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荒
“**個(gè)先人！
這河床底子，硬得跟***棺材板一樣！”
汪兆仁啐出一口帶泥的唾沫，那唾沫還沒落到地上，就**裂的黃土吸了進(jìn)去，只留下一個(gè)深色的、瞬間即逝的印子。
他掄起手里的镢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腳下龜裂的河床再次刨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虎口被震得發(fā)麻，只留下一個(gè)白印。
“咚......咚......”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給這死寂的天地敲著喪鐘。
每刨幾下，他就俯下身，用粗糲得像樹皮的手掌，在刨松的土里仔細(xì)地摸索，尋找那一點(diǎn)點(diǎn)可能殘存的、帶點(diǎn)潮氣的深色泥土。
這是**九年，公元1920年，隴南的夏天。
天上看不見一絲云，日頭毒得像一枚燒紅的鐵疙瘩，首愣愣地杵在人頭頂上，要把這隴南的山峁溝壑都烙穿，要把人的骨髓都熬干。
往年這時(shí)候，眼前這條白龍江的支流，早己是水流豐沛，娃們光著腚在河里撲騰。
如今只剩下一道白花花的河床，河床**著，裂開無數(shù)道縱橫交錯(cuò)的口子，像一張巨大而絕望的網(wǎng)，網(wǎng)住了整個(gè)村莊。
汪兆仁八歲的幼子耀宗蹲在河岸上，光著**，嘴唇裂開幾道血口子。
他不敢哭，娘說哭多了更渴。
可他還是忍不住抽噎，聲音細(xì)細(xì)的，像快斷氣的貓崽。
桂英一把將他摟進(jìn)懷里，枯瘦的手掌捂住他的嘴：“莫哭，莫哭……你爹給你找水哩。”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眼神空洞地望著河床，像是早己被這日子抽干了魂。
河床上不止汪家父子。
全村能動的男人都在這里，刨坑的，刮泥的，濾水的。
沒人說話，只有鎬頭砸進(jìn)硬土的悶響，和偶爾幾聲咳嗽。
太陽白晃晃的，烤得人皮肉發(fā)燙，像是老天爺舉著個(gè)燒紅的烙鐵，非要在這片黃土地上烙下個(gè)“死”字。
兆仁的坑挖到齊腰深，鎬頭終于碰到點(diǎn)潮氣。
他趴下去，用手拼命扒拉，指尖磨出了血，混進(jìn)泥里。
底下那點(diǎn)濕泥黑黢黢的，捧在手里像塊寶貝。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塞進(jìn)粗布縫的濾袋里，叫耀祖拎起水罐接著。
泥水淅淅瀝瀝滴進(jìn)罐底，渾濁不堪，帶著土腥味。
“就這么點(diǎn)？”
耀祖看著罐底那層薄薄的泥水，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夠你弟喝兩口了?！?br>
兆仁喘著粗氣，一**坐在地上，從腰間解下旱煙袋，捏了捏，又悻悻塞回去——早沒煙絲了。
遠(yuǎn)處傳來女人的哭罵聲，是李二狗他娘，坐在自家挖的土坑邊，拍著大腿嚎：“河神爺啊，你開開眼吧！
再不下雨，咱都得死絕嘍……”沒人勸她，由著她哭。
哭累了，自然就停了。
這年頭，眼淚比水還不值錢。
耀宗搖搖晃晃走過來，扒著水罐往里看，看到那點(diǎn)泥水，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撈。
桂英一把拉住他，拿過罐子，用木勺小心地撇開浮沫，舀了半勺底子稍清點(diǎn)的，遞到他嘴邊。
孩子貪婪地吸溜著，泥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趕緊用舌頭去舔。
“慢點(diǎn)，慢點(diǎn)……”桂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來。
兆仁別過臉去，不忍看。
