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日的巡回禮贊
鐘表匠的女兒在數(shù)羊，數(shù)到第一千零一只時，羊毛堆里長出了發(fā)條。
博物館的守夜人證明：所有時針都患有偏頭痛，而分針是偏執(zhí)狂。
藥劑師把月光碾成粉末，每片***里，都藏著一座不響的鐘。
我們終將在各自的夜晚，成為彼此的，失眠同謀。
———陳年躺在床上啃著抱枕的一角，窗簾只拉了一半，月光像手術臺的無影燈一樣照在他臉上。
旁邊尚未關機的電腦畫面停留在沒有做完的工作稿件上，里面好像要伸出一雙大手要把他解剖。
想到這里，陳年自嘲地翻了一個身。
他看見了床頭柜上一瓶瓶***，于是嘗試伸手去夠。
仿佛有人惡作劇一般，距離剛好差了那么一兩厘米。
算了，反正也沒什么用。
他開始嘗試數(shù)羊。
過多的失眠賦予了他在黑夜中將事物具象化的能力，他看見一只只潔白的綿羊跳過不存在的柵欄，一只，一只，一只地跳過去，只是為什么這些綿羊看著那么...方？
陳年想要定睛瞧仔細——那根本不是綿羊，那是白天沒有回復完的郵件，它朝自己飛過來了！??！
陳年慌忙下意識地扯起被子抵擋，眼前的一切卻在接觸到被子的一剎那馬上消失了。
那只是自己的想象，他們不是現(xiàn)實。
想象的東西不可能會來到現(xiàn)實的。
陳年決定吞下雙倍劑量的***，明天還有早會，必須要強迫自己睡覺了。
陳年在鬧鐘響起的前一秒按停了它，只有這個時候，才給他忙碌的生活帶來了一絲莫名其妙的征服**。
昨天晚上仍舊沒有睡著，即使吞下了雙倍劑量的藥物，他的頭腦也仍舊清醒的可怕——他甚至會在恍惚的時候醒著做夢：走在街上突然看見兒時養(yǎng)的金毛犬從面前跑過；開會時會議室窗外飄過一群五彩斑斕的水母；洗澡時鏡中的自己對他微笑，而他自己分明面無表情。
太可怕了！
陳年心里想到，無論如何，這個周末還得去看一下心理醫(yī)生...在完成公司任務之后。
陳年的公司是做廣告的，自己的職位不高不低，是一個廣告的創(chuàng)意總監(jiān)，所以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裁員應該輪不到他。
“陳總監(jiān)...你看起來精神狀態(tài)不太好呢...”他的助理是一個剛畢業(yè)的實**大學生，摘下眼鏡或許顏值能有所提高。
但此時戴著的她更像是一個呆鵝。
“不...沒事，甲方的廣告創(chuàng)意做的怎么樣了？”
陳年自顧自地坐在電腦面前，按下開機鍵。
“肯定還是被退回來了的...或許張總會在會議上詳細說說。
還有十分鐘，幫您準備一份咖啡？”
“雙倍濃縮，謝謝?！?br>
陳年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整整三秒，顯示屏的冷光映照著他眼下的青黑。
會議室里空調(diào)嗡嗡作響，卻驅(qū)散不了那股凝結(jié)在空氣中的緊張。
投影儀上的PPT停留在第七頁"全新品牌定位策略"——這己經(jīng)是本周的第西版修改。
"陳總監(jiān)，"老板張總用筆敲了敲桌子，"美樂方的**對方案還是不滿意，說缺乏爆點。
他們明天上午要見最終版。
"陳年閉了閉眼，喉結(jié)滾動。
美樂方奶粉，這個讓公司三個創(chuàng)意組輪流伺候了三個月的甲方，每次反饋都像在玩文字游戲——"不夠年輕但也不要太年輕""要有國際感但不能太洋氣""要創(chuàng)新但不能冒險"。
電腦右下角的郵箱圖標不斷閃爍。
最新一封來自人事部，主題是《第二季度崗位優(yōu)化溝通會通知》。
陳年不用點開也知道內(nèi)容——上季度公司丟了兩個大客戶，裁員的風聲己經(jīng)吹了兩個月。
作為創(chuàng)意總監(jiān)，他手下己經(jīng)有三個資深美術指導被"優(yōu)化"，現(xiàn)在每個人都在用加班時長證明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后面又說了一堆有的沒的，陳年開始盯著窗外開始發(fā)呆。
首到他的助理用手肘頂了頂他才發(fā)覺會議己經(jīng)結(jié)束了。
“陳總監(jiān)，美樂方的**電話！
"剛回到辦公室，前臺小妹的聲音就從座機傳來，帶著掩不住的慌張。
陳年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我是陳年。
