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陳家村，黑得像一口大鍋扣下來。

北風呼嘯著拍打在破舊的窗欞上，發(fā)出如同**嗚咽般的聲響。

顧暖暖蜷縮在柴房的稻草堆里，身上蓋著那床硬得像鐵板、散發(fā)著霉味的破棉絮。

很冷。

那種冷是往骨頭縫里鉆的。

但比身體更冷的，是人心。

白天只吃了一個生雞蛋，那點能量早就消耗殆盡了。

胃部因為長期的饑餓而痙攣，一陣一陣地抽搐。

但顧暖暖睡不著。

她瞪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頂，等待著那個時刻的到來。

前世，就是在這個晚上。

她餓得實在受不了，想去廚房偷點水喝，結(jié)果聽到了那個讓她墜入深淵的秘密。

隔壁的主屋里，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雖然隔著一堵墻，但農(nóng)村的房子隔音效果極差，加上夜深人靜，那邊的說話聲雖然壓得很低，但還是斷斷續(xù)續(xù)地傳進了顧暖暖的耳朵里。

“……那人靠譜嗎？

別回頭讓人查出來。”

這是舅舅***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還有幾分貪婪。

“怕啥！

那人我打聽了，是專門干這個的，說是給大山里那些娶不上媳婦的老光棍找童養(yǎng)媳。”

李翠萍的聲音尖銳中透著興奮，像是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只要把人往車上一扔，拉到幾百里外的大山溝里，神仙也找不著！

誰查？

誰會為了個沒爹沒**死丫頭去查？”

“那……能給多少？”

王桂芬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那一貫的刻薄和算計。

“五百！”

李翠萍比了個手勢，聲音都變調(diào)了，“媽，那可是五百塊??！

咱寶柱眼瞅著就要上小學了，以后還要娶媳婦，蓋新房，哪樣不用錢？

這死丫頭留在家里就是個禍害，還得浪費糧食，賣了正好給寶柱攢家底！”

五百塊。

在1978年，這是一筆巨款。

足夠一個普通農(nóng)村家庭蓋起三間大瓦房，足夠陳寶柱吃好幾年白面饅頭。

顧暖暖在黑暗中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爛肉里，卻感覺不到疼。

這就是她的“親人”。

為了五百塊錢，就能把親外孫女賣到深山老林里去給老光棍當童養(yǎng)媳！

上一世，她聽到這里的時候，嚇得魂飛魄散，不小心碰倒了門邊的掃帚。

結(jié)果被沖出來的***一腳踹飛，然后綁起來堵住嘴，連夜關(guān)在地窖里，首到第二天被人販子帶走。

但這一世，她不會再犯這種低級錯誤。

她安安靜靜地躺在草堆里，連呼吸都調(diào)整到了最輕微的頻率。

“那丫頭雖然瘦了點，但模樣長得還行，隨她那個死鬼媽，白凈?！?br>
李翠萍繼續(xù)游說著，“明天那兩個人就扮成遠房親戚來接人，咱們就說是帶她去城里享福的。

村里人誰不知道咱們家條件不好？

送親戚家養(yǎng)幾天也說得過去。”

“行，就這么辦！”

***最后拍板釘釘，“明天一早，媽你看著點那丫頭，別讓她亂跑。

等錢到手了，咱們就說是她自己貪玩走丟了，哭兩嗓子也就過去了?！?br>
“哼，便宜那個死丫頭了，那兩個人看著可不像善茬?！?br>
王桂芬冷哼一聲，“不過只要錢給夠，管她是死是活。”

對話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那震天響的呼嚕聲。

顧暖暖在黑暗中慢慢坐了起來。

她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亮得嚇人。

逃？

這是第一個念頭。

但很快被她否決了。

一個西歲的孩子，沒錢沒介紹信，外面冰天雪地，能跑到哪里去？

還沒出村口估計就凍死了，或者被狼叼走了。

就算僥幸跑到鎮(zhèn)上，遇到**，只要***和王桂芬一口咬定她是離家出走，**也會把她送回來。

在這個年代，宗族和家庭的關(guān)系大過天。

清官難斷家務事，**兒童這種概念，在農(nóng)村根本行不通。

不能逃。

至少現(xiàn)在不能硬逃。

既然他們想演戲，那我就陪你們演到底。

不但要演，還要借這出戲，徹底斬斷這惡心的親情，拿到離開這里的路費和身份！

顧暖暖腦海中迅速轉(zhuǎn)動著計劃。

她需要錢。

也需要能夠證明身份的東西。

介紹信……***是村里的小隊會計，公章和介紹信都在他那個上了鎖的抽屜里。

上一世，她記得***有個習慣，要把鑰匙藏在鞋墊底下。

顧暖暖悄無聲息地爬起來。

她身體輕得像只貓，光著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向主屋摸去。

門閂是木頭的，輕輕一撥就能開。

她屏住呼吸，推開門縫。

屋里一股腳臭味和旱煙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她看到了放在炕頭的那雙解放鞋。

那是***的鞋。

顧暖暖趴在地上，像條蛇一樣游過去。

近了。

更近了。

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那雙鞋的時候，炕上的陳寶柱突然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肉……我要吃肉……”顧暖暖立刻僵住，整個人貼在地面上，連心跳都強行壓制住。

過了好幾秒，確認陳寶柱只是說夢話后，她才繼續(xù)動作。

手指伸進臭烘烘的鞋子里，摸索著。

硬物。

有了！

一把銅鑰匙。

顧暖暖忍著惡心，抽出鑰匙，轉(zhuǎn)身爬向墻角的那個五斗柜。

那是全家最值錢的家當。

她輕手輕腳地把鑰匙**鎖孔。

“咔噠?！?br>
極其細微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里卻如同驚雷。

顧暖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回頭看了一眼炕上的三個人。

都沒醒。

她迅速拉開抽屜。

最上面是一疊糧票和幾張大團結(jié)，大概有西五十塊錢。

那是***攢的私房錢。

顧暖暖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抓起那些錢和糧票，塞進了自己的內(nèi)衣暗袋里，和那枚軍功章放在一起。

這是她應得的！

是這一家人欠她的！

再往下翻。

果然，一本泛黃的信紙，上面蓋著鮮紅的村委會公章。

那是空白介紹信！

在這個年代，沒有介紹信寸步難行。

有了這東西，她就能坐車，能住店，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顧暖暖撕下兩張蓋了章的空白介紹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藏進鞋底。

做完這一切，她把抽屜鎖好，鑰匙放回鞋里，然后像鬼魅一樣退出了房間。

回到柴房，顧暖暖的心臟還在狂跳。

她摸著胸口的錢和鞋底的紙。

有了這些，她就有了活下去的資本。

至于明天……顧暖暖看著窗外那一輪慘白的冷月。

明天，那兩個所謂的人販子就要來了。

那是絕境，也是機會。

因為她記得，那兩個人販子并不是普通的拐子，他們是流竄作案的通緝犯。

而抓捕他們的**，就在明天的必經(jīng)之路上埋伏著！

上一世，她被塞進車里，錯過了求救的機會。

這一世，她要利用這兩個通緝犯，把自己送出這個地獄村莊，送到……那個人的面前。

那個據(jù)說在軍區(qū)當**的父親的戰(zhàn)友，那個她上輩子找了一輩子才找到的真正親人。

顧暖暖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姥姥，舅舅。

五百塊錢你們是拿不到了。

但我給你們準備了一份大禮。

一份足夠讓你們把牢底坐穿的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