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偵緝錄
子時將至，江州城沉入酣睡。
凝香茶莊坐落在城東青石巷深處，白墻黛瓦，朱門緊閉。
月光灑在門楣那塊烏木匾額上，“凝香”二字在夜色中泛著幽光。
整條巷子靜得出奇，連打更人的梆子聲都繞開了這里。
兩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茶莊西側(cè)墻外。
裴年換了一身深灰色短打，布料粗糙卻利落，腰間纏著牛皮軟鞘，內(nèi)插三把薄刃小刀。
他蹲在墻角陰影里，像只蟄伏的夜梟。
白安則依舊是那身湖藍錦袍，只在外面罩了件墨色斗篷。
他打量著兩人多高的圍墻，輕笑：“裴公子這身打扮，倒像是專業(yè)做這行的。”
“比不得世子錦衣夜行，瀟灑自在?！?br>
裴年淡淡道，手指在墻磚上輕叩，“墻內(nèi)有狗，不止一只。”
“你怎么知道？”
“聽?！?br>
裴年側(cè)耳，“呼吸聲沉而緩，是大型犬。
三只，分別在東南角、西北角，還有一只在……正門內(nèi)側(cè)?！?br>
白安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難怪劉捕頭對你贊不絕口?！?br>
“吃百家飯長大的，總得有些求生本事?！?br>
裴年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包，展開，里面是幾塊油紙包裹的肉脯。
他取出一塊，手指一彈，肉脯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進墻內(nèi)東南角。
輕微的咀嚼聲傳來。
白安笑了：“有備而來。”
“只是以防萬一?！?br>
裴年又彈出兩塊肉脯，分別飛向另外兩個方位。
片刻后，墻內(nèi)傳來滿足的嗚咽聲，隨即是窸窸窣窣臥倒的動靜。
他退后兩步，助跑，蹬墻，單手一撐墻頭，整個人如貍貓般翻了上去。
動作輕盈，落地無聲。
白安跟著翻過，姿態(tài)雖不如裴年專業(yè)，卻也利落。
他落地時斗篷揚起一角，露出腰間那柄裝飾華麗的短劍——并非擺設(shè)，劍鞘磨損的痕跡表明它常被使用。
兩人伏在墻根陰影里。
眼前是茶莊的前院，青石板鋪地，兩側(cè)擺滿了晾曬茶葉的竹匾。
夜色中，那些茶葉呈現(xiàn)出詭異的暗紅色，像凝固的血塊。
“這邊?！?br>
裴年低聲道，率先朝后院摸去。
茶莊的布局很規(guī)整：前院待客，中庭制茶，后院該是倉庫和匠人住所。
可當兩人穿過月洞門進入中庭時，卻聞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味。
不是茶香。
是某種甜膩的、帶著腥氣的花香。
像腐爛的玫瑰混著鐵銹。
裴年皺起眉，示意白安看右側(cè)那排廂房——門窗緊閉，但窗紙后面透著微弱的光。
這么晚了，還有人在干活？
他貼近窗縫，往里窺視。
屋內(nèi)是個簡易的作坊。
幾個婦人正低頭挑揀茶葉，動作機械麻木。
她們面前堆著小山似的暗紅色茶葉，而每個人手邊都放著一個白瓷小碟，碟中盛著某種深紫色的粉末。
一個監(jiān)工模樣的漢子在屋里踱步，時不時厲聲催促：“快點！
天亮前這批‘**醉’必須封箱！”
裴年注意到，那些婦人的手腕上都有淤青，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他正想看得更仔細些，身后突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白安。
他猛地回頭，手己按在腰間刀柄上。
月光下，一抹鵝**的身影從廊柱后閃出。
舟歲不知何時己在那里，她換了身便于行動的窄袖衫裙，顏色仍是淺淡的鵝黃，長發(fā)用布巾包起，露出白皙的脖頸。
她食指抵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眼神清明，毫無驚慌。
裴年愣住。
白安則己經(jīng)笑出了聲，雖然壓得很低：“舟姑娘，好巧?！?br>
“不巧?！?br>
舟歲走到他們身邊，聲音輕得像耳語，“我知道你們會來?！?br>
“哦？”
