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尸成柴：東北貓冬趣事
臘月的北風像是揣了刀子的莽漢，裹著細碎的雪沫子在靠山屯里橫沖首撞。
那雪沫子細如鹽粒，刮在人臉上生疼，落在屋檐上、柴垛上，沒半天功夫就把整個屯子裹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天剛擦黑，西天邊還剩一抹慘淡的橘紅，屯子里就陸續(xù)飄起了灶糖的甜香——那是誰家媳婦在熬年下的吃食，甜得發(fā)膩，卻剛飄出院子就被呼嘯的北風撕得粉碎，連帶著最后一點暖意都沒剩下。
趙**家的土坯房里，倒是另一番景象。
那鋪占了半間屋的大炕燒得滾燙，炕面泛著經(jīng)年累月捂出來的暖烘烘的油光，七八個老爺們兒擠在上面，跟剛出籠的黏豆包似的，你挨著我，我靠著你，連腳都得蜷著。
屋里煙霧繚繞，旱煙的辛辣味混著磚茶沫子的苦澀，在暖烘烘的空氣里打著轉，熏得房梁上的蛛網(wǎng)都泛著黃。
炕桌擺在中間，上面放著個豁口的搪瓷缸，里面的磚茶水早就涼透了，旁邊還散著幾顆沒剝殼的花生。
“咔嚓、咔嚓——”坐在炕頭最暖和地方的王大錘，正跟手里那塊灶糖較著勁。
那灶糖是他媳婦今兒個晌午剛熬的，黃澄澄的糖體裹著層細碎的糖霜，陽光（若是有陽光的話，此處是燈光）底下看亮晶晶的，黏性大得能粘住舌頭。
他啃得太急，上下牙剛咬住糖塊，就被黏了個結結實實，腮幫子鼓得像含了顆核桃，舌頭在嘴里翻攪著試圖扯開黏在牙床上的糖絲，額角都憋出了細汗。
好不容易借著唾沫把糖塊扯下來一小塊，他趕緊咽下去，含糊不清地往炕桌對面啐了口帶糖渣的唾沫，眉頭皺得能夾死**：“***，今年這柴火緊巴的，連灶王爺都跟著遭罪！
俺家那點好柈子，得緊著娃寫作業(yè)烤手用，就這灶糖……俺今兒個只敢用碎柴火烤了半拉，剩下那半拉，得留著除夕晚上供灶王爺！”
他說著，把手里剩下的半塊灶糖小心翼翼地裹進油紙里，塞進棉襖內(nèi)袋——那里貼著心口，能焐得軟和點，省得凍得跟石頭似的咬不動。
旁邊有人瞅見了，打趣道：“大錘，你這是疼娃還是疼灶王爺??？”
王大錘梗著脖子回：“都疼！
娃凍著了咋讀書？
灶王爺伺候不好，明年咋給咱送糧食？”
坐在他對面的李鐵蛋聞言，把手里正**的麻將牌“嘩啦”一聲往炕桌上一推。
那麻將牌是舊的，油光锃亮，邊角都磨圓了，有兩張還順著炕沿滑下去，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在爐坑邊，濺起一點爐灰。
他沒好氣兒地瞪著王大錘，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褶子，嗓門比外頭的北風還沖：“你快拉倒吧！
還惦記灶王爺？
俺家那炕頭，后半夜能凍得人首打哆嗦！
剛才搓麻將，俺手涼得跟冰碴子似的，捏著牌都打滑，那把‘飄’就是手一滑打出去的，不然這會兒你早該給俺遞煙了！”
他說著，腦袋猛地扭向炕梢，狠狠瞪了一眼蹲在那兒搓麻繩的張老憨，那眼神像是要把張老憨手里的麻繩給瞪斷。
張老憨是屯里出了名的老實人，平時話少，今兒個更是縮在炕梢的陰影里，像只怕見光的老貓。
他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棉襖，領口磨得發(fā)亮，手里不緊不慢地**麻繩——麻線是自家種的麻剝的，有點糙，他手指捏著麻線的勁頭忽松忽緊，麻繩在他膝頭繞了三圈，每繞一圈都要把線拽得筆首，仿佛要把心里的愁緒都擰進麻線里。
他腳邊的爐坑里埋著兩個土豆，爐灰蓋得嚴嚴實實，偶爾有一縷淡淡的焦香從爐灰縫里鉆出來，飄到炕頭時還帶著點熱氣。
被李鐵蛋這么一瞪，張老憨手里的動作頓了頓，慢慢抬起眼皮。
那張被歲月和風雪刻滿溝壑的臉上，堆著化不開的愁容，眼角的皺紋里還沾著點爐灰。
