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之京謎錄
第二章 初入大理寺，驚聞翰林院命案宣和三年，秋。
汴京城的晨光總比蘇州來得沉厚些，晨霧裹著御街兩側(cè)的槐葉，將金明池方向飄來的水汽揉成細碎的涼，落在沈硯之青布首裰的肩頭。
他剛從酸棗門的驛站出來，手里攥著那封蓋了“大理寺印”的調(diào)令，指尖還留著驛丞遞信時的溫度——那溫度里摻著幾分敬畏，幾分探詢，像極了他這一路從江南北上時，所遇官員的眼神。
“沈評事，這邊請?！?br>
大理寺派來接他的小吏姓趙，年約二十，一身墨綠公服漿洗得發(fā)白，卻把腰帶系得一絲不茍。
他引著沈硯之拐進御街東側(cè)的巷口，抬手指向遠處飛檐：“前頭那處黑瓦朱門的，便是大理寺了。
您瞧那門樓上的‘明刑弼教’匾，是先帝爺親筆題的?！?br>
沈硯之順著他的手勢望去，只見一座規(guī)制森嚴(yán)的院落橫在巷底，朱漆大門前立著兩尊石獅，爪下踩著的不是尋常的繡球，而是刻著“法”字的銅牌。
門兩側(cè)的廊柱上貼著告示，墨跡新鮮，想來是昨日剛換的，湊近了看，竟是**招募仵作的文書，末尾還注了句“若有精通驗尸之術(shù)者，不拘出身，可首稟少卿大人”。
“近來京中案子多？”
沈硯之隨口問了句。
他出身蘇州沈家，祖上三代都是行醫(yī)的，到了他這輩，卻偏對驗尸查案著了迷。
前兩年蘇州府出了樁“繡娘沉河案”，仵作定了“自縊后拋尸”，他卻從死者指甲縫里的河泥里檢出了胭脂碎屑，順著線索揪出了與人**的夫家表哥，自此在江南官場有了“沈神驗”的名頭。
趙小吏腳步頓了頓，壓低聲音：“可不是嘛。
上個月開封府出了樁滅門案，至今沒破；這幾日翰林院又不太平，聽說……”他話沒說完，就見大理寺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身著緋色公服的官員快步走了出來，看見沈硯之，立刻拱手：“可是蘇州來的沈硯之評事？
在下大理寺丞秦越，奉李少卿之命，在此等候?！?br>
秦越約莫三十五六歲，留著三縷短須，眼神清亮，說話時語速極快，帶著幾分急切：“沈評事一路辛苦，本該先引您去見少卿大人，只是眼下出了急事——翰林院編修周文淵大人，今晨在府中出事了。”
“出事？”
沈硯之眉梢微挑。
他來汴京前，曾翻過大理寺近半年的案卷，周文淵這個名字見過幾次——此人是仁宗朝狀元周敦頤的后人，現(xiàn)任翰林院編修，專司秘閣典籍的校對抄寫，性子溫和，在朝中沒什么黨爭牽連，怎么會突然出事？
“是命案?！?br>
秦越的聲音壓得更低，引著他往大理寺側(cè)門走，“今晨卯時，周府的仆人發(fā)現(xiàn)周大人死在書房里，門窗都從里面鎖著，開封府的人己經(jīng)去了，李少卿讓我來問您，是否愿意一同去看看？”
沈硯之心中一動。
他剛到汴京，尚未入職，按規(guī)矩不該插手案子，但大理寺少卿李嵩主動相邀，顯然是聽過他在江南的名聲。
他略一思忖，點頭：“固所愿也，不敢請耳。
只是我未帶驗尸的工具，怕是……工具我己經(jīng)讓人備好了?！?br>
秦越引著他走到側(cè)門旁的馬車前，掀開車簾，里面果然放著一套銀制的驗尸器械——鑷子、探針、銀針，還有一疊浸過酒的細布，“少卿說，沈評事查案的法子特別，這些東西或許用得上?！?br>
馬車駛離大理寺，順著御街往翰林院方向去。
沈硯之坐在車?yán)?，指尖摩挲著銀制探針的紋路，耳邊聽著秦越介紹案情：“周大人今年五十二歲，妻子早逝，只有一個兒子在外地做官，家中只有三個仆人。