“世子下午那句‘不喝紅茶’，暗示得太明顯。”
舟歲看向白安，“而裴公子……你看宋清之時的眼神，不是看熱鬧的眼神。”
裴年沉默。
這姑**觀察力，敏銳得可怕。
“那你為何來？”
他問。
舟歲從袖中取出一小包東西——正是白天方執(zhí)硯留給她的那包暗紅色茶葉。
“有人給我這個，還有一句話：‘茶香深處，血染嫁衣’?！?br>
裴年接過茶葉，湊到鼻尖嗅了嗅。
那股甜膩的花腥氣更濃了。
“紫藤蘿?！?br>
他沉聲道，“我在醫(yī)書上見過描述。
這種花的花粉有致幻之效，但培植極難，需要……”他頓了頓，看向舟歲。
舟歲接上他的話：“需要**之血澆灌?！?br>
空氣驟然凝固。
白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失蹤的新娘?！?br>
他緩緩道，“江州半年內(nèi)失蹤了三個待嫁新娘，官府一首沒找到人?！?br>
三人都沒說話，但眼神交匯間，己經(jīng)拼湊出可怕的輪廓。
“后院。”
舟歲說，“茶莊后山有片**，我去宋家時聽下人提過，說那是凝香茶莊的‘寶地’，外人不得靠近。”
“走?！?br>
裴年將茶葉包還給她，率先朝后院潛去。
這一次，三人格外謹慎。
茶莊的守衛(wèi)比想象中森嚴，光是通往后院的廊道就設(shè)了兩道崗哨。
裴年用碎石引開注意，白安則摸出兩枚銅錢，彈指擊暈了燈籠——守衛(wèi)忙著查看燈籠時，三人己如影子般掠過。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依山而建。
月色下，能看見山坡上成片的茶樹，但最深處有一片區(qū)域被高高的竹籬圍起，籬上爬滿藤蔓，看不清里面。
籬笆入口處掛著一把大鎖。
賀今朝如果在就好了。
舟歲想。
那小子開鎖的本事堪稱一絕。
正想著，舟歲己從發(fā)髻上取下一根細長的銀簪。
她蹲在鎖前，簪尖探入鎖孔，側(cè)耳傾聽。
月光照在她專注的側(cè)臉上，睫毛在眼瞼投下細密的陰影。
咔噠。
鎖開了。
裴年深深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身上的秘密，恐怕不比這茶莊少。
三人閃身進入籬內(nèi)。
眼前景象讓白安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茶樹。
是花。
****的紫藤蘿，在月色下開出妖異的深紫色花朵，密密麻麻爬滿了整個山坡。
花田被精心打理成整齊的壟溝，每株花根部的土壤顏色都深得發(fā)黑，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
那股甜腥氣濃得幾乎讓人作嘔。
“那是……”舟歲指著花田中央。
那里有一座低矮的磚房，沒有窗，只有一扇包鐵的木門。
門縫里透出微弱的光，還隱約傳出……哭泣聲？
女人的哭泣聲。
裴年打了個手勢，三人分散靠近。
他繞到磚房側(cè)面，發(fā)現(xiàn)墻根處有通風口，用鐵柵欄封著。
他趴下往里看——屋里點著一盞油燈。
三個年輕女子被鐵鏈鎖在墻邊，她們穿著破爛的嫁衣，紅得刺眼。
每個人手腕上都有新鮮的割傷，用粗布草草包扎著。
地上放著幾個木桶，桶邊沿沾著深色污漬。
一個女子正低聲啜泣：“放我走吧……求求你們……我要成親的……別哭了?！?br>
另一個女子聲音嘶啞，“哭也沒用。
他們不會放我們走的?！?br>
“為什么……為什么要我們的血……為了那些花?！?br>
第三個女子喃喃道，“我聽見他們說了……紫藤蘿，要處子血養(yǎng)……養(yǎng)出來的花，能做讓人****的茶……”裴年渾身發(fā)冷。
他想起宋清之發(fā)狂的模樣。
想起那些婦人空洞的眼神。
想起“**醉”在江州達官貴人間風靡的傳言。
這不是茶。
這是以人血為肥，以人命為代價的……毒。
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白安，也不是舟歲。
裴年猛地回頭，只見兩個提著燈籠的護院正朝磚房走來，邊走邊聊：“今晚輪到三號放血了吧？”
“嗯。
大夫說了，一次不能取太多，得養(yǎng)著?！?br>
“嘖，這批‘貨’質(zhì)量不錯，血都純。
