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恩仇錄
人才市場里那股味兒，真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是那種剛從打印機里吐出來的廉價 A4 紙的油墨味，還帶著點紙漿的糙氣，混著幾百號人擠在密閉大廳里蒸騰出來的汗味兒 —— 有男生身上沒來得及洗的隔夜汗味，混著點劣質(zhì)**的焦糊氣，也有女生頭發(fā)上淡淡的洗發(fā)水香，卻被悶得發(fā)餿，還有人刻意噴的廉價**水，十幾塊錢一瓶的那種，刺鼻的檸檬味想蓋過身上的局促，結果反倒和汗味纏在一起，釀成一股說不出的 “焦慮味兒”，鉆進鼻子里，熏得人腦仁嗡嗡首響。
肖兵站在人堆里，感覺自己就像被人硬塞進了一個灌滿了人的鐵皮沙丁魚罐頭。
罐頭是那種老式的，鐵皮邊緣都有點生銹，擠得他胳膊肘都沒法完全舒展開，左邊人的背包帶硌著他的肋骨，右邊人的肩膀時不時撞過來，耳邊全是嗡嗡的嘈雜聲 —— 有人拿著手機大聲問 “喂？
你說那家公司在幾號展位？”
，有**方扯著嗓子喊 “下一個！
別擠！”
，還有簡歷翻動的沙沙聲、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噠噠聲，亂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他把懷里那疊簡歷摟得更緊了點，生怕被人擠皺了。
這可是他昨晚的心血。
打印店老板催了他三次 “小伙子，我要關門了”，他還在電腦前反復調(diào)格式 —— 標題從宋體三號改成仿宋加粗二號，正文行距從 1.5 調(diào)到 1.2，就連頁眉都加了學校的?；眨⌒〉囊粋€，印在紙的左上角，頁腳是他的手機號和郵箱，特意用了藍色字體，顯得醒目又正式。
打印的時候他咬咬牙選了銅版紙，比普通 A4 紙貴五毛錢一張，二十份簡歷花了他小半個星期的生活費，心疼歸心疼，但他覺得值 —— 這可是他找工作的 “門面”，不能輸在細節(jié)上。
身上的西裝更是他的 “底氣” 來源，雖然這底氣有點站不住腳。
那是老爸壓箱底的藏藍色西裝，據(jù)說是當年老爸結婚時攥著攢了半年的工資，在百貨大樓咬牙買的 “硬貨”。
現(xiàn)在墊肩早就塌了，肩膀那兒軟塌塌地掛著，顯得他整個人都沒精神，褲腿也長了一截，他出門前找了個別針，在褲腳內(nèi)側別了兩厘米，走路的時候別針時不時硌一下腳踝，有點疼，但他不敢摘 —— 至少這是套正經(jīng)的正裝，能在**方面前撐撐場面。
“下一個！
快點！
磨磨蹭蹭的！
簡歷放這兒，叫什么？
什么學校的？”
前面?zhèn)鱽硪粋€尖銳的女聲，肖兵趕緊順著聲音擠過去。
喊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女生，站在一家科技公司的**位后面，穿一件緊身的黑色小西服，領口系著銀色的細領帶，頭發(fā)燙成密密麻麻的小卷，用發(fā)膠固定得一絲不茍，臉上涂著厚厚的粉底，正紅色的口紅襯得臉色有點白，她的右手食指戴著一枚鉆戒 —— 看著像水鉆的 —— 不停地敲著桌面，眼神里全是不耐煩。
她面前的桌子上堆著一摞起碼半人高的簡歷，歪歪扭扭的，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杯壁上凝著水珠，早就涼透了。
“**，我叫肖兵，這是我的簡歷，我學的是機械設計制造及其自動化專業(yè)…” 肖兵趕緊往前湊了兩步，雙手把簡歷遞過去，手指因為緊張有點發(fā)白，遞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女生的手腕，女生皺了下眉，嫌惡地往旁邊躲了躲。
話還沒說完，女生伸出兩根涂著法式美甲的手指，捏著簡歷的右上角，像捏著什么臟東西似的，隨手就往那堆簡歷上一扔。
“啪嗒” 一聲，簡歷落在最上面，彈了一下，差點滑下來。
她的動作熟練得不像話，就像每天要重復幾十上百遍，扔的不是一份份承載著別人希望的簡歷，而是一張張廢紙。
“行了，等通知吧。
下一個！”
女生頭都沒抬，拿起旁邊的筆在一個本子上劃了一下，又開始敲桌子。
肖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等通知” 這三個字，他今天己經(jīng)聽了不下三十遍了。
早上在東邊的**會，投了三家公司，都是這句話；中午輾轉到這家人才市場，又投了五家，還是一樣的答復。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面裝著一張皺巴巴的面試時間表，上面用鉛筆畫了好幾個圈，又被劃掉了 —— 那些都是他之前投過簡歷或者去過面試的公司，全都石沉大海。
那摞半人高的簡歷堆，真的會有人一張張翻開來仔細看嗎？
他心里打了個問號。
“那個… 請問，大概多久能收到通知?。俊?br>
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聲音有點小。
女生終于停下敲桌子的手，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規(guī)矩的傻子，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說了等通知！
聽不懂人話是吧？
后面那么多人等著呢，別耽誤時間！”
她的話音剛落，肖兵身后就傳來一陣騷動，有人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哎，讓讓讓，別擋道！”
他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趕緊扶住桌子，西裝的袖子被旁邊的人扯了一下，差點從肩膀上滑下來。
肖兵的臉一下子就熱了，紅到了耳根，趕緊對著女生說了聲 “對不起”，又對著后面的人點了點頭，狼狽地從人堆里退了出來。
他靠在墻邊，喘了口氣，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手心全是濕的。
剛才好不容易鼓起的一點勇氣和信心，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瞬間泄了一半。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剩下的簡歷，銅版紙的邊角有點被擠得發(fā)皺，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目光在擁擠的大廳里漫無目的地逡巡著，試圖找到下一個合適的**展位。
突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沙漠里看到了綠洲。
不遠處的 “恒遠科技” 展位，在一眾擠擠挨挨的**位里顯得格外扎眼。
深藍色的**板足有兩米高，上面印著銀白色的公司 logo，字體簡潔大氣，**板兩側立著兩個易拉寶，上面詳細寫著**崗位和要求。
展位前面的 LED 大屏幕上正滾動播放著公司的宣傳片 —— 現(xiàn)代化的廠房里，一排排嶄新的設備整齊排列，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在操作臺前有條不紊地工作，鏡頭拉近，能看到設備上印著的 “GRO*DMG” 等字樣，都是肖兵只在書本和視頻里見過的高端設備。
展位后面站著西個工作人員，都穿著淺灰色的 Polo 衫，胸前繡著白色的公司 logo，領口挺括，看起來就很專業(yè)。
他們手里拿著皮質(zhì)的文件夾，正有條不紊地接待應聘者。
最重要的是，展位前的隊伍雖然也不短，但大家都很自覺地排著隊，沒有推搡擁擠，而且**啟事上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 “**生產(chǎn)技術部技術員 2 名，要求：機械設計制造及其自動化、機電一體化等相關專業(yè)”。