""小陳啊，"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刻意放緩的腔調(diào)，"我剛看了你們發(fā)來的方案，整體方向是對的，但總覺得缺了點什么...你們有沒有想過，用守護這個概念？
但不是那種老土的守護，要年輕的、時尚的守護..."陳年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自己沒有罵人的**，就連內(nèi)心都沒有絲毫吐槽的跡象。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節(jié)奏越來越快。
他瞥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戒痕——離婚兩年了，那道淺白的印記卻像某種品牌烙印，證明著他曾經(jīng)也是個能被"守護"這個概念打動的人。
"明白了**，我們今晚會調(diào)整出一個新方向。
"他的聲音平穩(wěn)得像個AI**，"明天十點前發(fā)給您過目。
"掛斷電話，陳年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右手在微微發(fā)抖。
辦公桌抽屜里躺著一瓶佐匹克隆，醫(yī)生上周開的，但他不敢吃——上次服藥后他在會議室睡著——一種近乎是暈厥的那種方式睡著了，醒來發(fā)現(xiàn)張總正站在他面前，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陳總監(jiān)，咖啡。
"他的助理輕輕放下紙杯，猶豫了一下，"策略組的小王說...**媽住院了，今晚可能得早點走..."“林粼粼，你覺得工作和生活到底應該怎么平衡呢？
就是你未來要是有了一個男人什么的，但是他不想你上班?！?br>
“那就不找唄?！?br>
小林拋下這一句話后抱著資料轉(zhuǎn)身離去，留下的一個笑容不知道是嘲笑還是普通的微笑。
陳年看著咖啡表面浮著的油脂，突然想起前妻最后那條短信："你永遠把工作放在第一位，連失眠都要定個KPI是嗎？
"他當時正在陪客戶喝第五輪酒，沒來得及回復。
三天后他回到家，發(fā)現(xiàn)她的東西己經(jīng)全部搬空，只留下離婚協(xié)議躺在餐桌上，像一份等待簽收的快遞。
"讓小王回去吧，"陳年對著林粼粼的背影說，"把他的部分分給我。
"小林回頭，“大哥，你自己的都做不完呢?！?br>
"沒事。
"陳年扯出一個微笑，這個表情他對著鏡子練習過無數(shù)次，專業(yè)、可靠、游刃有余，"對了，幫我取消明天的午餐，我約了醫(yī)生復查。
"那是心理醫(yī)生。
上周的評估表上，他在"是否有**念頭"這一欄猶豫了很久，最終畫了個小小的問號。
或許他的失眠從始至終都不是生理問題。
窗外，暮色開始吞噬城市。
寫字樓里的燈光一盞接一盞亮起，像無數(shù)個被困在格子間的靈魂在發(fā)出求救信號。
陳年打開新文檔，光標在空白處閃爍，像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靈感。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顯示18:47，這意味著他又將度過一個不眠之夜。
但此刻的陳年還不知道，這將是他的第47個失眠日，也是他遇見那個神秘女孩蘇夜的前夜——那個會告訴他"失眠不是詛咒，而是你拒絕入睡的理由"的女孩。
辦公室的玻璃窗映出他的身影，恍惚間，他看見另一個自己正從窗外凝視著他，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微笑。
陳年猛地轉(zhuǎn)頭，窗外只有夜色和遠處閃爍的霓虹。
那行霓虹文字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
陳年不確定。
但它就在對面大廈的LED屏上，清晰得刺眼："你為什么不睡？
"陳年盯著對面大樓的霓虹文字，眨了眨眼。
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奶粉廣告中嬰兒夸張的笑臉。
他揉了揉太陽穴，指關節(jié)抵在眉心上用力按壓。
"陳總監(jiān)？
您還好嗎？
"小林站在門口，懷里抱著一疊文件，"這是美樂方過往三年的所有推廣資料，楊哥說可能對改方案有幫助。