他咳嗽了兩聲，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鐵蛋，你就知足吧……俺家那柴火垛，昨兒個俺數(shù)了，就剩不到二十根柈子，眼瞅著就看見底了。
滿打滿算，省著點燒也就能燒到臘月二十八……這除夕夜，怕是連頓熱乎餃子都煮不囫圇，得凍著**蛋子守歲嘍?！?br>
這話像是一瓢冷水潑進了滾油鍋里，屋里頓時炸開了鍋。
原本還帶著點閑扯勁兒的老爺們兒，瞬間都耷拉下臉，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起來，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壓得屋外的風聲都弱了幾分。
“可不是嘛！
今年這雪邪乎得很，十月底就開始下，十一月初就封山了，俺家那柈子才劈了三分之一！”
說話的是屯西頭的馬老栓，他手里夾著根旱煙，煙袋鍋子都滅了還沒察覺，“往年這時候，后山隨便扒拉扒拉就能撿一筐枯樹枝，今年倒好，雪埋得比人膝蓋還深，連樹影子都瞅不見！”
“俺家更慘！
后園子那點苞米稈子，上個月就燒沒了！”
旁邊的周老七接話，他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指關節(jié)都腫著，“現(xiàn)在燒的都是去年剩下的碎柴火，一燒就冒黑煙，炕都燒不熱，夜里俺家娃總哭，說腳凍得疼?！?br>
“再沒柴火，別說餃子了，連口熱水都喝不上嘞！”
有人嘆著氣，把手里的旱煙袋在炕沿上磕了磕，“俺家水缸前兩天都凍裂了，換了個新缸，怕再凍裂，夜里還得起來往缸里兌熱水，可熱水不得燒柴火嘛……這就跟繞圈子似的，越繞越愁！”
一群大老爺們兒你一句我一句，把屋里的暖意都給說沒了，連炕桌旁那點焦香都變得寡淡起來。
正吵吵著，外屋地那掛油膩的藍布門簾“嘩啦”一聲被挑開，一股冷風先“呼”地鉆了進來，吹得屋里的煙都歪了方向，炕頭的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隨后，人才走了進來——是劉寡婦。
劉寡婦手里端著個柳條編的小簸箕，簸箕邊緣磨得光滑，里面裝著剛腌好的臘八蒜，顆顆飽滿，翠綠得像剛從地里***的小蔥，還沾著點晶瑩的蒜汁，看著就開胃。
她雖說是個寡婦，可性子爽利，人也收拾得利索：身上穿的棉襖是前年做的，洗得發(fā)白卻沒起球，外面套著個干凈的藍布罩衫，罩衫的領口縫著圈白邊，是用舊布拼的，針腳細密。
她頭發(fā)用根銀簪子綰著，鬢角的碎發(fā)都捋得整齊，一進門就帶進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著臘八蒜的清辣，驅散了不少屋里的煙味。
“喲，這是都貓這兒嘮嗑呢？”
她聲音亮堂，像山泉水似的，透著股脆勁兒。
眼睛在屋里一掃，先落在炕桌旁的趙**身上，又掠過蹲在炕沿邊正低頭扒拉火盆的狗剩子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眼神軟了軟。
她走到炕桌旁，把簸箕往桌上一放，笑著說：“俺剛腌了點臘八蒜，想著**叔和大伙兒都愛吃，就端過來給你們嘗嘗鮮，過年就著餃子吃，正合適?！?br>
狗剩子像是**上安了彈簧，“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
他本就蹲在炕沿邊，離劉寡婦最近，這一猛起，差點撞著劉寡婦的胳膊。
他黝黑的臉上擠出個憨笑，牙齒倒是白，伸手就想去接那簸箕，手忙腳亂的，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都泛了白：“劉……劉姐，你這手藝，十里八鄉(xiāng)都挑不出第二個！
俺去年吃你腌的臘八蒜，到現(xiàn)在還惦記著呢！”
