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砸在斗笠上，噼里啪啦亂響。

林默看著自家老爹那驟然轉(zhuǎn)身、眼神銳利如鷹的樣子，心里咯噔一下。

壞了，嘴快了。

這“京城”倆字，怕不是觸到了什么不能碰的逆鱗。

林大山?jīng)]說話，就那么死死盯著他。

雨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往下淌，也沖不淡那眼神里的審視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驚悸。

空袖管被風吹得貼在他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輪廓。

氣氛僵得能凍死人。

過了好幾息，林大山才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聲音比剛才更沙啞，帶著一股子壓抑的怒火，又或者是別的什么：“京城？”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干巴巴的，毫無笑意，“l(fā)uan崽子，皮*了？

那地方，是咱這種軍戶能想的？

老老實實給老子待在南邊，種你的地！

再敢胡思亂想，腿給你打折！”

罵完了，他不再看林默，猛地轉(zhuǎn)過身，掄起鋤頭，更加兇狠地砸向地面，像是在跟誰拼命。

泥土飛濺，那架勢，仿佛鋤的不是地，是某個不存在的仇敵的腦袋。

林默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吱聲。

心里卻跟明鏡似的。

這反應，太大了。

絕對有問題。

**王，京城，獨臂老爹……這中間肯定有故事，而且是不小的故事。

不過眼下，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

他識趣地從田埂上爬起來，拍了拍**上的泥水。

老爹那眼神告訴他，再問下去，可能真得挨揍。

“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去看水?！?br>
他嘟囔著，把那個破舊的斗笠往下拉了拉，遮住更多的雨，也遮住自己臉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看水渠，這是個技術活，也是個力氣活，更是個容易起沖突的活。

他們林家所在的這片田地，處于水渠的中下游。

水源從上游的山澗引下來，流經(jīng)村子，滋養(yǎng)著沿途的稻田。

水資源在這時候，就是**子。

上游，是村里**李老財家最大、最肥沃的幾十畝水田。

李老財，大名李德富，是村里頭一號的富戶，據(jù)說跟鎮(zhèn)上的稅吏、衙役都有些不清不楚的關系，為人摳搜算計，最好占便宜。

他家的佃戶和長工，在李老財?shù)哪S甚至指使下，經(jīng)常干些半夜偷偷扒開水渠，把水往自家田里猛灌，甚至干脆堵死下游渠道的缺德事。

林默家這軍戶身份，有點特殊。

說地位低吧，好歹是軍籍，理論上歸衛(wèi)所管，地方上的里正、**不能隨意拿捏。

說地位高吧，他家就父子倆，一個殘一個“小”（在林大山眼里），又是外來戶，無親無故，真被欺負了，往往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所以，這看水的活兒，不光是確保自家田里有水，更是防著上游使壞。

林默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田埂往水渠上游走。

雨天的田埂又滑又爛，好幾次差點摔個**墩兒。

他一邊在心里吐槽這破路，一邊琢磨著什么時候能把膠鞋或者雨靴“發(fā)明”出來。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快到水渠分水口了。

遠遠就看見，那邊影影綽綽有幾個人影，正拿著鐵鍬在渠邊忙活。

林默心里一沉，加快腳步。

走近了，看清了。

果然是李老財家的兩個長工，一個叫王癩子，一個叫趙西，都是村里游手好閑、專干欺軟怕硬勾當?shù)闹鳌?br>
兩人正揮舞著鐵鍬，把通往林家以及更下游幾戶人家田里的那個分水口，用泥土和石頭堵得只剩下細細一股水流，而通往李老財家田壟的那個大口子，則是水流洶涌，都快漫出來了。

“喂！

王癩子！

趙西！

你們干什么呢！”

林默隔著老遠就喊了一嗓子。

他雖然年紀不大，但個子己經(jīng)躥得挺高，加上常年跟著林大山干活（雖然經(jīng)常偷懶），身板也不算單薄，這一嗓子中氣還挺足。

那兩人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林默，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就露出了混不吝的笑容。

王癩子把鐵鍬往地上一杵，歪著腦袋，斜眼看林默：“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林家小子。

咋了？

這水渠是你家開的？

爺們兒疏通疏通渠道，礙著你了？”

趙西也在旁邊幫腔，陰陽怪氣：“就是，這大雨天的，我們哥倆辛苦干活，防止水渠垮了，你小子不感激就算了，還大呼小叫的？

懂不懂規(guī)矩？”

林默氣笑了。

這顛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

他走到近前，指著被堵得只剩下手指粗細水流的分水口，又指了指旁邊洶涌的水流：“疏通渠道？

你們管這叫疏通？

這水都快被你們?nèi)氐嚼罾县敿姨锢锶チ耍?br>
下游幾家還活不活了？”

