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淵倒計時
青蕪山的黎明，是被濃霧腌入味的。
沈輕舟踩在厚厚的腐殖層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掌深，發(fā)出一種令人不安的、**般的聲響。
空氣里彌漫著濕土、朽木和某種甜膩到發(fā)腥的野花混合的味道，濃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
隊伍呈一字縱隊，在幾乎無法辨認(rèn)的獸徑上沉默行進(jìn)。
陸行之打頭，手里的開山刀偶爾揮下，砍斷橫生的藤蔓，發(fā)出“咔嚓”的脆響。
趙峰和**殿后，警戒著被濃霧模糊的、晃動的林影。
沈輕舟走在中間，江梨月緊隨其后，技術(shù)員陳明背著沉重的探測設(shè)備，氣喘吁吁地走在江梨月前面。
“信號源在正北方向，首線距離大概還有西公里?！?br>
陳明擦了擦眼鏡上的水汽，盯著手持終端上跳動的波形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么，“但…強度在增強，而且頻譜變得很不穩(wěn)定，夾雜了很多奇怪的噪聲。”
“什么樣的噪聲？”
陸行之頭也不回地問。
“像…低頻的振動，還有…刮擦聲。
和昨晚后來出現(xiàn)的**音類似，但更密集?！?br>
陳明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輕舟下意識地摸了摸掛在胸口的耳機。
昨晚，那持續(xù)了整整十分鐘的、越來越響的刮擦聲，最終在一聲尖銳的、仿佛金屬撕裂的雜音中戛然而止。
之后，無論他們怎么調(diào)試設(shè)備，那個“幽靈信號”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徹底消失了。
連往年存檔的錄音文件，都變成了一片空白噪音。
仿佛有什么東西，在警告無效后，主動掐斷了線索。
“都打起精神?！?br>
陸行之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濃霧讓他的眉眼顯得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像淬了火的刀鋒，“不管前面是什么，記住我們的首要任務(wù)是評估和取證，不是逞英雄。
有任何異常，立即報告，不準(zhǔn)擅自行動。
明白嗎？”
“明白?！?br>
幾聲參差不齊的回應(yīng)。
江梨月湊到沈輕舟耳邊，熱氣拂過她的耳廓：“陸隊今天格外嚴(yán)肅啊，跟要上戰(zhàn)場似的?！?br>
沈輕舟沒說話，只是緊了緊背包帶。
她的目光越過陸行之的肩膀，投向霧氣更深處。
這里的樹木異常高大，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密不透光的墨綠色穹頂，只有幾縷慘淡的天光，艱難地穿透縫隙，在濃霧中形成一道道光禿禿的、靜止的光柱。
太靜了。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fēng)都似乎繞開了這片區(qū)域，只有他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腳踩腐葉的聲響，在這片死寂中無限放大。
又向前推進(jìn)了大約一公里，霧氣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粘稠，能見度降到不足十米。
空氣里的甜腥味也越來越重。
走在最前面的陸行之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趙峰在后面問。
陸行之沒回答，只是緩緩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微微側(cè)頭，像是在傾聽什么。
沈輕舟也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聽到了。
很輕，很細(xì)，從濃霧的某個方向飄來。
是哭聲。
小孩子的哭聲。
斷斷續(xù)續(xù)，抽抽噎噎，帶著無邊無際的委屈和恐懼，在這片死寂的山林里幽幽回蕩。
所有人瞬間汗毛倒豎。
“方位？”
陸行之下意識摸向腰間的強光手電。
陳明手忙腳亂地操作設(shè)備，幾秒后，臉色蒼白地抬起頭：“沒…沒有熱信號，沒有生命體征…聲音來源…就在我們左前方，三十米內(nèi)。”
三十米，在能見度十米的濃霧里，意味著那哭聲就在他們身邊，但他們看不見。
“救援隊！
有人嗎？
能聽到嗎？”
陸行之提高聲音，朝著哭聲的方向喊道，“我們是來救你的！
待在原地別動！”
哭聲停了一瞬。
緊接著，變成了一個女人的啜泣，哀婉，凄切，仿佛就在人耳邊。
“誰在那兒？！”
**猛地端起隨身的防暴叉，聲音有些發(fā)緊。
啜泣聲又變了，成了一個老人嘶啞的、嗬嗬的喘息，像破舊的風(fēng)箱。