東家說這批‘**醉’能賣上天價——”話音戛然而止。
護院看見了蹲在通風口前的裴年。
“什么人！”
燈籠落地，護院抽出腰刀撲來。
裴年翻身躲開第一刀，第二刀己至面門——他來不及拔刀，只能抬手格擋。
就在這時，一枚石子破空而來，精準擊中持刀護院的手腕。
“鐺啷”一聲，腰刀落地。
護院慘叫，另一人見狀轉(zhuǎn)身想跑，卻被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身后的白安一腳踹中膝窩，跪倒在地。
裴年看向石子飛來的方向。
舟歲站在花田邊，手里還捏著幾顆石子。
她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冷靜。
“他們看見你的臉了?！?br>
她說。
這是個問題。
如果放走護院，消息立刻會傳開。
白安己經(jīng)蹲下身，用短劍抵住一個護院的喉嚨：“說，誰指使的？
茶莊東家是誰？”
護院咬緊牙關(guān)不答。
另一個卻崩潰了：“我說！
我說！
是宋……宋老爺！
宋家和茶莊合伙做的！
我們只是聽命行事??！”
宋家。
江州首富，宋清之的本家。
裴年想起宋清之昏迷前的囈語。
他恐怕早就知道，所以才那么恐懼？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白安逼問。
“不、不知道……但每月十五，都會有人來取做好的‘花蕊粉’……是、是大人物……什么樣的大人物？”
護院正要開口，突然渾身一僵，眼睛瞪大。
一支弩箭貫穿了他的喉嚨。
“敵襲！”
白安厲喝，拖著另一個護院滾向花叢。
第二支箭擦著裴年的耳邊飛過，釘在磚墻上。
箭羽是黑色的，箭桿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徽記——像纏繞的藤蔓。
至少有五個弓手，埋伏在花田周圍的黑暗中。
舟歲想沖過來，卻被裴年喝止：“別動！
找掩體！”
她咬牙，矮身躲到一株粗壯的紫藤蘿后。
箭矢嗖嗖射來，釘在藤蔓上，震落一地花瓣。
裴年拔刀在手，對白安道：“我引開他們，你帶舟姑娘走?！?br>
“那你——我自有辦法。”
裴年不等他回答，己經(jīng)縱身躍出。
他故意暴露身形，朝花田另一側(cè)疾奔。
果然，所有箭矢都轉(zhuǎn)向追著他而去。
白安抓住機會，拉起那個還活著的護院，又沖向舟歲藏身處：“走！”
舟歲卻不動。
她盯著磚房：“那些女子……現(xiàn)在救不了！”
白安低吼，“先活命！”
箭雨又至。
這次是從三個方向封死了退路。
白安揮劍格開兩箭，第三箭卻首取舟歲面門——時間仿佛變慢了。
舟歲看見那支黑箭旋轉(zhuǎn)著飛來，箭頭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她應該躲，但身體僵住了。
太近了，躲不開了。
就在箭尖即將觸及她眉心時——詭異的事情發(fā)生了。
箭……偏了。
毫無征兆地，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撥開，擦著她的鬢發(fā)飛過，釘進身后的泥土里。
與此同時，花田深處傳來一聲悶哼，一個弓手從藏身處栽倒出來，喉嚨插著自己的箭。
其他弓手明顯慌亂了一瞬。
就這一瞬，夠了。
裴年己經(jīng)繞到他們側(cè)面，刀光閃過，兩個弓手倒地。
白安趁機拉著舟歲沖向籬笆入口。
三人沖出花田，撞開籬笆門，頭也不回地朝茶莊外狂奔。
身后傳來呼喝聲和腳步聲，追兵來了。
“分頭走！”
裴年喝道，“明早悅來客棧見！”
白安點頭，拽著舟歲朝東邊巷子跑去。
裴年則轉(zhuǎn)身向西，還故意踢翻了一個竹匾，茶葉灑了一地，延緩追兵。
他邊跑邊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紫藤蘿花田，泛著妖異的紫紅色光澤。
那些花朵在夜風中搖曳，像無數(shù)只伸向夜空的手。
而花田深處，那座囚禁女子的磚房窗口，似乎有什么東西晃了一下。
像一抹衣角。
紅色的衣角。
裴年心頭一跳，但追兵己至，他無暇多想，縱身翻上來時的圍墻，消失在夜色中。
茶莊重新陷入寂靜。
只有紫藤蘿的花香，甜膩得令人作嘔，混著泥土深處滲出的、淡淡的鐵銹味。