他動作太急，胳膊肘差點碰翻旁邊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涼茶水灑了兩滴在炕席上，他趕緊用袖子擦了擦，臉更黑了。
趙**盤腿坐在炕桌正位，是這群人里年紀最大的，也是屯里的主心骨。
他手里吧嗒著旱煙袋，煙袋桿是棗木的，油光锃亮，煙袋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他渾濁的眼睛里透著看透一切的明鏡兒，看著狗剩子那慌亂的樣子，嘴角勾起一點笑。
等劉寡婦把簸箕放穩(wěn)，他才吐出一口辛辣的煙氣，那煙氣在他面前繞了個圈，慢慢散開。
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老煙槍特有的沙?。骸肮肥Ｗ?，你那點心思，比咱屯子供銷社那一百瓦大燈泡還亮堂！
別光顧著看你劉姐，趕緊的，給人家劉寡婦倒碗熱水，暖暖手。
外頭天寒地凍的，人家端著蒜過來，手指定凍僵了?！?br>
屋里頓時響起一陣善意又曖昧的哄笑。
“哈哈哈，**叔說得對！
狗剩子，快倒熱水！”
“狗剩子這心思，誰看不出來啊！”
“劉寡婦，你可得多喝點熱水，別凍著！”
狗剩子被笑得**后腦勺，嘿嘿傻樂，耳朵尖都紅了，也不辯解，趕緊拿起劉寡婦剛放下的搪瓷缸子，轉身就往外屋地的灶臺跑，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劉寡婦臉上也飛起兩朵紅云，像抹了點胭脂，她啐了一口，伸手拍了拍趙**的胳膊：“**叔，你也為老不尊！
跟這幫小子一起打趣俺！”
話是這么說，語氣里卻沒半點生氣的意思，等狗剩子端著熱氣騰騰的熱水過來，她還是順順當當?shù)亟恿诉^去——那搪瓷缸子的碗沿有個豁口，是去年摔的，可里面的熱水冒著白氣，看著就暖。
就在這時——“咚！”
一聲悶響突然從遠處傳來，像是誰家的房梁塌了，又像是遠處山頭滾下來一塊巨石，隔著厚厚的凍土層和呼嘯的北風，隱隱約約傳進屋里。
那聲音不脆，帶著點沉悶的震動，炕上的人都靜了一下，原本的哄笑聲瞬間沒了，連手里的動作都停了——王大錘剛要往嘴里塞花生，手停在了半空；李鐵蛋剛要拿起麻將牌，手指懸在牌上；張老憨手里的麻繩還繞在指間，沒再往下搓。
所有人都支棱著耳朵，屏住呼吸往窗外聽。
屋里靜得能聽見旱煙袋燃燒的“滋滋”聲，還有屋外北風刮過窗戶紙的“呼呼”聲。
“啥動靜？”
李鐵蛋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抻著脖子往黑漆漆的窗外看，窗戶紙是糊的，外面啥也看不見，只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在玻璃上（若是有玻璃的話，此處是窗戶紙）結了層霜。
他皺著眉，嗓門比剛才低了點：“聽著像是從后山那邊來的？”
“準是后山哪塊雪太大，壓塌了枯樹杈子唄?！?br>
王大錘不以為意地撇了撇嘴，把手里的花生扔進嘴里，“咔嚓”嚼了起來。
他重新拿起那半塊灶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這次慢了不少，嘴里含糊道：“這鬼天氣，雪下得這么厚，山上的枯樹扛不住雪壓，塌幾根很正常。
除了咱們這幫窮嘚瑟的，還有啥活物敢在外頭蹦跶？”
張老憨也跟著點頭，他把爐坑里烤好的土豆扒拉出來——用一根細鐵棍，土豆表皮己經(jīng)烤出了焦黑的斑紋，還冒著熱氣。
他用手拍了拍土豆上的灰，遞給趙**一個，自己拿著另一個，燙得左右手倒騰，嘴里還呼呼地吹著氣，附和道：“大錘說得在理。
開春雪化了，正好去撿點現(xiàn)成的柴火，說不定還能撿著幾根粗的?！?br>
“快拉倒吧！
還惦記開春？”
李鐵蛋媳婦的大嗓門突然從外屋地傳進來，打斷了張老憨的話。
她剛才在外屋地收拾灶臺，還跟幾個來借蒜的女人嘮嗑，這會兒聽見屋里的話，忍不住插了一嘴。
