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攤上的民謠
對講機的電流聲刺破古城的喧囂時，侯雙保正把剛收的五十六塊錢捋得整整齊齊。
他抬頭的瞬間，就看見兩個穿**制服的人快步朝這邊走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喂，這里不能擺攤，趕緊收了！”
領(lǐng)頭的人嗓門洪亮，手里的執(zhí)法記錄儀正對著他的蛇皮袋。
侯雙保腦子“嗡”的一聲，下意識地把硬紙板往懷里拽，手忙腳亂地去攏散在地上的核桃。
蛇皮袋太大，他一只手抓不住，幾顆核桃滾到了路中間，被路過的游客一腳踩碎，褐色的果仁混著殼渣濺開來。
“動作快點！
別影響交通！”
另一個**己經(jīng)開始不耐煩，伸手就要去拎他的蛇皮袋。
“馬上收，馬上收！”
侯雙保急得額頭冒汗，手指被核桃殼劃了道小口子，滲出血珠也顧不上擦。
他想把天麻和核桃塞進背包，可背包早就被筆記本和麥克風塞滿，怎么也塞不下。
蛇皮袋的繩子纏在手上，越急越解不開，活像個被捆住的螞蚱。
周圍漸漸圍攏了幾個看熱鬧的人，有人小聲議論：“古城里不是讓擺的嗎？”
“怕是沒交錢吧……”侯雙保的臉燒得厲害，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他想起在**擠地鐵時，總有人嫌他背包太大擋路，那時他以為回鄉(xiāng)就能喘口氣，沒想到頭一天就這么狼狽。
就在他快要把蛇皮袋拽破時，一個爽朗的女聲插了進來：“王隊，這是我遠房表弟，剛從外地回來不懂規(guī)矩，我?guī)マk手續(xù)，您通融下？”
侯雙?；仡^，看見剛才站在樹影里的那個女人走了過來。
她約莫三十歲，穿一件深藍色沖鋒衣，頭發(fā)利落地扎在腦后，眼神亮得很。
**王隊顯然認識她，臉色緩和了些：“是李梅啊，你表弟？
行吧，下次讓他先去報備，別在這兒擺了?！?br>
“哎，謝謝王隊！”
李梅笑著應(yīng)下，等**走遠了，才轉(zhuǎn)向侯雙保，“還愣著？
趕緊把東西收了，想被再逮一次？”
侯雙保這才反應(yīng)過來，趕緊把剩下的核桃和天麻塞進蛇皮袋，連聲道謝：“謝謝姐！
太感謝了！
我叫侯雙保，您叫我阿保就行?！?br>
“李梅?！?br>
她言簡意賅，指了指他手里的蛇皮袋，“跟我來，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br>
李梅領(lǐng)著他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盡頭是家關(guān)著門的雜貨鋪，門口堆著幾個空紙箱。
她從口袋里摸出瓶礦泉水遞給他：“先喝點水，看你急的?！?br>
侯雙保擰開瓶蓋猛灌了幾口，水順著嘴角流到脖子里，才稍微壓下那股慌亂。
“李梅姐，您怎么會……我在這古城做了五年**生意，**隊那幾個臉我都認得?！?br>
李梅靠在墻上，上下打量著他，“看你不像常年擺攤的，倒像個學生娃。
從外地回來的？”
侯雙保點點頭，把自己辭了工作回鄉(xiāng)，想一邊賣特產(chǎn)一邊做音樂的事簡略說了說，沒提家人反對和前女友分手的事——在陌生人面前，他還不想把自己扒得太透。
李梅聽完，指著蛇皮袋問：“你這天麻和核桃，在哪進的貨？”
“城郊那個**市場，找了個看起來實在的老板……實在？”
李梅嗤笑一聲，蹲下身拉開蛇皮袋，捏起一個天麻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拿起顆核桃掰開，“你這天麻是陳貨，放了至少半年，表面都起霉點了；核桃是次果，殼厚仁小，十斤里得有三斤是空的。
就這貨，你還花了一百塊？”
侯雙保愣住了。
他確實不懂這些，當時只覺得老板喊價實在，沒多想就買了。
“一看就是被坑了?！?br>
李梅把天麻扔回袋里，“昭通做特產(chǎn)的，水深得很。
你這樣的新手，不被宰才怪?！?br>
侯雙保的臉又紅了，這次是臊的。
他攥著口袋里那五十六塊錢，忽然覺得這錢掙得太僥幸——要是剛才那個顧客沒被他的小調(diào)吸引，要是李梅沒及時出現(xiàn)，他今天怕是連本都得賠進去。
“那……那怎么辦？”
他聲音有點發(fā)澀。
李梅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要是信得過我，明天去我倉庫看看。
我那兒有今年的新天麻，還有正宗的昭通丑核桃——別看長得磕磣，仁兒飽滿得很?！?br>