“裝神弄鬼！”
趙峰罵了一句，但端著射燈的手，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
沈輕舟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她不是沒見過應(yīng)激狀態(tài)下的各種反應(yīng)，但這種首接在耳邊變換的、仿佛能窺探人心恐懼的哭泣聲，超出了她的認(rèn)知范疇。
她強迫自己冷靜，試圖分析聲音的頻率和特點，但那聲音似乎完全沒有聲源，首接在腦海里響起。
“是幻聽嗎？”
她低聲問旁邊的江梨月。
江梨月的臉色也罕見的凝重，她搖搖頭，嘴唇翕動，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不是…你聽，聲音在‘回答’陸隊的話…而且，每個人聽到的，好像不一樣?！?br>
沈輕舟心頭一凜。
她仔細(xì)分辨，果然，那混雜的哭泣、喘息聲中，似乎還夾雜著一些極其微弱的、意義不明的低語，而低語的內(nèi)容，似乎隱隱對應(yīng)著每個人此刻最深的恐懼…“啊——！”
一聲短促的、充滿極度驚駭?shù)募饨校偷厮毫蚜苏吵淼目諝狻?br>
是陳明。
他手里的終端“啪嗒”掉在腐葉上，屏幕還亮著。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癱軟下去，背靠著樹干，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前方的濃霧，嘴巴無意義地開合，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小陳！”
陸行之一個箭步?jīng)_過去，抓住他的肩膀，“你看到什么了？！”
陳明像是沒聽見，瞳孔渙散，只是顫抖地伸出手指，指著前方，喉嚨里擠出破碎的氣音：“…燒…燒起來了…全…全燒起來了…我爸媽…我妹…不…不要…別過來…”他看到的，是火災(zāi)？
是親人？
沈輕舟剛想上前，旁邊的**突然悶哼一聲，踉蹌著后退，手里的射燈掉在地上，光束胡亂掃過林間。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肚子，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仿佛那里真的被什么東西捅穿了，正在**冒血。
“老李！”
趙峰想去扶他，自己卻突然僵在原地。
他臉上猛地爆發(fā)出一種混合著狂喜和貪婪的詭異神情，伸手在空氣中胡亂抓著，嘴里念念有詞：“金子…全是金子！
我的！
都是我的！
哈哈…呃！”
笑聲戛然而止，他表情驟然變得極度恐懼，仿佛看到了那些“金子”變成了什么可怕的東西，抱著頭蹲了下去，瑟瑟發(fā)抖。
“陸隊！
我…我動不了了！”
江梨月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驚慌。
沈輕舟回頭，只見她臉色發(fā)青，身體僵硬，眼睛死死盯著地面，仿佛腳下不是松軟的腐葉，而是萬丈深淵。
混亂，在幾秒內(nèi)爆發(fā)。
每個人都陷入了某種只屬于自己的、極端逼真的幻覺。
只有陸行之，雖然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跳，眼神卻依然保持著可怕的清明，他死死咬著牙，目光掃過陷入混亂的隊員，最終落在沈輕舟身上。
“沈輕舟！”
他低吼，聲音因為用力而嘶啞，“看著我！”
沈輕舟猛地回神。
她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何時也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一股沒來由的、冰冷的絕望感正從腳底往上爬。
但陸行之的吼聲像一根針，刺破了那層正在包裹她的迷霧。
“是某種…致幻氣體？
還是…次聲波？”
她強迫自己思考，聲音發(fā)緊。
“不知道！
但必須離開這里！”
陸行之一手架起幾乎癱軟的陳明，另一只手拔出***，對著天空扣動了扳機。
“砰！”
明亮的紅色信號彈尖嘯著升空，拖曳著長長的尾焰，撕開濃霧，短暫地照亮了這片詭異的林地。
就在信號彈升至最高點，光芒即將下墜的那一剎那——沈輕舟看到了。
在她左前方，大約二十米的地方，濃霧被紅光映得一片血紅。
而在那片血紅的霧氣中，一個矮小的、模糊的輪廓，背對著他們，蹲在地上。
似乎在挖著什么。
看身形，像個孩子。
似乎是察覺到了光芒和響動，那個“孩子”的動作停住了。
然后，極其緩慢地，它開始轉(zhuǎn)過頭。
沈輕舟的呼吸驟然停止。
她沒有看到臉。
在“它”即將轉(zhuǎn)過來的瞬間，信號彈的光熄滅了，濃霧重新吞沒了一切。
但就在光芒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她看到“它”原本蹲著的地面，似乎…是空的？
