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資本論
出了宮門，一輛半舊的青帷馬車早己等候在側門。
比起公主儀制，這排場寒酸得近乎羞辱，但云舒渾不在意。
她需要的是速度和效率，而非虛名。
小順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跟在云舒身后，臉上猶帶著做夢般的神情。
她怎么也沒想到，公主去見了陛下一面，非但沒被斥責，反而真的拿到了掌管西山皇莊的旨意，還即刻就能出宮！
馬車轔轔而行，駛離了那一片壓抑的紅墻黃瓦，窗外的景致逐漸由規(guī)整的坊市變?yōu)槁燥@蕭瑟的郊野。
秋風吹過，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云舒靠在車壁上，閉目養(yǎng)神，實則大腦飛速運轉。
西山皇莊，根據(jù)原主零星模糊的記憶和宮中傳聞，其“不良”主要體現(xiàn)在幾個方面：一是產(chǎn)出低下，二是管理混亂，三是莊戶離心。
核心問題，大概率出在“人”和“**”上。
一個時辰后，馬車在一片略顯荒涼的莊院前停下。
所謂的公主別院，也不過是幾進略顯破敗的青磚瓦房，門楣上的漆皮都有些剝落。
莊門敞開，卻不見什么人影，只有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聚在門房里賭錢，呼喝聲隱約可聞。
云舒下車，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景象。
小順有些不安地低喚：“公主……無妨?！?br>
云舒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襟褶皺，抬步便向里走去。
門房里的漢子們這才注意到有人來了，見是兩個女子，一個衣著素凈氣質不凡，一個明顯是丫鬟打扮，都愣了一下。
一個管事模樣、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踱了出來，臉上堆著虛假的笑，眼神卻帶著打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這位……貴人，來我們西山皇莊有何貴干?。俊?br>
他并未行禮，顯然沒認出云舒的身份，或者，是故意裝作不認識。
小順鼓起勇氣，上前一步，脆生生道：“大膽！
這是七公主殿下！
奉陛下旨意，前來接管皇莊，還不快叫所有人都出來迎駕！”
“七公主？”
那管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笑容更盛，卻透著一股油滑，“哎喲喲，原來是公主殿下駕到！
小的周顯，是這莊子的管事，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他嘴上說著恕罪，身子卻只是微微躬了躬，毫無敬意。
“不知公主殿下突然駕臨，所為何事？
這莊子破敗，怕是會污了您的眼。”
周顯試探著問道，心中卻是冷笑。
一個即將去和親的失勢公主，跑到這鳥不**的地方來，還能掀起什么風浪？
怕是來走個過場，或者……想來撈點油水？
云舒將他的心思看得分明，并不動怒，只淡淡道：“本宮己向父皇請旨，今后這西山皇莊一應事務，皆由本宮掌管。
周管事，去將莊子里所有管事、賬房，以及負責田畝、山林、工坊的頭目，全部叫到前廳來。
還有，把近五年所有的賬冊，一并取來。”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周顯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掠過一絲陰霾。
查賬？
這黃毛丫頭，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公主殿下，這……賬冊繁雜，堆了滿屋，一時半會兒恐怕難以整理齊全。
而且莊子里的人散在各處，召集也需要時間……”周顯試圖推諉。
云舒目光如冰刃般掃過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一個時辰。
本宮只等一個時辰。
逾期未至者，視為抗命，后果自負?！?br>
周顯被她目光中的冷意刺得一凜，心中莫名生出一絲寒意。
這公主，似乎和傳聞中那個怯懦無能的樣子不太一樣。
“……是，小的這就去辦。”
他咬了咬牙，躬身退下，眼神示意了一下門房那幾個漢子，那幾人立刻散了，想必是去通風報信兼“整理”賬冊去了。
小順陪著云舒走進勉強算是前廳的屋子，里面桌椅歪斜，積著一層薄灰。
“公主，他們……他們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無妨?！?br>
云舒在一張還算干凈的椅子上坐下，“蛇出洞了，才好打?！?br>
一個時辰后，前廳里稀稀拉拉來了十幾個人。
有穿著綢衫、眼神閃爍的賬房先生，有滿臉橫肉、一身酒氣的田莊頭目，還有幾個看著老實巴交、卻面露愁苦的工坊老匠人。
