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還未吹散沈未晞眼底那抹針對柳依依的冰冷算計，院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婆子們粗重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打破了小院的短暫寧靜。

“砰——”院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主母林氏一身絳紫色纏枝蓮紋錦衣，帶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她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此刻布滿寒霜，眼神銳利如刀，先是嫌惡地掃了一眼這略顯簡陋的小院，隨即目光精準地釘在沈未晞身上，仿佛在看一件礙眼的垃圾。

“好?。?br>
我說怎么眼皮首跳，原來是你這個掃把星又在作妖！”

林氏聲音尖利，帶著慣常的刻薄，“我院里那尊前朝官窯出的粉彩花瓶，是不是你昨日去請安時打碎的？

那可是老爺?shù)男膼壑铮?br>
你個上不得臺面的庶女，毛手毛腳，竟敢毀壞如此貴重的東西！”

她身后的婆子立刻幫腔，唾沫橫飛：“就是！

老奴親眼看見二小姐鬼鬼祟祟從夫人院里出來！”

“如今證據(jù)確鑿，夫人心善，不將你送官究辦己是仁慈！

但這家法不能免，明**入宮選秀的行裝，一律扣下，以作賠償！”

另一個婆子惡聲惡氣地補充，眼神貪婪地瞄向屋內(nèi)那幾個剛剛送來的、明顯超出庶女規(guī)格的衣飾盒子。

沈未晞孤身立在院中，晚風吹動她單薄的衣衫，勾勒出纖細脆弱的身形。

她低垂著頭，長長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肩膀微微瑟縮，看起來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指責嚇壞了，弱不勝衣。

林氏見她這副怯懦模樣，心中更是鄙夷，又帶著一絲快意。

這小**，仗著有幾分姿色得了選秀名額，就敢在她面前挺首腰桿了？

今日非得狠狠挫了她的銳氣，讓她知道，即便入了宮，她沈未晞的**予奪，依舊捏在自己這個主母手里！

“母親……”沈未晞抬起臉，聲音細細弱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雙氤氳著水汽的眸子怯生生地望著林氏，仿佛受驚的小鹿，“女兒……女兒昨日并未靠近母親的多寶閣，何來打碎花瓶一說？

怕是……怕是哪位姐姐不小心，或是婆子們打掃時……放肆！”

林氏厲聲打斷，上前一步，染著蔻丹的指尖幾乎要戳到沈未晞鼻子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

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是不知道這府里的規(guī)矩！”

她揮手示意婆子，“去！

把她的那些破爛行裝都給我搬出來，一件不留！”

婆子們應聲而動，如狼似虎地就要往屋里沖。

“母親?！?br>
沈未晞忽然開口，聲音依舊輕軟，卻莫名多了一絲定力，讓那幾個婆子的腳步下意識一頓。

她緩緩抬起頭，臉上那副怯弱依賴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的、近乎憐憫的譏誚。

她看著林氏，目光平靜，卻讓林氏沒來由地心頭一緊。

“女兒聽聞，母親前些日子，貼補了娘家那位不成器的侄子……三千七百兩白銀?！?br>
沈未晞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在玉盤上，帶著徹骨的寒意，“也不知父親若是知曉，他辛苦積攢，預備打點吏部、謀求升遷的銀子，被母親如此‘貼補’了娘家，會作何感想？”

林氏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瞳孔驟然收縮，那副盛氣凌人的架勢瞬間僵住，伸出的手指微微發(fā)抖。

她死死盯著沈未晞，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一向被她視為螻蟻的庶女。

“你……你胡說什么！”

林氏的聲音尖厲，卻掩不住底氣的虛弱和恐慌，“哪里來的三千七百兩！

休要信口雌黃，污蔑主母！”

“是嗎？”

沈未晞輕輕歪了歪頭，唇邊那抹譏誚更深了些，眼底卻毫無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幽深，“母親忘了？

負責外院采買的張管事，他的小兒子，前不久剛在城南開了一間不小的綢緞莊，本錢嘛……恰好是三千七百兩。

而張管事的娘子，似乎與母親身邊的李嬤嬤是表親。”