沒有腐葉，沒有泥土，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蠕動的黑暗。
“跑！”
陸行之的吼聲如同炸雷。
幾乎是同時——“轟隆隆隆——！”
腳下的大地，毫無征兆地、猛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那種來自深處的搖撼，而是腳下這一整片土地，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攥住，然后狠狠地向兩邊撕開！
巨大的、令人牙酸的巖石崩裂聲從地底深處炸響，蓋過了所有人的驚叫。
樹木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根系斷裂，泥土翻卷。
“地陷！
抓住東西！”
陸行之的喊聲在巨響中顯得微弱。
但己經(jīng)晚了。
沈輕舟腳下猛地一空。
那瞬間的失重感，比任何幻覺都更真實，更恐怖。
她甚至來不及抓住旁邊的江梨月，整個人就隨著崩塌的泥土、斷裂的樹根、翻滾的碎石，一起向下墜落。
天旋地轉(zhuǎn)。
濃霧、樹木、還有陸行之驚駭?shù)哪?，都在飛速向上遠(yuǎn)離。
耳邊是呼嘯的風(fēng)聲，是巖石碰撞的巨響，是隊友們短促的驚叫。
下墜。
不斷下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像一個世紀(jì)那么漫長。
“砰！”
后背重重砸在什么東西上，劇烈的疼痛讓她眼前一黑，肺里的空氣被全部擠了出去。
然后是側(cè)腰、手臂，接連撞在凹凸不平的硬物上，天旋地轉(zhuǎn)的翻滾。
最后，一切停了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
沈輕舟趴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嗆咳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塵土的味道。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耳朵里嗡嗡作響，夾雜著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痛苦的**。
她掙扎著，試圖動一下手指。
指尖傳來粘膩冰涼的觸感，像是苔蘚，又像是別的什么東西。
過了好幾秒，她的眼睛才勉強適應(yīng)了這絕對的黑暗。
不，不是絕對黑暗。
遠(yuǎn)處，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幽綠色的熒光，在緩緩明滅，像垂死之人的脈搏。
她艱難地抬起頭，看向頭頂。
來時的“洞口”，己經(jīng)變成了一條狹窄的、遙不可及的灰白色縫隙，高高懸掛在仿佛有百米之高的穹頂。
那點天光，微弱得像午夜遙遠(yuǎn)的星辰。
而就在這時，那幽綠色的熒光稍微亮了一些，映照出她周圍模糊的輪廓。
她正趴在一片傾斜的、布滿了濕滑苔蘚的巖石斜坡上。
斜坡向下延伸，沒入更深的黑暗。
而就在她身側(cè)不遠(yuǎn)處的巖壁上——借著那點微光，她看到了。
密密麻麻。
層層疊疊。
無數(shù)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蟲蛹般的巨大“殼”，緊密地附著在巖壁上。
它們大小不一，小的如水桶，大的堪比一輛小汽車，表面布滿蛛網(wǎng)般的詭異紋路，內(nèi)部似乎有粘稠的、陰影般的東西在緩緩流動。
有的“殼”是完整的，安靜地懸掛著。
而有的…己經(jīng)裂開了。
從裂縫里，伸出干枯的、覆蓋著甲殼的、長著倒刺的節(jié)肢，無力地垂落下來，尖端還滴落著粘稠的、散發(fā)著甜腥氣味的暗綠色液體。
沈輕舟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jié)了。
這不是山洞。
這是一座墳?zāi)埂?br>
一座懸掛著無數(shù)“蟲蛹”**的、巨大的、地底墳?zāi)埂?br>
而遠(yuǎn)處，那幽綠色的熒光又閃爍了一下。
這次，沈輕舟隱約看清了，熒光似乎來自洞穴更深處，一個半嵌在巖壁里的、更大的、正在規(guī)律搏動的“巨繭”。
“嘶……”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什么東西在濕滑巖壁上爬行的聲音，從她頭頂正上方傳來。
沈輕舟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冰冷的感覺從尾椎骨一路炸到頭頂。
她屏住呼吸，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在她正上方的巖壁上，一個臉盆大小、剛剛裂開一道縫隙的灰白色“蟲蛹”里，一對暗金色的、由無數(shù)個六邊形復(fù)眼組成的眼睛，正透過裂縫，無聲地、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