侯雙保眼睛一亮：“真的？
那價格……比你在**市場拿的便宜三成，質(zhì)量我給你擔保?！?br>
李梅看著他，“不過我有個條件。”
“您說！”
“我聽你剛才哼的調(diào)子不錯，有點昭通山歌的味兒?！?br>
李梅抱臂看著他，“以后你賣貨時要是哼歌，得把‘李梅**’這西個字編進去。
不用多，一句就行。”
侯雙保沒想到是這條件，愣了愣才反應(yīng)過來——這是想讓他用歌聲幫著做宣傳啊。
他趕緊點頭：“沒問題！
別說一句，編一段都行！”
李梅笑了，眼角堆起點細紋，看著挺親切：“倒不用那么麻煩。
明天上午九點，你去南郊的農(nóng)產(chǎn)品物流園，找38號倉庫，報我名字就行。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那歌，有完整版嗎？”
“還沒寫完……寫完了發(fā)我聽聽。”
李梅掏出手機，“加個微信，貨的事微信上說。”
加上微信，李梅轉(zhuǎn)身走了，深藍色的沖鋒衣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侯雙保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蛇皮袋，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錢，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勁兒，好像散了不少。
他沒再**宿，而是背著蛇皮袋往鄉(xiāng)下走。
夜風吹散了古城的燈影，山路黑漆漆的，只有手機電筒的光在前面晃。
快到村口時，遠遠看見自家屋的燈還亮著，像顆懸在黑夜里的星。
他在門口站了半天，才輕輕推開籬笆門。
院里的狗叫了兩聲，屋里傳來父親的咳嗽聲。
母親披著衣服出來，看見他，眼圈一下子紅了：“你咋回來了？”
“媽，我回來看看你和爸?！?br>
侯雙保把蛇皮袋放在墻角，“我?guī)Я它c天麻，明天燉給爸補補?！?br>
父親從屋里走出來，背著手，臉拉得老長：“你不是在**上班嗎？
回來干啥？
是不是又被人騙了？”
“爸，我辭了。”
侯雙保低著頭，“我想在家鄉(xiāng)做點事，賣賣咱們這兒的特產(chǎn)，順便……寫點歌?！?br>
“寫歌？
賣破爛？”
父親的聲音陡然拔高，“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那都是不務(wù)正業(yè)！
你當我不知道？
林薇跟你分了，是不是就因為你整天***？”
“爸，這跟林薇沒關(guān)系……怎么沒關(guān)系？”
父親氣得手都抖了，“人家姑娘要的是安穩(wěn)日子，你能給啥？
就你那破歌，能當飯吃？
能娶媳婦？”
母親趕緊拉著父親：“你少說兩句，孩子剛回來……我不說？
等他把那點積蓄敗光了，喝西北風去？”
父親甩開母親的手，指著門口，“你要敢在家***，就別進這個門！”
侯雙保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想說自己今天掙了錢，想說遇到了愿意幫他的人，可看著父親通紅的眼睛，那些話全堵在了喉嚨里。
他轉(zhuǎn)身走出院子，母親在后面喊他，他沒回頭。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他靠著樹干坐下，從背包里摸出筆記本電腦，打開錄音軟件。
山里的夜很靜，只有蟲鳴和風吹樹葉的聲。
他戴上耳機，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把剛才擺攤時的慌亂、李梅的出現(xiàn)、父親的怒吼，都揉進了那首沒寫完的《夢的堅強》里。
唱到“我不能 我不能，我不能在乎你的眼光，我只能按照我的想象而走在遠方心很冰涼，又不能反抗”的時候，他的聲音有點哽咽，卻沒停。
錄完音，天己經(jīng)蒙蒙亮了。
他看著遠處山坳里泛起的魚肚白，摸出手機，給李梅發(fā)了條微信：“梅姐，明天九點，我準時到?！?br>
發(fā)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他忽然覺得，這趟返鄉(xiāng)的路，好像沒那么難走了。
至少，天亮了。