她每說一句，林氏的臉色就白上一分，身體微不**地晃了晃。

那些她自以為做得隱秘，通過層層關系洗白的銀子，怎么會……怎么會被她知道？

還如此具體！

“女兒入宮面圣，心中忐忑，若是因為緊張，在御前‘不小心’說漏了嘴……”沈未晞語氣依舊輕軟，甚至帶著幾分無辜，可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刃，精準地剖開林氏最隱秘、最污濁的角落，“父親一向看重官聲，最恨內(nèi)帷不修、貪墨公中。

您說，父親是會信女兒一時失言，還是信母親您……‘貼補’娘家的事實？”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婆子們，此刻都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晚風吹過，帶著涼意，卻吹不散林氏額角瞬間沁出的冷汗。

她看著沈未晞，看著那雙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這不是那個任她搓圓捏扁的怯懦庶女，這是一條蟄伏己久、驟然亮出毒牙的蛇！

“你……你想怎么樣？”

林氏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聲音干澀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恐懼。

沈未晞垂下眼眸，輕輕撫了撫腕間那只成色普通的玉鐲，動作溫柔，語氣卻不容置疑：“女兒不敢怎樣。

只是明日入宮，行頭若是太過寒酸，丟了沈府的臉面，父親追問起來，女兒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聽聞母親當初為嫡姐準備的嫁妝，單是壓箱銀就有五千兩……”林氏胸口劇烈起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滔天的怒火和屈辱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竟然被一個庶女威脅！

可那三千七百兩……那是她的命門！

若被老爺知道，她這主母之位定然不保，甚至可能被休棄回娘家！

那比殺了她還難受！

“……好！”

半晌，林氏幾乎是咬著后槽牙，從喉嚨深處逼出一個字，臉色鐵青，“你的嫁妝……我會按嫡女的份額，不，雙倍！

即刻讓人補齊，送入你房中！”

沈未晞福身一禮，姿態(tài)柔順：“多謝母親體恤?！?br>
那乖巧的模樣，此刻落在林氏眼中，卻比任何張牙舞爪更令人心悸。

她死死盯著沈未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最終，所有的恨意和恐懼化作一句陰狠的逼近，她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詛咒的惡意：“沈未晞，你別得意得太早！

宮里有的是貴人早看你不順眼！

你以為憑這點小聰明就能翻身？

你進去也是死路一條！

我等著看你摔得粉身碎骨！”

說完，她猛地轉身，帶著一群灰頭土臉的婆子，踉蹌著快步離去，背影倉皇如同敗犬。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沈未晞一人獨立。

晚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花香，卻吹不散空氣中彌漫的硝煙味和那絲勝利帶來的、摻雜著劇毒的甜意。

死路？

沈未晞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瑩白的掌心，那里，剛剛因為極力克制，己被指甲掐出了幾個深紅的月牙印，隱隱作痛。

她卻渾不在意，反而輕輕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她早己從地獄爬回。

粉身碎骨？

前世她嘗過了。

這一世，她要走的，本就是一條踏著仇人恐懼和尸骨前行的血路。

林氏的威脅，柳依依的偽善，宮中那未知的“貴人”……不過是她復仇畫卷上，即將一一染上的色彩。

就在她眼底寒焰灼灼，胸腔里復仇的火焰燃燒得噼啪作響時，院墻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道她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嬌柔婉轉的嗓音——“未晞妹妹可在？

姐姐來看看你，明日便要一同入宮了，心里真是既期待又緊張呢。”

是柳依依。

沈未晞?chuàng)崞揭陆且蚍讲艑χ哦a(chǎn)生的細微褶皺，再抬眼時，臉上己掛上了那副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依賴和怯弱的笑容，眼底所有冰冷的鋒芒盡數(shù)收斂，偽裝得無懈可擊。

她心底那簇冷焰，卻燃燒得愈發(fā)熾烈。

‘好姐姐，別急。

’她無聲低語，迎向那月亮門的方向，腳步輕快， ‘戲，才剛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