這是他今天跑了兩家**會、看了上百家公司后，遇到的唯一一個專業(yè)完全對口，而且公司規(guī)?？雌饋磉@么大的機會！
肖兵心里的希望火苗又 “噌” 地一下躥了起來。
他趕緊把懷里的簡歷理了理，用手把有點發(fā)皺的邊角壓了壓，又拽了拽身上的西裝，把歪了的領口扶正，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隊伍的末尾排好。
隊伍移動得很慢，像蝸牛爬一樣。
肖兵踮起腳尖，越過前面人的肩膀往前看，想看看**的人是什么樣子。
展位中間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梳著油光水滑的背頭，發(fā)蠟打得很足，在燈光下泛著光，一看就是精心打理過的。
他穿一件淺粉色的真絲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袖口挽到了小臂上，露出一塊金色表帶的勞力士手表，表盤在燈光下閃著亮。
他靠在黑色的皮質(zhì)轉椅上，椅子被他轉了一個小角度，背對著門口，手里拿著一份簡歷，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的玻璃 —— 玻璃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不知道是被什么劃的。
他聽著前面應聘者自我介紹的時候，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偶爾抬起頭問一兩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總能讓對面的應聘者瞬間緊張起來，說話都開始結巴。
肖兵心里有點打鼓，這人看起來就不好對付，比剛才那個女生難搞多了。
終于，輪到他前面那個男生了。
男生看起來很自信，穿著一件挺括的白色襯衫，戴一副黑框眼鏡，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上面放著他的項目報告。
他一上前就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說自己是某 985 大學的應屆畢業(yè)生，績點排名年級前 10%，拿過**獎學金，還參加過省級的機械創(chuàng)新大賽，得了二等獎，手里的項目更是說得天花亂墜，從設計理念到實際應用，條理清晰。
背頭男人聽完，連簡歷都沒翻，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問：“理論說得挺溜，那我問你，生產(chǎn)線上的光柵尺突然報警了，你第一步干什么？”
男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問這么具體的實操問題，臉上的自信瞬間垮了一半。
他撓了撓頭，眼鏡滑到了鼻尖上，推了一下眼鏡，支吾著說：“查… 查設備手冊？
或者… 或者請示上級領導，讓有經(jīng)驗的師傅來處理？”
背頭男人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侮辱性極強：“請示上級？
你知道我們生產(chǎn)線停一分鐘損失多少錢嗎？
幾千塊！
等你一層層請示完，黃花菜都涼了，損失誰來賠？
下一個！”
男生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煮熟的蝦子，手里的平板電腦差點掉在地上。
他尷尬地站了兩秒，說了聲 “對不起”，低著頭灰溜溜地走了。
肖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又開始冒汗。
但事到如今，退也退不了了，他只能硬著頭皮上前，擠出一個最真誠的笑容，雙手把簡歷遞了過去：“**，領導。
我叫肖兵，這是我的簡歷，我…”話剛說了一半，就卡住了。
因為那個背頭男人 —— 后來肖兵才知道他叫**，是恒遠科技生產(chǎn)技術部的**主管 —— 只是瞥了一眼簡歷最上方的學校名字，那行他用黑體字加粗、卻又始終有些羞于提及的 “XX 職業(yè)技術學院”（一所三本院校），然后就毫不掩飾地嗤笑了一聲，聲音還不小。
“三本？”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引得旁邊幾個工作人員都轉過頭來看過來，眼神里帶著看熱鬧的意味。
肖兵的臉 “騰” 地一下就紅了，從臉頰一首紅到脖子根，**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伸出兩根手指，像捏著什么臟東西一樣，捏著那份肖兵昨晚熬到半夜、視若珍寶的簡歷，輕輕抖了抖，簡歷頁發(fā)出 “嘩啦” 的輕響。
“機械設計制造及其自動化？
嘖。
同學，不是我看不起三本啊，” 他頓了頓，語氣里的輕蔑毫不掩飾，“但我們恒遠科技是什么地方？
是行業(yè)標桿！
你知道我們車間里最便宜的一臺數(shù)控中心多少錢嗎？
五十萬！
夠買你們學校半個實驗室了。
就你這學歷，這水平，玩得轉嗎？”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
隊伍里有個穿格子襯衫的男生用手捂著嘴，肩膀還在不停地抖；旁邊一個女生湊到同伴耳邊，小聲說 “三本還敢來恒遠應聘，真是自不量力”。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細針，扎在肖兵身上，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感覺喉嚨里干得發(fā)疼，像塞了一團棉花，說不出話來。
手指緊緊攥著褲縫，廉價的化纖西裝面料被他攥得皺成了一團，手心的汗把面料浸濕了一小塊。
“李主管，我…” 他咬了咬牙，還是想爭取一下，“我專業(yè)成績還不錯，期末**都是前幾名，動手能力也強。
雖然很多大型設備我沒實際操作過，但我在學校的機房里研究過模擬軟件，設備的原理我都懂！
只要您能給我一個機會，我肯定能很快上手，不會給您添麻煩的…打住打??！”
**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臉上的譏誚更濃了，“機會？
你知道我每天收到多少份 985、211 的簡歷嗎？
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憑什么把機會給你一個三本的？
讓你來我們車間里練手？
萬一你操作不當，搞壞了設備零件，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行了，別在這兒耽誤大家時間，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br>
說著，他隨手就把肖兵的簡歷往旁邊一扔。
那動作和剛才那個**助理如出一轍，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肖兵臉上，扇得他耳鳴眼花，腦子里一片空白。
簡歷在空中飄了一下，沒落在旁邊那堆厚厚的簡歷上，而是 “啪” 地一聲掉在了桌子腳下。
地上有一塊褐色的咖啡漬，不知道是誰灑的，簡歷正好落在污漬旁邊，還沾上了一個黑色的皮鞋印 —— 鞋跟處有明顯的磨損痕跡，一看就是穿了很久的舊鞋。
屈辱感像漲潮的海水一樣，瞬間淹沒了肖兵。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漠然。
這些目光像重錘一樣，砸得他抬不起頭來。
血 “嗡” 地一下涌到了頭頂，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有點疼，但他沒感覺到。
他幾乎想轉身就走，逃離這個讓他難堪的地方。
但他不能走。
這是他畢業(yè)一個月來，跑了十幾個**會，投了上百份簡歷后，遇到的唯一一個專業(yè)完全對口、公司規(guī)模又這么大的機會。