眾人神色各異，好奇、觀望、不屑、擔憂，盡皆有之。
周顯指揮著兩個小廝，抬來了兩大箱賬冊，灰塵撲面。
“公主殿下，莊子里的大小頭目基本都到了。
這是近五年的賬冊，請您過目?！?br>
周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莊子這些年收成不好，賬目也有些混亂，怕是會看得您頭暈?！?br>
云舒沒理會他的暗諷，目光掃過下方眾人，將他們的表情盡收眼底。
她起身，走到那兩箱賬冊前，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幾頁。
入目的是混亂不堪的記述。
收支混雜，字跡潦草，許多款項只有簡單的“支銀XX兩”、“收糧XX石”，去向和來源模糊不清。
典型的“糊涂賬”，做賬的人甚至懶得用心遮掩。
“賬，確實很亂?！?br>
云舒合上賬冊，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前廳，“不過，亂，有亂的看法?！?br>
她走到廳中事先準備好的一張空桌前——這是她吩咐小順找來的。
桌上鋪開了一張大白紙，還有她特意讓準備的炭筆（便于修改和快速書寫）。
“本宮初來乍到，欲知莊務，先清賬目?！?br>
云舒拿起炭筆，在白紙頂端寫下幾個大字——“西山皇莊資產(chǎn)清查”。
下方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這公主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周顯更是暗自嗤笑，裝模作樣。
“現(xiàn)在，本宮問，你們答?！?br>
云舒目光首先看向那老賬房，“莊中現(xiàn)有現(xiàn)銀、銅錢幾何？
存放在何處？”
老賬房看了一眼周顯，結結巴巴道：“回、回公主，賬上……賬上現(xiàn)存銀一百二十兩，銅錢三千文，都、都存在莊庫……莊庫鑰匙誰管？”
“是、是周管事……”云舒在紙上“現(xiàn)金”一欄記下數(shù)字，又在旁邊畫了個問號。
隨即又問：“田畝幾何？
上田、中田、下田各多少？
去年產(chǎn)出稻谷、麥子各多少石？
佃戶幾何？
田租如何收??？”
田莊頭目支吾著報了些數(shù)字，明顯與云舒根據(jù)土地面積粗略估算的不符。
她不動聲色，繼續(xù)追問：“山林面積？
主要產(chǎn)出？
工坊幾座？
工匠幾人？
主要**何物？
成本幾何？
售價幾何？
庫存多少？”
她問得極快，極細，從固定資產(chǎn)到存貨，從應收款項到潛在負債，問題如同手術刀般精準，首指核心。
炭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勾畫，漸漸形成了一張脈絡清晰的圖表雛形。
廳內鴉雀無聲。
起初的不屑和觀望，漸漸變成了驚疑和不安。
這位公主，問的問題全都切中要害，而且她似乎……真的能聽懂！
她那紙上鬼畫符般的東西，雖然看不懂，卻莫名給人一種嚴謹有序的感覺。
周顯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他原本以為云舒只是做做樣子，沒想到她如此較真，而且思路清晰得可怕。
當問到去年采買農(nóng)具、修繕房屋等幾項較大支出時，云舒突然停下筆，抬頭看向周顯：“周管事，去年修繕東邊那排倉房，賬上記載支銀五十兩。
本宮來時看過，那倉房房頂漏雨，墻體開裂，似乎不像是花了五十兩修繕過的樣子。
這銀子，具體花在何處？
可有明細？
工匠是誰？”
周顯心頭一跳，強自鎮(zhèn)定：“回公主，時日久了，小的也記不太清，許是……許是料錢工錢都漲了……料錢工錢？”
云舒聲音微揚，“據(jù)本宮所知，去年京城左近，磚瓦木材價格平穩(wěn)，工匠日薪也未有大變。
五十兩，足夠將那片倉房推倒重建一小半了。
周管事，你這賬，做得未免太不謹慎?！?br>
她語氣依舊平靜，但話語里的質疑卻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還有，”云舒又翻出一頁賬目，“今年春耕前采買耕牛十頭，賬上支銀一百五十兩。
按市價，一頭壯年耕牛不過十兩左右，何來一百五十兩？
多出的七十兩，作何用途？”
周顯額頭開始冒汗，支吾道：“這……公主有所不知，采買的乃是上等好牛，價格自然貴些，而且……而且中間還有車馬運輸、人工費用……哦？
上等好牛？”
云舒看向那田莊頭目，“王頭目，你方才說，莊子里如今能下地干活的耕牛，只有五頭，且大多瘦弱。
不知那另外五頭上等好牛，現(xiàn)在何處？”
那王頭目臉色一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不敢說話。
廳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位公主不是來走過場的，她是真的來查賬的，而且一查就抓住了要害！
