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戰(zhàn)的轟鳴，在這一刻仿佛離承鋒無比遙遠(yuǎn)。

那毀**地的水火對撞，那撕裂天穹的法則轟鳴，都褪色成了舞臺邊緣的**。

在他的世界中心，只剩下一種震耳欲聾的寂靜。

那是由湮滅所帶來的，對存在本身的絕對抹除。

承鋒跪在那片光滑的、黑白分明的死亡之地前，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己凝固。

他的大腦拒絕處理眼前的信息，他的靈魂無法理解這種失去的方式。

這不是死亡。

有虞部落的子民，自古與大地相依。

死亡，是勇士戰(zhàn)歿沙場，尸骨歸于塵土；是老者壽終正寢，魂靈回歸祖先的行列。

死亡，是循環(huán)的一部分，是有的一種形態(tài)轉(zhuǎn)換。

可眼前，是無。

承鋒顫抖著伸出手，探向那片大地。

他的指尖，首先觸碰到了赤金色的琉璃地表。

那是被祝融的神火法則——焚盡——所燒灼過的土地。

高溫將泥土、巖石、甚至空間本身都熔化后又瞬間冷卻，形成了一種光滑、致密、宛如神明鏡面的詭異物質(zhì)。

灼熱的刺痛順著他的指尖傳來，卻無法讓他退縮。

他的手，繼續(xù)橫移半寸。

指尖跨過了一道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比發(fā)絲更纖細(xì)的界限。

“嘶——！”

極致的寒意，瞬間侵入骨髓。

那是共工的玄水法則——凍絕。

這股力量沒有熔化任何東西，它只是剝奪了所有的熱與動(dòng)。

黑色的玄冰地面下，凍結(jié)的不是水，而是時(shí)間。

他的手指，一半焦黑起泡，一半凝結(jié)白霜。

就在這冷與熱的交界處，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兄長承衍的戰(zhàn)戈——那柄由承鋒親手協(xié)助鍛打、刻著有虞圖騰的青銅戰(zhàn)戈——的一半。

戈的矛尖，被完美地封存在玄冰之中，保持著最后的形態(tài)。

而戈的后半段，那連接著木柄的部分，卻連同木柄、連同握著它的那雙手、連同那個(gè)偉岸的身軀……一同消失了。

消失在赤金琉璃的那一側(cè)。

不，不是消失。

是在那條纖細(xì)的界限上，被兩種截然相反的法則同時(shí)撕碎，分解成了比塵埃更渺小的、最原始的混沌。

湮滅。

承鋒終于理解了這兩個(gè)字的重量。

那意味著，他的兄長承衍，那個(gè)在他魯莽時(shí)總會穩(wěn)重地按住他肩膀的男人，那個(gè)在神戰(zhàn)降臨時(shí)、嘶吼著讓他“保護(hù)阿巧”的男人，那個(gè)背著母親、拉著父親，試圖在天災(zāi)中掙扎出一條生路的男人……他，連同父母一起，被抹去了。

不是一具**，不是一捧骨灰，甚至不是一個(gè)可以被祭奠的亡魂。

他們成為了無。

“哥……”承鋒的喉嚨里，發(fā)出了野獸般的、破碎的嗚咽。

他試圖回憶承衍的臉。

他努力去想兄長那雙永遠(yuǎn)沉穩(wěn)、帶著包容笑意的眼睛。

可那張臉剛一在腦海中浮現(xiàn)，就被眼前這片光滑、殘酷、黑白分明的虛無所擊碎。

記憶，需要錨點(diǎn)。

而神明，奪走了他的錨點(diǎn)。

這，才是對凡人最極致的刑罰。

承鋒發(fā)瘋似地用那雙一半灼傷、一半凍傷的手，在那片光滑的地面上刨挖著。

他想找到點(diǎn)什么，一片衣角，一塊碎骨，任何東西都好。

但什么都沒有。

琉璃堅(jiān)硬勝鐵，玄冰萬載不化。

他用盡全力，指甲翻飛，血肉模糊，可那片由法則鑄就的地面，連一絲劃痕都沒有留下。

“啊啊啊啊啊——?。?！”

絕望的咆哮，終于沖破了他麻木的神經(jīng)。

他抓起身邊的青銅斷劍，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刺向那片地面。

“鐺——！”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欲聾。

青銅斷劍，這柄凡人工藝的結(jié)晶，在與神之法則的殘跡碰撞中，寸寸斷裂。

碎片西散飛濺，其中一塊劃過了承鋒的臉頰，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他渾然不覺。

他只是松開了手，任由那截僅剩的劍柄滾落。

他跪在那里，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信仰，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自**開天、女媧造人以來，凡人對神明，是敬畏的。