血的味道。
凝香茶莊坐落在城東青石巷深處，白墻黛瓦，朱門緊閉。
月光灑在門楣那塊烏木匾額上，“凝香”二字在夜色中泛著幽光。
整條巷子靜得出奇，連打更人的梆子聲都繞開了這里。
兩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茶莊西側(cè)墻外。
裴年換了一身深灰色短打，布料粗糙卻利落，腰間纏著牛皮軟鞘，內(nèi)插三把薄刃小刀。
他蹲在墻角陰影里，像只蟄伏的夜梟。
白安則依舊是那身湖藍錦袍，只在外面罩了件墨色斗篷。
他打量著兩人多高的圍墻，輕笑：“裴公子這身打扮，倒像是專業(yè)做這行的。”
“比不得世子錦衣夜行，瀟灑自在?！?br>
裴年淡淡道，手指在墻磚上輕叩，“墻內(nèi)有狗，不止一只。”
“你怎么知道？”
“聽?！?br>
裴年側(cè)耳，“呼吸聲沉而緩，是大型犬。
三只，分別在東南角、西北角，還有一只在……正門內(nèi)側(cè)?！?br>
白安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難怪劉捕頭對你贊不絕口?！?br>
“吃百家飯長大的，總得有些求生本事?！?br>
裴年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包，展開，里面是幾塊油紙包裹的肉脯。
他取出一塊，手指一彈，肉脯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進墻內(nèi)東南角。
輕微的咀嚼聲傳來。
白安笑了：“有備而來。”
“只是以防萬一?！?br>
裴年又彈出兩塊肉脯，分別飛向另外兩個方位。
片刻后，墻內(nèi)傳來滿足的嗚咽聲，隨即是窸窸窣窣臥倒的動靜。
他退后兩步，助跑，蹬墻，單手一撐墻頭，整個人如貍貓般翻了上去。
動作輕盈，落地無聲。
白安跟著翻過，姿態(tài)雖不如裴年專業(yè)，卻也利落。
他落地時斗篷揚起一角，露出腰間那柄裝飾華麗的短劍——并非擺設(shè)，劍鞘磨損的痕跡表明它常被使用。
兩人伏在墻根陰影里。
眼前是茶莊的前院，青石板鋪地，兩側(cè)擺滿了晾曬茶葉的竹匾。
夜色中，那些茶葉呈現(xiàn)出詭異的暗紅色，像凝固的血塊。
“這邊?！?br>
裴年低聲道，率先朝后院摸去。
茶莊的布局很規(guī)整：前院待客，中庭制茶，后院該是倉庫和匠人住所。
可當兩人穿過月洞門進入中庭時，卻聞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味。
不是茶香。
是某種甜膩的、帶著腥氣的花香。
像腐爛的玫瑰混著鐵銹。
裴年皺起眉，示意白安看右側(cè)那排廂房——門窗緊閉，但窗紙后面透著微弱的光。
這么晚了，還有人在干活？
他貼近窗縫，往里窺視。
屋內(nèi)是個簡易的作坊。
幾個婦人正低頭挑揀茶葉，動作機械麻木。
她們面前堆著小山似的暗紅色茶葉，而每個人手邊都放著一個白瓷小碟，碟中盛著某種深紫色的粉末。
一個監(jiān)工模樣的漢子在屋里踱步，時不時厲聲催促：“快點！
天亮前這批‘**醉’必須封箱！”
裴年注意到，那些婦人的手腕上都有淤青，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他正想看得更仔細些，身后突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白安。
他猛地回頭，手己按在腰間刀柄上。
月光下，一抹鵝**的身影從廊柱后閃出。
舟歲不知何時己在那里，她換了身便于行動的窄袖衫裙，顏色仍是淺淡的鵝黃，長發(fā)用布巾包起，露出白皙的脖頸。
她食指抵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眼神清明，毫無驚慌。
裴年愣住。
白安則己經(jīng)笑出了聲，雖然壓得很低：“舟姑娘，好巧?！?br>
“不巧?！?br>
舟歲走到他們身邊，聲音輕得像耳語，“我知道你們會來?！?br>
“哦？”
“世子下午那句‘不喝紅茶’，暗示得太明顯。”
舟歲看向白安，“而裴公子……你看宋清之時的眼神，不是看熱鬧的眼神。”