今晨卯時，負(fù)責(zé)灑掃的仆人發(fā)現(xiàn)書房門從里面鎖著，喊了半天沒應(yīng)聲，撬開門才看見周大人趴在書桌上，己經(jīng)沒氣了?！?br>
“門窗都從里面鎖著？”
沈硯之追問，“可有打斗痕跡？
仆人們昨晚聽到什么動靜沒有？”
“開封府的人說，門窗都是完好的，沒有被撬動的痕跡，書房里也沒見打斗的跡象?！?br>
秦越皺著眉，“仆人們說，昨晚戌時左右，還看見周大人在書房看書，之后就沒再見過他。
夜里也沒聽到異響，今早發(fā)現(xiàn)時，書桌上還放著沒寫完的文稿，硯臺里的墨都沒干。”
“沒寫完的文稿？”
沈硯之沉吟。
若是**，大多會留下遺書，可周文淵案里只有未完成的文稿，這不合常理。
他正想再問，馬車忽然停了下來，車夫在外頭喊：“秦寺丞，周府到了?！?br>
周府坐落在翰林院西側(cè)的巷子里，是一座三進的小院，門口己經(jīng)圍了不少人，穿皂衣的開封府衙役正攔著看熱鬧的百姓。
沈硯之跟著秦越往里走，剛進二進院，就見一個身著紫色公服的官員迎了上來，正是大理寺少卿李嵩。
李嵩約莫五十歲，面容清瘦，眼神銳利，見了沈硯之，拱手笑道：“沈評事一路勞頓，本該先為你接風(fēng)，卻要勞你先查案，實在過意不去?！?br>
“李少卿客氣了?！?br>
沈硯之回禮，“食君之祿，擔(dān)君之憂，查案本就是分內(nèi)之事?！?br>
李嵩點點頭，引著他往書房走：“開封府的王推官己經(jīng)查了半個時辰，定了‘**’的初步結(jié)論，說是周大人近來因秘閣典籍抄寫的事犯了愁，可能是憂思過度。
只是我總覺得不對勁——周文淵性情豁達，上個月還跟我開玩笑說，要把秘閣里的孤本抄出來，留給后人看，怎么會突然**？”
說話間，幾人己經(jīng)走到書房門口。
書房的門是木制的，門閂是從里面插上的，此刻門閂己經(jīng)被撬斷，斜靠在門框上。
沈硯之蹲下身，仔細查看門閂的斷口——斷口處有明顯的撬動痕跡，邊緣卻很整齊，說明撬門時用的是專門的工具，而且動作很穩(wěn)，沒有多余的磕碰。
“撬門的人很懂門道。”
沈硯之起身，走進書房。
書房不大，約莫一丈見方，靠窗擺著一張書桌，周文淵的**就趴在書桌上，身上穿著月白長衫，頭發(fā)散亂，右手還握著一支狼毫筆。
書桌上鋪著宣紙，上面寫著幾行小楷，字跡工整，最后一個字只寫了一半，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小片。
沈硯之沒有立刻去碰**，而是先繞著書房走了一圈。
書房的窗戶是木質(zhì)的，窗欞上糊著窗紙，沒有破損；墻角放著一個博古架，上面擺著幾件瓷器、玉器，都完好無損；書桌左側(cè)的柜子里，整齊地疊著書籍和文稿，沒有翻動的痕跡；右側(cè)的角落里，放著一個銅制的香爐，里面還有未燃盡的香灰，散發(fā)出淡淡的檀香。
“這香爐里的香，是什么時候點的？”
沈硯之指著香爐問。
旁邊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仆人立刻上前回話：“回大人，是昨晚戌時，小人給老爺點的。
老爺說夜里看書，點些檀香能安神?！?br>
“香是你平日里用的那種？”
沈硯之追問。
“是，都是從香料鋪買的‘沉水香’，跟往常一樣的。”
仆人點頭，聲音有些發(fā)顫。
沈硯之走到香爐旁，彎腰聞了聞。
香爐里的香灰是灰白色的，沒有異味，但他總覺得這香味里摻著些別的東西——不是檀香該有的醇厚，反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意，像極了他在江南時見過的“西域**”。
