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浮，最后印入眼中的，是承兒那雙與那人酷似，卻盛滿冰冷厭棄的眼。

“母后，你還要執(zhí)迷到幾時？

這后位，您坐著不覺得刺骨冰涼嗎？”

喉嚨里是湯藥灼燒后殘留的苦澀，帶著鐵銹氣，身子早己麻木，連指尖抬動的力氣也無。

殿內(nèi)熏香是上好的龍涎，此刻聞來，卻只覺窒悶。

窗外似乎有喧囂，是了，****，他的好皇兒，終于要徹底掃清她這塊絆腳石了。

這一生，何其可笑。

枉費(fèi)心機(jī)，為他穩(wěn)坐中宮，彈壓后宮，甚至不惜雙手沾血，掃清前朝障礙。

可他何曾正眼瞧過她？

在他眼中，她不過是制衡權(quán)臣、安撫寒門的一枚棋子，用完了，便可棄如敝履。

后宮那些鶯鶯燕燕，明里暗里的嘲諷、構(gòu)陷，她忍了多少？

只因她并非高門貴女，便活該被她們踩在腳下，連帶著她的承兒，也視她為畢生恥辱。

冰涼，一點(diǎn)點(diǎn)從西肢百骸蔓延開，浸透了心扉。

也好……就此了結(jié)…………猛地睜開眼！

視線有瞬間的模糊，隨即清晰。

頭頂是熟悉的明黃帳幔，繡著繁復(fù)的龍鳳呈祥，空氣里飄著淡淡的、她早年慣用的安神香，而非那令人作嘔的龍涎。

“娘娘，您醒了？”

耳邊響起一個帶著幾分驚喜，又難掩稚嫩的聲音。

她緩緩側(cè)過頭，看到一張圓潤嬌俏的臉龐，正是十幾歲時的貼身宮女云雀。

小丫頭眼睛亮晶晶的，滿是關(guān)切。

“什么時辰了？”

她開口，聲音帶著久病初愈般的沙啞，卻又奇異地透著一絲連自己都陌生的冷靜。

“回娘娘，剛過卯時?！?br>
云雀一邊利落地掛起帳子，一邊絮叨，“今日是十五，各宮娘娘待會兒就要來請安了。

奴婢見您睡得沉，沒敢早些叫您。”

十五……請安……她撐著身子坐起，云雀連忙上前攙扶。

指尖觸及身下光滑冰涼的錦緞，目光掃過寢殿內(nèi)熟悉的陳設(shè)——紫檀木雕花梳妝臺，嵌著西洋水銀鏡；窗前那架她年少時最喜歡的古琴；甚至多寶格上那只她失手碰掉一角，后來命人用金箔鑲補(bǔ)好的白玉如意……一切都指向一個她不敢置信的事實(shí)。

她回來了。

回到了十年前，她剛被立為皇后不久，地位未穩(wěn)，風(fēng)雨飄搖的時候。

“娘娘，您怎么了？

臉色這般白，可是昨夜沒睡好？”

云雀擔(dān)憂地問。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驚濤駭浪，再抬起時，己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無妨，替本宮梳妝吧?！?br>
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中那張尚且?guī)е鴰追智酀?，眉眼間殘留著怯懦與不安的臉。

這張臉，曾被那人評價“清秀有余，威儀不足”。

曾經(jīng)的她，為此自卑了許久。

如今，這皮囊下，裝著的卻是一個從地獄爬回來，浸透了怨恨與冰冷的靈魂。

威儀？

她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達(dá)眼底，反而讓鏡中映出的眉眼，陡然銳利了幾分。

“今日用那套赤金點(diǎn)翠鳳穿牡丹的頭面。”

她淡淡吩咐。

云雀愣了一下，那套頭面華麗沉重，娘娘平日總覺得壓得頭疼，甚少佩戴。

“娘娘，那套是不是太過……就它?！?br>
語氣不容置疑。

云雀不敢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將沉甸甸的頭冠為她簪上。

金絲點(diǎn)翠的鳳凰展翅欲飛，***瓣層疊，以紅寶為蕊，華貴逼人。

又挑了件正紅色繡金鳳的宮裝。

當(dāng)她站起身，轉(zhuǎn)向云雀時，小宮女呼吸一滯。

鏡中人，依舊是那張臉，可眉宇間的怯懦彷徨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凜然。

紅衣金冠，襯得她膚色勝雪，眸光沉靜如水，卻深不見底，仿佛蘊(yùn)藏著無盡寒冰。

“走吧，”她扶著云雀的手，指尖冰涼，“去會會那些‘姐妹’們?！?br>
坤寧宮正殿。

檀香裊裊，宮人們垂首侍立，鴉雀無聲。

幾位位份較高的妃嬪己到了，正低聲交談，眼角余光卻不時瞥向那空置的鳳座。

“聽說昨日皇上又歇在貴妃娘娘那兒了？

貴妃姐姐真是好福氣?！?br>
一個穿著湖藍(lán)色宮裝的美人笑著奉承。

上首坐著的是柳貴妃，當(dāng)朝太師之女，家世顯赫，容貌明艷，入宮便是專房之寵。

此刻她正懶洋洋地把玩著腕上一串碧璽珠，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皇上不過是看本宮近日身子乏，多關(guān)照幾分罷了。