他抬頭的瞬間，就看見兩個穿**制服的人快步朝這邊走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喂，這里不能擺攤，趕緊收了！”
領(lǐng)頭的人嗓門洪亮，手里的執(zhí)法記錄儀正對著他的蛇皮袋。
侯雙保腦子“嗡”的一聲，下意識地把硬紙板往懷里拽，手忙腳亂地去攏散在地上的核桃。
蛇皮袋太大，他一只手抓不住，幾顆核桃滾到了路中間，被路過的游客一腳踩碎，褐色的果仁混著殼渣濺開來。
“動作快點！
別影響交通！”
另一個**己經(jīng)開始不耐煩，伸手就要去拎他的蛇皮袋。
“馬上收，馬上收！”
侯雙保急得額頭冒汗，手指被核桃殼劃了道小口子，滲出血珠也顧不上擦。
他想把天麻和核桃塞進背包，可背包早就被筆記本和麥克風塞滿，怎么也塞不下。
蛇皮袋的繩子纏在手上，越急越解不開，活像個被捆住的螞蚱。
周圍漸漸圍攏了幾個看熱鬧的人，有人小聲議論：“古城里不是讓擺的嗎？”
“怕是沒交錢吧……”侯雙保的臉燒得厲害，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他想起在**擠地鐵時，總有人嫌他背包太大擋路，那時他以為回鄉(xiāng)就能喘口氣，沒想到頭一天就這么狼狽。
就在他快要把蛇皮袋拽破時，一個爽朗的女聲插了進來：“王隊，這是我遠房表弟，剛從外地回來不懂規(guī)矩，我?guī)マk手續(xù)，您通融下？”
侯雙?；仡^，看見剛才站在樹影里的那個女人走了過來。
她約莫三十歲，穿一件深藍色沖鋒衣，頭發(fā)利落地扎在腦后，眼神亮得很。
**王隊顯然認識她，臉色緩和了些：“是李梅啊，你表弟？
行吧，下次讓他先去報備，別在這兒擺了?！?br>
“哎，謝謝王隊！”
李梅笑著應(yīng)下，等**走遠了，才轉(zhuǎn)向侯雙保，“還愣著？
趕緊把東西收了，想被再逮一次？”
侯雙保這才反應(yīng)過來，趕緊把剩下的核桃和天麻塞進蛇皮袋，連聲道謝：“謝謝姐！
太感謝了！
我叫侯雙保，您叫我阿保就行?！?br>
“李梅?！?br>
她言簡意賅，指了指他手里的蛇皮袋，“跟我來，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br>
李梅領(lǐng)著他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盡頭是家關(guān)著門的雜貨鋪，門口堆著幾個空紙箱。
她從口袋里摸出瓶礦泉水遞給他：“先喝點水，看你急的?！?br>
侯雙保擰開瓶蓋猛灌了幾口，水順著嘴角流到脖子里，才稍微壓下那股慌亂。
“李梅姐，您怎么會……我在這古城做了五年**生意，**隊那幾個臉我都認得?！?br>
李梅靠在墻上，上下打量著他，“看你不像常年擺攤的，倒像個學生娃。
從外地回來的？”
侯雙保點點頭，把自己辭了工作回鄉(xiāng)，想一邊賣特產(chǎn)一邊做音樂的事簡略說了說，沒提家人反對和前女友分手的事——在陌生人面前，他還不想把自己扒得太透。
李梅聽完，指著蛇皮袋問：“你這天麻和核桃，在哪進的貨？”
“城郊那個**市場，找了個看起來實在的老板……實在？”
李梅嗤笑一聲，蹲下身拉開蛇皮袋，捏起一個天麻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拿起顆核桃掰開，“你這天麻是陳貨，放了至少半年，表面都起霉點了；核桃是次果，殼厚仁小，十斤里得有三斤是空的。
就這貨，你還花了一百塊？”
侯雙保愣住了。
他確實不懂這些，當時只覺得老板喊價實在，沒多想就買了。
“一看就是被坑了?！?br>
李梅把天麻扔回袋里，“昭通做特產(chǎn)的，水深得很。
你這樣的新手，不被宰才怪?！?br>
侯雙保的臉又紅了，這次是臊的。
他攥著口袋里那五十六塊錢，忽然覺得這錢掙得太僥幸——要是剛才那個顧客沒被他的小調(diào)吸引，要是李梅沒及時出現(xiàn)，他今天怕是連本都得賠進去。
“那……那怎么辦？”
他聲音有點發(fā)澀。
李梅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要是信得過我，明天去我倉庫看看。
我那兒有今年的新天麻，還有正宗的昭通丑核桃——別看長得磕磣，仁兒飽滿得很?！?br>
侯雙保眼睛一亮：“真的？
那價格……比你在**市場拿的便宜三成，質(zhì)量我給你擔保?！?br>
李梅看著他，“不過我有個條件。”
“您說！”
“我聽你剛才哼的調(diào)子不錯，有點昭通山歌的味兒?！?br>