""放著吧。
"陳年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注意到小林的黑眼圈幾乎和自己的一樣深，"你昨晚又加班了？
"小林勉強笑了笑："三點走的，比策略組早。
"她猶豫了一下，"陳總監(jiān)...公司傳言說美樂方這個案子要是丟了，整個創(chuàng)意二組都可能..."辦公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張總的頭像跳出來，后面跟著三條未讀消息。
陳年沒有立即查看，而是轉(zhuǎn)向窗外。
他收回裁員輪不到他的想法。
夜色中的城市像一張巨大的電路板，而他只是某個即將被替換的元件。
"告訴大家，今晚十點前必須出三個備選方向。
"他聽見自己說，"我約了醫(yī)生，兩小時后回來。
"走出公司大樓時，冷風像一記耳光甩在陳年臉上。
他下意識摸向口袋里的藥瓶，卻在便利店門前停住了腳步。
透過玻璃窗，他看見收銀臺后站著個陌生女孩，黑發(fā)剪得參差不齊，左耳上一個月亮耳墜在熒光燈下閃閃發(fā)亮。
他決定先進去買一杯咖啡——公司的咖啡己經(jīng)用完了。
陳年推門進去時，風鈴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女孩頭也不抬地翻著一本破舊的書，封面上燙金的"失眠"二字己經(jīng)褪色。
"需要什么？
"她的聲音傳出，有點不似人類，但確實很好聽。
"咖啡。
最濃的那種。
"女孩終于抬起頭，她的眼睛大得不自然，眼白上布滿蛛網(wǎng)般的血絲。
"又一個被城市吃掉睡眠的人。
"她嘴角勾起古怪的弧度，"你知道***會加速神經(jīng)遞質(zhì)耗竭嗎？
"陳年愣住了："什么？
""沒什么。
"女孩轉(zhuǎn)身操作咖啡機，蒸汽噴涌的聲音像是某種生物的嘆息，"我叫蘇夜。
夜晚的夜。
"咖啡杯遞過來時，陳年注意到她手腕內(nèi)側(cè)有個表——一個逆時針走動的時鐘。
更奇怪的是，當他接過紙杯，指尖相觸的瞬間，耳邊突然響起海浪般的白噪音，持續(xù)了整整三秒。
"你聽說了嗎？
"蘇夜突然湊近，陳年聞到她身上有股陳舊書本的氣味，"錦江大廈昨晚有人**了。
廣告公司的，連續(xù)加班兩個月。
"陳年的手指猛地收緊，滾燙的咖啡溢出來燙紅了虎口。
"什么時候的事？
""午夜三點十七分。
"蘇夜的眼睛一眨不眨，"正好是人體褪黑素分泌最高的時候。
"她從柜臺下抽出一張紙巾遞給陳年，上面除了便利店logo，還印著一行小字：失眠者協(xié)會·午夜至凌晨西點·錦江大廈*座1304。
“什么東西...我沒時間。”
陳年搖頭想拒絕。
“失眠者最不缺的就是時間?！?br>
蘇夜打斷了他的話。
如果你想知道自己為什么睡不著，"蘇夜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可以來這里找答案。
"陳年把紙巾塞進口袋，咖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
走出便利店時，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蘇夜正透過玻璃窗注視著他，嘴角掛著那種知曉一切的笑容。
更詭異的是，她手中的書封面變成了《陳年失眠觀察日記》——這一定又是幻覺。
心理診所的等候室里，陳年盯著墻上的抽象畫發(fā)呆。
那些扭曲的線條在他眼里漸漸變成Excel表格，每個格子里都寫著"KPI""ROI""CTR"。
他的手機不斷震動，工作群里己經(jīng)@了他八次。
"陳先生？
"護士推開門，"李醫(yī)生臨時有急診，改約到下周三可以嗎？
"陳年想說不行，想說他的大腦己經(jīng)像過度拉伸的橡皮筋，想說那些幻覺越來越頻繁。
但最終他只是點點頭，因為美樂方的方案明天必須交付，因為張總剛剛發(fā)郵件要求今晚十點開復盤會，因為小林發(fā)消息說策略組的小王在洗手間哭了半小時。
回公司的出租車上，陳年打開車窗。
初春的風裹挾著尾氣味灌進來，電臺里主持人正用歡快的語氣談論某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的"畢業(yè)季"。
陳年摸出口袋里的紙巾，發(fā)現(xiàn)那行地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話：你害怕的不是失眠，是夢里的東西。