王癩子皮笑肉不笑：“嘿，林家小子，話可不能這么說。

李老爺家的田，那是上等田，產(chǎn)的糧食是要交皇糧的，金貴著呢！

多用點水怎么了？

你們下游那幾塊破田，少澆點水死不了！”

“放屁！”

林默罵道，“皇糧國稅，哪家不用交？

按田畝分水，這是村里的老規(guī)矩！

你們這是壞了規(guī)矩！”

“規(guī)矩？”

趙西嗤笑一聲，掂了掂手里的鐵鍬，往前逼近一步，臉上帶著威脅，“在這**村，李老爺?shù)脑捑褪且?guī)矩！

林家小子，識相的就趕緊滾蛋，別找不自在！

不然，這鐵鍬可不長眼！”

要是以前的林默，可能真就被嚇住了，或者只能憋著一肚子氣回去找老爹。

但現(xiàn)在的林默，芯子里裝著個經(jīng)歷過信息爆炸時代的靈魂，啥潑皮無賴沒見過（網(wǎng)上）？

他非但沒退，反而也上前一步，幾乎跟趙西臉對臉，眼神冷了下來：“怎么？

想動手？

你動我一下試試？”

他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子狠勁。

“我爹是少了條胳膊，但他當年在**王麾下砍人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在哪兒玩泥巴呢！

信不信我回去一嗓子，我爹能拎著砍刀來跟你們講講什么叫軍法？”

這話半真半假。

林大山會不會拎砍刀來不好說，但他當年在戰(zhàn)場上的兇名，村里老一輩或多或少都知道點。

王癩子和趙西這種欺軟怕硬的，最憷的就是林大山那種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煞氣。

果然，兩人臉色變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畏懼。

互相看了一眼，氣勢明顯弱了幾分。

王癩子色厲內(nèi)荏地嚷嚷：“你……你少拿林大山嚇唬人！

我們……我們這是為李老爺辦事！”

“我管你為誰辦事！”

林默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伸手一指被堵住的分水口，“現(xiàn)在，立刻，把這口子給老子扒開！

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不然，咱們今天就在這兒耗著，看誰先慫！

要不，咱們就去里正那兒，再把村里幾戶都叫來，評評這個理！

看看里正是信你們‘疏通渠道’，還是信你們堵水截流！”

他這話抓住了關鍵。

里正雖然也忌憚李老財，但這種事鬧大了，公然破壞分水規(guī)矩，引起眾怒，里正也不可能完全偏袒。

更何況，林家是軍戶，真鬧到衛(wèi)所去，李老財也未必能討到好。

王癩子和趙西猶豫了。

他們只是狗腿子，欺負一下老實巴交的佃戶還行，對上林默這種又橫又有幾分底氣的，就有點麻爪了。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恚骸皢?，這是吵吵什么呢？

大老遠就聽見了?！?br>
只見一個穿著綢布短褂、干瘦得像只猴子、留著兩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背著手，踱著步子走了過來。

正是李老財家的管家，李福。

人稱“福爺”，一雙小眼睛總是滴溜溜亂轉(zhuǎn)，一肚子壞水。

王癩子和趙西像是看到了救星，趕緊湊過去，點頭哈腰地把事情添油加醋說了一遍，無非是林家小子不講理，阻撓他們“維護水渠”。

李福瞇著小眼睛，上下打量了林默幾眼，臉上堆起假笑：“我當是誰，原來是林家小哥。

怎么？

對這分水有意見？”

林默知道這李福才是正主，也是條更難纏的老狗。

他不動聲色，指了指水渠：“福管家，不是我有意見，是這水渠有意見。

您看看，這分水口堵得，下游都快斷流了，這不合規(guī)矩吧？”

李福嘿嘿干笑兩聲：“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今年天時有點旱，我們家老爺那幾十畝上等田，關系重大，多用點水也是應該的。

你們下游的，克服克服嘛?！?br>
“克服不了?！?br>
林默回答得干脆利落，“莊稼喝不飽水，就得減產(chǎn)，交了租子我們自家就得餓肚子。

這道理，福管家您應該懂?！?br>
李福臉色微微沉了一下，沒想到這小子這么硬氣，一點面子都不給。

他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又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口氣：“林家小哥，你還年輕，不懂事。

在這**村，跟我們老爺對著干，沒好處?！?br>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林默家的方向，“你爹……也不容易，何必給他惹麻煩呢？”

這話帶著明顯的威脅了。

若是尋常少年，被這么一嚇，可能就退縮了。

但林默心里冷笑，跟我玩這套？

他臉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和“為難”，嘆了口氣：“福管家，您這話說的……我也不是想跟李老爺對著干。

