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三十五年的青州，雨下得沒頭沒尾。

從昨天后晌開始，雨點就砸得人睜不開眼，巷子里的泥泡得發(fā)黏，踩上去能陷到腳踝，還帶著股說不清的腥氣。

巷尾那間柴房，是陸承淵家臨時落腳的地方。

之前住的小平房，前幾天被柳家的人拆了 —— 就因為**陸老實不肯幫柳家藏東西，柳家的管家放話，說***就沒地方住。

現(xiàn)在這柴房西處漏風(fēng)，屋頂?shù)拿┎轄€了大半，雨水順著破洞往下滴，在地上積了好幾個小水洼，晚上睡覺都得縮在柴堆里，不然準(zhǔn)得淋透。

七歲的陸承淵，正攥著柄柴刀蹲在柴堆旁。

這刀是他從隔壁王大爺家借的，銹得厲害，刀把都快掉了，他用布條纏了好幾圈才勉強(qiáng)握穩(wěn)。

這半個月，他每天都蹲在柴房門口磨，石頭都磨平了一塊，總算把刀刃磨出點亮來。

他知道自己年紀(jì)小，沒力氣，但娘說了，手里有個家伙，心里能踏實點。

“承淵，過來喝點熱水?！?br>
娘王氏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的水冒著點熱氣，是她用幾塊碎木炭好不容易燒的。

王氏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塊沒消的淤青 —— 前天柳家的惡奴來要糧，她不給，被扇了一巴掌。

陸承淵接過碗，小口喝著。

水有點澀，但喝進(jìn)肚子里暖烘烘的。

他看著娘手背的紅腫，那是昨天惡奴推搡時撞在門框上弄的，心里像堵了塊石頭，沉得慌。

“娘，我爹啥時候回來啊？”

陸承淵小聲問。

**陸老實是個木匠，前幾天被柳家的人叫去干活，說是要修糧倉，去了三天都沒回來。

王氏眼圈又紅了，摸了摸陸承淵的頭：“快了，你爹心細(xì)，干完活就回來了?！?br>
話是這么說，她心里卻慌得厲害 —— 昨天她去柳家門口打聽，聽見兩個惡奴嘀咕，說 “那姓陸的不識抬舉，敢盯著糧倉看，怕是活不成了”。

這話剛落，柴房的門 “哐當(dāng)” 一聲被踹開。

三個穿著短打的惡奴闖了進(jìn)來，為首的是柳家的護(hù)院頭頭，叫李三，臉上一道刀疤，看著就兇。

身后兩個惡奴，一個舉著木棍，一個手里攥著麻繩，進(jìn)門就西處打量。

“老東西，柳老爺有話，你男人通倭，按規(guī)矩，你得去沉塘抵罪！”

李三一腳踩在地上的水洼里，濺了王氏一褲腿泥。

他早就得了柳三刀的吩咐，要把王氏拖去沉塘，順便把那小崽子也處理了，免得留后患。

王氏嚇得往后縮，把陸承淵護(hù)在身后：“不可能！

我男人是老實人，怎么會通倭？

是你們柳家冤枉人！”

“冤枉？”

李三冷笑一聲，伸手就抓王氏的胳膊，“你男人偷看糧倉，還想報官，不是通倭是什么？

別廢話，跟我們走！”

“放開我娘！”

陸承淵從王氏身后沖出來，攥著柴刀就朝李三的手砍去。

李三沒想到這小崽子敢動手，慌忙往后躲，手雖然沒被砍到，袖子卻被劃了道口子。

“小野種，還敢拿刀？”

李三惱了，抬腿就朝陸承淵踹去。

陸承淵個子矮，靈活地躲到一邊，李三的腳踹空了，差點摔在柴堆上。

另一個舉木棍的惡奴見狀，揮著棍子就砸過來：“找死！”

陸承淵瞅準(zhǔn)機(jī)會，繞到他身后，用盡全力把柴刀往他小腿上劈 —— 這刀磨了半個月，還真管用，“嗤啦” 一聲，惡奴的褲腿被劃開，血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

我的腿！”

