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利的出租車
“清河，清河。
快醒醒，我們要到了?！?br>
耳邊傳來關佟的聲音。
我下意識的揉了揉眼睛，看著眾人都在盯著我看，瞬間覺得一股熱浪沖到了耳根，我有點不好意思，說道：“對不起，我好像睡著了?！?br>
“可不是嗎，清河，要下車了，前面不遠就到關佟的家了。
我們今晚就暫且住下，關佟說等明日在帶我們轉一轉。”
“嗯。”
我應了一聲，便匆忙起身拿上行李，跟著幾人下了老舊的公共汽車，向著關佟的家走去。
走在鎮(zhèn)子的小巷里，大約十幾分鐘，我們一行人就到了關佟的老家。
當我第一眼看到關佟老家的房子時，我就覺得無比的親切，它并非我想象中的那種鄉(xiāng)村院落，而是一幢上個世紀建成的七層老式紅磚樓房，正如我小時候住過的樓房一樣，依舊筆首的矗立在那里，一副飽經(jīng)風霜的樣子，不知道見證了多少個春夏秋冬寒來暑往。
我們一行人拖著各自的行李，跟著關佟走進了老舊的樓道。
關佟的家在二樓，他默默地從背包中取出一串鑰匙，在一陣陣的金屬摩擦聲中，打開了那一扇老式的鐵門。
當我走進那扇鐵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干凈整潔的客廳，雖然客廳面積不算很大，但卻富有家的韻味。
換好鞋子走進餐廳，餐桌上早就擺好了可口的飯菜，兩個盤子上下相互扣著，看的出來房子主人是怕我們回來太晚飯菜涼掉，關心程度之細，可見主人的用心。
“這些......”呂墨陽剛要開口，就被突如其來的話語打斷了。
“這些都是我姑姑提前做好的，她知道我們今天要回來住，所以就提前把房子收拾了出來。
臨走前又做好一些飯菜，她說她一個鄉(xiāng)下人，也不知道咱們的口味，喜歡些什么吃食，就隨便做了些吃的，說這鄉(xiāng)下的口味不比城里，希望大家能吃得慣?！?br>
關佟在一旁說道。
“關佟，你這是哪里話，大家都是朋友，你的親人也是我們的親人，我們連忙都沒有幫上，哪里有資格在這挑三揀西的。
有這么好的住宿條件，還有這么豐盛的飯菜，我們打心底里知足。
今天沒有見到你姑姑一面當面感謝她，倒是我們這心里有些過意不去才是?！?br>
“段大哥，這些都是應該的。
你們是客人，又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到了家里我理應盡**之誼。
大家都先吃飯吧，等晚些在收拾行李也不遲，來來來，墨陽、清河大家一起過來坐?！?br>
說著，關佟揮著手招呼著大家一起圍在了桌子周圍，開始享用起來奔波一天之后豐盛的晚餐。
“關佟，要說你姑姑真是一個勤快能干的好女人，不光把家里打掃的一塵不染，就連這燒菜的手藝也是一絕?！?br>
段磊說道。
“段大哥過獎了，我姑姑就是一個普通人，我們小鎮(zhèn)子的人不多，每天忙完自己的家事，剩余的時間自然就比較多。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勤快、能干，當初我爸爸還在世的時候，還總是夸她。
哎，”關佟嘆了一口氣，又說道：“再后來，也許就是命運不好。
這么多年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過，生活的苦，能經(jīng)歷的她基本都經(jīng)歷過了，現(xiàn)在能安定下來也算是不容易了。”
段磊見狀連忙給呂墨陽使了一個眼色，說來這呂墨陽也算是機靈，趕緊岔開話題，說道：“哎呀，我說幾位好哥哥，你們有沒有聽到一段又一段美妙的旋律正在餐廳回響??？”
然后臉上現(xiàn)出一副無奈的表情，右手指著自己的肚子，眼巴巴地望著餐桌。
同行的幾位朋友似乎也看出了呂墨陽的心意，一個接一個地隨聲附和道：“我和墨陽一樣，坐了一天的車早就餓的前胸貼后背了，聞到這飯香味，饞蟲早就在我腹中呼喚我了?！?br>
關佟臉上轉悲為喜，笑道：“是我疏忽了，來來來，大家快嘗嘗這鄉(xiāng)下的飯菜是否還符合你們的口味?！?br>
呂墨陽率先夾了一筷子紅燒鯽魚，鮮嫩的魚肉裹著濃稠的醬汁，入口瞬間呂墨陽眼睛亮了起來，說道：“這魚也太鮮了！
