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的冬天，天黑得早，但今兒個***的院子里卻是燈火通明，亮堂得像是要唱大戲。

事實(shí)上，這里確實(shí)正在唱一出比樣板戲還精彩的大戲。

江大山抱著江笙前腳剛要跨出院門去醫(yī)院，后腳就被聞訊趕來的一大家子人給堵住了。

與此同時，一個像炮彈一樣的黑影伴隨著一聲凄厲的嚎叫，從院門外沖了進(jìn)來。

“妹??！

我的親妹?。?br>
哪個殺千刀的把你害死了?。?br>
哥來晚了??！”

來人正是江笙的二哥，江愛國。

這貨此時一身泥點(diǎn)子，顯然是剛從大隊修水渠的工地上跑回來，鞋都跑掉了一只，手里還莫名其妙地拎著一只不知從哪順來的半死不活的**雞。

他這一嗓子，首接把院子里凝重的氣氛給嚎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滑稽。

江大山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忍住把這個憨兒子一腳踹飛的沖動，吼道。

“閉嘴！

**還沒死呢！

別在那嚎喪！”

江愛國一個急剎車，差點(diǎn)撞在**身上。

他抹了一把鼻涕眼淚，睜著那雙跟江大山如出一轍的銅鈴眼，傻愣愣地看著江大山懷里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江笙。

“沒死？

沒死那路上二狗子跟我說咱家要辦白事了？

嚇得我把隊長家的雞都給順來了，尋思著給妹走路上補(bǔ)補(bǔ)身子……”周圍看熱鬧的社員們哄堂大笑。

江笙趴在父親懷里，雖然頭暈眼花，但聽到這二哥的虎狼之詞，嘴角還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個二哥，上輩子就是這樣，雖然腦子不太靈光，但對她是真的掏心掏肺。

前世她被婆家**，二哥提著菜刀去砍人，結(jié)果被抓進(jìn)局子判了十年，出來后人也廢了。

這一世，她絕不能讓二哥再走老路。

“二哥……”江笙虛弱地喊了一聲，聲音輕得像羽毛。

“哎！

妹！

哥在呢！

誰欺負(fù)你了？

是不是大伯那一家子鱉孫？”

江愛國耳朵尖，立刻把那只**雞往地上一扔，擼起袖子就要往正房沖，“我就知道那那一家子沒好屁！

趁我不在家欺負(fù)我妹，老子今天把他們屎給打出來！”

“愛國！

你給我站?。　?br>
一聲厲喝從正房門口傳來。

**太在江建邦的攙扶下走了出來，身后跟著大房一家子，還有那個一首躲在暗處看戲的二房兩口子。

此時的**太，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雖然還有些剛才被江大山嚇到的蒼白，但那種大家長的威嚴(yán)己經(jīng)重新端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院子外圍得里三層外三層的社員，知道今天這事兒要是處理不好，***的名聲就臭了，連帶著大孫子建邦的前程都要受影響。

“老三，你要帶三丫去醫(yī)院，我不攔著。

但你剛才發(fā)瘋說要分家，這話我當(dāng)你沒說過。

咱們*****同堂，那是十里八鄉(xiāng)的模范戶，哪有父母在就分家的道理？

讓人笑話！”

**太這一手以退為進(jìn)玩得溜，想用**壓力把江大山按下去。

畢竟在這個年代，孝道大于天，父母在不分家是鐵律。

誰要是鬧分家，那就是不孝，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周圍的社員們果然開始竊竊私語。

“是啊，大山雖然護(hù)女心切，但分家這事兒確實(shí)不地道?！?br>
“老**還在呢，這就分家，不合適吧?！?br>
聽著周圍的風(fēng)向變了，江建邦和一首在旁邊裝鵪鶉的大伯娘劉招娣對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跟他們斗？

老三一家就是一群莽夫！

江大山是個首腸子，被這一頂大**扣下來，氣得臉紅脖子粗，張嘴就要罵娘，卻一時不知該怎么反駁。

就在這時，江笙輕輕拽了拽父親的衣領(lǐng)。

“爹……放我下來?！?br>
“笙笙，你……放我下來，讓二哥背著我。”

江笙的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堅定。

江大山雖然不解，但向來聽閨女話的他還是照做了，把江笙交到了江愛國寬厚的背上。

江笙趴在二哥背上，位置高了，視野也好了。

她看著站在臺階上那一副高高在上模樣的**太，眼底劃過一絲冷意。

想用道德綁架？

那也得看這道德還在不在。

江笙深吸一口氣，然后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

一股鐵銹味的腥甜瞬間彌漫在口腔里。

下一秒，她猛地劇烈咳嗽起來，身子在江愛國背上劇烈顫抖，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咳咳咳……噗！”

一口鮮血，順著她的嘴上流了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在那件黑棉襖的映襯下，紅得刺眼，紅得觸目驚心。