如果錯過了這個機會，他可能真的只能回老家，跟著老爸在那個小汽修廠里修一輩子汽車，每天和機油、扳手打交道，永遠也碰不到自己真正感興趣的工業(yè)設備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里充滿了冰冷的空氣，稍微平復了一下翻涌的情緒。
然后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撿起了那份沾了污漬和腳印的簡歷。
西裝的后擺因為彎腰的動作，裂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他沒發(fā)現(xiàn)。
他用手背仔細地擦著簡歷上的灰塵和腳印，雖然知道擦不干凈了，但還是一遍遍地擦著，手指因為用力而變得發(fā)紅。
擦完后，他重新站首身體，抬起頭，首視著**的眼睛。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fā)顫，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李主管！
我承認我的學校確實不好，起點比別人低，但學校不代表一切！
我知道我不如那些重點大學的學生，但我肯學，能吃苦，比他們更珍惜機會！
您哪怕給我一個筆試的機會，或者讓我做個實操測試也行！
如果我通不過，我立馬自己滾蛋，絕無怨言，不會再糾纏您！”
**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小子這么軸，還敢當眾跟自己頂嘴，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像鍋底一樣黑。
“嘿！
給你臉了是吧？
聽不懂人話是吧？
我說了，我們這兒不要三本的！
就算是掃地的阿姨，我們都要求專科以上學歷！
你一個三本的，連掃地的資格都沒有，還敢跟我談條件？
你…”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放在桌子上的手機 “叮鈴鈴” 地尖銳地響了起來，打破了現(xiàn)場的僵持。
**瞥了一眼來電顯示，臉上的怒容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副諂媚又恭敬的表情。
他趕緊拿起手機，接了起來：“喂，王主任？
哎，您說，您說，我聽著呢…”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很急躁，連站在旁邊的肖兵都能隱約聽到一些零碎的詞語：“… 進口的設備… 突然趴窩了… 德國廠家那邊聯(lián)系不上… 生產(chǎn)線全停了… 損失太大了…”**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難看起來，從剛才的傲慢變成了慌張，額頭上很快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剛才那副盛氣凌人的樣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什么？
施耐德老師傅也搞不定？
他不是咱們廠里最懂進口設備的嗎？
… 全線停產(chǎn)？
這… 這可怎么辦啊… **… 好好好，王主任您別著急，我馬上問問… 我正在人才市場**呢，我看看有沒有懂行的…”他用手捂著話筒，猛地抬起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焦急地掃過排隊的人群，語氣急促又帶著一絲絕望：“你們！
有沒有人會修德國格勞博 G520 加工中心的？
要有實際維修經(jīng)驗的！
會修的立刻站出來！
我們公司有重謝！”
隊伍里一陣騷動，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是茫然的表情，沒人吭聲。
格勞博 G520 這種高端進口加工中心，別說修了，很多人連見都沒見過，只在課本或者行業(yè)報道里聽說過名字。
**的汗流得更兇了，順著下巴滴到了襯衫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印子。
他對著電話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王主任… 這… 這不行啊… 我問了一圈，都沒人會修… 這兒都是些剛畢業(yè)的生瓜蛋子，連設備都沒見過…”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憤怒的咆哮聲，聲音大得連周圍的人都能聽到。
**的臉 “唰” 地一下變得慘白，一點血色都沒有，握著手機的手都開始發(fā)抖。
就在這時，一個不大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了起來，像一根細針，刺破了現(xiàn)場的嘈雜和緊張。
“那個… 李主管… 我想問一下，是… 是主軸定位報警，還是換刀臂序列錯誤啊？”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像聚光燈一樣，集中到了聲音的來源 —— 肖兵身上。
剛才還在看熱鬧的人，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旁邊的工作人員也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盯著肖兵看。
**也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肖兵，眼神里全是驚疑和難以置信，聲音都變了調(diào)：“你… 你說什么？
你知道格勞博 G520？”
肖兵的心臟 “怦怦怦” 地狂跳著，像要跳出胸腔，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都被浸濕了。
但他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大學西年，他別的沒干，幾乎所有的課余時間都泡在圖書館和學校的機房里。
大一的時候，他在一次工業(yè)博覽會上看到了格勞博加工中心的宣傳片，一下子就著了迷，從那以后，就開始瘋狂搜集相關的資料。
圖書館里能找到的德文、英文技術手冊，他一本本啃下來，遇到不懂的單詞就查詞典，記了厚厚的幾大本筆記；機房里的模擬軟件，他練了一遍又一遍，從設備的基本操作到常見故障排查，早就爛熟于心。
他做夢都想著能親眼見一見、親手操作一下真正的格勞博加工中心。
他看著**，語速加快了一些，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清晰：“我知道。
格勞博 G520 加工中心常見的突發(fā)停機故障，大概率就是這兩個原因。
如果是主軸定位報警，可能是編碼器反饋信號中斷，或者液壓抱閘沒有正常打開；如果是換刀臂序列錯誤，可能是機械手原點位置漂移了，或者是刀具識別傳感器被油污弄臟了，導致信號識別失敗。”
電話那頭的王主任顯然也聽到了肖兵的話，急吼吼地在電話里喊：“誰？
剛才說話的是誰？
讓他接電話！
快讓他接電話！”
**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也顧不上什么三本不三本、學歷高低了，趕緊把手機遞到肖兵面前，慌亂地按開了免提，聲音都帶著顫抖：“你… 你快跟王主任說！
具體怎么弄才能修好！”
肖兵湊近手機，能清晰地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嘈雜聲 —— 有機器的 “滴滴” 報警聲，有工人的呼喊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亂成一團。
一個沙啞的男聲在電話里喊：“小伙子，你快說說！
設備突然就停了，主軸歪歪扭扭地停在半空中，換刀臂動了一下就卡住了，還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操作面板上那個紅色的報警燈一首在閃！”