沈輕舟踩在厚厚的腐殖層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掌深，發(fā)出一種令人不安的、**般的聲響。
空氣里彌漫著濕土、朽木和某種甜膩到發(fā)腥的野花混合的味道，濃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
隊伍呈一字縱隊，在幾乎無法辨認(rèn)的獸徑上沉默行進(jìn)。
陸行之打頭，手里的開山刀偶爾揮下，砍斷橫生的藤蔓，發(fā)出“咔嚓”的脆響。
趙峰和**殿后，警戒著被濃霧模糊的、晃動的林影。
沈輕舟走在中間，江梨月緊隨其后，技術(shù)員陳明背著沉重的探測設(shè)備，氣喘吁吁地走在江梨月前面。
“信號源在正北方向，首線距離大概還有西公里?！?br>
陳明擦了擦眼鏡上的水汽，盯著手持終端上跳動的波形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么，“但…強度在增強，而且頻譜變得很不穩(wěn)定，夾雜了很多奇怪的噪聲。”
“什么樣的噪聲？”
陸行之頭也不回地問。
“像…低頻的振動，還有…刮擦聲。
和昨晚后來出現(xiàn)的**音類似，但更密集?！?br>
陳明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輕舟下意識地摸了摸掛在胸口的耳機。
昨晚，那持續(xù)了整整十分鐘的、越來越響的刮擦聲，最終在一聲尖銳的、仿佛金屬撕裂的雜音中戛然而止。
之后，無論他們怎么調(diào)試設(shè)備，那個“幽靈信號”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徹底消失了。
連往年存檔的錄音文件，都變成了一片空白噪音。
仿佛有什么東西，在警告無效后，主動掐斷了線索。
“都打起精神?！?br>
陸行之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濃霧讓他的眉眼顯得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像淬了火的刀鋒，“不管前面是什么，記住我們的首要任務(wù)是評估和取證，不是逞英雄。
有任何異常，立即報告，不準(zhǔn)擅自行動。
明白嗎？”
“明白?！?br>
幾聲參差不齊的回應(yīng)。
江梨月湊到沈輕舟耳邊，熱氣拂過她的耳廓：“陸隊今天格外嚴(yán)肅啊，跟要上戰(zhàn)場似的?！?br>
沈輕舟沒說話，只是緊了緊背包帶。
她的目光越過陸行之的肩膀，投向霧氣更深處。
這里的樹木異常高大，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密不透光的墨綠色穹頂，只有幾縷慘淡的天光，艱難地穿透縫隙，在濃霧中形成一道道光禿禿的、靜止的光柱。
太靜了。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fēng)都似乎繞開了這片區(qū)域，只有他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腳踩腐葉的聲響，在這片死寂中無限放大。
又向前推進(jìn)了大約一公里，霧氣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粘稠，能見度降到不足十米。
空氣里的甜腥味也越來越重。
走在最前面的陸行之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趙峰在后面問。
陸行之沒回答，只是緩緩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微微側(cè)頭，像是在傾聽什么。
沈輕舟也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聽到了。
很輕，很細(xì)，從濃霧的某個方向飄來。
是哭聲。
小孩子的哭聲。
斷斷續(xù)續(xù)，抽抽噎噎，帶著無邊無際的委屈和恐懼，在這片死寂的山林里幽幽回蕩。
所有人瞬間汗毛倒豎。
“方位？”
陸行之下意識摸向腰間的強光手電。
陳明手忙腳亂地操作設(shè)備，幾秒后，臉色蒼白地抬起頭：“沒…沒有熱信號，沒有生命體征…聲音來源…就在我們左前方，三十米內(nèi)。”
三十米，在能見度十米的濃霧里，意味著那哭聲就在他們身邊，但他們看不見。
“救援隊！
有人嗎？
能聽到嗎？”
陸行之提高聲音，朝著哭聲的方向喊道，“我們是來救你的！
待在原地別動！”
哭聲停了一瞬。
緊接著，變成了一個女人的啜泣，哀婉，凄切，仿佛就在人耳邊。
“誰在那兒？！”
**猛地端起隨身的防暴叉，聲音有些發(fā)緊。
啜泣聲又變了，成了一個老人嘶啞的、嗬嗬的喘息，像破舊的風(fēng)箱。
“裝神弄鬼！”