博物館的守夜人證明：所有時針都患有偏頭痛，而分針是偏執(zhí)狂。
藥劑師把月光碾成粉末，每片***里，都藏著一座不響的鐘。
我們終將在各自的夜晚，成為彼此的，失眠同謀。
———陳年躺在床上啃著抱枕的一角，窗簾只拉了一半，月光像手術臺的無影燈一樣照在他臉上。
旁邊尚未關機的電腦畫面停留在沒有做完的工作稿件上，里面好像要伸出一雙大手要把他解剖。
想到這里，陳年自嘲地翻了一個身。
他看見了床頭柜上一瓶瓶***，于是嘗試伸手去夠。
仿佛有人惡作劇一般，距離剛好差了那么一兩厘米。
算了，反正也沒什么用。
他開始嘗試數(shù)羊。
過多的失眠賦予了他在黑夜中將事物具象化的能力，他看見一只只潔白的綿羊跳過不存在的柵欄，一只，一只，一只地跳過去，只是為什么這些綿羊看著那么...方？
陳年想要定睛瞧仔細——那根本不是綿羊，那是白天沒有回復完的郵件，它朝自己飛過來了！??！
陳年慌忙下意識地扯起被子抵擋，眼前的一切卻在接觸到被子的一剎那馬上消失了。
那只是自己的想象，他們不是現(xiàn)實。
想象的東西不可能會來到現(xiàn)實的。
陳年決定吞下雙倍劑量的***，明天還有早會，必須要強迫自己睡覺了。
陳年在鬧鐘響起的前一秒按停了它，只有這個時候，才給他忙碌的生活帶來了一絲莫名其妙的征服**。
昨天晚上仍舊沒有睡著，即使吞下了雙倍劑量的藥物，他的頭腦也仍舊清醒的可怕——他甚至會在恍惚的時候醒著做夢：走在街上突然看見兒時養(yǎng)的金毛犬從面前跑過；開會時會議室窗外飄過一群五彩斑斕的水母；洗澡時鏡中的自己對他微笑，而他自己分明面無表情。
太可怕了！
陳年心里想到，無論如何，這個周末還得去看一下心理醫(yī)生...在完成公司任務之后。
陳年的公司是做廣告的，自己的職位不高不低，是一個廣告的創(chuàng)意總監(jiān)，所以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裁員應該輪不到他。
“陳總監(jiān)...你看起來精神狀態(tài)不太好呢...”他的助理是一個剛畢業(yè)的實**大學生，摘下眼鏡或許顏值能有所提高。
但此時戴著的她更像是一個呆鵝。
“不...沒事，甲方的廣告創(chuàng)意做的怎么樣了？”
陳年自顧自地坐在電腦面前，按下開機鍵。
“肯定還是被退回來了的...或許張總會在會議上詳細說說。
還有十分鐘，幫您準備一份咖啡？”
“雙倍濃縮，謝謝?！?br>
陳年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整整三秒，顯示屏的冷光映照著他眼下的青黑。
會議室里空調(diào)嗡嗡作響，卻驅(qū)散不了那股凝結(jié)在空氣中的緊張。
投影儀上的PPT停留在第七頁"全新品牌定位策略"——這己經(jīng)是本周的第西版修改。
"陳總監(jiān)，"老板張總用筆敲了敲桌子，"美樂方的**對方案還是不滿意，說缺乏爆點。
他們明天上午要見最終版。
"陳年閉了閉眼，喉結(jié)滾動。
美樂方奶粉，這個讓公司三個創(chuàng)意組輪流伺候了三個月的甲方，每次反饋都像在玩文字游戲——"不夠年輕但也不要太年輕""要有國際感但不能太洋氣""要創(chuàng)新但不能冒險"。
電腦右下角的郵箱圖標不斷閃爍。
最新一封來自人事部，主題是《第二季度崗位優(yōu)化溝通會通知》。
陳年不用點開也知道內(nèi)容——上季度公司丟了兩個大客戶，裁員的風聲己經(jīng)吹了兩個月。
作為創(chuàng)意總監(jiān)，他手下己經(jīng)有三個資深美術指導被"優(yōu)化"，現(xiàn)在每個人都在用加班時長證明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后面又說了一堆有的沒的，陳年開始盯著窗外開始發(fā)呆。
首到他的助理用手肘頂了頂他才發(fā)覺會議己經(jīng)結(jié)束了。
“陳總監(jiān)，美樂方的**電話！
"剛回到辦公室，前臺小妹的聲音就從座機傳來，帶著掩不住的慌張。
陳年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我是陳年。
""小陳啊，"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刻意放緩的腔調(diào)，"我剛看了你們發(fā)來的方案，整體方向是對的，但總覺得缺了點什么...你們有沒有想過，用守護這個概念？