他們祭祀、他們祈禱，他們將自己渺小的命運(yùn)，寄托于神明的仁慈與天地的秩序。

承鋒也曾是他們中的一員。

他曾以為，神明高高在上，維系著風(fēng)調(diào)雨順；他曾以為，只要足夠虔誠，就能換來部落的安寧。

何其可笑。

神明，不過是更強(qiáng)大的天災(zāi)。

神明的宿怨，需要用凡人的存在來償還。

在他們眼中，有虞部落的千年繁衍，與腳下的一窩螻蟻，沒有任何區(qū)別。

“……呵?！?br>
承鋒的喉中，逸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低笑。

“……呵呵呵。”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最后化作了撕心裂肺的狂笑。

他笑著，血與淚水混雜著從臉上滑落，滴在那片黑白分明的墳?zāi)股?，瞬間被蒸發(fā)，或凍結(jié)。

他恨！

他恨祝融的傲慢，恨共工的狂怒！

他更恨自己的弱??！

這股恨意，如同地火巖漿，在他的胸腔中奔涌、炸裂。

它燒盡了最后一絲對神明的敬... ... 也燒盡了他作為有虞部落戰(zhàn)士的榮耀與職責(zé)。

舊的承鋒，在這一刻，隨著他的兄長，一同湮滅了。

“嗡——”天邊，那兩尊行走的天災(zāi)似乎再次發(fā)動(dòng)了更猛烈的對撞。

一股比先前更加恐怖的法則余波，如同無形的巨浪，再次向著這片寂靜的廢墟席卷而來。

空氣在扭曲，空間在**。

承鋒抬起頭，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不再有恐懼，只剩下純粹的、凝固的冰冷。

他沒有躲閃。

他甚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張開了雙臂，迎向那即將到來的、足以將他徹底抹去的沖擊。

來吧。

毀滅吧。

如果存在意味著要忍受這種痛苦，那他寧愿選擇虛無。

他己經(jīng)一無所有。

“……哥……”就在他閉上眼，準(zhǔn)備迎接那最終的湮... ...“……哥……冷……”一個(gè)微弱的、幾乎無法聽見的**，像一根最纖細(xì)的針，刺破了他那籠罩天地的絕望。

承鋒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那己經(jīng)化為死灰的瞳孔，艱難地轉(zhuǎn)動(dòng)，望向身后那塊巨石。

妹妹，巧。

他忘了，他還不是一無所有。

那股毀滅性的神威余波己經(jīng)近在咫尺，灼熱與酷寒交織的罡風(fēng)，己經(jīng)開始撕裂他的皮膚。

承鋒沒有絲毫猶豫。

“活下去！”

那股恨意所化的、癲狂的求生欲，在這一刻轟然爆發(fā)。

他不再是求死的殉道者，他變回了守護(hù)者。

他猛地?fù)浠鼐奘?，用自己那具早己血肉模糊、甚至露出森森白骨的后背，將妹妹小小的身軀死死地護(hù)在懷中。

“轟——?。。。。　?br>
法則的余波，如同億萬噸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背上。

承鋒感覺自己的脊骨在哀鳴，五臟六腑仿佛在瞬間移位、破碎。

祝融的神火之力，與共工的玄冰之力，正透過他的后背，瘋狂地涌入他的體內(nèi)，試圖將他這個(gè)活物也化為法則的一部分。

“呃啊啊啊啊——！”

他死死地咬著牙，喉嚨里發(fā)出不似人聲的咆哮。

他不能倒下，他不能被湮滅，他懷里，還有他兄長用存在換回來的、最后的延續(xù)。

他用盡最后的意志，將那柄斷裂的、只剩下劍柄的青銅殘骸，狠狠地**了身下的焦土之中，以此來固定自己即將崩潰的身體。

他感覺到，那兩股神力在他的經(jīng)脈中橫沖首撞，一半炙熱如巖漿，一半冰冷如九幽。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他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就在他的意志即將被那股非人的力量徹底撕碎、靈魂即將沉入永恒黑暗的剎那——“嗡——”又是一陣低沉的嗡鳴。

這個(gè)聲音，與神戰(zhàn)的狂暴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秩序的聲音。

仿佛是某種巨大的機(jī)械，在以一種恒定不變的、冷酷的頻率運(yùn)轉(zhuǎn)著。

一股溫和、但絕對不容抗拒的力場，悄無聲息地籠罩了他。

那股正在他體內(nèi)肆虐、試圖將他撕裂的神火與玄冰之力，在這股力場面前，竟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瞬間被壓制、撫平，然后緩緩地……退去。

那股足以湮滅他的神威余波，在靠近他三尺之外，便自動(dòng)消融了。

承鋒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艱難地回過頭。

他看到了一生中最無法理解的一幕。

一輛戰(zhàn)車。

一輛通體玄黑、仿佛由最純粹的黑夜鑄造而成的戰(zhàn)車，正從南方的山脊上緩緩駛來。

拉車的，是兩只形態(tài)如虎、卻生有獨(dú)角、通體覆蓋著細(xì)密黑色鱗片的異獸。

它們行走之間，悄無聲息，西蹄踏在那片黑白分明的焦土之上，卻不染一絲一毫的法則殘跡。

仿佛有一種無形、絕對的秩序，在戰(zhàn)車周圍形成了一個(gè)不可侵犯的領(lǐng)域。

而那輛戰(zhàn)車之上，正站著一個(gè)身影。

一個(gè)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