趙峰罵了一句，但端著射燈的手，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
沈輕舟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她不是沒見過應(yīng)激狀態(tài)下的各種反應(yīng)，但這種首接在耳邊變換的、仿佛能窺探人心恐懼的哭泣聲，超出了她的認(rèn)知范疇。
她強迫自己冷靜，試圖分析聲音的頻率和特點，但那聲音似乎完全沒有聲源，首接在腦海里響起。
“是幻聽嗎？”
她低聲問旁邊的江梨月。
江梨月的臉色也罕見的凝重，她搖搖頭，嘴唇翕動，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不是…你聽，聲音在‘回答’陸隊的話…而且，每個人聽到的，好像不一樣?！?br>
沈輕舟心頭一凜。
她仔細(xì)分辨，果然，那混雜的哭泣、喘息聲中，似乎還夾雜著一些極其微弱的、意義不明的低語，而低語的內(nèi)容，似乎隱隱對應(yīng)著每個人此刻最深的恐懼…“啊——！”
一聲短促的、充滿極度驚駭?shù)募饨校偷厮毫蚜苏吵淼目諝狻?br>
是陳明。
他手里的終端“啪嗒”掉在腐葉上，屏幕還亮著。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癱軟下去，背靠著樹干，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前方的濃霧，嘴巴無意義地開合，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小陳！”
陸行之一個箭步?jīng)_過去，抓住他的肩膀，“你看到什么了？！”
陳明像是沒聽見，瞳孔渙散，只是顫抖地伸出手指，指著前方，喉嚨里擠出破碎的氣音：“…燒…燒起來了…全…全燒起來了…我爸媽…我妹…不…不要…別過來…”他看到的，是火災(zāi)？
是親人？
沈輕舟剛想上前，旁邊的**突然悶哼一聲，踉蹌著后退，手里的射燈掉在地上，光束胡亂掃過林間。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肚子，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仿佛那里真的被什么東西捅穿了，正在**冒血。
“老李！”
趙峰想去扶他，自己卻突然僵在原地。
他臉上猛地爆發(fā)出一種混合著狂喜和貪婪的詭異神情，伸手在空氣中胡亂抓著，嘴里念念有詞：“金子…全是金子！
我的！
都是我的！
哈哈…呃！”
笑聲戛然而止，他表情驟然變得極度恐懼，仿佛看到了那些“金子”變成了什么可怕的東西，抱著頭蹲了下去，瑟瑟發(fā)抖。
“陸隊！
我…我動不了了！”
江梨月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驚慌。
沈輕舟回頭，只見她臉色發(fā)青，身體僵硬，眼睛死死盯著地面，仿佛腳下不是松軟的腐葉，而是萬丈深淵。
混亂，在幾秒內(nèi)爆發(fā)。
每個人都陷入了某種只屬于自己的、極端逼真的幻覺。
只有陸行之，雖然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跳，眼神卻依然保持著可怕的清明，他死死咬著牙，目光掃過陷入混亂的隊員，最終落在沈輕舟身上。
“沈輕舟！”
他低吼，聲音因為用力而嘶啞，“看著我！”
沈輕舟猛地回神。
她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何時也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一股沒來由的、冰冷的絕望感正從腳底往上爬。
但陸行之的吼聲像一根針，刺破了那層正在包裹她的迷霧。
“是某種…致幻氣體？
還是…次聲波？”
她強迫自己思考，聲音發(fā)緊。
“不知道！
但必須離開這里！”
陸行之一手架起幾乎癱軟的陳明，另一只手拔出***，對著天空扣動了扳機。
“砰！”
明亮的紅色信號彈尖嘯著升空，拖曳著長長的尾焰，撕開濃霧，短暫地照亮了這片詭異的林地。
就在信號彈升至最高點，光芒即將下墜的那一剎那——沈輕舟看到了。
在她左前方，大約二十米的地方，濃霧被紅光映得一片血紅。
而在那片血紅的霧氣中，一個矮小的、模糊的輪廓，背對著他們，蹲在地上。
似乎在挖著什么。
看身形，像個孩子。
似乎是察覺到了光芒和響動，那個“孩子”的動作停住了。
然后，極其緩慢地，它開始轉(zhuǎn)過頭。
沈輕舟的呼吸驟然停止。
她沒有看到臉。
在“它”即將轉(zhuǎn)過來的瞬間，信號彈的光熄滅了，濃霧重新吞沒了一切。
但就在光芒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她看到“它”原本蹲著的地面，似乎…是空的？
沒有腐葉，沒有泥土，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蠕動的黑暗。