他想起去年這時(shí)候，河水還能漫到腳脖子，娃們光**在河里撲騰，女人們在上游洗衣裳，棒槌聲、笑罵聲能傳出去二里地。
才一年光景，這河就成了一具干尸。
“兆仁哥，”同族的汪老七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周**家后院的井還沒干?！?br>
兆仁眼皮都沒抬：“他家的井，能讓你白用？”
“說是挑一擔(dān)水，秋后還三斗糧?！?br>
“三斗？”
兆仁冷笑一聲，“老子現(xiàn)在連三碗糧都拿不出！”
他站起身，拍了拍**上的土，“走吧，回去。
明天再來?！?br>
長子耀祖把水罐扛在肩上，那點(diǎn)泥水在罐子里晃蕩，聲音輕得讓人心慌。
耀宗被桂英牽著，一步三回頭，好像多看一眼，那河床里就能冒出泉水來。
路上經(jīng)過一片玉米地，稈子早就枯黃了，葉子卷得像麻繩。
兆仁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手一松，土沫子順著指縫簌簌地往下掉，比砂子還干。
“這地……算是廢了?！?br>
他喃喃道。
桂英突然開口，聲音嘶啞：“秀秀她……在山西，能不能喝上水？”
兆仁身子一僵，沒回頭。
大女兒秀秀，去年賣給山西炭商換了五斗高粱。
他至今記得那人牙子數(shù)糧食時(shí)，秤桿子打得高高的樣子，也記得桂英當(dāng)時(shí)暈死過去，醒來后，再沒主動提過女兒。
“能吧，”他含糊應(yīng)著，“山西……總比咱這強(qiáng)?！?br>
他知道這是屁話。
哪里的黃土不埋人？
哪里的窮人不遭罪？
他只是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那三間土坯房像個(gè)垂死的老人，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
墻皮大塊大塊地脫落，院墻塌了半截，也沒力氣修。
汪老栓——兆仁**，正蹲在門檻上，瞇著眼看天。
老頭六十五了，經(jīng)歷過光緒年間的丁戊奇荒，常念叨“沒見過這么邪性的天”。
“挖著水了？”
老頭問。
兆仁把水罐遞過去。
老栓湊到罐口聞了聞，搖搖頭：“這點(diǎn)泥湯子，頂個(gè)屁用?！?br>
他咳嗽起來，瘦削的肩膀劇烈抖動，“早些年……光緒三年，也這么旱。
人吃人，狗吃狗，老鼠餓得啃磚頭……爹！”
兆仁打斷他，“陳年?duì)€谷子的事，別提了?！?br>
“不提？”
老栓混濁的眼睛盯著兒子，“不提它就不來了？
我看這世道，比那會兒還邪性！”
桂英默默生火，把濾過的泥水倒進(jìn)鍋里，又抓了把干野菜葉子扔進(jìn)去。
灶膛里的火苗有氣無力地**鍋底，映得她臉上明暗不定。
耀宗偎在她身邊，眼睛盯著鍋里漸漸升起的熱氣，小肚子癟癟地貼在后背上。
晚飯就是一鍋黑乎乎的野菜泥湯。
每人一碗，照得見人影。
耀祖幾口灌下去，眼睛還盯著鍋底。
兆仁把自己碗里的撥給他一半：“吃吧，壯勞力，不能餓垮了。”
耀祖沒推辭，低頭猛喝，喝完了，**碗邊，小聲說：“爹，明天……我跟你去周**家看看吧？”
兆仁的手頓了一下：“看啥？”
“借糧。
總不能……真**。”
兆仁沒吭聲。
他看著窗外，夜色正一點(diǎn)點(diǎn)吞沒這個(gè)死氣沉沉的村莊。
遠(yuǎn)處傳來幾聲狗吠，也是有氣無力的。
他知道明天必須去。
哪怕利息高得嚇人，哪怕要押上最后那兩畝地。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泥湯灌進(jìn)喉嚨，那股土腥味首沖腦門。
“睡吧。”
他說，“明天……再說明天的?！?br>
油燈熄了。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耀宗偶爾的囈語，和桂英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兆仁躺在炕上，睜著眼看漆黑的屋頂。
這***天。
這***命。
他在心里罵著，首到眼皮沉得再也抬不起來。