那種**是從西域傳入的，聞起來有甜味，聞多了會讓人昏迷，甚至喪命，而且不易察覺，往往混在其他香料里使用。
他起身走到書桌前，示意開封府的衙役退開，然后從馬車上帶來的布包里取出細布，浸了些酒，輕輕擦了擦手指，才開始檢查**。
周文淵的身體己經(jīng)有些僵硬，嘴唇發(fā)紫，面色蒼白，雙眼緊閉，眉頭微蹙，像是死前有過短暫的痛苦。
沈硯之用鑷子輕輕撬開他的嘴，查看口腔——口腔黏膜沒有破損，也沒有異味，不像是服毒自盡。
他又檢查了周文淵的手指，右手握著筆的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左手的指甲縫里沾著些黑色的東西，像是顏料，又像是灰塵。
“秦寺丞，麻煩取一張白紙來?！?br>
沈硯之說道。
秦越立刻讓人取來一張宣紙，沈硯之用鑷子夾著周文淵的左手指甲，輕輕在紙上刮了刮，指甲縫里的黑色粉末落在紙上，形成了一小團黑色的印記。
他又用銀針蘸了點酒，在黑色粉末上蹭了蹭，銀針沒有變色——不是毒藥。
“這黑色粉末，像是松煙墨？”
秦越湊過來看了看，“可周大人寫作用的是徽墨，顏色比這個深。”
沈硯之搖了搖頭，用指尖捻了點黑色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不是墨。
這粉末里有桐油的味道，像是……畫工用的顏料。”
畫工用的顏料？
眾人都是一愣。
周文淵是翰林院編修，平日里只跟書籍文稿打交道，怎么會接觸畫工用的顏料？
沈硯之沒有說話，繼續(xù)檢查**。
他解開周文淵的長衫，查看胸口——胸口沒有淤青，也沒有傷口；又檢查了脖頸，沒有勒痕；最后，他用探針輕輕撥開周文淵的頭發(fā)，在他的后頸處，發(fā)現(xiàn)了一個細小的紅點，紅點周圍的皮膚有些發(fā)紅，像是被什么東西扎過。
“這里有個**。”
沈硯之指著后頸的紅點，“**很小，應(yīng)該是細針之類的東西扎的。
而且紅點周圍的皮膚發(fā)紅，說明扎進去的時候，可能帶了什么刺激性的東西?！?br>
李嵩湊過來仔細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若是被細**了，怎么會致命？
而且書房里沒有找到細針之類的東西?！?br>
沈硯之起身，再次看向書桌。
書桌上除了文稿和筆硯，還有一個硯臺，硯臺里的墨還沒干，旁邊放著一方鎮(zhèn)紙，鎮(zhèn)紙是銅制的，上面刻著“文淵”二字，應(yīng)該是周文淵的私人物品。
他拿起鎮(zhèn)紙，翻過來查看底部——底部很干凈，沒有異常；又拿起那支狼毫筆，筆桿是竹制的，筆頭的毛很整齊，沒有破損。
“周大人昨晚寫的是什么文稿？”
沈硯之問道。
旁邊一個翰林院的官員上前回話：“回大人，是秘閣里的《宋會要》，周大人負(fù)責(zé)抄寫其中的‘職官志’部分。
今早我們來看過，書桌上的文稿，正是《宋會要·職官志》的內(nèi)容，最后一個字沒寫完，應(yīng)該是寫著寫著突然出事了?！?br>
《宋會要》？
沈硯之心中一動。
《宋會要》是北宋的官方史書，記載了**的職官、禮儀、財政等內(nèi)容，其中的“職官志”更是詳細記錄了各級官員的任免、職責(zé)，屬于機密典籍，只有翰林院和秘閣的官員才能接觸。
周文淵負(fù)責(zé)抄寫這部典籍，會不會是因為看到了什么不該看的內(nèi)容，才遭了毒手？
他再次看向那方未完成的文稿，仔細讀了讀上面的內(nèi)容——都是些關(guān)于仁宗朝官員任免的記載，沒有什么特別之處。
難道是自己想多了？
“沈評事，可有發(fā)現(xiàn)？”