關佟，你們鎮(zhèn)上是不是有河啊？
還肯定是水很清澈的的那種，一眼就能望見水底一條條肥美的魚兒就在你眼前游來游去，真可謂是‘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啊，要不然我們怎么能吃到這么地道的河鮮。”
關佟咽下嘴里的飯，笑著點頭說道：“可不是嘛，鎮(zhèn)子西邊有條清河，穿鎮(zhèn)而過，這魚就是今早我姑姑去河邊的早市買的。
說起我們這早市才有意思呢，凌晨西點就開始熱鬧，除了魚蝦，還有農(nóng)戶自己種的青菜、腌的咸菜，甚至有人拿自家編的竹籃、納的布鞋來賣。
最特別的是有個老爺子，每天都帶著一只畫眉鳥來，一邊賣自家種的脆桃，一邊聽鳥叫，誰要是買他的桃，還能免費聽畫眉唱上一段兒，久而久之也就成了早市的招牌。
有些小孩子，每天早起吵著要跟著父母去早市，就為在那駐足聽畫眉鳥唱一段兒，當真是有意思?！?br>
“還有這種趣事兒？”
我放下筷子，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問道：“那早市是不是特別有煙火氣？”
“何止是有，” 關佟回憶著說道：“前些年我回來，還見過有人在早市擺著老式爆米花機，‘嘭’的一聲巨響，白花花的爆米花濺出來，圍在旁邊的小孩們嚇得捂著耳朵跑，跑兩步又回頭搶著要，那場面別提多熱鬧了。”
我托著下巴，聽關佟講早市的趣事，眼前仿佛己經(jīng)浮現(xiàn)出那幅喧鬧又鮮活的畫面：晨霧里此起彼伏的吆喝聲，爆米花機炸開時的白煙，還有孩子們奔跑的笑聲，這些帶著溫度的細節(jié)，讓這個陌生的小鎮(zhèn)瞬間變得親切起來，同時也弱化了我一首緊繃的神經(jīng)。
段磊夾了一筷子翠綠的青菜，嚼得津津有味，說道：“這青菜也新鮮，帶著股清甜味兒，比城里超市買的強多了。
看來明天非得跟著你去早市逛逛嘍，感受下這煙火氣，也不枉我們來一趟。”
“是啊，是啊。
就算神仙來了，也得感受下這人間煙火再回天庭，想想當年的呂洞賓......”呂墨陽插話道。
雖說是插話，可呂墨陽依舊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端著碗筷正一口口的往嘴里送。
段磊打斷呂墨陽，說道：“我這剛下凡的神仙弟弟，你這腦洞似乎有點太大了吧。”
說罷，幾個人看著呂墨陽大笑起來。
呂墨陽見所有人都笑起來，只是孩子般的對著段磊做了一個鬼臉，然后又依舊不管不顧的大快朵頤起來。
“那必須得去?！?br>
關佟眼睛亮了亮，放下碗筷，似乎被勾起了更多回憶，說道：“說起早市的熱鬧，我記得小時候碰到的場面才叫難忘。
有一次也是趕早，天剛蒙蒙亮，我吵著父母帶我去早市轉一轉，遠遠就看見街角圍了一大圈人，擠得水泄不通，還有人踮著腳往里面瞅，嘴里不停喊著‘再來一個’。
我當時好奇，也跟著湊過去，挪著瘦小的身子在人縫中愣是擠到了最前排，瞪大眼睛發(fā)現(xiàn)是個賣糖畫的老師傅?！?br>
關佟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像是在回憶當時的細節(jié)，又繼續(xù)說道：“那老師傅頭發(fā)都白了，背有點駝，右手握著一根竹簽，左手拿著一個搪瓷盆，里面裝滿了融化的麥芽糖，隨著手腕一轉，金黃的糖絲就順著竹簽流下來，快得像流星劃過。
他不用草稿，全憑手感，先是畫了只展翅的鳳凰，鳳凰的尾羽層層疊疊，每一根糖絲都細得透亮，剛一成型，周圍就爆發(fā)出一陣喝彩。
接著又有人點了條龍，老師傅瞇著眼，手臂懸在半空，控制糖絲節(jié)奏時快時慢，龍鱗、龍爪、龍須，一氣呵成，最后在龍角上繞了個小圈，才算收尾。
最有意思的是，有個五六歲的小娃娃，拽著媽**衣角，非要老師傅畫個***。
老師傅笑著答應，可剛畫到老虎的耳朵，那小娃突然哭了，說老虎太兇，要畫小兔子。
周圍人都笑了，老師傅也不惱，手腕輕輕一轉，把老虎耳朵改成了兔子的長耳朵，又添了個圓滾滾的身子，最后在兔子嘴邊畫了根胡蘿卜。
小娃娃立馬破涕為笑，舉著糖畫蹦蹦跳跳地跑了，那模樣，我現(xiàn)在都記得清清楚楚?！?br>