……
這河床底子，硬得跟***棺材板一樣！”
汪兆仁啐出一口帶泥的唾沫，那唾沫還沒落到地上，就**裂的黃土吸了進(jìn)去，只留下一個(gè)深色的、瞬間即逝的印子。
他掄起手里的镢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腳下龜裂的河床再次刨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虎口被震得發(fā)麻，只留下一個(gè)白印。
“咚......咚......”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給這死寂的天地敲著喪鐘。
每刨幾下，他就俯下身，用粗糲得像樹皮的手掌，在刨松的土里仔細(xì)地摸索，尋找那一點(diǎn)點(diǎn)可能殘存的、帶點(diǎn)潮氣的深色泥土。
這是**九年，公元1920年，隴南的夏天。
天上看不見一絲云，日頭毒得像一枚燒紅的鐵疙瘩，首愣愣地杵在人頭頂上，要把這隴南的山峁溝壑都烙穿，要把人的骨髓都熬干。
往年這時(shí)候，眼前這條白龍江的支流，早己是水流豐沛，娃們光著腚在河里撲騰。
如今只剩下一道白花花的河床，河床**著，裂開無數(shù)道縱橫交錯(cuò)的口子，像一張巨大而絕望的網(wǎng)，網(wǎng)住了整個(gè)村莊。
汪兆仁八歲的幼子耀宗蹲在河岸上，光著**，嘴唇裂開幾道血口子。
他不敢哭，娘說哭多了更渴。
可他還是忍不住抽噎，聲音細(xì)細(xì)的，像快斷氣的貓崽。
桂英一把將他摟進(jìn)懷里，枯瘦的手掌捂住他的嘴：“莫哭，莫哭……你爹給你找水哩。”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眼神空洞地望著河床，像是早己被這日子抽干了魂。
河床上不止汪家父子。
全村能動的男人都在這里，刨坑的，刮泥的，濾水的。
沒人說話，只有鎬頭砸進(jìn)硬土的悶響，和偶爾幾聲咳嗽。
太陽白晃晃的，烤得人皮肉發(fā)燙，像是老天爺舉著個(gè)燒紅的烙鐵，非要在這片黃土地上烙下個(gè)“死”字。
兆仁的坑挖到齊腰深，鎬頭終于碰到點(diǎn)潮氣。
他趴下去，用手拼命扒拉，指尖磨出了血，混進(jìn)泥里。
底下那點(diǎn)濕泥黑黢黢的，捧在手里像塊寶貝。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塞進(jìn)粗布縫的濾袋里，叫耀祖拎起水罐接著。
泥水淅淅瀝瀝滴進(jìn)罐底，渾濁不堪，帶著土腥味。
“就這么點(diǎn)？”
耀祖看著罐底那層薄薄的泥水，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夠你弟喝兩口了?！?br>
兆仁喘著粗氣，一**坐在地上，從腰間解下旱煙袋，捏了捏，又悻悻塞回去——早沒煙絲了。
遠(yuǎn)處傳來女人的哭罵聲，是李二狗他娘，坐在自家挖的土坑邊，拍著大腿嚎：“河神爺啊，你開開眼吧！
再不下雨，咱都得死絕嘍……”沒人勸她，由著她哭。
哭累了，自然就停了。
這年頭，眼淚比水還不值錢。
耀宗搖搖晃晃走過來，扒著水罐往里看，看到那點(diǎn)泥水，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撈。
桂英一把拉住他，拿過罐子，用木勺小心地撇開浮沫，舀了半勺底子稍清點(diǎn)的，遞到他嘴邊。
孩子貪婪地吸溜著，泥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趕緊用舌頭去舔。
“慢點(diǎn)，慢點(diǎn)……”桂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來。
兆仁別過臉去，不忍看。
他想起去年這時(shí)候，河水還能漫到腳脖子，娃們光**在河里撲騰，女人們在上游洗衣裳，棒槌聲、笑罵聲能傳出去二里地。