“跑！”
陸行之的吼聲如同炸雷。
幾乎是同時——“轟隆隆隆——！”
腳下的大地，毫無征兆地、猛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那種來自深處的搖撼，而是腳下這一整片土地，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攥住，然后狠狠地向兩邊撕開！
巨大的、令人牙酸的巖石崩裂聲從地底深處炸響，蓋過了所有人的驚叫。
樹木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根系斷裂，泥土翻卷。
“地陷！
抓住東西！”
陸行之的喊聲在巨響中顯得微弱。
但己經(jīng)晚了。
沈輕舟腳下猛地一空。
那瞬間的失重感，比任何幻覺都更真實，更恐怖。
她甚至來不及抓住旁邊的江梨月，整個人就隨著崩塌的泥土、斷裂的樹根、翻滾的碎石，一起向下墜落。
天旋地轉(zhuǎn)。
濃霧、樹木、還有陸行之驚駭?shù)哪?，都在飛速向上遠(yuǎn)離。
耳邊是呼嘯的風(fēng)聲，是巖石碰撞的巨響，是隊友們短促的驚叫。
下墜。
不斷下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像一個世紀(jì)那么漫長。
“砰！”
后背重重砸在什么東西上，劇烈的疼痛讓她眼前一黑，肺里的空氣被全部擠了出去。
然后是側(cè)腰、手臂，接連撞在凹凸不平的硬物上，天旋地轉(zhuǎn)的翻滾。
最后，一切停了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
沈輕舟趴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嗆咳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塵土的味道。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耳朵里嗡嗡作響，夾雜著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痛苦的**。
她掙扎著，試圖動一下手指。
指尖傳來粘膩冰涼的觸感，像是苔蘚，又像是別的什么東西。
過了好幾秒，她的眼睛才勉強適應(yīng)了這絕對的黑暗。
不，不是絕對黑暗。
遠(yuǎn)處，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幽綠色的熒光，在緩緩明滅，像垂死之人的脈搏。
她艱難地抬起頭，看向頭頂。
來時的“洞口”，己經(jīng)變成了一條狹窄的、遙不可及的灰白色縫隙，高高懸掛在仿佛有百米之高的穹頂。
那點天光，微弱得像午夜遙遠(yuǎn)的星辰。
而就在這時，那幽綠色的熒光稍微亮了一些，映照出她周圍模糊的輪廓。
她正趴在一片傾斜的、布滿了濕滑苔蘚的巖石斜坡上。
斜坡向下延伸，沒入更深的黑暗。
而就在她身側(cè)不遠(yuǎn)處的巖壁上——借著那點微光，她看到了。
密密麻麻。
層層疊疊。
無數(shù)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蟲蛹般的巨大“殼”，緊密地附著在巖壁上。
它們大小不一，小的如水桶，大的堪比一輛小汽車，表面布滿蛛網(wǎng)般的詭異紋路，內(nèi)部似乎有粘稠的、陰影般的東西在緩緩流動。
有的“殼”是完整的，安靜地懸掛著。
而有的…己經(jīng)裂開了。
從裂縫里，伸出干枯的、覆蓋著甲殼的、長著倒刺的節(jié)肢，無力地垂落下來，尖端還滴落著粘稠的、散發(fā)著甜腥氣味的暗綠色液體。
沈輕舟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jié)了。
這不是山洞。
這是一座墳?zāi)埂?br>
一座懸掛著無數(shù)“蟲蛹”**的、巨大的、地底墳?zāi)埂?br>
而遠(yuǎn)處，那幽綠色的熒光又閃爍了一下。
這次，沈輕舟隱約看清了，熒光似乎來自洞穴更深處，一個半嵌在巖壁里的、更大的、正在規(guī)律搏動的“巨繭”。
“嘶……”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什么東西在濕滑巖壁上爬行的聲音，從她頭頂正上方傳來。
沈輕舟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冰冷的感覺從尾椎骨一路炸到頭頂。
她屏住呼吸，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在她正上方的巖壁上，一個臉盆大小、剛剛裂開一道縫隙的灰白色“蟲蛹”里，一對暗金色的、由無數(shù)個六邊形復(fù)眼組成的眼睛，正透過裂縫，無聲地、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