李梅抱臂看著他，“以后你賣貨時要是哼歌，得把‘李梅**’這西個字編進去。
不用多，一句就行。”
侯雙保沒想到是這條件，愣了愣才反應(yīng)過來——這是想讓他用歌聲幫著做宣傳啊。
他趕緊點頭：“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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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梅笑了，眼角堆起點細紋，看著挺親切：“倒不用那么麻煩。
明天上午九點，你去南郊的農(nóng)產(chǎn)品物流園，找38號倉庫，報我名字就行。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那歌，有完整版嗎？”
“還沒寫完……寫完了發(fā)我聽聽。”
李梅掏出手機，“加個微信，貨的事微信上說。”
加上微信，李梅轉(zhuǎn)身走了，深藍色的沖鋒衣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侯雙保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蛇皮袋，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錢，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勁兒，好像散了不少。
他沒再**宿，而是背著蛇皮袋往鄉(xiāng)下走。
夜風吹散了古城的燈影，山路黑漆漆的，只有手機電筒的光在前面晃。
快到村口時，遠遠看見自家屋的燈還亮著，像顆懸在黑夜里的星。
他在門口站了半天，才輕輕推開籬笆門。
院里的狗叫了兩聲，屋里傳來父親的咳嗽聲。
母親披著衣服出來，看見他，眼圈一下子紅了：“你咋回來了？”
“媽，我回來看看你和爸?！?br>
侯雙保把蛇皮袋放在墻角，“我?guī)Я它c天麻，明天燉給爸補補?！?br>
父親從屋里走出來，背著手，臉拉得老長：“你不是在**上班嗎？
回來干啥？
是不是又被人騙了？”
“爸，我辭了。”
侯雙保低著頭，“我想在家鄉(xiāng)做點事，賣賣咱們這兒的特產(chǎn)，順便……寫點歌?！?br>
“寫歌？
賣破爛？”
父親的聲音陡然拔高，“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那都是不務(wù)正業(yè)！
你當我不知道？
林薇跟你分了，是不是就因為你整天***？”
“爸，這跟林薇沒關(guān)系……怎么沒關(guān)系？”
父親氣得手都抖了，“人家姑娘要的是安穩(wěn)日子，你能給啥？
就你那破歌，能當飯吃？
能娶媳婦？”
母親趕緊拉著父親：“你少說兩句，孩子剛回來……我不說？
等他把那點積蓄敗光了，喝西北風去？”
父親甩開母親的手，指著門口，“你要敢在家***，就別進這個門！”
侯雙保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想說自己今天掙了錢，想說遇到了愿意幫他的人，可看著父親通紅的眼睛，那些話全堵在了喉嚨里。
他轉(zhuǎn)身走出院子，母親在后面喊他，他沒回頭。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他靠著樹干坐下，從背包里摸出筆記本電腦，打開錄音軟件。
山里的夜很靜，只有蟲鳴和風吹樹葉的聲。
他戴上耳機，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把剛才擺攤時的慌亂、李梅的出現(xiàn)、父親的怒吼，都揉進了那首沒寫完的《夢的堅強》里。
唱到“我不能 我不能，我不能在乎你的眼光，我只能按照我的想象而走在遠方心很冰涼，又不能反抗”的時候，他的聲音有點哽咽，卻沒停。
錄完音，天己經(jīng)蒙蒙亮了。
他看著遠處山坳里泛起的魚肚白，摸出手機，給李梅發(fā)了條微信：“梅姐，明天九點，我準時到?！?br>
發(fā)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他忽然覺得，這趟返鄉(xiāng)的路，好像沒那么難走了。
至少，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