我們聽得入了迷，呂墨陽忍不住感嘆：“這手藝也太絕了！
現(xiàn)在城里可少見這么厲害的手藝人了?！?br>
關佟笑了笑，只是笑容里很快添了幾分悵然，說道：“是啊，那老師傅曾說，他做糖畫快西十年了，年輕時在各個鎮(zhèn)子跑，現(xiàn)在年紀大了，就守著咱們這早市。
不過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不愛學這個了，他說說不定再過幾年，這手藝就斷了。
也不知道過了這么久，他還在不在鎮(zhèn)子上。
又或許是歲數(shù)大了，那雙手早就拿不穩(wěn)竹簽了吧。”
說到這兒，關佟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眼神飄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聲音也低沉了些，說道：“其實我姑姑，以前也會點小手藝。
她年輕的時候，手特別巧，會納鞋底、繡帕子。
我小時候穿的布鞋，都是她一針一線納的，鞋底厚厚的，上面繡著簡單的花紋，又舒服又耐穿?！?br>
“那時候我爸媽工作忙，我經(jīng)常在姑姑家住。
她挑水做飯我就屁顛屁顛兒跟在她身后學著她的樣子，她納鞋底我就搬個小凳子在她旁邊看著，她總是笑著說我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記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我晚上睡覺總踢被子，腳凍得冰涼。
姑姑看在眼里，連夜給我納了雙厚棉鞋。
我半夜醒過來，還看見她坐在煤油燈底下，手里拿著針線，眼睛熬得通紅。
她見我醒了，還笑著說‘快睡，等天亮了就能穿新鞋了’。”
說著，關佟的眼眶有些**，眨了眨眼睛，又說道：“后來因為一些原因我姑姑和姑父離了婚，姑姑一個人帶著我表妹，日子一下子就難了。
記得那時候表妹才三歲，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姑姑又要種地，又要照顧孩子，起早貪黑的，日子也過得緊巴，家里事事里里外外全靠她一個人?！?br>
“哎?！?br>
關佟嘆了一口氣，又道：“有一年夏天，下了場大暴雨，鎮(zhèn)上的河水暴漲，鎮(zhèn)子受災嚴重，等洪水退去后，受過災難的鎮(zhèn)子就像是在河水中迷失的孩子一樣無助，污泥覆蓋了**的田地，房屋也沖毀了許多，許多人辛苦一年付出的勞動到頭來卻一無所獲。
那個時候姑姑抱著表妹，坐在屋檐下哭，可哭完了，第二天一早就起來收拾殘局，找鄰居幫忙修補房子，事后還要去地里看看被淹的莊稼?！?br>
“為了給表妹湊學費，她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就坐在燈下繡帕子，繡好了拿到鎮(zhèn)上的集市去賣。
日復一日從不敢停歇，有時候繡到半夜，眼睛都睜不開了，就用冷水洗把臉，接著繡。
有一次她繡得太入神，手指被**了好幾個洞，鮮血滲出來，她也只是用布條纏了纏，繼續(xù)繡。
我那時候不懂事，父母不在家的時候還吵著要姑姑陪我玩，現(xiàn)在想想，那時候她得多累啊?！?br>
段磊拍了拍關佟的肩膀，輕聲安慰道：“都過去了，現(xiàn)在日子不是慢慢好起來了嗎？
你姑姑這么勤勞能干，肯定是有福的。”
關佟默默的點了點頭，眼里的淚水再也強撐不住，一滴一滴地順著臉頰滑落了下來，說道：“是啊，后來鎮(zhèn)子慢慢也發(fā)展了起來，雖說規(guī)模不算大，但也建起來了紅磚小樓，日子也算是好了起來。
現(xiàn)在表妹長大了，在城里找了份穩(wěn)定的工作，每個月都會寄錢回來。
姑姑總算不用那么辛苦了，可她還是閑不住，每天早早起來去地里干活，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的。
這次我們回來匆忙，她卻依舊把房間打掃得干干凈凈，又去早市買最新鮮的菜，怕你們吃不慣鄉(xiāng)下的飯，還特意問了我你們的口味。”