只是這水……實在是……”他話鋒一轉(zhuǎn)，突然指著水渠上游方向，說道：“其實吧，我看這水渠本身就有問題。

這分水口的設計就不合理，全靠人工扒拉，容易起爭執(zhí)不說，水資源的利用效率也低。

要是能稍微改進一下，做個簡單的分水閘門，用固定的石槽或者木板控制水量，各家按田畝大小定好份額，到時候一開一關，誰也多占不了，誰也吃不了虧，還省得天天派人在這兒盯著吵架，多好？”

他這話一出，李福、王癩子、趙西都愣住了。

改進水渠？

分水閘門？

這年頭，水渠不都是這么用的嗎？

扒開，堵上，全憑力氣和臉皮厚。

還能改進？

李福的小眼睛里閃過一絲驚疑。

他重新審視著林默，這小子，好像跟以前那個悶頭悶腦的樣子不太一樣了。

這話聽起來……有點門道？

“你……你說什么閘門？”

李福下意識地問。

林默心里一笑，上鉤了。

他蹲下身，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就在泥地上比劃起來，畫出一個簡單的杠桿和閘板結(jié)構(gòu)的示意圖。

“您看，就像這樣，在這里立個石樁，做個可以活動的木板或者石板，上面弄個卡槽。

根據(jù)各家田畝數(shù)，事先算好開口大小，做好標記。

用水的時候，把閘板放到對應的卡槽里，水流大小就固定了。

想關水，首接把閘板提起來堵死就行。

簡單，方便，還公平?！?br>
他一邊畫，一邊用最淺顯的語言解釋。

雖然只是粗略的示意圖，但基本原理一目了然。

王癩子和趙西看得一頭霧水。

但李福不同，他好歹是李老財?shù)墓芗遥苤簧偬锂a(chǎn)瑣事，腦子比那倆貨靈光不少。

他越聽，眼睛瞪得越大。

這法子……聽起來好像真的可行！

如果真的能做成，以后分水確實能省去很多麻煩和爭吵，而且，如果這閘門由**來控制……一個念頭在他心里升起。

林默畫完，丟掉樹枝，站起身，拍了拍手，看著李福：“福管家，您覺得這法子怎么樣？

要是能成，可是造福鄉(xiāng)里的大好事。

當然，這需要懂行的人來主持，比如您這樣的?！?br>
他輕飄飄地送上一頂高帽。

李福臉上的假笑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思索。

他看了看地上的圖，又看了看林默，眼神變幻不定。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這次的笑容里少了幾分虛假，多了幾分探究：“林家小子，沒看出來，你還有這心思？

這圖……你從哪兒學來的？”

林默早就想好了說辭，一臉“天真”：“沒啥從哪兒學，就是平時瞎琢磨的。

看著這水渠老吵架，就想著有沒有個省事的法子?！?br>
李福將信將疑，但也沒深究。

他沉吟了一下，對王癩子和趙西揮揮手：“行了，先把這口子扒開，按原來的樣子分水?！?br>
“??？

福爺，這……”王癩子有些不甘心。

“讓你扒就扒！

哪那么多廢話！”

李福一瞪眼。

兩人只好悻悻地拿起鐵鍬，開始扒開剛才堵上的泥土。

李福又轉(zhuǎn)向林默，臉上又堆起了那種標準的假笑：“林家小哥，你這想法，有點意思。

回頭我稟報一下我們家老爺。

要是老爺覺得可行，說不定還得請你來幫忙參詳參詳。”

這就是給個甜頭，畫個餅了。

林默心里門清，但面上還是露出點“受寵若驚”的樣子：“福管家您太抬舉了，我就是隨便一說?！?br>
“呵呵，年輕人，肯動腦子是好事。”

李福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行了，水也通了，快回去吧，雨大?！?br>
說完，他不再多言，背著手，踱著步子走了。

王癩子和趙西扒開水口，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林默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又看了看恢復流淌的分水口，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危機暫時**。

而且，好像還意外地……播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

他轉(zhuǎn)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雨水依舊冰冷，但他心里卻有點熱乎。

剛走到自家田埂附近，就看到林大山拄著鋤頭站在那里，獨眼正望著他回來的方向。

雨水中，他的身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解決了？”

林大山的聲音依舊粗啞，但似乎少了點之前的火氣。

“嗯。”

林默點點頭，走到他身邊，簡單把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略去了自己畫圖提建議的那段，只說是據(jù)理力爭，把李福他們嚇退了。

林大山聽完，沒說什么，只是用那只獨眼，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

那眼神，復雜難明。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李老財……不是善茬。

你以后，少招惹?！?br>
林默“嗯”了一聲，沒反駁。

林大山轉(zhuǎn)過身，繼續(xù)沉默地鋤地。

鋤了幾下，他突然又停住，頭也不回地，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林默說：“京城……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br>
“咱林家，祖墳冒不起那青煙。”

“以后，別提了?！?br>
雨，還在下。

林默看著老爹的背影，沒再說話。

但心里那個關于京城、關于**王、關于這個世界的問號，卻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不提？

恐怕，由不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