她的嗓門又亮又沖，隔著門簾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眼巴前這關都過不去！
俺家就剩那點碎柴火，燒炕都不敢可勁兒添，熱水省著用，洗臉水都得一家人輪著用！
再這么下去，除夕那頓餃子，就得啃帶冰碴子的冷餃子了！”
話題又繞回了讓人心頭發(fā)緊的柴火上。
屋里的氣氛重新變得沉悶，剛才那點因為劉寡婦到來而有的暖意，瞬間被柴火的愁緒沖得一干二凈。
只有旱煙袋一明一暗的火光，還有有人喝茶水時“吸溜吸溜”的聲音，在屋里斷斷續(xù)續(xù)地響著。
趙**默默啃著手里的烤土豆。
焦黑的外皮一掰就開，里面的土豆肉是金**的，冒著熱氣，咬一口軟糯香甜，帶著點爐灰的煙火氣，本是頂好的貓冬吃食，可他嚼著嚼著就慢了下來，嘴角的動作越來越輕，眼神飄向窗外的黑夜。
窗外的風聲更緊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吼，把窗戶紙吹得“嘩啦”響。
剛才那聲莫名的悶響，像根細小的刺，扎在了他心頭——他活了六十多年，在靠山屯住了一輩子，后山的枯樹塌了多少回，他都聽過，可剛才那聲音，總覺得有點不一樣，具體是啥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但他沒再多說，只是把手里的煙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灰白的煙灰簌簌落下，有的落在炕席上，有的飄到地上。
他看了看屋里愁眉苦臉的眾人，清了清嗓子：“都甭吵吵了。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首。
明兒個，各家再把自己那柴火垛捯飭捯飭，仔細扒拉扒拉，興許還能扒拉出點能燒的碎柴。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咱靠山屯的人，啥苦沒吃過，還能熬不過這個冬天？”
話是這么說，可他自己心里也沒底。
靠山屯這個冬天，格外的冷，也格外的長。
從十月底開始下雪，到現(xiàn)在臘月中旬，雪就沒停過幾天，山里的路早就封死了，想出去買柴火都沒地方買。
那越來越矮的柴火垛，像一塊不斷下沉的巨石，壓在每一個村民的心上，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夜深了，外面的風還在刮著，雪似乎又下大了，打在窗戶紙上“沙沙”響。
眾人也沒心思再嘮嗑，各自裹緊棉襖，頂著寒風回了家。
狗剩子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他跟趙**打了個招呼，又往劉寡婦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才低著頭往自家走。
回到家，他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院子里的柴火垛果然只剩下薄薄一層，都是些細碎的柴火。
他咬了咬牙，從柴火垛里偷偷抽出幾根相對粗實些的柈子——那是他前幾天特意留著給自己烤手用的，每根都有手腕粗。
他用破麻繩把柈子捆緊，勒得手生疼也不敢松，然后瞅瞅西下無人，貓著腰，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屯子另一頭劉寡婦家摸去。
雪地里的腳印很快就被新下的雪蓋住了。
風聲更緊了，卷起地面的雪粉，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那后山傳來悶響的方向，一片死寂，黑漆漆的，連點星光都沒有，仿佛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風雪開的又一個玩笑。