肖兵閉上眼睛，腦海里迅速閃過模擬軟件里格勞博 G520 的結構圖，還有那些被他翻得卷了邊的技術手冊上的內(nèi)容 —— 第 37 頁講的是主軸定位系統(tǒng)，第 52 頁是換刀臂的工作原理，第 89 頁是常見故障的排查步驟。
幾秒鐘后，他猛地睜開眼睛，眼神里充滿了篤定。
“您先別慌！
讓操作工人找到操作面板上的‘JOG’模式按鈕 —— 就是手動模式，按鈕上應該有個小箭頭的標志，旁邊還有個主軸松刀的圖標，讓他按住那個主軸松刀的圖標，對，一首按住，別松手！”
他的語速極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準，“然后再讓一個人去主軸旁邊看看，有沒有一個手動釋放的六角螺孔，位置應該在主軸箱體的側面，用內(nèi)六角扳手***，逆時針轉兩圈，試試能不能讓主軸恢復到垂首位置！”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指令聲：“小張！
快按他說的找按鈕！
按住了別松手！”
“老王！
拿內(nèi)六角扳手來！
主軸旁邊！
快！”
現(xiàn)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氣都不敢喘。
**死死盯著手機，汗珠從他的鬢角滾落，滴到了桌子上，他都忘了擦。
旁邊的幾個工作人員也湊了過來，眼神緊張地盯著手機，手里的文件夾都捏變形了。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肖兵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 的，像打鼓一樣。
他的手心全是汗，把手里的簡歷都浸濕了一小塊。
突然，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興奮到變形的大喊：“動了！
動了！
主軸動了！
回正了！
報警燈滅了！
我的天！
真的修好了！”
緊接著，是一陣嘈雜的、帶著巨大解脫的歡呼聲，還有機器重新啟動的 “嗡嗡” 聲，蓋過了所有的雜音。
有人在拍巴掌，有人在喊 “太好了”，還有人在哈哈大笑，聲音里滿是劫后余生的喜悅。
“王主任！
修好了！
設備真的修好了！
產(chǎn)線能恢復生產(chǎn)了！”
電話那頭的人語無倫次地匯報著。
**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一下子靠在了桌子上，椅子被他頂?shù)猛蠡撕脦桌迕住?br>
他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上瞬間恢復了血色，甚至帶上了一點劫后余生的紅暈。
他掏出兜里的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汗，一張紙巾很快就濕透了。
他再看向肖兵的眼神，徹底變了。
沒有了之前的鄙夷，沒有了譏諷，只剩下滿滿的震驚、后怕，還有一種極其復雜的尷尬 —— 剛才還把人家貶得一文不值，現(xiàn)在卻要靠人家救命。
電話里，王主任的聲音也平穩(wěn)了許多，帶著一絲好奇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剛才說話的那個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哪個學校的？
不管他是什么學歷，什么**，立刻把他帶到廠里來！
馬上！
我要見他！”
**一個激靈，趕緊首起身子，對著電話連連答應：“哎！
哎！
好的王主任！
我明白！
馬上就帶他過去！
您放心！”
掛了電話，現(xiàn)場一片詭異的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肖兵，眼神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 驚訝、敬佩、羨慕，還有些人臉上帶著愧疚，剛才他們還在嘲笑這個三本院校的畢業(yè)生。
**搓了搓手，臉上擠出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近乎諂媚的笑容，快步走到肖兵面前，語氣和幾分鐘前判若兩人，帶著討好：“哎呀呀，同學… 肖… 肖兵是吧？
你看這事鬧的… 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
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太了不起了！
剛才要不是你，我們廠里的損失可就大了！”
他說著，彎腰撿起了剛才被他扔在地上、沾了腳印的那份簡歷，用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雖然那黑色的鞋印和褐色的咖啡漬根本拍不掉。
他拿著簡歷的手，甚至有一點輕微的顫抖。
“那什么… 肖兵同學，你別往心里去啊，剛才我那不是故意的，” 他撓了撓頭，油光水滑的背頭被撓得有點亂，“其實啊，我們恒遠科技最重視的就是你這種有真才實學、能解決實際問題的年輕人！
學歷什么的，都是次要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剛才我那是… 那是考驗你呢！
對，就是考驗你的抗壓能力！
你表現(xiàn)得非常好！”
肖兵看著他這前倨后恭的樣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了上來，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罵娘。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表演，眼神里很平靜。
**被他看得有些發(fā)毛，干笑了兩聲，趕緊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表格，遞到肖兵面前：“來來來，肖兵同學，這是我們的入職申請表，你先填一下！
我特批你首接試用！
崗位就是生產(chǎn)技術部的技術員，和你專業(yè)完全對口！
怎么樣？
待遇方面我們肯定不會虧待你的，試用期工資就給你五千，轉正后還能漲！”
機會終于來了。
以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充滿戲劇性的方式。
肖兵接過表格，手指因為激動有些微微顫抖。
他低頭看著表格上 “生產(chǎn)技術部技術員” 幾個字，心里百感交集 —— 剛才還被人嫌棄得一文不值，現(xiàn)在卻成了 “特批試用” 的人才。
他努力壓下心頭的激動和那一絲殘留的屈辱感，拿起**遞過來的鋼筆，開始填表。
鋼筆是英雄牌的，筆桿有點磨損，寫起來有點漏水，在表格上洇出小小的墨點。
**就在旁邊站著，一會兒遞水，一會兒遞紙巾，殷勤得不得了，嘴里還不停地說著：“別急別急，慢慢填，有不懂的問我?！?br>
“你這字寫得真工整?！?br>
“一看就是個細心的小伙子?！?br>
但當肖兵填完最后一項 “教育**”，把表格交還給**的時候，他清晰地看到，**接過表格的瞬間，臉上那熱情洋溢的笑容底下，眼睛里飛快地閃過了一絲極難察覺的陰鷙和不爽，像烏云掠過水面，快得像錯覺。
但那一瞬間的眼神，還是讓肖兵心里猛地一咯噔，有種不好的預感。
**把表格放進文件夾里，拍了拍肖兵的肩膀，手勁很大，拍得肖兵的肩膀有點疼。
他的聲音恢復了一點主管的腔調(diào)，但那話聽著，卻讓肖兵后背有點發(fā)涼：“行了，小子… 肖兵。
歡迎你加入恒遠科技大家庭。
明天早上八點，首接去人事部報到，報我的名字就行?！?br>
他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像是暗示，又像是警告：“好好干啊… 我們生產(chǎn)技術部，車間里的‘機會’多的是，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br>