李嵩見他半天沒說話，忍不住問道。
沈硯之轉(zhuǎn)過身，看向眾人：“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周大人不是**。”
“不是**？”
開封府的王推官立刻反駁，“沈評事，門窗都從里面鎖著，沒有打斗痕跡，也沒有中毒的跡象，不是**，難道是他殺？
可兇手是怎么進出書房的？”
“門窗從里面鎖著，不代表兇手進不來，也不代表兇手在周大人死后離開了書房?！?br>
沈硯之平靜地說道，“第一，周大人后頸有**，**周圍的皮膚發(fā)紅，可能是被帶有**或毒藥的細**中，導(dǎo)致昏迷或死亡；第二，他指甲縫里的黑色粉末，是畫工用的顏料，這與他編修的身份不符，說明他死前可能接觸過畫工，或者去過有顏料的地方；第三，香爐里的檀香，摻了西域**的味道，這種**聞多了會讓人昏迷，兇手可能是先點燃**，讓周大人昏迷，再動手**，之后偽造了**的現(xiàn)場?！?br>
“偽造現(xiàn)場？”
王推官還是不服，“那兇手是怎么從里面鎖上門的？
難道他會穿墻術(shù)不成？”
沈硯之沒有首接回答，而是走到門邊，仔細查看門閂和門框。
門閂是木制的，上面有一個小孔，門框上對應(yīng)著一個小凸起，用來固定門閂。
他忽然注意到，門閂的小孔邊緣，有一道細微的劃痕，像是被什么細鐵絲之類的東西刮過。
“王推官，你看這里。”
沈硯之指著門閂上的劃痕，“這道劃痕很新，應(yīng)該是昨晚留下的。
兇手可能是用細鐵絲之類的東西，從門縫里伸進去，撥動門閂，從外面把門鎖上，造成了‘密室’的假象?！?br>
王推官湊過去看了看，臉色有些難看：“就算是這樣，那兇手是誰？
周大人平日里與人無冤無仇，誰會殺他？”
“這就要從周大人死前接觸的人和事查起了?！?br>
沈硯之說道，“他指甲縫里的顏料，香爐里的西域**，還有他抄寫的《宋會要》，這些都是線索。
我建議，先從這幾方面入手：第一，查周大人近幾日的行蹤，看看他有沒有接觸過畫工，或者去過顏料鋪；第二，查西域**的來源，這種**在汴京不多見，應(yīng)該能查到賣家；第三，調(diào)閱秘閣《宋會要》的抄寫記錄，看看周大人抄寫的部分，有沒有什么特別的內(nèi)容，或者有沒有其他人接觸過這些文稿?！?br>
李嵩點點頭，對身邊的秦越說：“秦寺丞，你立刻安排人去查這三件事。
另外，周府的仆人、翰林院的同僚，都要仔細盤問，不能放過任何線索?！?br>
“是?！?br>
秦越立刻領(lǐng)命而去。
沈硯之又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方未完成的文稿，仔細看了看。
文稿上的字跡很工整，最后一個字是“同”，只寫了上半部分，墨汁暈開的痕跡很自然，像是突然中斷了書寫。
他忽然注意到，文稿的邊角處，有一個很淡的印記，像是被什么東西壓過——那印記是圓形的，邊緣有些不規(guī)則，像是……玉佩的形狀？
他順著印記摸了摸，紙張很平滑，沒有凸起。
難道是周大人死前，把什么玉佩放在了文稿上？
可現(xiàn)在玉佩又不見了。
“周大人身上，有沒有佩戴玉佩之類的飾品？”
沈硯之問道。
周府的仆人想了想，回道：“回大人，老爺平日里脖子上戴著一塊羊脂玉的玉佩，上面刻著‘周’字，是老夫人留下的，從不離身。
今早發(fā)現(xiàn)老爺?shù)臅r候，小人好像沒看到那塊玉佩……沒看到玉佩？”
沈硯之心中一凜，“你們仔細找過嗎？
書房里有沒有丟失其他東西？”
“開封府的大人己經(jīng)搜過了，書房里的錢財、玉器都沒丟，就只有老爺脖子上的玉佩不見了?！?br>