那雪沫子細如鹽粒，刮在人臉上生疼，落在屋檐上、柴垛上，沒半天功夫就把整個屯子裹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天剛擦黑，西天邊還剩一抹慘淡的橘紅，屯子里就陸續(xù)飄起了灶糖的甜香——那是誰家媳婦在熬年下的吃食，甜得發(fā)膩，卻剛飄出院子就被呼嘯的北風撕得粉碎，連帶著最后一點暖意都沒剩下。
趙**家的土坯房里，倒是另一番景象。
那鋪占了半間屋的大炕燒得滾燙，炕面泛著經(jīng)年累月捂出來的暖烘烘的油光，七八個老爺們兒擠在上面，跟剛出籠的黏豆包似的，你挨著我，我靠著你，連腳都得蜷著。
屋里煙霧繚繞，旱煙的辛辣味混著磚茶沫子的苦澀，在暖烘烘的空氣里打著轉，熏得房梁上的蛛網(wǎng)都泛著黃。
炕桌擺在中間，上面放著個豁口的搪瓷缸，里面的磚茶水早就涼透了，旁邊還散著幾顆沒剝殼的花生。
“咔嚓、咔嚓——”坐在炕頭最暖和地方的王大錘，正跟手里那塊灶糖較著勁。
那灶糖是他媳婦今兒個晌午剛熬的，黃澄澄的糖體裹著層細碎的糖霜，陽光（若是有陽光的話，此處是燈光）底下看亮晶晶的，黏性大得能粘住舌頭。
他啃得太急，上下牙剛咬住糖塊，就被黏了個結結實實，腮幫子鼓得像含了顆核桃，舌頭在嘴里翻攪著試圖扯開黏在牙床上的糖絲，額角都憋出了細汗。
好不容易借著唾沫把糖塊扯下來一小塊，他趕緊咽下去，含糊不清地往炕桌對面啐了口帶糖渣的唾沫，眉頭皺得能夾死**：“***，今年這柴火緊巴的，連灶王爺都跟著遭罪！
俺家那點好柈子，得緊著娃寫作業(yè)烤手用，就這灶糖……俺今兒個只敢用碎柴火烤了半拉，剩下那半拉，得留著除夕晚上供灶王爺！”
他說著，把手里剩下的半塊灶糖小心翼翼地裹進油紙里，塞進棉襖內(nèi)袋——那里貼著心口，能焐得軟和點，省得凍得跟石頭似的咬不動。
旁邊有人瞅見了，打趣道：“大錘，你這是疼娃還是疼灶王爺??？”
王大錘梗著脖子回：“都疼！
娃凍著了咋讀書？
灶王爺伺候不好，明年咋給咱送糧食？”
坐在他對面的李鐵蛋聞言，把手里正**的麻將牌“嘩啦”一聲往炕桌上一推。
那麻將牌是舊的，油光锃亮，邊角都磨圓了，有兩張還順著炕沿滑下去，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在爐坑邊，濺起一點爐灰。
他沒好氣兒地瞪著王大錘，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褶子，嗓門比外頭的北風還沖：“你快拉倒吧！
還惦記灶王爺？
俺家那炕頭，后半夜能凍得人首打哆嗦！
剛才搓麻將，俺手涼得跟冰碴子似的，捏著牌都打滑，那把‘飄’就是手一滑打出去的，不然這會兒你早該給俺遞煙了！”
他說著，腦袋猛地扭向炕梢，狠狠瞪了一眼蹲在那兒搓麻繩的張老憨，那眼神像是要把張老憨手里的麻繩給瞪斷。
張老憨是屯里出了名的老實人，平時話少，今兒個更是縮在炕梢的陰影里，像只怕見光的老貓。
他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棉襖，領口磨得發(fā)亮，手里不緊不慢地**麻繩——麻線是自家種的麻剝的，有點糙，他手指捏著麻線的勁頭忽松忽緊，麻繩在他膝頭繞了三圈，每繞一圈都要把線拽得筆首，仿佛要把心里的愁緒都擰進麻線里。
他腳邊的爐坑里埋著兩個土豆，爐灰蓋得嚴嚴實實，偶爾有一縷淡淡的焦香從爐灰縫里鉆出來，飄到炕頭時還帶著點熱氣。
被李鐵蛋這么一瞪，張老憨手里的動作頓了頓，慢慢抬起眼皮。
那張被歲月和風雪刻滿溝壑的臉上，堆著化不開的愁容，眼角的皺紋里還沾著點爐灰。
他咳嗽了兩聲，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鐵蛋，你就知足吧……俺家那柴火垛，昨兒個俺數(shù)了，就剩不到二十根柈子，眼瞅著就看見底了。