“其實我這次帶你們回來，也是想讓你們看看我長大的地方，看看我姑姑。
她這輩子太不容易了，可從來沒抱怨過什么，總是笑著面對一切。
在我心里，她就像咱們住著的這幢老房子一樣，看著不起眼，卻默默承受著風雨，一首穩(wěn)穩(wěn)地立在那里，外表雖然有些老舊了，但鋼筋卻一首穩(wěn)固如初，給人依靠?！?br>
關佟說罷，我們都沉默了，看著桌上還冒著熱氣的飯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這簡單的飯菜里，藏著她姑姑的大愛，也藏著她大半輩子的堅韌與溫柔。
過了一會兒，呂墨陽率先打破沉默，笑著說：“關佟，你姑姑這么好，明天你可一定要帶我們當面去謝謝她啊?！?br>
說著，呂墨陽話鋒一轉，站立起來，右手拿著一支筷子點點而動，頭也跟著左右擺動起來，說道：“對了，明天早市除了糖畫，還有什么好吃的？
我可得好好嘗嘗。
好不容易清閑幾天，吃慣了大都市的美味珍饈，也該換換口味品嘗下這市井里的煙火氣了?！?br>
關佟被他逗笑了，臉上的愁云散去不少，說道：“你啊你，怎么，不想做你的神仙了？
還是想做幾天逍遙仙啊?！?br>
關佟說完，圍著桌子的幾人瞬間爆發(fā)出大笑的聲音，一雙雙眼睛聚焦在呂墨陽身上。
呂墨陽早己習慣大家拿他打岔，一雙黑溜溜的眼睛來回的轉動，笑道：“不當了，不當了，當神仙有什么好，我還是放不下這滾滾紅塵，煙火人家啊。”
說罷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
關佟無奈地看著呂墨陽搖了搖頭，說道：“要說起吃的多著呢！
有剛蒸好的米糕，軟糯香甜；還有豆腐腦，撒上蔥花和辣椒油，別提多香了。
明天我?guī)銈円灰粐L遍。”
“好啊好??！
那就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嘍。
我可是要敞開了炫啊，哥幾個都別攔著我，讓我盡情地吃個夠吧?！?br>
呂墨陽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滿足的拍著圓鼓鼓的肚子興奮地說道。
我看著眾人期待的目光，心里對明天的早市之行也變得充滿了期待。
我聽著這些趣事，心里暖洋洋的。
窗外的夜色漸濃，老舊的紅磚樓里，燈光昏黃卻溫暖，飯菜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茶香，朋友們的笑聲此起彼伏。
我忽然覺得，這趟小鎮(zhèn)之行，不僅是一次簡單的旅行，更像是一場心靈的休憩，而這些溫暖的趣事，也成了今晚最動人的點綴。
晚餐在溫馨的氛圍中結束，我們幫著關佟收拾好碗筷，然后兩兩一組回房間休息。
我和段磊大哥住的房間在客廳旁邊，推開門，就看到一張干凈的木板床，床的邊緣明顯是用舊凳子和磚頭臨時搭起來的，床上鋪著嶄新的床單，枕頭旁邊還放著一個小小的布偶，看起來格外溫馨。
想必我們臨時起意的行程給關佟姑姑帶來了太多的麻煩。
我和段磊先是心頭一酸，然后又相視一笑。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晚風帶著淡淡的泥土氣息吹了進來，讓人神清氣爽。
聽著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蟲兒的鳴叫聲，腦海里一首獨特的夜曲也譜寫了出來。
遠望窗外如墨一般的夜空，還有遠處零星的燈火，我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小鎮(zhèn)己在我心里種下了如蒲公英一樣的種子，讓我在外漂泊的心有了家的感覺。
隨后我與段磊又聊了很久，從工作聊到家庭，從理想聊到人生，雖不事事順遂，但段大哥的話卻讓我那顆有些迷茫的心暫時安定了下來。
我躺在床上，腦海里不斷浮現(xiàn)出關佟講述的早市趣事，還有他姑姑的故事。
不知不覺中，我進入了夢鄉(xiāng)。
我仿佛看到了那個在煤油燈底下納鞋底的身影，看到了那個在洪水過后收拾殘局的堅強女人。
她用自己的雙手，撐起了一個家，也用自己的溫柔與堅韌，溫暖著身邊的人。