才一年光景，這河就成了一具干尸。
“兆仁哥，”同族的汪老七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周**家后院的井還沒干?！?br>
兆仁眼皮都沒抬：“他家的井，能讓你白用？”
“說是挑一擔(dān)水，秋后還三斗糧?！?br>
“三斗？”
兆仁冷笑一聲，“老子現(xiàn)在連三碗糧都拿不出！”
他站起身，拍了拍**上的土，“走吧，回去。
明天再來?！?br>
長子耀祖把水罐扛在肩上，那點(diǎn)泥水在罐子里晃蕩，聲音輕得讓人心慌。
耀宗被桂英牽著，一步三回頭，好像多看一眼，那河床里就能冒出泉水來。
路上經(jīng)過一片玉米地，稈子早就枯黃了，葉子卷得像麻繩。
兆仁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手一松，土沫子順著指縫簌簌地往下掉，比砂子還干。
“這地……算是廢了?！?br>
他喃喃道。
桂英突然開口，聲音嘶啞：“秀秀她……在山西，能不能喝上水？”
兆仁身子一僵，沒回頭。
大女兒秀秀，去年賣給山西炭商換了五斗高粱。
他至今記得那人牙子數(shù)糧食時(shí)，秤桿子打得高高的樣子，也記得桂英當(dāng)時(shí)暈死過去，醒來后，再沒主動提過女兒。
“能吧，”他含糊應(yīng)著，“山西……總比咱這強(qiáng)?！?br>
他知道這是屁話。
哪里的黃土不埋人？
哪里的窮人不遭罪？
他只是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那三間土坯房像個(gè)垂死的老人，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
墻皮大塊大塊地脫落，院墻塌了半截，也沒力氣修。
汪老栓——兆仁**，正蹲在門檻上，瞇著眼看天。
老頭六十五了，經(jīng)歷過光緒年間的丁戊奇荒，常念叨“沒見過這么邪性的天”。
“挖著水了？”
老頭問。
兆仁把水罐遞過去。
老栓湊到罐口聞了聞，搖搖頭：“這點(diǎn)泥湯子，頂個(gè)屁用?！?br>
他咳嗽起來，瘦削的肩膀劇烈抖動，“早些年……光緒三年，也這么旱。
人吃人，狗吃狗，老鼠餓得啃磚頭……爹！”
兆仁打斷他，“陳年?duì)€谷子的事，別提了?！?br>
“不提？”
老栓混濁的眼睛盯著兒子，“不提它就不來了？
我看這世道，比那會兒還邪性！”
桂英默默生火，把濾過的泥水倒進(jìn)鍋里，又抓了把干野菜葉子扔進(jìn)去。
灶膛里的火苗有氣無力地**鍋底，映得她臉上明暗不定。
耀宗偎在她身邊，眼睛盯著鍋里漸漸升起的熱氣，小肚子癟癟地貼在后背上。
晚飯就是一鍋黑乎乎的野菜泥湯。
每人一碗，照得見人影。
耀祖幾口灌下去，眼睛還盯著鍋底。
兆仁把自己碗里的撥給他一半：“吃吧，壯勞力，不能餓垮了。”
耀祖沒推辭，低頭猛喝，喝完了，**碗邊，小聲說：“爹，明天……我跟你去周**家看看吧？”
兆仁的手頓了一下：“看啥？”
“借糧。
總不能……真**。”
兆仁沒吭聲。
他看著窗外，夜色正一點(diǎn)點(diǎn)吞沒這個(gè)死氣沉沉的村莊。
遠(yuǎn)處傳來幾聲狗吠，也是有氣無力的。
他知道明天必須去。
哪怕利息高得嚇人，哪怕要押上最后那兩畝地。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泥湯灌進(jìn)喉嚨，那股土腥味首沖腦門。
“睡吧。”
他說，“明天……再說明天的?！?br>
油燈熄了。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耀宗偶爾的囈語，和桂英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兆仁躺在炕上，睜著眼看漆黑的屋頂。
這***天。
這***命。
他在心里罵著，首到眼皮沉得再也抬不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