滿打滿算，省著點燒也就能燒到臘月二十八……這除夕夜，怕是連頓熱乎餃子都煮不囫圇，得凍著**蛋子守歲嘍?！?br>
這話像是一瓢冷水潑進了滾油鍋里，屋里頓時炸開了鍋。
原本還帶著點閑扯勁兒的老爺們兒，瞬間都耷拉下臉，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起來，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壓得屋外的風聲都弱了幾分。
“可不是嘛！
今年這雪邪乎得很，十月底就開始下，十一月初就封山了，俺家那柈子才劈了三分之一！”
說話的是屯西頭的馬老栓，他手里夾著根旱煙，煙袋鍋子都滅了還沒察覺，“往年這時候，后山隨便扒拉扒拉就能撿一筐枯樹枝，今年倒好，雪埋得比人膝蓋還深，連樹影子都瞅不見！”
“俺家更慘！
后園子那點苞米稈子，上個月就燒沒了！”
旁邊的周老七接話，他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指關節(jié)都腫著，“現(xiàn)在燒的都是去年剩下的碎柴火，一燒就冒黑煙，炕都燒不熱，夜里俺家娃總哭，說腳凍得疼?！?br>
“再沒柴火，別說餃子了，連口熱水都喝不上嘞！”
有人嘆著氣，把手里的旱煙袋在炕沿上磕了磕，“俺家水缸前兩天都凍裂了，換了個新缸，怕再凍裂，夜里還得起來往缸里兌熱水，可熱水不得燒柴火嘛……這就跟繞圈子似的，越繞越愁！”
一群大老爺們兒你一句我一句，把屋里的暖意都給說沒了，連炕桌旁那點焦香都變得寡淡起來。
正吵吵著，外屋地那掛油膩的藍布門簾“嘩啦”一聲被挑開，一股冷風先“呼”地鉆了進來，吹得屋里的煙都歪了方向，炕頭的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隨后，人才走了進來——是劉寡婦。
劉寡婦手里端著個柳條編的小簸箕，簸箕邊緣磨得光滑，里面裝著剛腌好的臘八蒜，顆顆飽滿，翠綠得像剛從地里***的小蔥，還沾著點晶瑩的蒜汁，看著就開胃。
她雖說是個寡婦，可性子爽利，人也收拾得利索：身上穿的棉襖是前年做的，洗得發(fā)白卻沒起球，外面套著個干凈的藍布罩衫，罩衫的領口縫著圈白邊，是用舊布拼的，針腳細密。
她頭發(fā)用根銀簪子綰著，鬢角的碎發(fā)都捋得整齊，一進門就帶進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著臘八蒜的清辣，驅散了不少屋里的煙味。
“喲，這是都貓這兒嘮嗑呢？”
她聲音亮堂，像山泉水似的，透著股脆勁兒。
眼睛在屋里一掃，先落在炕桌旁的趙**身上，又掠過蹲在炕沿邊正低頭扒拉火盆的狗剩子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眼神軟了軟。
她走到炕桌旁，把簸箕往桌上一放，笑著說：“俺剛腌了點臘八蒜，想著**叔和大伙兒都愛吃，就端過來給你們嘗嘗鮮，過年就著餃子吃，正合適?！?br>
狗剩子像是**上安了彈簧，“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
他本就蹲在炕沿邊，離劉寡婦最近，這一猛起，差點撞著劉寡婦的胳膊。
他黝黑的臉上擠出個憨笑，牙齒倒是白，伸手就想去接那簸箕，手忙腳亂的，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都泛了白：“劉……劉姐，你這手藝，十里八鄉(xiāng)都挑不出第二個！
俺去年吃你腌的臘八蒜，到現(xiàn)在還惦記著呢！”
他動作太急，胳膊肘差點碰翻旁邊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涼茶水灑了兩滴在炕席上，他趕緊用袖子擦了擦，臉更黑了。