但不是那種老土的守護，要年輕的、時尚的守護..."陳年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自己沒有罵人的**，就連內(nèi)心都沒有絲毫吐槽的跡象。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節(jié)奏越來越快。
他瞥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戒痕——離婚兩年了，那道淺白的印記卻像某種品牌烙印，證明著他曾經(jīng)也是個能被"守護"這個概念打動的人。
"明白了**，我們今晚會調(diào)整出一個新方向。
"他的聲音平穩(wěn)得像個AI**，"明天十點前發(fā)給您過目。
"掛斷電話，陳年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右手在微微發(fā)抖。
辦公桌抽屜里躺著一瓶佐匹克隆，醫(yī)生上周開的，但他不敢吃——上次服藥后他在會議室睡著——一種近乎是暈厥的那種方式睡著了，醒來發(fā)現(xiàn)張總正站在他面前，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陳總監(jiān)，咖啡。
"他的助理輕輕放下紙杯，猶豫了一下，"策略組的小王說...**媽住院了，今晚可能得早點走..."“林粼粼，你覺得工作和生活到底應該怎么平衡呢？
就是你未來要是有了一個男人什么的，但是他不想你上班?！?br>
“那就不找唄?！?br>
小林拋下這一句話后抱著資料轉(zhuǎn)身離去，留下的一個笑容不知道是嘲笑還是普通的微笑。
陳年看著咖啡表面浮著的油脂，突然想起前妻最后那條短信："你永遠把工作放在第一位，連失眠都要定個KPI是嗎？
"他當時正在陪客戶喝第五輪酒，沒來得及回復。
三天后他回到家，發(fā)現(xiàn)她的東西己經(jīng)全部搬空，只留下離婚協(xié)議躺在餐桌上，像一份等待簽收的快遞。
"讓小王回去吧，"陳年對著林粼粼的背影說，"把他的部分分給我。
"小林回頭，“大哥，你自己的都做不完呢?！?br>
"沒事。
"陳年扯出一個微笑，這個表情他對著鏡子練習過無數(shù)次，專業(yè)、可靠、游刃有余，"對了，幫我取消明天的午餐，我約了醫(yī)生復查。
"那是心理醫(yī)生。
上周的評估表上，他在"是否有**念頭"這一欄猶豫了很久，最終畫了個小小的問號。
或許他的失眠從始至終都不是生理問題。
窗外，暮色開始吞噬城市。
寫字樓里的燈光一盞接一盞亮起，像無數(shù)個被困在格子間的靈魂在發(fā)出求救信號。
陳年打開新文檔，光標在空白處閃爍，像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靈感。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顯示18:47，這意味著他又將度過一個不眠之夜。
但此刻的陳年還不知道，這將是他的第47個失眠日，也是他遇見那個神秘女孩蘇夜的前夜——那個會告訴他"失眠不是詛咒，而是你拒絕入睡的理由"的女孩。
辦公室的玻璃窗映出他的身影，恍惚間，他看見另一個自己正從窗外凝視著他，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微笑。
陳年猛地轉(zhuǎn)頭，窗外只有夜色和遠處閃爍的霓虹。
那行霓虹文字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
陳年不確定。
但它就在對面大廈的LED屏上，清晰得刺眼："你為什么不睡？
"陳年盯著對面大樓的霓虹文字，眨了眨眼。
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奶粉廣告中嬰兒夸張的笑臉。
他揉了揉太陽穴，指關節(jié)抵在眉心上用力按壓。
"陳總監(jiān)？
您還好嗎？
"小林站在門口，懷里抱著一疊文件，"這是美樂方過往三年的所有推廣資料，楊哥說可能對改方案有幫助。
""放著吧。
"陳年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注意到小林的黑眼圈幾乎和自己的一樣深，"你昨晚又加班了？