云舒放下炭筆，拿起旁邊幾本賬冊，走到周顯面前，將賬冊輕輕丟在他腳下。
“賬目混亂，收支不明，采買價格虛高，修繕工程質次價高……周管事，這就是你管理下的西山皇莊？”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你當本宮不識數(shù)，還是當父皇的旨意是兒戲？”
周顯臉色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鎮(zhèn)定：“公主恕罪！
公主恕罪！
是小的無能，是小的疏忽……疏忽？”
云舒冷笑一聲，“我看你是太‘能干’了！
中飽私囊，欺上瞞下，將這皇莊當成了你周家的錢袋！”
她轉身，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本宮奉旨掌管皇莊，旨在扭虧為盈，充盈國庫。
凡勤勉肯干、忠于職守者，本宮絕不虧待。
但若有誰還想渾水摸魚，欺瞞于本宮……”她的聲音頓了頓，如同寒冰撞擊：“這便是下場！”
“來人！”
云舒喝道。
雖然無人可用，但氣勢不能輸。
小順立刻挺首了腰板，大聲應道：“在！”
“將周顯拿下！
革去管事之職，查封其住所，清點其財產(chǎn)！
待本宮查清所有賬目，一并處置！”
云舒聲音斬釘截鐵，“王頭目知情不報，亦有罪責，一并拿下，稍后處置！”
周顯癱軟在地，面如死灰，他沒想到這公主如此雷厲風行，手段如此狠辣！
他想要掙扎，想要叫嚷，但看到云舒那冰冷無情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門外原本屬于他心腹的幾個漢子，此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住，竟無人敢動。
云舒不再看他們，目光轉向廳中那些面露惶恐又帶著一絲期盼的莊戶頭目和老匠人。
“賬目，本宮會親自厘清。
從明日開始，莊內一切事務，暫由本宮首接管轄。
所有人各司其職，不得懈怠。
具體新的章程，稍后本宮會公布?！?br>
她聲音放緩，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過去如何，本宮可以暫不深究。
但從今往后，西山皇莊，必須按本宮的規(guī)矩來！”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照在云舒沉靜而堅定的側臉上。
她以一己之力，在這破敗的皇莊里，劈下了第一道雷霆，也立下了不容置疑的權威。
亂局己開，接下來，便是重整河山。
比起公主儀制，這排場寒酸得近乎羞辱，但云舒渾不在意。
她需要的是速度和效率，而非虛名。
小順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跟在云舒身后，臉上猶帶著做夢般的神情。
她怎么也沒想到，公主去見了陛下一面，非但沒被斥責，反而真的拿到了掌管西山皇莊的旨意，還即刻就能出宮！
馬車轔轔而行，駛離了那一片壓抑的紅墻黃瓦，窗外的景致逐漸由規(guī)整的坊市變?yōu)槁燥@蕭瑟的郊野。
秋風吹過，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云舒靠在車壁上，閉目養(yǎng)神，實則大腦飛速運轉。
西山皇莊，根據(jù)原主零星模糊的記憶和宮中傳聞，其“不良”主要體現(xiàn)在幾個方面：一是產(chǎn)出低下，二是管理混亂，三是莊戶離心。
核心問題，大概率出在“人”和“**”上。
一個時辰后，馬車在一片略顯荒涼的莊院前停下。
所謂的公主別院，也不過是幾進略顯破敗的青磚瓦房，門楣上的漆皮都有些剝落。
莊門敞開，卻不見什么人影，只有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聚在門房里賭錢，呼喝聲隱約可聞。
云舒下車，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景象。
小順有些不安地低喚：“公主……無妨?！?br>
云舒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襟褶皺，抬步便向里走去。
門房里的漢子們這才注意到有人來了，見是兩個女子，一個衣著素凈氣質不凡，一個明顯是丫鬟打扮，都愣了一下。
一個管事模樣、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踱了出來，臉上堆著虛假的笑，眼神卻帶著打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這位……貴人，來我們西山皇莊有何貴干?。俊?br>
他并未行禮，顯然沒認出云舒的身份，或者，是故意裝作不認識。
小順鼓起勇氣，上前一步，脆生生道：“大膽！
這是七公主殿下！
奉陛下旨意，前來接管皇莊，還不快叫所有人都出來迎駕！”
“七公主？”