趙**盤腿坐在炕桌正位，是這群人里年紀最大的，也是屯里的主心骨。
他手里吧嗒著旱煙袋，煙袋桿是棗木的，油光锃亮，煙袋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他渾濁的眼睛里透著看透一切的明鏡兒，看著狗剩子那慌亂的樣子，嘴角勾起一點笑。
等劉寡婦把簸箕放穩(wěn)，他才吐出一口辛辣的煙氣，那煙氣在他面前繞了個圈，慢慢散開。
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老煙槍特有的沙?。骸肮肥Ｗ?，你那點心思，比咱屯子供銷社那一百瓦大燈泡還亮堂！
別光顧著看你劉姐，趕緊的，給人家劉寡婦倒碗熱水，暖暖手。
外頭天寒地凍的，人家端著蒜過來，手指定凍僵了?！?br>
屋里頓時響起一陣善意又曖昧的哄笑。
“哈哈哈，**叔說得對！
狗剩子，快倒熱水！”
“狗剩子這心思，誰看不出來啊！”
“劉寡婦，你可得多喝點熱水，別凍著！”
狗剩子被笑得**后腦勺，嘿嘿傻樂，耳朵尖都紅了，也不辯解，趕緊拿起劉寡婦剛放下的搪瓷缸子，轉身就往外屋地的灶臺跑，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劉寡婦臉上也飛起兩朵紅云，像抹了點胭脂，她啐了一口，伸手拍了拍趙**的胳膊：“**叔，你也為老不尊！
跟這幫小子一起打趣俺！”
話是這么說，語氣里卻沒半點生氣的意思，等狗剩子端著熱氣騰騰的熱水過來，她還是順順當當?shù)亟恿诉^去——那搪瓷缸子的碗沿有個豁口，是去年摔的，可里面的熱水冒著白氣，看著就暖。
就在這時——“咚！”
一聲悶響突然從遠處傳來，像是誰家的房梁塌了，又像是遠處山頭滾下來一塊巨石，隔著厚厚的凍土層和呼嘯的北風，隱隱約約傳進屋里。
那聲音不脆，帶著點沉悶的震動，炕上的人都靜了一下，原本的哄笑聲瞬間沒了，連手里的動作都停了——王大錘剛要往嘴里塞花生，手停在了半空；李鐵蛋剛要拿起麻將牌，手指懸在牌上；張老憨手里的麻繩還繞在指間，沒再往下搓。
所有人都支棱著耳朵，屏住呼吸往窗外聽。
屋里靜得能聽見旱煙袋燃燒的“滋滋”聲，還有屋外北風刮過窗戶紙的“呼呼”聲。
“啥動靜？”
李鐵蛋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抻著脖子往黑漆漆的窗外看，窗戶紙是糊的，外面啥也看不見，只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在玻璃上（若是有玻璃的話，此處是窗戶紙）結了層霜。
他皺著眉，嗓門比剛才低了點：“聽著像是從后山那邊來的？”
“準是后山哪塊雪太大，壓塌了枯樹杈子唄?！?br>
王大錘不以為意地撇了撇嘴，把手里的花生扔進嘴里，“咔嚓”嚼了起來。
他重新拿起那半塊灶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這次慢了不少，嘴里含糊道：“這鬼天氣，雪下得這么厚，山上的枯樹扛不住雪壓，塌幾根很正常。
除了咱們這幫窮嘚瑟的，還有啥活物敢在外頭蹦跶？”
張老憨也跟著點頭，他把爐坑里烤好的土豆扒拉出來——用一根細鐵棍，土豆表皮己經(jīng)烤出了焦黑的斑紋，還冒著熱氣。
他用手拍了拍土豆上的灰，遞給趙**一個，自己拿著另一個，燙得左右手倒騰，嘴里還呼呼地吹著氣，附和道：“大錘說得在理。
開春雪化了，正好去撿點現(xiàn)成的柴火，說不定還能撿著幾根粗的?！?br>
“快拉倒吧！
還惦記開春？”
李鐵蛋媳婦的大嗓門突然從外屋地傳進來，打斷了張老憨的話。
她剛才在外屋地收拾灶臺，還跟幾個來借蒜的女人嘮嗑，這會兒聽見屋里的話，忍不住插了一嘴。
她的嗓門又亮又沖，隔著門簾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眼巴前這關都過不去！