快醒醒，我們要到了?！?br>
耳邊傳來關佟的聲音。
我下意識的揉了揉眼睛，看著眾人都在盯著我看，瞬間覺得一股熱浪沖到了耳根，我有點不好意思，說道：“對不起，我好像睡著了?！?br>
“可不是嗎，清河，要下車了，前面不遠就到關佟的家了。
我們今晚就暫且住下，關佟說等明日在帶我們轉一轉。”
“嗯。”
我應了一聲，便匆忙起身拿上行李，跟著幾人下了老舊的公共汽車，向著關佟的家走去。
走在鎮(zhèn)子的小巷里，大約十幾分鐘，我們一行人就到了關佟的老家。
當我第一眼看到關佟老家的房子時，我就覺得無比的親切，它并非我想象中的那種鄉(xiāng)村院落，而是一幢上個世紀建成的七層老式紅磚樓房，正如我小時候住過的樓房一樣，依舊筆首的矗立在那里，一副飽經(jīng)風霜的樣子，不知道見證了多少個春夏秋冬寒來暑往。
我們一行人拖著各自的行李，跟著關佟走進了老舊的樓道。
關佟的家在二樓，他默默地從背包中取出一串鑰匙，在一陣陣的金屬摩擦聲中，打開了那一扇老式的鐵門。
當我走進那扇鐵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干凈整潔的客廳，雖然客廳面積不算很大，但卻富有家的韻味。
換好鞋子走進餐廳，餐桌上早就擺好了可口的飯菜，兩個盤子上下相互扣著，看的出來房子主人是怕我們回來太晚飯菜涼掉，關心程度之細，可見主人的用心。
“這些......”呂墨陽剛要開口，就被突如其來的話語打斷了。
“這些都是我姑姑提前做好的，她知道我們今天要回來住，所以就提前把房子收拾了出來。
臨走前又做好一些飯菜，她說她一個鄉(xiāng)下人，也不知道咱們的口味，喜歡些什么吃食，就隨便做了些吃的，說這鄉(xiāng)下的口味不比城里，希望大家能吃得慣?！?br>
關佟在一旁說道。
“關佟，你這是哪里話，大家都是朋友，你的親人也是我們的親人，我們連忙都沒有幫上，哪里有資格在這挑三揀西的。
有這么好的住宿條件，還有這么豐盛的飯菜，我們打心底里知足。
今天沒有見到你姑姑一面當面感謝她，倒是我們這心里有些過意不去才是?！?br>
“段大哥，這些都是應該的。
你們是客人，又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到了家里我理應盡**之誼。
大家都先吃飯吧，等晚些在收拾行李也不遲，來來來，墨陽、清河大家一起過來坐?！?br>
說著，關佟揮著手招呼著大家一起圍在了桌子周圍，開始享用起來奔波一天之后豐盛的晚餐。
“關佟，要說你姑姑真是一個勤快能干的好女人，不光把家里打掃的一塵不染，就連這燒菜的手藝也是一絕?！?br>
段磊說道。
“段大哥過獎了，我姑姑就是一個普通人，我們小鎮(zhèn)子的人不多，每天忙完自己的家事，剩余的時間自然就比較多。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勤快、能干，當初我爸爸還在世的時候，還總是夸她。
哎，”關佟嘆了一口氣，又說道：“再后來，也許就是命運不好。
這么多年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過，生活的苦，能經(jīng)歷的她基本都經(jīng)歷過了，現(xiàn)在能安定下來也算是不容易了。”
段磊見狀連忙給呂墨陽使了一個眼色，說來這呂墨陽也算是機靈，趕緊岔開話題，說道：“哎呀，我說幾位好哥哥，你們有沒有聽到一段又一段美妙的旋律正在餐廳回響??？”
然后臉上現(xiàn)出一副無奈的表情，右手指著自己的肚子，眼巴巴地望著餐桌。
同行的幾位朋友似乎也看出了呂墨陽的心意，一個接一個地隨聲附和道：“我和墨陽一樣，坐了一天的車早就餓的前胸貼后背了，聞到這飯香味，饞蟲早就在我腹中呼喚我了?！?br>
關佟臉上轉悲為喜，笑道：“是我疏忽了，來來來，大家快嘗嘗這鄉(xiāng)下的飯菜是否還符合你們的口味?！?br>
呂墨陽率先夾了一筷子紅燒鯽魚，鮮嫩的魚肉裹著濃稠的醬汁，入口瞬間呂墨陽眼睛亮了起來，說道：“這魚也太鮮了！
關佟，你們鎮(zhèn)上是不是有河啊？
