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個回車鍵敲下，林小賤癱在工學椅上，像一坨爛泥。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無情地顯示著：03:17。

又是凌晨。

窗外城市的霓虹早己熄滅，只剩下寫字樓里這盞茍延殘喘的日光燈，發(fā)出令人煩躁的“嗡嗡”聲，像為他奏響的、廉價的安魂曲。

胃里一陣抽搐。

晚餐——或者說宵夜——是便利店打三折的過期泡面，此刻正用一股頑固的、帶著哈喇味的酸氣灼燒著他的食道。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嘗到的全是生活的銹蝕味。

五百塊。

這個數(shù)字像刻在視網(wǎng)膜上，揮之不去。

全勤獎，五百塊。

為了它，他咽下了王總“年輕人要多鍛煉”的畫餅，扛下了同事“能者多勞”的甩鍋，把自己釘死在這個格子間，像一頭被蒙著眼拉磨的驢，周而復始，看不到盡頭。

“**……”他低罵一聲，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虛弱。

他想起昨天，王總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摔在他桌上，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林小賤！

你這做的什么**東西！

效率還不如新來的實習生！

不想干就滾！”

他當時是怎么做的？

哦，對了，他低下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連聲說：“對不起王總，我馬上改，馬上改……”他不敢反駁，不敢有脾氣。

因為他需要這份工作，需要那微薄的薪水，需要那五百塊的全勤獎去支付下個季度的房租。

他的尊嚴，早在一次又一次的妥協(xié)中被磨得粉碎，和著那廉價的泡面一起咽進了肚子里。

疲憊如同潮水，淹沒了憤怒，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麻木。

他幾乎是爬出了公司，回到那間只有十平米、永遠能聽到鄰居吵架的出租屋。

身體接觸到冰冷床單的瞬間，他最后一個清醒的念頭是：“定十個鬧鐘……明天……絕對不能遲到……”……冷。

刺骨的陰冷，不是冬天的寒風，而是一種能滲透靈魂、凍結(jié)血液的寒意。

林小賤猛地驚醒。

不是熟悉的床，沒有隔壁夫妻的爭吵聲。

他躺在一片冰冷的、粗糙的石板地上，抬頭是一片詭異的、永恒的昏黃天空，像一張巨大的、污濁的裹尸布，蒙住了整個世界。

空氣里彌漫著難以形容的氣味——鐵銹、陳年的灰塵、還有……某種東西緩慢腐爛的甜膩氣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他環(huán)顧西周，心臟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歪歪扭扭的建筑，掛著“往生堂代哭”、“孟婆湯奶茶”的破爛幡子。

街上的“行人”漂浮著，面容青白，有的甚至沒有腳，像一團團模糊的陰影在蠕動。

一個穿著清朝官服、面色慘白的人影從他面前緩緩“走”過，脖子處一道清晰的勒痕，舌頭耷拉在外面。

鬼！

這個詞像一顆**，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認知屏障。

不是夢！

大腿上傳來的劇痛明確地告訴他，這不是夢！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西肢百骸一片冰涼。

他想尖叫，喉嚨卻像是被水泥堵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逃跑，雙腿卻軟得像面條，根本不聽使喚。

他只能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原地，看著這超現(xiàn)實的地獄景象，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一股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絕望的陰寒從背后籠罩了他。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溫度驟降到冰點以下。

他僵硬地，一寸寸地回過頭。

一個高大、籠罩在模糊黑霧中的身影。

青面，獠牙，眼中燃燒著幽冷的綠火。

它手中舉著一塊散發(fā)著不祥白光的木牌，上面用暗紅色的、仿佛未干涸的血液寫著：林小賤陽壽：26年完了。

林小賤的思維停滯了。

所有的壓抑，所有的委屈，所有對死亡的恐懼，在這一刻被壓縮到極致，然后轟然爆發(fā)！

他不想死！

他還有下個月的房租沒交！

他還有那桶沒吃完的過期泡面放在公司！

他甚至連一次像樣的戀愛都沒談過！

他活了二十六年，像條狗一樣勤勤懇懇，戰(zhàn)戰(zhàn)兢兢，憑什么就這么死了？！

就因為加班吃泡面嗆到了嗎？！

這**算什么**理由！

憑什么？！

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撐著他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極致的恐懼扭曲了他的感知，眼前青面獠牙的索命鬼，那居高臨下的、掌控生死的姿態(tài)，與他記憶中王總摔文件、經(jīng)理拍桌子的影像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都是來剝奪他僅有的東西的！

都是來**他的！

憤怒、不甘、屈辱、以及深入骨髓的社畜本能，混合成一種歇斯底里的沖動，沖垮了他最后一絲理智。

他沒有求饒，沒有逃跑，而是朝著那恐怖的鬼影，用盡全身力氣，彎下了他的腰，完成了一個近乎折斷脊椎的、充滿絕望與嘲諷的九十度鞠躬！

他用一種變調(diào)的、嘶啞的、帶著哭腔和某種詭異亢奮的聲音，吼出了積壓在心口無數(shù)個日夜的憤懣：“領(lǐng)導！

我錯了！

我真的知錯了！”

“我不該在您畫餅的時候偷偷翻白眼！

我不該在您吹**的時候心里罵**！

我不該在您讓我背鍋的時候幻想把咖啡扣您頭上！”

“方案我馬上重新做！

通宵做！

做到猝死為止！

求您了……再給我一次機會……這個月的全勤獎……那五百塊……能不能別扣我的！

我求求您了??！”

他吼得聲嘶力竭，眼淚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著臉上沾染的塵土，狼狽不堪。

他不是在表演，這是他壓抑到極致后，精神崩潰最真實的寫照。

他把對陽間所有壓迫的控訴，全都扭曲地傾瀉在了這陰間的勾魂使者身上。

“……”死寂。

索命鬼舉著牌子的手，僵在半空。

它臉上那套程式化的猙獰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前所未有的茫然。

它處理過哭爹喊**，處理過屁滾尿流的，處理過試圖反抗的……但從未見過一個將死的活人，會對著它——地府正編制的勾魂使者——如此情真意切地……做工作檢討和哀求全勤獎？！

這嚴重超出了它的業(yè)務處理范圍。

它的邏輯核心，宕機了。

就在這死寂的、荒謬的對峙中，林小賤因為情緒過于激動，加上鞠躬太久大腦缺氧，腳下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正踩在那塊散發(fā)著白光的勾魂牌上。

牌子，碎了。

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林小賤：“……”索命鬼：“……”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林小賤看著腳下碎裂的牌子，又抬頭看看那張寫滿了“業(yè)務流程中斷，無法響應”的鬼臉。

一個冰冷的、比死亡更讓他戰(zhàn)栗的念頭，緩緩浮現(xiàn)在腦海：我好像……把鬼差的……KPI……給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