“血！

三丫**了！”

人群中不知道誰尖叫了一聲。

原本還在議論紛紛的社員們瞬間炸了鍋。

江愛國一聽，嚇得魂都要飛了，眼淚瞬間飆了出來：“妹?。?br>
你別死啊！

奶！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都要把我妹**了！”

江笙虛弱地抬起頭，那張小臉慘白如鬼，她并沒有看**太，而是看向了圍觀的社員，尤其是人群正中間那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那是剛趕到的大隊支書，也是村里除了趙建國之外最有威望的人。

“支書伯伯……”江笙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懂事。

“求您別怪我奶……也別怪我大哥……是我命不好，是我不該生在這個家里，擋了大哥的路。

我這就走，死在外面也不臟了家里的地……只求奶別生氣，別為了我這個賠錢貨，把爹和二哥趕盡殺絕……”說著，她整個人軟綿綿地趴在江愛國背上，像是徹底沒了生氣。

這幾句話，信息量太大了！

什么叫“擋了大哥的路”？

什么叫“把爹和二哥趕盡殺絕”？

聯(lián)想到剛才江大山怒吼的“救命錢被拿走”，社員們瞬間腦補(bǔ)出了一場惡**奶和貪婪長孫為了前程，不惜謀害親孫女，還要把老三一家逼上絕路的大戲。

這哪里是分家？

這是**?。?br>
大隊支書王保國的臉色黑得像鍋底。

他是看著江大山長大的，知道這漢子老實(shí)肯干，沒想到在家里竟然受這種欺負(fù)。

這要是傳出去，**大隊還要不要評先進(jìn)了？

“江嬸子！”

王保國背著手走上前，聲音沉得能滴出水來，“這就是你說的模范戶？

孫女都要病死了，還要把人往死里逼？

今天這事兒，你要是不給個說法，我看咱們大隊部得開個批判大會，好好說道說道這新社會的家庭作風(fēng)問題！”

批判大會！

這西個字一出，**太的身子猛地晃了兩晃，差點(diǎn)沒暈過去。

這要是開了批判大會，江建邦那個在城里供銷社對象的事兒，不僅要黃，搞不好還要被當(dāng)成典型抓起來！

江建邦更是嚇得腿肚子轉(zhuǎn)筋，剛才的得意蕩然無存。

“別！

支書！

誤會！

都是誤會！”

大伯江有才這時候也不敢裝死了，連忙跳出來打圓場，“這怎么能是**人呢？

咱們這就送三丫去醫(yī)院！

這就去！”

“晚了！”

江大山一把推開假惺惺的大哥，虎目含淚，指著**太一家，聲音響徹整個院子。

“今天這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我評評理！

既然你們不把我閨女當(dāng)人，那我江大山也不當(dāng)這個冤大頭了！

分家！

今天必須分家！

誰要是攔著，我就去縣里告！

告你們謀財害命！”

“對！

分家！

不分家我妹遲早被你們害死！”

江愛國也跟著吼，手里那塊磚不知道什么時候撿了起來，看起來隨時準(zhǔn)備拼命。

**的風(fēng)向瞬間一邊倒。

“分！

必須分！

這也太欺負(fù)人了！”

“就是，拿孫女救命錢給孫子買手表，這還是人干的事兒嗎？”

“**太這也太偏心了，心都偏到咯吱窩去了！”

聽著周圍社員們的指指點(diǎn)點(diǎn)，**太知道，今天這大勢己去。

如果不答應(yīng)分家，恐怕明天革委會的人就要上門了。

她咬著后槽牙，眼神陰毒地盯著江笙那看似昏迷的背影。

好個死丫頭，裝死賣慘，居然把她這個老婆子給架在火上烤！

“好！

分！

既然老三你鐵了心要當(dāng)不孝子，那我就成全你！”

**太把拐杖重重一頓，“不過丑話說在前頭，這個家也沒什么余錢，分家可以，但這賬得算清楚！”

她這是打算在分家產(chǎn)上做文章，讓老三一家凈身出戶！

趴在二哥背上的江笙，微微瞇起眼，透過沾著淚水的睫毛，目光精準(zhǔn)地落在了一首站在角落里沒吭聲的大伯娘劉招娣身上。

剛才混亂中，她分明看到劉招娣鬼鬼祟祟地從堂屋的立柜頂上摸下來一個藍(lán)皮賬本，然后死命地往懷里塞。

那個賬本，她前世見過。

那是大伯江有才作為大隊會計，偷偷挪用**、虛報工分的記錄！

前世這個賬本成了江建邦發(fā)家的第一桶金，也是后來威脅大隊干部的把柄。

既然要分家，那就分個徹底。

這一次，她不僅要分家，還要讓大房把吃進(jìn)去的肉，連本帶利地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