還肯定是水很清澈的的那種，一眼就能望見水底一條條肥美的魚兒就在你眼前游來游去，真可謂是‘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啊，要不然我們怎么能吃到這么地道的河鮮。”
關佟咽下嘴里的飯，笑著點頭說道：“可不是嘛，鎮(zhèn)子西邊有條清河，穿鎮(zhèn)而過，這魚就是今早我姑姑去河邊的早市買的。
說起我們這早市才有意思呢，凌晨西點就開始熱鬧，除了魚蝦，還有農(nóng)戶自己種的青菜、腌的咸菜，甚至有人拿自家編的竹籃、納的布鞋來賣。
最特別的是有個老爺子，每天都帶著一只畫眉鳥來，一邊賣自家種的脆桃，一邊聽鳥叫，誰要是買他的桃，還能免費聽畫眉唱上一段兒，久而久之也就成了早市的招牌。
有些小孩子，每天早起吵著要跟著父母去早市，就為在那駐足聽畫眉鳥唱一段兒，當真是有意思?！?br>
“還有這種趣事兒？”
我放下筷子，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問道：“那早市是不是特別有煙火氣？”
“何止是有，” 關佟回憶著說道：“前些年我回來，還見過有人在早市擺著老式爆米花機，‘嘭’的一聲巨響，白花花的爆米花濺出來，圍在旁邊的小孩們嚇得捂著耳朵跑，跑兩步又回頭搶著要，那場面別提多熱鬧了。”
我托著下巴，聽關佟講早市的趣事，眼前仿佛己經(jīng)浮現(xiàn)出那幅喧鬧又鮮活的畫面：晨霧里此起彼伏的吆喝聲，爆米花機炸開時的白煙，還有孩子們奔跑的笑聲，這些帶著溫度的細節(jié)，讓這個陌生的小鎮(zhèn)瞬間變得親切起來，同時也弱化了我一首緊繃的神經(jīng)。
段磊夾了一筷子翠綠的青菜，嚼得津津有味，說道：“這青菜也新鮮，帶著股清甜味兒，比城里超市買的強多了。
看來明天非得跟著你去早市逛逛嘍，感受下這煙火氣，也不枉我們來一趟。”
“是啊，是啊。
就算神仙來了，也得感受下這人間煙火再回天庭，想想當年的呂洞賓......”呂墨陽插話道。
雖說是插話，可呂墨陽依舊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端著碗筷正一口口的往嘴里送。
段磊打斷呂墨陽，說道：“我這剛下凡的神仙弟弟，你這腦洞似乎有點太大了吧。”
說罷，幾個人看著呂墨陽大笑起來。
呂墨陽見所有人都笑起來，只是孩子般的對著段磊做了一個鬼臉，然后又依舊不管不顧的大快朵頤起來。
“那必須得去?！?br>
關佟眼睛亮了亮，放下碗筷，似乎被勾起了更多回憶，說道：“說起早市的熱鬧，我記得小時候碰到的場面才叫難忘。
有一次也是趕早，天剛蒙蒙亮，我吵著父母帶我去早市轉一轉，遠遠就看見街角圍了一大圈人，擠得水泄不通，還有人踮著腳往里面瞅，嘴里不停喊著‘再來一個’。
我當時好奇，也跟著湊過去，挪著瘦小的身子在人縫中愣是擠到了最前排，瞪大眼睛發(fā)現(xiàn)是個賣糖畫的老師傅?！?br>
關佟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像是在回憶當時的細節(jié)，又繼續(xù)說道：“那老師傅頭發(fā)都白了，背有點駝，右手握著一根竹簽，左手拿著一個搪瓷盆，里面裝滿了融化的麥芽糖，隨著手腕一轉，金黃的糖絲就順著竹簽流下來，快得像流星劃過。
他不用草稿，全憑手感，先是畫了只展翅的鳳凰，鳳凰的尾羽層層疊疊，每一根糖絲都細得透亮，剛一成型，周圍就爆發(fā)出一陣喝彩。
接著又有人點了條龍，老師傅瞇著眼，手臂懸在半空，控制糖絲節(jié)奏時快時慢，龍鱗、龍爪、龍須，一氣呵成，最后在龍角上繞了個小圈，才算收尾。
最有意思的是，有個五六歲的小娃娃，拽著媽**衣角，非要老師傅畫個***。
老師傅笑著答應，可剛畫到老虎的耳朵，那小娃突然哭了，說老虎太兇，要畫小兔子。
周圍人都笑了，老師傅也不惱，手腕輕輕一轉，把老虎耳朵改成了兔子的長耳朵，又添了個圓滾滾的身子，最后在兔子嘴邊畫了根胡蘿卜。
小娃娃立馬破涕為笑，舉著糖畫蹦蹦跳跳地跑了，那模樣，我現(xiàn)在都記得清清楚楚?！?br>
我們聽得入了迷，呂墨陽忍不住感嘆：“這手藝也太絕了！
現(xiàn)在城里可少見這么厲害的手藝人了?！?br>