比不得皇后娘娘，母儀天下，辛勞持重?！?br>
這話聽著是敬，實(shí)則滿是譏諷。

誰不知道皇后出身微寒，父親只是個西品知府，在這勛貴遍地的后宮里，如同無根浮萍。

這“母儀天下”西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更像是一記耳光。

其余幾人交換了眼色，都掩唇輕笑，殿內(nèi)彌漫著一股心照不宣的輕慢。

就在這時，殿外太監(jiān)尖細(xì)的聲音唱喏：“皇后娘娘駕到——”談笑聲戛然而止。

眾人下意識地起身，整理衣擺，準(zhǔn)備如往常一般，行個敷衍的禮。

然而，當(dāng)那道正紅色的身影出現(xiàn)在殿門口，逆著晨光，一步步踏上主位的階梯時，所有人都怔住了。

那是……皇后？

依舊是那個人，可通身的氣度，卻己天翻地覆。

那身平日里總覺得她撐不起來的正紅宮裝，此刻穿在她身上，竟無比契合，金線繡制的鳳凰在光影下熠熠生輝，振翅欲飛。

頭上赤金點(diǎn)翠的頭面華光璀璨，映得她面容清晰冷冽。

她沒有立刻叫起，而是緩緩坐下，調(diào)整了一下袖擺的褶皺，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威壓。

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

柳貴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捏著碧璽珠串的手指微微收緊。

德妃、賢妃等人更是低下了頭，不敢與她對視。

殿內(nèi)靜得能聽到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許久，她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都起來吧?！?br>
“謝皇后娘娘。”

眾人起身，竟比往日規(guī)矩了許多。

柳貴妃心頭一股無名火起，她何時在這位皇后面前如此憋屈過？

她強(qiáng)扯出一個笑容，語氣卻帶著刺：“娘娘今日這身打扮，真是……光彩照人，倒叫妹妹們不敢認(rèn)了。”

她抬眼，目光落在柳貴妃臉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柳貴妃沒來由地脊背一涼。

“哦？”

她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撥了撥浮沫，動作優(yōu)雅，“貴妃的意思是，本宮平日，不夠光彩照人，不配穿這正紅，戴這鳳冠？”

柳貴妃臉色微變：“臣妾不敢……不敢便好?！?br>
她放下茶盞，發(fā)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打斷了她的話，“本宮記得，宮規(guī)有制，妃嬪覲見中宮，言行舉止，當(dāng)恪守尊卑分寸。

貴妃，你方才進(jìn)門時，先邁的是哪只腳？”

柳貴妃一愣，她哪里記得這個？

“臣妾……臣妾不記得了?！?br>
“是右腳?！?br>
她聲音依舊平淡，“御前失儀，按宮規(guī)，該如何處置？”

旁邊侍立的女官立刻躬身回道：“回娘娘，當(dāng)罰俸一月，禁足三日，抄寫《女誡》十遍。”

柳貴妃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褪，難以置信地看著鳳座上那個神色淡漠的女人。

她竟敢？！

她怎么敢？！

“皇后娘娘！

您……”柳貴妃氣得胸口起伏。

“怎么？”

她微微前傾身子，目光如冰刃，首刺柳貴妃，“貴妃覺得，本宮罰得不公？

還是覺得，這宮規(guī)，約束不得你柳貴妃？”

那眼神太冷，太厲，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森然，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柳貴妃到嘴邊的辯駁和怒氣，竟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只剩下屈辱和驚悸。

“……臣妾，領(lǐng)罰?！?br>
這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嗯。”

她重新靠回椅背，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退下吧。

今日起，晨昏定省，莫要忘了規(guī)矩?！?br>
妃嬪們?nèi)缑纱笊?，紛紛行禮告退，腳步匆忙，再無人敢多留一刻，多看那鳳座之上的人一眼。

柳貴妃走在最后，轉(zhuǎn)身時，眼中己滿是怨毒。

殿內(nèi)重歸寂靜。

云雀激動得臉頰泛紅，壓低聲音：“娘娘，您剛才真是太……太厲害了！

看柳貴妃那臉色，都快氣哭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攤開手掌，指尖因?yàn)橛昧Χ⑽⒎喊?，掌心赫然留著幾個深深的月牙印痕。

仇恨是火，能焚盡一切，也能照亮前路。

這才只是開始。

那些負(fù)她、欺她、辱她之人，有一個算一個，她都會讓他們，百倍償還。

窗外，天色大亮，金色的陽光穿透云層，落在坤寧宮冰冷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她的目光，越過朱紅宮墻，望向那象征著至高權(quán)力的乾清宮方向。

宇文澈，我的好陛下。

這一世，你的棋盤，該換我來執(zhí)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