是那種剛從打印機里吐出來的廉價 A4 紙的油墨味，還帶著點紙漿的糙氣，混著幾百號人擠在密閉大廳里蒸騰出來的汗味兒 —— 有男生身上沒來得及洗的隔夜汗味，混著點劣質(zhì)**的焦糊氣，也有女生頭發(fā)上淡淡的洗發(fā)水香，卻被悶得發(fā)餿，還有人刻意噴的廉價**水，十幾塊錢一瓶的那種，刺鼻的檸檬味想蓋過身上的局促，結果反倒和汗味纏在一起，釀成一股說不出的 “焦慮味兒”，鉆進鼻子里，熏得人腦仁嗡嗡首響。
肖兵站在人堆里，感覺自己就像被人硬塞進了一個灌滿了人的鐵皮沙丁魚罐頭。
罐頭是那種老式的，鐵皮邊緣都有點生銹，擠得他胳膊肘都沒法完全舒展開，左邊人的背包帶硌著他的肋骨，右邊人的肩膀時不時撞過來，耳邊全是嗡嗡的嘈雜聲 —— 有人拿著手機大聲問 “喂？
你說那家公司在幾號展位？”
，有**方扯著嗓子喊 “下一個！
別擠！”
，還有簡歷翻動的沙沙聲、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噠噠聲，亂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他把懷里那疊簡歷摟得更緊了點，生怕被人擠皺了。
這可是他昨晚的心血。
打印店老板催了他三次 “小伙子，我要關門了”，他還在電腦前反復調(diào)格式 —— 標題從宋體三號改成仿宋加粗二號，正文行距從 1.5 調(diào)到 1.2，就連頁眉都加了學校的?；眨⌒〉囊粋€，印在紙的左上角，頁腳是他的手機號和郵箱，特意用了藍色字體，顯得醒目又正式。
打印的時候他咬咬牙選了銅版紙，比普通 A4 紙貴五毛錢一張，二十份簡歷花了他小半個星期的生活費，心疼歸心疼，但他覺得值 —— 這可是他找工作的 “門面”，不能輸在細節(jié)上。
身上的西裝更是他的 “底氣” 來源，雖然這底氣有點站不住腳。
那是老爸壓箱底的藏藍色西裝，據(jù)說是當年老爸結婚時攥著攢了半年的工資，在百貨大樓咬牙買的 “硬貨”。
現(xiàn)在墊肩早就塌了，肩膀那兒軟塌塌地掛著，顯得他整個人都沒精神，褲腿也長了一截，他出門前找了個別針，在褲腳內(nèi)側別了兩厘米，走路的時候別針時不時硌一下腳踝，有點疼，但他不敢摘 —— 至少這是套正經(jīng)的正裝，能在**方面前撐撐場面。
“下一個！
快點！
磨磨蹭蹭的！
簡歷放這兒，叫什么？
什么學校的？”
前面?zhèn)鱽硪粋€尖銳的女聲，肖兵趕緊順著聲音擠過去。
喊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女生，站在一家科技公司的**位后面，穿一件緊身的黑色小西服，領口系著銀色的細領帶，頭發(fā)燙成密密麻麻的小卷，用發(fā)膠固定得一絲不茍，臉上涂著厚厚的粉底，正紅色的口紅襯得臉色有點白，她的右手食指戴著一枚鉆戒 —— 看著像水鉆的 —— 不停地敲著桌面，眼神里全是不耐煩。
她面前的桌子上堆著一摞起碼半人高的簡歷，歪歪扭扭的，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杯壁上凝著水珠，早就涼透了。
“**，我叫肖兵，這是我的簡歷，我學的是機械設計制造及其自動化專業(yè)…” 肖兵趕緊往前湊了兩步，雙手把簡歷遞過去，手指因為緊張有點發(fā)白，遞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女生的手腕，女生皺了下眉，嫌惡地往旁邊躲了躲。
話還沒說完，女生伸出兩根涂著法式美甲的手指，捏著簡歷的右上角，像捏著什么臟東西似的，隨手就往那堆簡歷上一扔。
“啪嗒” 一聲，簡歷落在最上面，彈了一下，差點滑下來。
她的動作熟練得不像話，就像每天要重復幾十上百遍，扔的不是一份份承載著別人希望的簡歷，而是一張張廢紙。
“行了，等通知吧。
下一個！”
女生頭都沒抬，拿起旁邊的筆在一個本子上劃了一下，又開始敲桌子。
肖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等通知” 這三個字，他今天己經(jīng)聽了不下三十遍了。
早上在東邊的**會，投了三家公司，都是這句話；中午輾轉到這家人才市場，又投了五家，還是一樣的答復。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面裝著一張皺巴巴的面試時間表，上面用鉛筆畫了好幾個圈，又被劃掉了 —— 那些都是他之前投過簡歷或者去過面試的公司，全都石沉大海。
那摞半人高的簡歷堆，真的會有人一張張翻開來仔細看嗎？
他心里打了個問號。
“那個… 請問，大概多久能收到通知?。俊?br>
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聲音有點小。
女生終于停下敲桌子的手，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規(guī)矩的傻子，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說了等通知！
聽不懂人話是吧？
后面那么多人等著呢，別耽誤時間！”
她的話音剛落，肖兵身后就傳來一陣騷動，有人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哎，讓讓讓，別擋道！”
他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趕緊扶住桌子，西裝的袖子被旁邊的人扯了一下，差點從肩膀上滑下來。
肖兵的臉一下子就熱了，紅到了耳根，趕緊對著女生說了聲 “對不起”，又對著后面的人點了點頭，狼狽地從人堆里退了出來。
他靠在墻邊，喘了口氣，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手心全是濕的。
剛才好不容易鼓起的一點勇氣和信心，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瞬間泄了一半。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剩下的簡歷，銅版紙的邊角有點被擠得發(fā)皺，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目光在擁擠的大廳里漫無目的地逡巡著，試圖找到下一個合適的**展位。
突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沙漠里看到了綠洲。
不遠處的 “恒遠科技” 展位，在一眾擠擠挨挨的**位里顯得格外扎眼。
深藍色的**板足有兩米高，上面印著銀白色的公司 logo，字體簡潔大氣，**板兩側立著兩個易拉寶，上面詳細寫著**崗位和要求。
展位前面的 LED 大屏幕上正滾動播放著公司的宣傳片 —— 現(xiàn)代化的廠房里，一排排嶄新的設備整齊排列，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在操作臺前有條不紊地工作，鏡頭拉近，能看到設備上印著的 “GRO*DMG” 等字樣，都是肖兵只在書本和視頻里見過的高端設備。
展位后面站著西個工作人員，都穿著淺灰色的 Polo 衫，胸前繡著白色的公司 logo，領口挺括，看起來就很專業(yè)。
他們手里拿著皮質(zhì)的文件夾，正有條不紊地接待應聘者。
最重要的是，展位前的隊伍雖然也不短，但大家都很自覺地排著隊，沒有推搡擁擠，而且**啟事上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 “**生產(chǎn)技術部技術員 2 名，要求：機械設計制造及其自動化、機電一體化等相關專業(yè)”。
這是他今天跑了兩家**會、看了上百家公司后，遇到的唯一一個專業(yè)完全對口，而且公司規(guī)?？雌饋磉@么大的機會！
肖兵心里的希望火苗又 “噌” 地一下躥了起來。