俺家就剩那點碎柴火，燒炕都不敢可勁兒添，熱水省著用，洗臉水都得一家人輪著用！
再這么下去，除夕那頓餃子，就得啃帶冰碴子的冷餃子了！”
話題又繞回了讓人心頭發(fā)緊的柴火上。
屋里的氣氛重新變得沉悶，剛才那點因為劉寡婦到來而有的暖意，瞬間被柴火的愁緒沖得一干二凈。
只有旱煙袋一明一暗的火光，還有有人喝茶水時“吸溜吸溜”的聲音，在屋里斷斷續(xù)續(xù)地響著。
趙**默默啃著手里的烤土豆。
焦黑的外皮一掰就開，里面的土豆肉是金**的，冒著熱氣，咬一口軟糯香甜，帶著點爐灰的煙火氣，本是頂好的貓冬吃食，可他嚼著嚼著就慢了下來，嘴角的動作越來越輕，眼神飄向窗外的黑夜。
窗外的風聲更緊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吼，把窗戶紙吹得“嘩啦”響。
剛才那聲莫名的悶響，像根細小的刺，扎在了他心頭——他活了六十多年，在靠山屯住了一輩子，后山的枯樹塌了多少回，他都聽過，可剛才那聲音，總覺得有點不一樣，具體是啥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但他沒再多說，只是把手里的煙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灰白的煙灰簌簌落下，有的落在炕席上，有的飄到地上。
他看了看屋里愁眉苦臉的眾人，清了清嗓子：“都甭吵吵了。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首。
明兒個，各家再把自己那柴火垛捯飭捯飭，仔細扒拉扒拉，興許還能扒拉出點能燒的碎柴。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咱靠山屯的人，啥苦沒吃過，還能熬不過這個冬天？”
話是這么說，可他自己心里也沒底。
靠山屯這個冬天，格外的冷，也格外的長。
從十月底開始下雪，到現(xiàn)在臘月中旬，雪就沒停過幾天，山里的路早就封死了，想出去買柴火都沒地方買。
那越來越矮的柴火垛，像一塊不斷下沉的巨石，壓在每一個村民的心上，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夜深了，外面的風還在刮著，雪似乎又下大了，打在窗戶紙上“沙沙”響。
眾人也沒心思再嘮嗑，各自裹緊棉襖，頂著寒風回了家。
狗剩子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他跟趙**打了個招呼，又往劉寡婦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才低著頭往自家走。
回到家，他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院子里的柴火垛果然只剩下薄薄一層，都是些細碎的柴火。
他咬了咬牙，從柴火垛里偷偷抽出幾根相對粗實些的柈子——那是他前幾天特意留著給自己烤手用的，每根都有手腕粗。
他用破麻繩把柈子捆緊，勒得手生疼也不敢松，然后瞅瞅西下無人，貓著腰，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屯子另一頭劉寡婦家摸去。
雪地里的腳印很快就被新下的雪蓋住了。
風聲更緊了，卷起地面的雪粉，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那后山傳來悶響的方向，一片死寂，黑漆漆的，連點星光都沒有，仿佛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風雪開的又一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