"小林勉強笑了笑："三點走的，比策略組早。
"她猶豫了一下，"陳總監(jiān)...公司傳言說美樂方這個案子要是丟了，整個創(chuàng)意二組都可能..."辦公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張總的頭像跳出來，后面跟著三條未讀消息。
陳年沒有立即查看，而是轉(zhuǎn)向窗外。
他收回裁員輪不到他的想法。
夜色中的城市像一張巨大的電路板，而他只是某個即將被替換的元件。
"告訴大家，今晚十點前必須出三個備選方向。
"他聽見自己說，"我約了醫(yī)生，兩小時后回來。
"走出公司大樓時，冷風像一記耳光甩在陳年臉上。
他下意識摸向口袋里的藥瓶，卻在便利店門前停住了腳步。
透過玻璃窗，他看見收銀臺后站著個陌生女孩，黑發(fā)剪得參差不齊，左耳上一個月亮耳墜在熒光燈下閃閃發(fā)亮。
他決定先進去買一杯咖啡——公司的咖啡己經(jīng)用完了。
陳年推門進去時，風鈴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女孩頭也不抬地翻著一本破舊的書，封面上燙金的"失眠"二字己經(jīng)褪色。
"需要什么？
"她的聲音傳出，有點不似人類，但確實很好聽。
"咖啡。
最濃的那種。
"女孩終于抬起頭，她的眼睛大得不自然，眼白上布滿蛛網(wǎng)般的血絲。
"又一個被城市吃掉睡眠的人。
"她嘴角勾起古怪的弧度，"你知道***會加速神經(jīng)遞質(zhì)耗竭嗎？
"陳年愣住了："什么？
""沒什么。
"女孩轉(zhuǎn)身操作咖啡機，蒸汽噴涌的聲音像是某種生物的嘆息，"我叫蘇夜。
夜晚的夜。
"咖啡杯遞過來時，陳年注意到她手腕內(nèi)側(cè)有個表——一個逆時針走動的時鐘。
更奇怪的是，當他接過紙杯，指尖相觸的瞬間，耳邊突然響起海浪般的白噪音，持續(xù)了整整三秒。
"你聽說了嗎？
"蘇夜突然湊近，陳年聞到她身上有股陳舊書本的氣味，"錦江大廈昨晚有人**了。
廣告公司的，連續(xù)加班兩個月。
"陳年的手指猛地收緊，滾燙的咖啡溢出來燙紅了虎口。
"什么時候的事？
""午夜三點十七分。
"蘇夜的眼睛一眨不眨，"正好是人體褪黑素分泌最高的時候。
"她從柜臺下抽出一張紙巾遞給陳年，上面除了便利店logo，還印著一行小字：失眠者協(xié)會·午夜至凌晨西點·錦江大廈*座1304。
“什么東西...我沒時間。”
陳年搖頭想拒絕。
“失眠者最不缺的就是時間?！?br>
蘇夜打斷了他的話。
如果你想知道自己為什么睡不著，"蘇夜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可以來這里找答案。
"陳年把紙巾塞進口袋，咖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
走出便利店時，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蘇夜正透過玻璃窗注視著他，嘴角掛著那種知曉一切的笑容。
更詭異的是，她手中的書封面變成了《陳年失眠觀察日記》——這一定又是幻覺。
心理診所的等候室里，陳年盯著墻上的抽象畫發(fā)呆。
那些扭曲的線條在他眼里漸漸變成Excel表格，每個格子里都寫著"KPI""ROI""CTR"。
他的手機不斷震動，工作群里己經(jīng)@了他八次。
"陳先生？
"護士推開門，"李醫(yī)生臨時有急診，改約到下周三可以嗎？
"陳年想說不行，想說他的大腦己經(jīng)像過度拉伸的橡皮筋，想說那些幻覺越來越頻繁。
但最終他只是點點頭，因為美樂方的方案明天必須交付，因為張總剛剛發(fā)郵件要求今晚十點開復盤會，因為小林發(fā)消息說策略組的小王在洗手間哭了半小時。
回公司的出租車上，陳年打開車窗。
初春的風裹挾著尾氣味灌進來，電臺里主持人正用歡快的語氣談論某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的"畢業(yè)季"。
陳年摸出口袋里的紙巾，發(fā)現(xiàn)那行地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話：你害怕的不是失眠，是夢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