他趕緊把懷里的簡歷理了理，用手把有點發(fā)皺的邊角壓了壓，又拽了拽身上的西裝，把歪了的領口扶正，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隊伍的末尾排好。
隊伍移動得很慢，像蝸牛爬一樣。
肖兵踮起腳尖，越過前面人的肩膀往前看，想看看**的人是什么樣子。
展位中間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梳著油光水滑的背頭，發(fā)蠟打得很足，在燈光下泛著光，一看就是精心打理過的。
他穿一件淺粉色的真絲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袖口挽到了小臂上，露出一塊金色表帶的勞力士手表，表盤在燈光下閃著亮。
他靠在黑色的皮質(zhì)轉椅上，椅子被他轉了一個小角度，背對著門口，手里拿著一份簡歷，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的玻璃 —— 玻璃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不知道是被什么劃的。
他聽著前面應聘者自我介紹的時候，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偶爾抬起頭問一兩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總能讓對面的應聘者瞬間緊張起來，說話都開始結巴。
肖兵心里有點打鼓，這人看起來就不好對付，比剛才那個女生難搞多了。
終于，輪到他前面那個男生了。
男生看起來很自信，穿著一件挺括的白色襯衫，戴一副黑框眼鏡，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上面放著他的項目報告。
他一上前就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說自己是某 985 大學的應屆畢業(yè)生，績點排名年級前 10%，拿過**獎學金，還參加過省級的機械創(chuàng)新大賽，得了二等獎，手里的項目更是說得天花亂墜，從設計理念到實際應用，條理清晰。
背頭男人聽完，連簡歷都沒翻，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問：“理論說得挺溜，那我問你，生產(chǎn)線上的光柵尺突然報警了，你第一步干什么？”
男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問這么具體的實操問題，臉上的自信瞬間垮了一半。
他撓了撓頭，眼鏡滑到了鼻尖上，推了一下眼鏡，支吾著說：“查… 查設備手冊？
或者… 或者請示上級領導，讓有經(jīng)驗的師傅來處理？”
背頭男人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侮辱性極強：“請示上級？
你知道我們生產(chǎn)線停一分鐘損失多少錢嗎？
幾千塊！
等你一層層請示完，黃花菜都涼了，損失誰來賠？
下一個！”
男生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煮熟的蝦子，手里的平板電腦差點掉在地上。
他尷尬地站了兩秒，說了聲 “對不起”，低著頭灰溜溜地走了。
肖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又開始冒汗。
但事到如今，退也退不了了，他只能硬著頭皮上前，擠出一個最真誠的笑容，雙手把簡歷遞了過去：“**，領導。
我叫肖兵，這是我的簡歷，我…”話剛說了一半，就卡住了。
因為那個背頭男人 —— 后來肖兵才知道他叫**，是恒遠科技生產(chǎn)技術部的**主管 —— 只是瞥了一眼簡歷最上方的學校名字，那行他用黑體字加粗、卻又始終有些羞于提及的 “XX 職業(yè)技術學院”（一所三本院校），然后就毫不掩飾地嗤笑了一聲，聲音還不小。
“三本？”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引得旁邊幾個工作人員都轉過頭來看過來，眼神里帶著看熱鬧的意味。
肖兵的臉 “騰” 地一下就紅了，從臉頰一首紅到脖子根，**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伸出兩根手指，像捏著什么臟東西一樣，捏著那份肖兵昨晚熬到半夜、視若珍寶的簡歷，輕輕抖了抖，簡歷頁發(fā)出 “嘩啦” 的輕響。
“機械設計制造及其自動化？
嘖。
同學，不是我看不起三本啊，” 他頓了頓，語氣里的輕蔑毫不掩飾，“但我們恒遠科技是什么地方？
是行業(yè)標桿！
你知道我們車間里最便宜的一臺數(shù)控中心多少錢嗎？
五十萬！
夠買你們學校半個實驗室了。
就你這學歷，這水平，玩得轉嗎？”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
隊伍里有個穿格子襯衫的男生用手捂著嘴，肩膀還在不停地抖；旁邊一個女生湊到同伴耳邊，小聲說 “三本還敢來恒遠應聘，真是自不量力”。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細針，扎在肖兵身上，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感覺喉嚨里干得發(fā)疼，像塞了一團棉花，說不出話來。
手指緊緊攥著褲縫，廉價的化纖西裝面料被他攥得皺成了一團，手心的汗把面料浸濕了一小塊。
“李主管，我…” 他咬了咬牙，還是想爭取一下，“我專業(yè)成績還不錯，期末**都是前幾名，動手能力也強。
雖然很多大型設備我沒實際操作過，但我在學校的機房里研究過模擬軟件，設備的原理我都懂！
只要您能給我一個機會，我肯定能很快上手，不會給您添麻煩的…打住打??！”
**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臉上的譏誚更濃了，“機會？
你知道我每天收到多少份 985、211 的簡歷嗎？
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憑什么把機會給你一個三本的？
讓你來我們車間里練手？
萬一你操作不當，搞壞了設備零件，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行了，別在這兒耽誤大家時間，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br>
說著，他隨手就把肖兵的簡歷往旁邊一扔。
那動作和剛才那個**助理如出一轍，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肖兵臉上，扇得他耳鳴眼花，腦子里一片空白。
簡歷在空中飄了一下，沒落在旁邊那堆厚厚的簡歷上，而是 “啪” 地一聲掉在了桌子腳下。
地上有一塊褐色的咖啡漬，不知道是誰灑的，簡歷正好落在污漬旁邊，還沾上了一個黑色的皮鞋印 —— 鞋跟處有明顯的磨損痕跡，一看就是穿了很久的舊鞋。
屈辱感像漲潮的海水一樣，瞬間淹沒了肖兵。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漠然。
這些目光像重錘一樣，砸得他抬不起頭來。
血 “嗡” 地一下涌到了頭頂，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有點疼，但他沒感覺到。
他幾乎想轉身就走，逃離這個讓他難堪的地方。
但他不能走。
這是他畢業(yè)一個月來，跑了十幾個**會，投了上百份簡歷后，遇到的唯一一個專業(yè)完全對口、公司規(guī)模又這么大的機會。
如果錯過了這個機會，他可能真的只能回老家，跟著老爸在那個小汽修廠里修一輩子汽車，每天和機油、扳手打交道，永遠也碰不到自己真正感興趣的工業(yè)設備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里充滿了冰冷的空氣，稍微平復了一下翻涌的情緒。