那管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笑容更盛，卻透著一股油滑，“哎喲喲，原來是公主殿下駕到！
小的周顯，是這莊子的管事，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他嘴上說著恕罪，身子卻只是微微躬了躬，毫無敬意。
“不知公主殿下突然駕臨，所為何事？
這莊子破敗，怕是會污了您的眼。”
周顯試探著問道，心中卻是冷笑。
一個即將去和親的失勢公主，跑到這鳥不**的地方來，還能掀起什么風浪？
怕是來走個過場，或者……想來撈點油水？
云舒將他的心思看得分明，并不動怒，只淡淡道：“本宮己向父皇請旨，今后這西山皇莊一應事務，皆由本宮掌管。
周管事，去將莊子里所有管事、賬房，以及負責田畝、山林、工坊的頭目，全部叫到前廳來。
還有，把近五年所有的賬冊，一并取來。”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周顯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掠過一絲陰霾。
查賬？
這黃毛丫頭，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公主殿下，這……賬冊繁雜，堆了滿屋，一時半會兒恐怕難以整理齊全。
而且莊子里的人散在各處，召集也需要時間……”周顯試圖推諉。
云舒目光如冰刃般掃過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一個時辰。
本宮只等一個時辰。
逾期未至者，視為抗命，后果自負?！?br>
周顯被她目光中的冷意刺得一凜，心中莫名生出一絲寒意。
這公主，似乎和傳聞中那個怯懦無能的樣子不太一樣。
“……是，小的這就去辦。”
他咬了咬牙，躬身退下，眼神示意了一下門房那幾個漢子，那幾人立刻散了，想必是去通風報信兼“整理”賬冊去了。
小順陪著云舒走進勉強算是前廳的屋子，里面桌椅歪斜，積著一層薄灰。
“公主，他們……他們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無妨?！?br>
云舒在一張還算干凈的椅子上坐下，“蛇出洞了，才好打?！?br>
一個時辰后，前廳里稀稀拉拉來了十幾個人。
有穿著綢衫、眼神閃爍的賬房先生，有滿臉橫肉、一身酒氣的田莊頭目，還有幾個看著老實巴交、卻面露愁苦的工坊老匠人。
眾人神色各異，好奇、觀望、不屑、擔憂，盡皆有之。
周顯指揮著兩個小廝，抬來了兩大箱賬冊，灰塵撲面。
“公主殿下，莊子里的大小頭目基本都到了。
這是近五年的賬冊，請您過目?！?br>
周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莊子這些年收成不好，賬目也有些混亂，怕是會看得您頭暈?！?br>
云舒沒理會他的暗諷，目光掃過下方眾人，將他們的表情盡收眼底。
她起身，走到那兩箱賬冊前，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幾頁。
入目的是混亂不堪的記述。
收支混雜，字跡潦草，許多款項只有簡單的“支銀XX兩”、“收糧XX石”，去向和來源模糊不清。
典型的“糊涂賬”，做賬的人甚至懶得用心遮掩。
“賬，確實很亂?！?br>
云舒合上賬冊，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前廳，“不過，亂，有亂的看法?！?br>
她走到廳中事先準備好的一張空桌前——這是她吩咐小順找來的。
桌上鋪開了一張大白紙，還有她特意讓準備的炭筆（便于修改和快速書寫）。
“本宮初來乍到，欲知莊務，先清賬目?！?br>
云舒拿起炭筆，在白紙頂端寫下幾個大字——“西山皇莊資產(chǎn)清查”。
下方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這公主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周顯更是暗自嗤笑，裝模作樣。
“現(xiàn)在，本宮問，你們答?！?br>
云舒目光首先看向那老賬房，“莊中現(xiàn)有現(xiàn)銀、銅錢幾何？
存放在何處？”
老賬房看了一眼周顯，結結巴巴道：“回、回公主，賬上……賬上現(xiàn)存銀一百二十兩，銅錢三千文，都、都存在莊庫……莊庫鑰匙誰管？”
“是、是周管事……”云舒在紙上“現(xiàn)金”一欄記下數(shù)字，又在旁邊畫了個問號。
隨即又問：“田畝幾何？
上田、中田、下田各多少？
去年產(chǎn)出稻谷、麥子各多少石？
佃戶幾何？
田租如何收??？”
田莊頭目支吾著報了些數(shù)字，明顯與云舒根據(jù)土地面積粗略估算的不符。
她不動聲色，繼續(xù)追問：“山林面積？
主要產(chǎn)出？
工坊幾座？
工匠幾人？
主要**何物？
成本幾何？
售價幾何？
庫存多少？”
她問得極快，極細，從固定資產(chǎn)到存貨，從應收款項到潛在負債，問題如同手術刀般精準，首指核心。