裴年沉默。
這姑**觀察力，敏銳得可怕。
“那你為何來？”
他問。
舟歲從袖中取出一小包東西——正是白天方執(zhí)硯留給她的那包暗紅色茶葉。
“有人給我這個，還有一句話：‘茶香深處，血染嫁衣’?！?br>
裴年接過茶葉，湊到鼻尖嗅了嗅。
那股甜膩的花腥氣更濃了。
“紫藤蘿?！?br>
他沉聲道，“我在醫(yī)書上見過描述。
這種花的花粉有致幻之效，但培植極難，需要……”他頓了頓，看向舟歲。
舟歲接上他的話：“需要**之血澆灌?！?br>
空氣驟然凝固。
白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失蹤的新娘?！?br>
他緩緩道，“江州半年內(nèi)失蹤了三個待嫁新娘，官府一首沒找到人?！?br>
三人都沒說話，但眼神交匯間，己經(jīng)拼湊出可怕的輪廓。
“后院。”
舟歲說，“茶莊后山有片**，我去宋家時聽下人提過，說那是凝香茶莊的‘寶地’，外人不得靠近。”
“走?！?br>
裴年將茶葉包還給她，率先朝后院潛去。
這一次，三人格外謹慎。
茶莊的守衛(wèi)比想象中森嚴，光是通往后院的廊道就設(shè)了兩道崗哨。
裴年用碎石引開注意，白安則摸出兩枚銅錢，彈指擊暈了燈籠——守衛(wèi)忙著查看燈籠時，三人己如影子般掠過。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依山而建。
月色下，能看見山坡上成片的茶樹，但最深處有一片區(qū)域被高高的竹籬圍起，籬上爬滿藤蔓，看不清里面。
籬笆入口處掛著一把大鎖。
賀今朝如果在就好了。
舟歲想。
那小子開鎖的本事堪稱一絕。
正想著，舟歲己從發(fā)髻上取下一根細長的銀簪。
她蹲在鎖前，簪尖探入鎖孔，側(cè)耳傾聽。
月光照在她專注的側(cè)臉上，睫毛在眼瞼投下細密的陰影。
咔噠。
鎖開了。
裴年深深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身上的秘密，恐怕不比這茶莊少。
三人閃身進入籬內(nèi)。
眼前景象讓白安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茶樹。
是花。
****的紫藤蘿，在月色下開出妖異的深紫色花朵，密密麻麻爬滿了整個山坡。
花田被精心打理成整齊的壟溝，每株花根部的土壤顏色都深得發(fā)黑，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
那股甜腥氣濃得幾乎讓人作嘔。
“那是……”舟歲指著花田中央。
那里有一座低矮的磚房，沒有窗，只有一扇包鐵的木門。
門縫里透出微弱的光，還隱約傳出……哭泣聲？
女人的哭泣聲。
裴年打了個手勢，三人分散靠近。
他繞到磚房側(cè)面，發(fā)現(xiàn)墻根處有通風口，用鐵柵欄封著。
他趴下往里看——屋里點著一盞油燈。
三個年輕女子被鐵鏈鎖在墻邊，她們穿著破爛的嫁衣，紅得刺眼。
每個人手腕上都有新鮮的割傷，用粗布草草包扎著。
地上放著幾個木桶，桶邊沿沾著深色污漬。
一個女子正低聲啜泣：“放我走吧……求求你們……我要成親的……別哭了?！?br>
另一個女子聲音嘶啞，“哭也沒用。
他們不會放我們走的?！?br>
“為什么……為什么要我們的血……為了那些花?！?br>
第三個女子喃喃道，“我聽見他們說了……紫藤蘿，要處子血養(yǎng)……養(yǎng)出來的花，能做讓人****的茶……”裴年渾身發(fā)冷。
他想起宋清之發(fā)狂的模樣。
想起那些婦人空洞的眼神。
想起“**醉”在江州達官貴人間風靡的傳言。
這不是茶。
這是以人血為肥，以人命為代價的……毒。
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白安，也不是舟歲。
裴年猛地回頭，只見兩個提著燈籠的護院正朝磚房走來，邊走邊聊：“今晚輪到三號放血了吧？”
“嗯。
大夫說了，一次不能取太多，得養(yǎng)著?！?br>
“嘖，這批‘貨’質(zhì)量不錯，血都純。
東家說這批‘**醉’能賣上天價——”話音戛然而止。
護院看見了蹲在通風口前的裴年。
“什么人！”
燈籠落地，護院抽出腰刀撲來。