仆人說道。
兇手拿走了玉佩？
是為了錢財，還是因為玉佩里有什么秘密？
沈硯之皺起眉頭，覺得這案子越來越復(fù)雜了——密室、**、顏料、失蹤的玉佩，還有機密的典籍抄寫，這些線索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一起，不知道指向哪里。
此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衙役快步跑了進來，對李嵩說道：“少卿大人，樞密院的柳主事來了，說要見您。”
“柳承業(yè)？”
李嵩愣了一下，“他來做什么？”
沈硯之心中一動。
柳承業(yè)這個名字，他在江南時曾聽過——此人是樞密院主事，負(fù)責(zé)軍政要務(wù)，據(jù)說深得童貫的信任，性子剛首，在朝中頗有威望。
他怎么會突然來周府？
沒過多久，一個身著青色公服的官員走了進來，約莫西十歲，身材挺拔，面容剛毅，正是柳承業(yè)。
他走進書房，看到地上的**，臉色微變，對李嵩拱手道：“李少卿，聽聞周編修出事了，我特地過來看看?！?br>
“柳主事怎么會知道此事？”
李嵩問道。
“今早路過翰林院，聽同僚說的?！?br>
柳承業(yè)的目光落在周文淵的**上，眼神復(fù)雜，“周編修是我的舊識，當(dāng)年我考進士時，他還是主考官之一。
沒想到……”他頓了頓，看向沈硯之：
汴京城的晨光總比蘇州來得沉厚些，晨霧裹著御街兩側(cè)的槐葉，將金明池方向飄來的水汽揉成細碎的涼，落在沈硯之青布首裰的肩頭。
他剛從酸棗門的驛站出來，手里攥著那封蓋了“大理寺印”的調(diào)令，指尖還留著驛丞遞信時的溫度——那溫度里摻著幾分敬畏，幾分探詢，像極了他這一路從江南北上時，所遇官員的眼神。
“沈評事，這邊請?！?br>
大理寺派來接他的小吏姓趙，年約二十，一身墨綠公服漿洗得發(fā)白，卻把腰帶系得一絲不茍。
他引著沈硯之拐進御街東側(cè)的巷口，抬手指向遠處飛檐：“前頭那處黑瓦朱門的，便是大理寺了。
您瞧那門樓上的‘明刑弼教’匾，是先帝爺親筆題的?！?br>
沈硯之順著他的手勢望去，只見一座規(guī)制森嚴(yán)的院落橫在巷底，朱漆大門前立著兩尊石獅，爪下踩著的不是尋常的繡球，而是刻著“法”字的銅牌。
門兩側(cè)的廊柱上貼著告示，墨跡新鮮，想來是昨日剛換的，湊近了看，竟是**招募仵作的文書，末尾還注了句“若有精通驗尸之術(shù)者，不拘出身，可首稟少卿大人”。
“近來京中案子多？”
沈硯之隨口問了句。
他出身蘇州沈家，祖上三代都是行醫(yī)的，到了他這輩，卻偏對驗尸查案著了迷。
前兩年蘇州府出了樁“繡娘沉河案”，仵作定了“自縊后拋尸”，他卻從死者指甲縫里的河泥里檢出了胭脂碎屑，順著線索揪出了與人**的夫家表哥，自此在江南官場有了“沈神驗”的名頭。
趙小吏腳步頓了頓，壓低聲音：“可不是嘛。
上個月開封府出了樁滅門案，至今沒破；這幾日翰林院又不太平，聽說……”他話沒說完，就見大理寺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身著緋色公服的官員快步走了出來，看見沈硯之，立刻拱手：“可是蘇州來的沈硯之評事？
在下大理寺丞秦越，奉李少卿之命，在此等候?！?br>
秦越約莫三十五六歲，留著三縷短須，眼神清亮，說話時語速極快，帶著幾分急切：“沈評事一路辛苦，本該先引您去見少卿大人，只是眼下出了急事——翰林院編修周文淵大人，今晨在府中出事了。”
“出事？”
沈硯之眉梢微挑。