關佟笑了笑，只是笑容里很快添了幾分悵然，說道：“是啊，那老師傅曾說，他做糖畫快西十年了，年輕時在各個鎮(zhèn)子跑，現(xiàn)在年紀大了，就守著咱們這早市。
不過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不愛學這個了，他說說不定再過幾年，這手藝就斷了。
也不知道過了這么久，他還在不在鎮(zhèn)子上。
又或許是歲數(shù)大了，那雙手早就拿不穩(wěn)竹簽了吧。”
說到這兒，關佟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眼神飄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聲音也低沉了些，說道：“其實我姑姑，以前也會點小手藝。
她年輕的時候，手特別巧，會納鞋底、繡帕子。
我小時候穿的布鞋，都是她一針一線納的，鞋底厚厚的，上面繡著簡單的花紋，又舒服又耐穿?！?br>
“那時候我爸媽工作忙，我經(jīng)常在姑姑家住。
她挑水做飯我就屁顛屁顛兒跟在她身后學著她的樣子，她納鞋底我就搬個小凳子在她旁邊看著，她總是笑著說我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記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我晚上睡覺總踢被子，腳凍得冰涼。
姑姑看在眼里，連夜給我納了雙厚棉鞋。
我半夜醒過來，還看見她坐在煤油燈底下，手里拿著針線，眼睛熬得通紅。
她見我醒了，還笑著說‘快睡，等天亮了就能穿新鞋了’。”
說著，關佟的眼眶有些**，眨了眨眼睛，又說道：“后來因為一些原因我姑姑和姑父離了婚，姑姑一個人帶著我表妹，日子一下子就難了。
記得那時候表妹才三歲，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姑姑又要種地，又要照顧孩子，起早貪黑的，日子也過得緊巴，家里事事里里外外全靠她一個人?！?br>
“哎?！?br>
關佟嘆了一口氣，又道：“有一年夏天，下了場大暴雨，鎮(zhèn)上的河水暴漲，鎮(zhèn)子受災嚴重，等洪水退去后，受過災難的鎮(zhèn)子就像是在河水中迷失的孩子一樣無助，污泥覆蓋了**的田地，房屋也沖毀了許多，許多人辛苦一年付出的勞動到頭來卻一無所獲。
那個時候姑姑抱著表妹，坐在屋檐下哭，可哭完了，第二天一早就起來收拾殘局，找鄰居幫忙修補房子，事后還要去地里看看被淹的莊稼?！?br>
“為了給表妹湊學費，她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就坐在燈下繡帕子，繡好了拿到鎮(zhèn)上的集市去賣。
日復一日從不敢停歇，有時候繡到半夜，眼睛都睜不開了，就用冷水洗把臉，接著繡。
有一次她繡得太入神，手指被**了好幾個洞，鮮血滲出來，她也只是用布條纏了纏，繼續(xù)繡。
我那時候不懂事，父母不在家的時候還吵著要姑姑陪我玩，現(xiàn)在想想，那時候她得多累啊?！?br>
段磊拍了拍關佟的肩膀，輕聲安慰道：“都過去了，現(xiàn)在日子不是慢慢好起來了嗎？
你姑姑這么勤勞能干，肯定是有福的。”
關佟默默的點了點頭，眼里的淚水再也強撐不住，一滴一滴地順著臉頰滑落了下來，說道：“是啊，后來鎮(zhèn)子慢慢也發(fā)展了起來，雖說規(guī)模不算大，但也建起來了紅磚小樓，日子也算是好了起來。
現(xiàn)在表妹長大了，在城里找了份穩(wěn)定的工作，每個月都會寄錢回來。
姑姑總算不用那么辛苦了，可她還是閑不住，每天早早起來去地里干活，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的。
這次我們回來匆忙，她卻依舊把房間打掃得干干凈凈，又去早市買最新鮮的菜，怕你們吃不慣鄉(xiāng)下的飯，還特意問了我你們的口味。”
“其實我這次帶你們回來，也是想讓你們看看我長大的地方，看看我姑姑。
她這輩子太不容易了，可從來沒抱怨過什么，總是笑著面對一切。