惡奴疼得慘叫著坐在地上，手捂著傷口，血順著指縫往地上滴，很快就染紅了一片泥地。

李三見手下受傷，更火了，從腰間摸出把短刀，就朝陸承淵刺來：“小**，我今天宰了你！”

陸承淵沒慌，他知道自己打不過李三，就繞著柴堆跑。

柴房本來就小，堆著不少柴火，李三追得急，不小心撞在柴堆上，懷里的短刀掉在了地上。

陸承淵眼疾手快，沖過去撿起短刀，轉(zhuǎn)身就朝李三的大腿捅了一下。

李三疼得 “嗷” 一聲叫，捂著大腿蹲在地上，惡狠狠地瞪著陸承淵：“你等著，柳老爺不會放過你的！”

最后一個惡奴早就嚇得沒了魂，見兩個同伙都傷了，轉(zhuǎn)身就往柴房外跑，邊跑邊喊：“**了！

小野種**了！

柳老爺快救命啊！”

陸承淵沒追，他知道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護(hù)著娘。

他扶著王氏坐到柴堆上，看著娘發(fā)抖的手，心里又疼又恨：“娘，別怕，有我呢。”

王氏抱著陸承淵，哭著說：“承淵，你爹…… 你爹沒了。

剛才李三說漏嘴，說你爹昨天就被柳三刀綁去城門口斬了，就因為他看見柳家糧倉里有**的糧船圖紙，想報官，被柳三刀反咬通倭……”陸承淵渾身一僵，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他想起爹臨走前，摸著他的頭說 “承淵，要好好護(hù)著娘”，想起爹每次回來都會給他帶糖吃，想起爹干活時認(rèn)真的樣子…… 他攥緊手里的柴刀，指節(jié)都泛白了：“娘，我要為爹報仇！

柳家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王氏從懷里掏出張皺巴巴的紙，遞給陸承淵：“這是你爹昨天偷偷塞給我的，說這是柳家通倭的證據(jù)，讓我藏好，要是他沒回來，就找機(jī)會交給能做主的人。

你看，上面還有字呢?！?br>
陸承淵接過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 “五月初三，東海*，糧船”，還有幾個像畫一樣的符號。

他雖然不認(rèn)識多少字，但也知道這是重要的東西，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jìn)懷里：“娘，我們?nèi)フ夜倮蠣?，讓他們?yōu)榈鲋?！?br>
可沒等他們出門，巷口就傳來了馬蹄聲。

柳家請的知府師爺，帶著十幾個衙役來了。

師爺騎著馬，穿著一身官服，手里拿著鐵鏈，老遠(yuǎn)就喊：“把通倭逆賊的家眷抓起來！

男的斬，女的押去大牢！”

衙役們蜂擁而上，手里的鐵鏈 “嘩啦” 響。

陸承淵把王氏護(hù)在身后，舉著柴刀：“我爹是被冤枉的！

柳家才通倭！

你們別過來！”

“反了天了！

一個小崽子也敢擋道？”

師爺冷笑一聲，“拿下！

反抗就往死里打！”

一個衙役沖上來，伸手就抓陸承淵的胳膊。

陸承淵揮著柴刀就砍，衙役嚇得趕緊后退。

可衙役人多，很快就把他們圍了起來，眼看鐵鏈就要纏上王氏的胳膊。

就在這時，一聲怒喝傳來：“住手！”

陸承淵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鎧甲的將軍，騎著匹黑馬沖了過來。

身后跟著十幾個挎刀的士兵，個個精神抖擻，刀光在雨里閃著冷光。

“是周總兵！”

有人喊了一聲。

陸承淵聽說過周岳，他是青州的總兵，專門打**，老百姓都很敬重他。

周岳翻身下馬，走到陸承淵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柴刀和懷里的紙上：“孩子，怎么回事？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陸承淵趕緊把紙?zhí)统鰜?，舉過頭頂：“總兵大人！

我爹被柳家冤枉通倭殺了！

這是我爹留下的證據(jù)，柳家跟**有勾結(jié)！”

周岳接過紙，仔細(xì)看了看。

他常年跟**打交道，一眼就認(rèn)出那些符號是**常用的聯(lián)絡(luò)暗號，“五月初三，東海*”，這明顯是要跟**交接糧船！

他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拔出腰刀，指著師爺：“你是知府的人？

敢?guī)土?*百姓，掩蓋通倭罪行？

來人，把他綁了！”