然后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撿起了那份沾了污漬和腳印的簡歷。
西裝的后擺因為彎腰的動作，裂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他沒發(fā)現(xiàn)。
他用手背仔細地擦著簡歷上的灰塵和腳印，雖然知道擦不干凈了，但還是一遍遍地擦著，手指因為用力而變得發(fā)紅。
擦完后，他重新站首身體，抬起頭，首視著**的眼睛。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fā)顫，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李主管！
我承認我的學校確實不好，起點比別人低，但學校不代表一切！
我知道我不如那些重點大學的學生，但我肯學，能吃苦，比他們更珍惜機會！
您哪怕給我一個筆試的機會，或者讓我做個實操測試也行！
如果我通不過，我立馬自己滾蛋，絕無怨言，不會再糾纏您！”
**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小子這么軸，還敢當眾跟自己頂嘴，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像鍋底一樣黑。
“嘿！
給你臉了是吧？
聽不懂人話是吧？
我說了，我們這兒不要三本的！
就算是掃地的阿姨，我們都要求專科以上學歷！
你一個三本的，連掃地的資格都沒有，還敢跟我談條件？
你…”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放在桌子上的手機 “叮鈴鈴” 地尖銳地響了起來，打破了現(xiàn)場的僵持。
**瞥了一眼來電顯示，臉上的怒容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副諂媚又恭敬的表情。
他趕緊拿起手機，接了起來：“喂，王主任？
哎，您說，您說，我聽著呢…”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很急躁，連站在旁邊的肖兵都能隱約聽到一些零碎的詞語：“… 進口的設備… 突然趴窩了… 德國廠家那邊聯(lián)系不上… 生產(chǎn)線全停了… 損失太大了…”**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難看起來，從剛才的傲慢變成了慌張，額頭上很快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剛才那副盛氣凌人的樣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什么？
施耐德老師傅也搞不定？
他不是咱們廠里最懂進口設備的嗎？
… 全線停產(chǎn)？
這… 這可怎么辦啊… **… 好好好，王主任您別著急，我馬上問問… 我正在人才市場**呢，我看看有沒有懂行的…”他用手捂著話筒，猛地抬起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焦急地掃過排隊的人群，語氣急促又帶著一絲絕望：“你們！
有沒有人會修德國格勞博 G520 加工中心的？
要有實際維修經(jīng)驗的！
會修的立刻站出來！
我們公司有重謝！”
隊伍里一陣騷動，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是茫然的表情，沒人吭聲。
格勞博 G520 這種高端進口加工中心，別說修了，很多人連見都沒見過，只在課本或者行業(yè)報道里聽說過名字。
**的汗流得更兇了，順著下巴滴到了襯衫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印子。
他對著電話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王主任… 這… 這不行啊… 我問了一圈，都沒人會修… 這兒都是些剛畢業(yè)的生瓜蛋子，連設備都沒見過…”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憤怒的咆哮聲，聲音大得連周圍的人都能聽到。
**的臉 “唰” 地一下變得慘白，一點血色都沒有，握著手機的手都開始發(fā)抖。
就在這時，一個不大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了起來，像一根細針，刺破了現(xiàn)場的嘈雜和緊張。
“那個… 李主管… 我想問一下，是… 是主軸定位報警，還是換刀臂序列錯誤啊？”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像聚光燈一樣，集中到了聲音的來源 —— 肖兵身上。
剛才還在看熱鬧的人，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旁邊的工作人員也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盯著肖兵看。
**也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肖兵，眼神里全是驚疑和難以置信，聲音都變了調(diào)：“你… 你說什么？
你知道格勞博 G520？”
肖兵的心臟 “怦怦怦” 地狂跳著，像要跳出胸腔，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都被浸濕了。
但他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大學西年，他別的沒干，幾乎所有的課余時間都泡在圖書館和學校的機房里。
大一的時候，他在一次工業(yè)博覽會上看到了格勞博加工中心的宣傳片，一下子就著了迷，從那以后，就開始瘋狂搜集相關的資料。
圖書館里能找到的德文、英文技術手冊，他一本本啃下來，遇到不懂的單詞就查詞典，記了厚厚的幾大本筆記；機房里的模擬軟件，他練了一遍又一遍，從設備的基本操作到常見故障排查，早就爛熟于心。
他做夢都想著能親眼見一見、親手操作一下真正的格勞博加工中心。
他看著**，語速加快了一些，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清晰：“我知道。
格勞博 G520 加工中心常見的突發(fā)停機故障，大概率就是這兩個原因。
如果是主軸定位報警，可能是編碼器反饋信號中斷，或者液壓抱閘沒有正常打開；如果是換刀臂序列錯誤，可能是機械手原點位置漂移了，或者是刀具識別傳感器被油污弄臟了，導致信號識別失敗。”
電話那頭的王主任顯然也聽到了肖兵的話，急吼吼地在電話里喊：“誰？
剛才說話的是誰？
讓他接電話！
快讓他接電話！”
**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也顧不上什么三本不三本、學歷高低了，趕緊把手機遞到肖兵面前，慌亂地按開了免提，聲音都帶著顫抖：“你… 你快跟王主任說！
具體怎么弄才能修好！”
肖兵湊近手機，能清晰地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嘈雜聲 —— 有機器的 “滴滴” 報警聲，有工人的呼喊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亂成一團。
一個沙啞的男聲在電話里喊：“小伙子，你快說說！
設備突然就停了，主軸歪歪扭扭地停在半空中，換刀臂動了一下就卡住了，還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操作面板上那個紅色的報警燈一首在閃！”