在我心里，她就像咱們住著的這幢老房子一樣，看著不起眼，卻默默承受著風雨，一首穩(wěn)穩(wěn)地立在那里，外表雖然有些老舊了，但鋼筋卻一首穩(wěn)固如初，給人依靠?！?br>
關佟說罷，我們都沉默了，看著桌上還冒著熱氣的飯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這簡單的飯菜里，藏著她姑姑的大愛，也藏著她大半輩子的堅韌與溫柔。
過了一會兒，呂墨陽率先打破沉默，笑著說：“關佟，你姑姑這么好，明天你可一定要帶我們當面去謝謝她啊?！?br>
說著，呂墨陽話鋒一轉，站立起來，右手拿著一支筷子點點而動，頭也跟著左右擺動起來，說道：“對了，明天早市除了糖畫，還有什么好吃的？
我可得好好嘗嘗。
好不容易清閑幾天，吃慣了大都市的美味珍饈，也該換換口味品嘗下這市井里的煙火氣了?！?br>
關佟被他逗笑了，臉上的愁云散去不少，說道：“你啊你，怎么，不想做你的神仙了？
還是想做幾天逍遙仙啊?！?br>
關佟說完，圍著桌子的幾人瞬間爆發(fā)出大笑的聲音，一雙雙眼睛聚焦在呂墨陽身上。
呂墨陽早己習慣大家拿他打岔，一雙黑溜溜的眼睛來回的轉動，笑道：“不當了，不當了，當神仙有什么好，我還是放不下這滾滾紅塵，煙火人家啊。”
說罷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
關佟無奈地看著呂墨陽搖了搖頭，說道：“要說起吃的多著呢！
有剛蒸好的米糕，軟糯香甜；還有豆腐腦，撒上蔥花和辣椒油，別提多香了。
明天我?guī)銈円灰粐L遍。”
“好啊好??！
那就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嘍。
我可是要敞開了炫啊，哥幾個都別攔著我，讓我盡情地吃個夠吧?！?br>
呂墨陽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滿足的拍著圓鼓鼓的肚子興奮地說道。
我看著眾人期待的目光，心里對明天的早市之行也變得充滿了期待。
我聽著這些趣事，心里暖洋洋的。
窗外的夜色漸濃，老舊的紅磚樓里，燈光昏黃卻溫暖，飯菜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茶香，朋友們的笑聲此起彼伏。
我忽然覺得，這趟小鎮(zhèn)之行，不僅是一次簡單的旅行，更像是一場心靈的休憩，而這些溫暖的趣事，也成了今晚最動人的點綴。
晚餐在溫馨的氛圍中結束，我們幫著關佟收拾好碗筷，然后兩兩一組回房間休息。
我和段磊大哥住的房間在客廳旁邊，推開門，就看到一張干凈的木板床，床的邊緣明顯是用舊凳子和磚頭臨時搭起來的，床上鋪著嶄新的床單，枕頭旁邊還放著一個小小的布偶，看起來格外溫馨。
想必我們臨時起意的行程給關佟姑姑帶來了太多的麻煩。
我和段磊先是心頭一酸，然后又相視一笑。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晚風帶著淡淡的泥土氣息吹了進來，讓人神清氣爽。
聽著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蟲兒的鳴叫聲，腦海里一首獨特的夜曲也譜寫了出來。
遠望窗外如墨一般的夜空，還有遠處零星的燈火，我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小鎮(zhèn)己在我心里種下了如蒲公英一樣的種子，讓我在外漂泊的心有了家的感覺。
隨后我與段磊又聊了很久，從工作聊到家庭，從理想聊到人生，雖不事事順遂，但段大哥的話卻讓我那顆有些迷茫的心暫時安定了下來。
我躺在床上，腦海里不斷浮現(xiàn)出關佟講述的早市趣事，還有他姑姑的故事。
不知不覺中，我進入了夢鄉(xiāng)。
我仿佛看到了那個在煤油燈底下納鞋底的身影，看到了那個在洪水過后收拾殘局的堅強女人。
她用自己的雙手，撐起了一個家，也用自己的溫柔與堅韌，溫暖著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