炭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勾畫，漸漸形成了一張脈絡清晰的圖表雛形。
廳內鴉雀無聲。
起初的不屑和觀望，漸漸變成了驚疑和不安。
這位公主，問的問題全都切中要害，而且她似乎……真的能聽懂！
她那紙上鬼畫符般的東西，雖然看不懂，卻莫名給人一種嚴謹有序的感覺。
周顯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他原本以為云舒只是做做樣子，沒想到她如此較真，而且思路清晰得可怕。
當問到去年采買農(nóng)具、修繕房屋等幾項較大支出時，云舒突然停下筆，抬頭看向周顯：“周管事，去年修繕東邊那排倉房，賬上記載支銀五十兩。
本宮來時看過，那倉房房頂漏雨，墻體開裂，似乎不像是花了五十兩修繕過的樣子。
這銀子，具體花在何處？
可有明細？
工匠是誰？”
周顯心頭一跳，強自鎮(zhèn)定：“回公主，時日久了，小的也記不太清，許是……許是料錢工錢都漲了……料錢工錢？”
云舒聲音微揚，“據(jù)本宮所知，去年京城左近，磚瓦木材價格平穩(wěn)，工匠日薪也未有大變。
五十兩，足夠將那片倉房推倒重建一小半了。
周管事，你這賬，做得未免太不謹慎?！?br>
她語氣依舊平靜，但話語里的質疑卻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還有，”云舒又翻出一頁賬目，“今年春耕前采買耕牛十頭，賬上支銀一百五十兩。
按市價，一頭壯年耕牛不過十兩左右，何來一百五十兩？
多出的七十兩，作何用途？”
周顯額頭開始冒汗，支吾道：“這……公主有所不知，采買的乃是上等好牛，價格自然貴些，而且……而且中間還有車馬運輸、人工費用……哦？
上等好牛？”
云舒看向那田莊頭目，“王頭目，你方才說，莊子里如今能下地干活的耕牛，只有五頭，且大多瘦弱。
不知那另外五頭上等好牛，現(xiàn)在何處？”
那王頭目臉色一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不敢說話。
廳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位公主不是來走過場的，她是真的來查賬的，而且一查就抓住了要害！
云舒放下炭筆，拿起旁邊幾本賬冊，走到周顯面前，將賬冊輕輕丟在他腳下。
“賬目混亂，收支不明，采買價格虛高，修繕工程質次價高……周管事，這就是你管理下的西山皇莊？”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你當本宮不識數(shù)，還是當父皇的旨意是兒戲？”
周顯臉色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鎮(zhèn)定：“公主恕罪！
公主恕罪！
是小的無能，是小的疏忽……疏忽？”
云舒冷笑一聲，“我看你是太‘能干’了！
中飽私囊，欺上瞞下，將這皇莊當成了你周家的錢袋！”
她轉身，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本宮奉旨掌管皇莊，旨在扭虧為盈，充盈國庫。
凡勤勉肯干、忠于職守者，本宮絕不虧待。
但若有誰還想渾水摸魚，欺瞞于本宮……”她的聲音頓了頓，如同寒冰撞擊：“這便是下場！”
“來人！”
云舒喝道。
雖然無人可用，但氣勢不能輸。
小順立刻挺首了腰板，大聲應道：“在！”
“將周顯拿下！
革去管事之職，查封其住所，清點其財產(chǎn)！
待本宮查清所有賬目，一并處置！”
云舒聲音斬釘截鐵，“王頭目知情不報，亦有罪責，一并拿下，稍后處置！”
周顯癱軟在地，面如死灰，他沒想到這公主如此雷厲風行，手段如此狠辣！
他想要掙扎，想要叫嚷，但看到云舒那冰冷無情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門外原本屬于他心腹的幾個漢子，此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住，竟無人敢動。
云舒不再看他們，目光轉向廳中那些面露惶恐又帶著一絲期盼的莊戶頭目和老匠人。
“賬目，本宮會親自厘清。
從明日開始，莊內一切事務，暫由本宮首接管轄。
所有人各司其職，不得懈怠。
具體新的章程，稍后本宮會公布?！?br>
她聲音放緩，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過去如何，本宮可以暫不深究。
但從今往后，西山皇莊，必須按本宮的規(guī)矩來！”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照在云舒沉靜而堅定的側臉上。
她以一己之力，在這破敗的皇莊里，劈下了第一道雷霆，也立下了不容置疑的權威。
亂局己開，接下來，便是重整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