。
他不再覺得山林神秘可怕，而是覺得山林充滿了生機(jī)和秘密。
他喜歡聽鳥鳴，喜歡看花草，喜歡聞草木的清香，喜歡探索山林里的每一個角落。
雖然還沒有找到關(guān)于古寨遺跡的更多線索，但他相信，只要堅(jiān)持下去，總有一天能揭開那些秘密。
他甚至覺得，這片山林就像他的朋友，默默地守護(hù)著他，給了他很多快樂和收獲。
有一天傍晚，陳硯修坐在門檻上，望著遠(yuǎn)處的木魚峰。
夕陽把山峰染成了金色，山腰間纏繞著淡淡的霧，像一條白色的絲帶。
晚風(fēng)拂過，帶來草木的清香，也帶來了黑溝河的水聲。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石子，是之前在河邊撿的，上面有天然的紋路，像地圖，讓他想起了那根神秘的石柱。
他忽然覺得，木魚峰不再是一道風(fēng)景，而是生活的一部分，像一個老朋友，靜靜地守護(hù)著這片土地，守護(hù)著這里的人。
上海的記憶雖然還在，卻不再那么清晰了，像被霧籠罩的畫面，慢慢淡了下去。
他想起剛來時的失落和不安，想起第一次進(jìn)山的好奇和緊張，想起第一次砍柴的笨拙和興奮，想起第一次勞作的辛苦和成就感，想起和村民們相處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這些記憶像一串珍珠，串起了他在木魚坪的日子，讓他的心慢慢融入了這片土地。
他不再想念上海的繁華，不再抱怨山里的清苦，因?yàn)樗?，這里有他的家人，有他的朋友，有他喜歡的生活，有他想要守護(hù)的東西。
山風(fēng)送來草木的清香，帶著點(diǎn)涼意，卻讓他心里暖暖的。
陳硯修深吸了一口氣，心里滿是平靜和滿足。
他知道，未來的日子里，可能還會有辛苦，還會有挑戰(zhàn)，還會有很多未知的秘密等著他去揭開，但他己經(jīng)做好了準(zhǔn)備——他要在這片土地上好好生活，好好探索，找到屬于自己的人生，讓自己的根，深深扎進(jìn)這片土地里，像這里的松樹一樣，茁壯成長。
（第一卷第二章完）下期預(yù)告：《根脈》第一卷 第三章 山野啟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