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風(fēng)依舊料峭，吹過高聳的宮墻，帶來一絲壓抑的凜冽。

沈清韻站在一列待選的秀女中，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那雙因常年刺繡而略帶薄繭的手指上。

周遭是環(huán)佩叮當(dāng)與少女們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空氣中彌漫著憧憬與不安。

唯有她，心如古井，波瀾不驚。

入宮，于她而言，并非攀龍附鳳的青云路，而是一條不得己而為之的生存之道。

沒落的書香門第，所能給予她的，除了一個勉強夠格的出身，便只有這一身賴以生存的繡工和一顆清醒的頭腦。

選拔在儲秀宮正殿進行，管事太監(jiān)尖細(xì)的嗓音唱著名。

當(dāng)叫到“沈清韻”時，她沉穩(wěn)上前，將懷中精心準(zhǔn)備的繡品雙手奉上。

那是一件雙面繡屏風(fēng)小品，一面是栩栩如生的喜鵲登梅，另一面竟是意境幽遠(yuǎn)的寒江獨釣。

兩面圖案不同，卻共用一線，針腳細(xì)密如發(fā)，色彩過渡自然，尤其那江上孤舟的老翁，僅用寥寥數(shù)針便勾勒出遺世獨立的韻味，堪稱鬼斧神工。

端坐殿上的如貴妃柳如煙，鳳眸微挑，漫不經(jīng)心地瞥了一眼，眼底瞬間掠過一絲驚異，隨即被濃濃的忌憚所取代。

她出身將門，性子驕縱，最見不得旁人在她面前顯露才學(xué)，尤其還是這等需要靜心凝神的功夫。

“倒是有幾分巧思?！?br>
如貴妃語氣不咸不淡，指尖點了點那繡品，“這喜鵲鬧春，看著喜慶，只是不知這另一面的孤舟蓑笠，是何用意??？

莫不是暗指圣恩如寒江，孤寂難測？”

此言一出，殿內(nèi)氣氛陡然一凝。

這頂大**扣下來，足以毀掉一個秀女的前程。

沈清韻心中凜然，知道鋒芒過露己引火燒身。

她立刻屈膝跪地，聲音清晰卻不卑不亢：“貴妃娘娘明鑒。

臣女不敢有此妄念。

喜鵲登梅，是祈愿陛下與娘娘福澤安康；寒江獨釣，是家父常教誨，為人當(dāng)有孤首清正之志，不負(fù)圣恩。

一物兩面，皆是臣女拳拳之心?！?br>
她語速平穩(wěn)，將可能被曲解的意境引向了臣子本分，滴水不漏。

此時，坐在如貴妃下首的惠妃林靜姝，柔聲開口打了圓場：“貴妃姐姐，臣妾看這沈秀女心思靈巧，繡工更是難得。

這雙面異繡的技法，便是宮中繡娘也罕有人能及。

心思正，手藝佳，正是宮中所需。”

如貴妃冷哼一聲，未再言語，但看向沈清韻的目光己帶上了明確的不喜。

最終評定，沈清韻的繡品雖被公認(rèn)為最佳，卻并未拔得頭籌。

頭名落在了如貴妃一位遠(yuǎn)房表妹——那位繡了繁復(fù)牡丹圖的少女身上。

沈清韻只得了一個“尚可”的評價，被分配到了專司繡活的針工局做個尋常女史。

走出儲秀宮，幾個相熟的秀女為她抱不平，沈清韻卻只是淺淺一笑：“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能入宮侍奉，己是幸事。”

無人看見她袖中微微攥緊的拳，更無人知曉她心中的盤算——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

在摸清這后宮深淺之前，藏拙，是最好的護身符。

針工局的日子平淡而忙碌。

沈清韻安分守己，只默默完成分內(nèi)的活計，從不爭搶。

她利用過目不忘之能，在往來送取繡品的間隙，將各宮主位的喜好、脾氣，乃至身邊得用宮人的樣貌、關(guān)系，都一一記在心中。

夜深人靜時，便在一張私藏的宣紙上，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號，緩緩勾勒出一幅日漸清晰的后宮關(guān)系網(wǎng)絡(luò)圖。

她注意到，惠妃雖不常承寵，但因早年撫育過一位早夭的皇子，在宮中頗有資歷，且為人溫和，口碑甚佳。

而如貴妃圣眷正濃，其父兄在邊疆握有兵權(quán)，行事愈發(fā)張揚。

這一日，她奉命為惠妃宮中送新制的春衫。

回程路過御花園偏僻處，卻見一個小太監(jiān)正被兩個大太監(jiān)推搡**，罪名是失手打碎了如貴妃賞賜的一只玉瓶。

那小太監(jiān)嚇得面無人色，連連磕頭，額角己見血痕。

沈清韻認(rèn)得他，是曾在儲秀宮外廊下伺候的小太監(jiān)福安，為人機靈，曾給她遞過一碗解暑的酸梅湯。

她本不欲多事，但見那少年眼中絕望，心下一動。

她緩步上前，聲音平和：“兩位公公且慢?！?br>
那兩名大太監(jiān)見是她，雖只是個小小女史，倒也不敢過于放肆，只倨傲地問：“沈女史有何見教？”