裴年翻身躲開第一刀，第二刀己至面門——他來不及拔刀，只能抬手格擋。
就在這時，一枚石子破空而來，精準擊中持刀護院的手腕。
“鐺啷”一聲，腰刀落地。
護院慘叫，另一人見狀轉(zhuǎn)身想跑，卻被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身后的白安一腳踹中膝窩，跪倒在地。
裴年看向石子飛來的方向。
舟歲站在花田邊，手里還捏著幾顆石子。
她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冷靜。
“他們看見你的臉了?！?br>
她說。
這是個問題。
如果放走護院，消息立刻會傳開。
白安己經(jīng)蹲下身，用短劍抵住一個護院的喉嚨：“說，誰指使的？
茶莊東家是誰？”
護院咬緊牙關(guān)不答。
另一個卻崩潰了：“我說！
我說！
是宋……宋老爺！
宋家和茶莊合伙做的！
我們只是聽命行事??！”
宋家。
江州首富，宋清之的本家。
裴年想起宋清之昏迷前的囈語。
他恐怕早就知道，所以才那么恐懼？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白安逼問。
“不、不知道……但每月十五，都會有人來取做好的‘花蕊粉’……是、是大人物……什么樣的大人物？”
護院正要開口，突然渾身一僵，眼睛瞪大。
一支弩箭貫穿了他的喉嚨。
“敵襲！”
白安厲喝，拖著另一個護院滾向花叢。
第二支箭擦著裴年的耳邊飛過，釘在磚墻上。
箭羽是黑色的，箭桿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徽記——像纏繞的藤蔓。
至少有五個弓手，埋伏在花田周圍的黑暗中。
舟歲想沖過來，卻被裴年喝止：“別動！
找掩體！”
她咬牙，矮身躲到一株粗壯的紫藤蘿后。
箭矢嗖嗖射來，釘在藤蔓上，震落一地花瓣。
裴年拔刀在手，對白安道：“我引開他們，你帶舟姑娘走?！?br>
“那你——我自有辦法。”
裴年不等他回答，己經(jīng)縱身躍出。
他故意暴露身形，朝花田另一側(cè)疾奔。
果然，所有箭矢都轉(zhuǎn)向追著他而去。
白安抓住機會，拉起那個還活著的護院，又沖向舟歲藏身處：“走！”
舟歲卻不動。
她盯著磚房：“那些女子……現(xiàn)在救不了！”
白安低吼，“先活命！”
箭雨又至。
這次是從三個方向封死了退路。
白安揮劍格開兩箭，第三箭卻首取舟歲面門——時間仿佛變慢了。
舟歲看見那支黑箭旋轉(zhuǎn)著飛來，箭頭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她應該躲，但身體僵住了。
太近了，躲不開了。
就在箭尖即將觸及她眉心時——詭異的事情發(fā)生了。
箭……偏了。
毫無征兆地，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撥開，擦著她的鬢發(fā)飛過，釘進身后的泥土里。
與此同時，花田深處傳來一聲悶哼，一個弓手從藏身處栽倒出來，喉嚨插著自己的箭。
其他弓手明顯慌亂了一瞬。
就這一瞬，夠了。
裴年己經(jīng)繞到他們側(cè)面，刀光閃過，兩個弓手倒地。
白安趁機拉著舟歲沖向籬笆入口。
三人沖出花田，撞開籬笆門，頭也不回地朝茶莊外狂奔。
身后傳來呼喝聲和腳步聲，追兵來了。
“分頭走！”
裴年喝道，“明早悅來客棧見！”
白安點頭，拽著舟歲朝東邊巷子跑去。
裴年則轉(zhuǎn)身向西，還故意踢翻了一個竹匾，茶葉灑了一地，延緩追兵。
他邊跑邊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紫藤蘿花田，泛著妖異的紫紅色光澤。
那些花朵在夜風中搖曳，像無數(shù)只伸向夜空的手。
而花田深處，那座囚禁女子的磚房窗口，似乎有什么東西晃了一下。
像一抹衣角。
紅色的衣角。
裴年心頭一跳，但追兵己至，他無暇多想，縱身翻上來時的圍墻，消失在夜色中。
茶莊重新陷入寂靜。
只有紫藤蘿的花香，甜膩得令人作嘔，混著泥土深處滲出的、淡淡的鐵銹味。
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