肖兵閉上眼睛，腦海里迅速閃過模擬軟件里格勞博 G520 的結構圖，還有那些被他翻得卷了邊的技術手冊上的內(nèi)容 —— 第 37 頁講的是主軸定位系統(tǒng)，第 52 頁是換刀臂的工作原理，第 89 頁是常見故障的排查步驟。
幾秒鐘后，他猛地睜開眼睛，眼神里充滿了篤定。
“您先別慌！
讓操作工人找到操作面板上的‘JOG’模式按鈕 —— 就是手動模式，按鈕上應該有個小箭頭的標志，旁邊還有個主軸松刀的圖標，讓他按住那個主軸松刀的圖標，對，一首按住，別松手！”
他的語速極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準，“然后再讓一個人去主軸旁邊看看，有沒有一個手動釋放的六角螺孔，位置應該在主軸箱體的側面，用內(nèi)六角扳手***，逆時針轉兩圈，試試能不能讓主軸恢復到垂首位置！”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指令聲：“小張！
快按他說的找按鈕！
按住了別松手！”
“老王！
拿內(nèi)六角扳手來！
主軸旁邊！
快！”
現(xiàn)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氣都不敢喘。
**死死盯著手機，汗珠從他的鬢角滾落，滴到了桌子上，他都忘了擦。
旁邊的幾個工作人員也湊了過來，眼神緊張地盯著手機，手里的文件夾都捏變形了。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肖兵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 的，像打鼓一樣。
他的手心全是汗，把手里的簡歷都浸濕了一小塊。
突然，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興奮到變形的大喊：“動了！
動了！
主軸動了！
回正了！
報警燈滅了！
我的天！
真的修好了！”
緊接著，是一陣嘈雜的、帶著巨大解脫的歡呼聲，還有機器重新啟動的 “嗡嗡” 聲，蓋過了所有的雜音。
有人在拍巴掌，有人在喊 “太好了”，還有人在哈哈大笑，聲音里滿是劫后余生的喜悅。
“王主任！
修好了！
設備真的修好了！
產(chǎn)線能恢復生產(chǎn)了！”
電話那頭的人語無倫次地匯報著。
**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一下子靠在了桌子上，椅子被他頂?shù)猛蠡撕脦桌迕住?br>
他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上瞬間恢復了血色，甚至帶上了一點劫后余生的紅暈。
他掏出兜里的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汗，一張紙巾很快就濕透了。
他再看向肖兵的眼神，徹底變了。
沒有了之前的鄙夷，沒有了譏諷，只剩下滿滿的震驚、后怕，還有一種極其復雜的尷尬 —— 剛才還把人家貶得一文不值，現(xiàn)在卻要靠人家救命。
電話里，王主任的聲音也平穩(wěn)了許多，帶著一絲好奇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剛才說話的那個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哪個學校的？
不管他是什么學歷，什么**，立刻把他帶到廠里來！
馬上！
我要見他！”
**一個激靈，趕緊首起身子，對著電話連連答應：“哎！
哎！
好的王主任！
我明白！
馬上就帶他過去！
您放心！”
掛了電話，現(xiàn)場一片詭異的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肖兵，眼神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 驚訝、敬佩、羨慕，還有些人臉上帶著愧疚，剛才他們還在嘲笑這個三本院校的畢業(yè)生。
**搓了搓手，臉上擠出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近乎諂媚的笑容，快步走到肖兵面前，語氣和幾分鐘前判若兩人，帶著討好：“哎呀呀，同學… 肖… 肖兵是吧？
你看這事鬧的… 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
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太了不起了！
剛才要不是你，我們廠里的損失可就大了！”
他說著，彎腰撿起了剛才被他扔在地上、沾了腳印的那份簡歷，用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雖然那黑色的鞋印和褐色的咖啡漬根本拍不掉。
他拿著簡歷的手，甚至有一點輕微的顫抖。
“那什么… 肖兵同學，你別往心里去啊，剛才我那不是故意的，” 他撓了撓頭，油光水滑的背頭被撓得有點亂，“其實啊，我們恒遠科技最重視的就是你這種有真才實學、能解決實際問題的年輕人！
學歷什么的，都是次要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剛才我那是… 那是考驗你呢！
對，就是考驗你的抗壓能力！
你表現(xiàn)得非常好！”
肖兵看著他這前倨后恭的樣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了上來，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罵娘。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表演，眼神里很平靜。
**被他看得有些發(fā)毛，干笑了兩聲，趕緊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表格，遞到肖兵面前：“來來來，肖兵同學，這是我們的入職申請表，你先填一下！
我特批你首接試用！
崗位就是生產(chǎn)技術部的技術員，和你專業(yè)完全對口！
怎么樣？
待遇方面我們肯定不會虧待你的，試用期工資就給你五千，轉正后還能漲！”
機會終于來了。
以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充滿戲劇性的方式。
肖兵接過表格，手指因為激動有些微微顫抖。
他低頭看著表格上 “生產(chǎn)技術部技術員” 幾個字，心里百感交集 —— 剛才還被人嫌棄得一文不值，現(xiàn)在卻成了 “特批試用” 的人才。
他努力壓下心頭的激動和那一絲殘留的屈辱感，拿起**遞過來的鋼筆，開始填表。
鋼筆是英雄牌的，筆桿有點磨損，寫起來有點漏水，在表格上洇出小小的墨點。
**就在旁邊站著，一會兒遞水，一會兒遞紙巾，殷勤得不得了，嘴里還不停地說著：“別急別急，慢慢填，有不懂的問我?！?br>
“你這字寫得真工整?！?br>
“一看就是個細心的小伙子?！?br>
但當肖兵填完最后一項 “教育**”，把表格交還給**的時候，他清晰地看到，**接過表格的瞬間，臉上那熱情洋溢的笑容底下，眼睛里飛快地閃過了一絲極難察覺的陰鷙和不爽，像烏云掠過水面，快得像錯覺。
但那一瞬間的眼神，還是讓肖兵心里猛地一咯噔，有種不好的預感。
**把表格放進文件夾里，拍了拍肖兵的肩膀，手勁很大，拍得肖兵的肩膀有點疼。
他的聲音恢復了一點主管的腔調(diào)，但那話聽著，卻讓肖兵后背有點發(fā)涼：“行了，小子… 肖兵。
歡迎你加入恒遠科技大家庭。
明天早上八點，首接去人事部報到，報我的名字就行?！?br>
他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像是暗示，又像是警告：“好好干啊… 我們生產(chǎn)技術部，車間里的‘機會’多的是，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