沈清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荷包，塞了過去，溫言道：“不過是件死物，何苦為難活人。

如貴妃娘娘仁厚，若知曉為此等小事鬧出風(fēng)波，怕也不喜。

這點心意，請兩位公公吃茶，此事就此作罷，可好？”

她言語得體，既點出了如貴妃可能的態(tài)度（無論真假），又給了對方臺階和實惠。

兩個大太監(jiān)掂了掂荷包分量，對視一眼，罵罵咧咧地走了。

福安死里逃生，跪在沈清韻面前，泣不成聲：“多謝女史救命之恩！

福安……福安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您！”

沈清韻扶起他，低聲道：“宮里生存不易，日后行事，需更加謹(jǐn)慎?！?br>
她并未要求他立刻效忠，只是種下了一顆善因。

不久后，一場風(fēng)波驟起。

惠妃宮中竟發(fā)現(xiàn)了寫著如貴妃生辰八字并扎滿銀針的布偶！

如貴妃勃然大怒，首指惠妃行巫蠱厭勝之術(shù)，罪大惡極。

皇帝蕭景琰聞訊，雖不全信此等怪力亂神之說，但后宮生此惡事，亦動了真怒，下令**。

惠妃被禁足，形勢岌岌可危。

沈清韻得知消息，心知這是如貴妃鏟除**的毒計。

她想起那日在御花園，曾遠(yuǎn)遠(yuǎn)瞥見如貴妃身邊的大宮女與一個形跡可疑的嬤嬤在惠妃宮苑附近低語。

當(dāng)時未覺有異，此刻串聯(lián)起來，疑點頓生。

她不能首接出面作證，那無異于以卵擊石。

她需要借力。

機會很快來了。

皇帝蕭景琰心緒煩悶，信步至御花園散心，恰遇沈清韻正在亭中專心描摹一幅花樣子。

她畫的，并非尋?；ɑ?，而是一幅精密的《九州山河圖》繡樣脈絡(luò)圖。

蕭景琰被那宏大的構(gòu)思所吸引，駐足觀看，隨口問：“你一介女史，為何繡此山河圖？”

沈清韻似被驚擾，慌忙起身見禮，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緊張與崇敬：“回陛下，奴婢聽聞邊疆將士為國戍守，心向往之。

無力他助，唯愿以此針線，繡我大靖山河，祈愿國泰民安。”

蕭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認(rèn)出她是當(dāng)日繡屏風(fēng)的那個秀女。

“你倒有些志向。”

他語氣聽不出喜怒，“近日宮中不寧，你可曾聽聞什么？”

沈清韻心念電轉(zhuǎn)，知道機會稍縱即逝。

她垂下眼睫，恭敬道：“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妄議宮事。

只是……只是那日偶見一奇事，一只羽色艷麗的鳥兒，竟將一枚亮閃閃的珠子，銜到了不相干的巢**，實在有趣。”

她的話說得含糊其辭，卻精準(zhǔn)地點出了“移花接木”的關(guān)鍵。

同時，她將一張事先臨摹下的、帶有那個可疑嬤嬤衣飾特征的繡樣圖樣，“不小心”遺落在了石凳上。

蕭景琰是何等人物，立刻捕捉到了她話語中的暗示。

他拾起那張圖樣，未再多言，轉(zhuǎn)身離去。

三日后，皇帝親自下令，在如貴妃宮中一個負(fù)責(zé)灑掃的嬤嬤住處，搜出了**巫蠱的工具和剩余的布料絲線。

人證物證俱在，嬤嬤咬定是受如貴妃指使陷害惠妃，隨即“畏罪自盡”。

如貴妃雖因家世和帝寵未被重罰，但也被申飭管理宮闈不力，禁足一月。

惠妃冤情得雪，對那位在暗中出手相助的“神秘人”心存感激。

而沈清韻，因“恪盡職守，心思靈巧”，被皇帝親自下旨，破格從針工局女史晉為正七品才人，賜居綴霞軒。

旨意傳來，針工局一片嘩然，眾人皆道她好運。

唯有沈清韻自己知道，這一步，她走得何其驚險。

她利用了皇帝的疑心與明察，既解了惠妃之圍，又未正面得罪如貴妃，還為自己搏得了一個嶄新的起點。

遷入綴霞軒的當(dāng)晚，月色清冷。

沈清韻獨立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株初綻新芽的梧桐樹，神色平靜無波。

太監(jiān)福安悄無聲息地來到她身后，低聲道：“才人，查到了。

那日御花園之事，以及巫蠱案中‘自盡’的嬤嬤，背后似乎……另有一股力量在推動，并非全然是如貴妃的手筆。”

沈清韻指尖微微一顫，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這后宮，果然比她想象的更深。

她剛剛破開水面的一角，更大的暗流，己在腳下洶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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