士兵們沖上去，一下子就把師爺按在了地上。

師爺嚇得臉都白了：“周總兵，我是奉命行事！

是柳老爺讓我來的！”

“柳家？”

周岳冷笑一聲，“立刻帶人去搜柳家糧倉！

再派一隊人去東海*埋伏，務(wù)必截住**的糧船！

誰敢阻攔，以通倭同黨論處！”

士兵們領(lǐng)命，很快就分成兩隊，一隊去柳家，一隊去東海*。

周岳看著陸承淵，眼里多了幾分贊許：“孩子，你很勇敢。

跟我走，我會為你爹做主。”

陸承淵點了點頭，扶著王氏，跟著周岳走。

他回頭看了眼柴房，心里暗暗發(fā)誓：爹，我一定會為你報仇，讓柳家的人血債血償！

去柳家的路上，不少老百姓都圍了過來。

聽說柳家通倭，還殺了陸老實，都罵聲一片。

有人說：“早就覺得柳家不對勁，天天關(guān)著糧倉，原來藏著這么大的事！”

還有人說：“周總兵來得好，可算能**除害了！”

到了柳家，柳三刀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見周岳帶著人來，還想擺架子：“周總兵，你這是干什么？

我柳家可是**三品官柳承業(yè)的老家，你敢隨便搜？”

周岳沒跟他廢話，一腳把他踹倒在地：“通倭叛國，就算你爹是一品官，我也照抓不誤！

搜！”

士兵們沖進(jìn)糧倉，很快就搜出了**** —— **的彎刀、甲胄，還有好幾張糧船圖紙，跟陸承淵手里的證據(jù)對上了。

柳三刀嚇得面如死灰，癱在地上說不出話。

沒過多久，去東海*埋伏的士兵也回來了，還押著十幾個**。

原來他們按照紙上的時間地點，正好撞見**的糧船靠岸，一下子就把人抓了。

人證物證俱在，柳三刀和師爺被押到了城門口斬首示眾。

老百姓圍著刑場，拍手叫好。

陸承淵站在人群里，看著柳三刀的人頭落地，眼淚又流了出來 —— 爹，你的冤屈，終于洗清了。

周岳走到陸承淵身邊，拍了拍他的肩：“孩子，你爹是個英雄。

你敢拼敢護(hù)著**，也是個好樣的。

跟我回總兵府吧，我教你武藝兵法，將來長大了，殺盡**奸臣，保護(hù)老百姓，怎么樣？”

陸承淵抬起頭，眼里雖然還有淚，卻透著股狠勁：“總兵大人，我學(xué)！

我不僅要殺**奸臣，還要殺了柳承業(yè)，為我爹報仇！”

周岳點了點頭，沒多說什么。

他知道，這孩子心里的恨，需要時間化解，但也能成為他變強(qiáng)的動力。

人群外圍，一個穿黑衫的人悄悄看著這一切，眼神陰鷙。

他是柳承業(yè)派來的探子，專門盯著青州的動靜。

見柳三刀被斬，他趕緊轉(zhuǎn)身離開，找地方寫密信去了。

京城柳府里，柳承業(yè)拿著密信，氣得把茶杯摔在地上。

杯子碎了一地，茶水濺到了他的官服上。

他攥著密信，指節(jié)都泛白了，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小野種，敢殺我兒子，我定要你碎尸萬段！”

當(dāng)天晚上，陸承淵住在了總兵府。

房間很干凈，還有一張軟床，比柴房好多了。

但他沒睡著，手里一首攥著那柄銹柴刀。

他知道，柳承業(yè)不會善罷甘休，以后的路，還很長，他必須盡快變強(qiáng)，才能護(hù)著娘，才能為爹報仇。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陸承淵的臉上。

他看著手里的柴刀，心里默念：爹，娘，等著我，我一定會成為厲害的人，再也不讓你們受欺負(fù)！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窗紙突然被輕輕劃開一道口子。

兩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摸了進(jìn)來，手里的鋼刀泛著寒光，朝著床榻，猛地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