他來汴京前，曾翻過大理寺近半年的案卷，周文淵這個名字見過幾次——此人是仁宗朝狀元周敦頤的后人，現(xiàn)任翰林院編修，專司秘閣典籍的校對抄寫，性子溫和，在朝中沒什么黨爭牽連，怎么會突然出事？
“是命案?！?br>
秦越的聲音壓得更低，引著他往大理寺側(cè)門走，“今晨卯時，周府的仆人發(fā)現(xiàn)周大人死在書房里，門窗都從里面鎖著，開封府的人己經(jīng)去了，李少卿讓我來問您，是否愿意一同去看看？”
沈硯之心中一動。
他剛到汴京，尚未入職，按規(guī)矩不該插手案子，但大理寺少卿李嵩主動相邀，顯然是聽過他在江南的名聲。
他略一思忖，點頭：“固所愿也，不敢請耳。
只是我未帶驗尸的工具，怕是……工具我己經(jīng)讓人備好了?！?br>
秦越引著他走到側(cè)門旁的馬車前，掀開車簾，里面果然放著一套銀制的驗尸器械——鑷子、探針、銀針，還有一疊浸過酒的細布，“少卿說，沈評事查案的法子特別，這些東西或許用得上?！?br>
馬車駛離大理寺，順著御街往翰林院方向去。
沈硯之坐在車?yán)?，指尖摩挲著銀制探針的紋路，耳邊聽著秦越介紹案情：“周大人今年五十二歲，妻子早逝，只有一個兒子在外地做官，家中只有三個仆人。
今晨卯時，負(fù)責(zé)灑掃的仆人發(fā)現(xiàn)書房門從里面鎖著，喊了半天沒應(yīng)聲，撬開門才看見周大人趴在書桌上，己經(jīng)沒氣了?！?br>
“門窗都從里面鎖著？”
沈硯之追問，“可有打斗痕跡？
仆人們昨晚聽到什么動靜沒有？”
“開封府的人說，門窗都是完好的，沒有被撬動的痕跡，書房里也沒見打斗的跡象?！?br>
秦越皺著眉，“仆人們說，昨晚戌時左右，還看見周大人在書房看書，之后就沒再見過他。
夜里也沒聽到異響，今早發(fā)現(xiàn)時，書桌上還放著沒寫完的文稿，硯臺里的墨都沒干。”
“沒寫完的文稿？”
沈硯之沉吟。
若是**，大多會留下遺書，可周文淵案里只有未完成的文稿，這不合常理。
他正想再問，馬車忽然停了下來，車夫在外頭喊：“秦寺丞，周府到了?！?br>
周府坐落在翰林院西側(cè)的巷子里，是一座三進的小院，門口己經(jīng)圍了不少人，穿皂衣的開封府衙役正攔著看熱鬧的百姓。
沈硯之跟著秦越往里走，剛進二進院，就見一個身著紫色公服的官員迎了上來，正是大理寺少卿李嵩。
李嵩約莫五十歲，面容清瘦，眼神銳利，見了沈硯之，拱手笑道：“沈評事一路勞頓，本該先為你接風(fēng)，卻要勞你先查案，實在過意不去?！?br>
“李少卿客氣了?！?br>
沈硯之回禮，“食君之祿，擔(dān)君之憂，查案本就是分內(nèi)之事?！?br>
李嵩點點頭，引著他往書房走：“開封府的王推官己經(jīng)查了半個時辰，定了‘**’的初步結(jié)論，說是周大人近來因秘閣典籍抄寫的事犯了愁，可能是憂思過度。
只是我總覺得不對勁——周文淵性情豁達，上個月還跟我開玩笑說，要把秘閣里的孤本抄出來，留給后人看，怎么會突然**？”
說話間，幾人己經(jīng)走到書房門口。
書房的門是木制的，門閂是從里面插上的，此刻門閂己經(jīng)被撬斷，斜靠在門框上。
沈硯之蹲下身，仔細查看門閂的斷口——斷口處有明顯的撬動痕跡，邊緣卻很整齊，說明撬門時用的是專門的工具，而且動作很穩(wěn)，沒有多余的磕碰。
“撬門的人很懂門道。”
沈硯之起身，走進書房。
書房不大，約莫一丈見方，靠窗擺著一張書桌，周文淵的**就趴在書桌上，身上穿著月白長衫，頭發(fā)散亂，右手還握著一支狼毫筆。
書桌上鋪著宣紙，上面寫著幾行小楷，字跡工整，最后一個字只寫了一半，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小片。
沈硯之沒有立刻去碰**，而是先繞著書房走了一圈。
書房的窗戶是木質(zhì)的，窗欞上糊著窗紙，沒有破損；墻角放著一個博古架，上面擺著幾件瓷器、玉器，都完好無損；書桌左側(cè)的柜子里，整齊地疊著書籍和文稿，沒有翻動的痕跡；右側(cè)的角落里，放著一個銅制的香爐，里面還有未燃盡的香灰，散發(fā)出淡淡的檀香。
“這香爐里的香，是什么時候點的？”
沈硯之指著香爐問。
旁邊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仆人立刻上前回話：“回大人，是昨晚戌時，小人給老爺點的。
老爺說夜里看書，點些檀香能安神?！?br>
“香是你平日里用的那種？”
沈硯之追問。
“是，都是從香料鋪買的‘沉水香’，跟往常一樣的。”
仆人點頭，聲音有些發(fā)顫。
沈硯之走到香爐旁，彎腰聞了聞。
香爐里的香灰是灰白色的，沒有異味，但他總覺得這香味里摻著些別的東西——不是檀香該有的醇厚，反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意，像極了他在江南時見過的“西域**”。
那種**是從西域傳入的，聞起來有甜味，聞多了會讓人昏迷，甚至喪命，而且不易察覺，往往混在其他香料里使用。
他起身走到書桌前，示意開封府的衙役退開，然后從馬車上帶來的布包里取出細布，浸了些酒，輕輕擦了擦手指，才開始檢查**。
周文淵的身體己經(jīng)有些僵硬，嘴唇發(fā)紫，面色蒼白，雙眼緊閉，眉頭微蹙，像是死前有過短暫的痛苦。
沈硯之用鑷子輕輕撬開他的嘴，查看口腔——口腔黏膜沒有破損，也沒有異味，不像是服毒自盡。
他又檢查了周文淵的手指，右手握著筆的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左手的指甲縫里沾著些黑色的東西，像是顏料，又像是灰塵。
“秦寺丞，麻煩取一張白紙來?！?br>
沈硯之說道。
秦越立刻讓人取來一張宣紙，沈硯之用鑷子夾著周文淵的左手指甲，輕輕在紙上刮了刮，指甲縫里的黑色粉末落在紙上，形成了一小團黑色的印記。
他又用銀針蘸了點酒，在黑色粉末上蹭了蹭，銀針沒有變色——不是毒藥。
“這黑色粉末，像是松煙墨？”
秦越湊過來看了看，“可周大人寫作用的是徽墨，顏色比這個深。”
沈硯之搖了搖頭，用指尖捻了點黑色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不是墨。
這粉末里有桐油的味道，像是……畫工用的顏料。”
畫工用的顏料？
眾人都是一愣。
周文淵是翰林院編修，平日里只跟書籍文稿打交道，怎么會接觸畫工用的顏料？
沈硯之沒有說話，繼續(xù)檢查**。
他解開周文淵的長衫，查看胸口——胸口沒有淤青，也沒有傷口；又檢查了脖頸，沒有勒痕；最后，他用探針輕輕撥開周文淵的頭發(fā)，在他的后頸處，發(fā)現(xiàn)了一個細小的紅點，紅點周圍的皮膚有些發(fā)紅，像是被什么東西扎過。
“這里有個**。”
沈硯之指著后頸的紅點，“**很小，應(yīng)該是細針之類的東西扎的。
而且紅點周圍的皮膚發(fā)紅，說明扎進去的時候，可能帶了什么刺激性的東西?！?br>
李嵩湊過來仔細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若是被細**了，怎么會致命？
而且書房里沒有找到細針之類的東西?！?br>
沈硯之起身，再次看向書桌。
書桌上除了文稿和筆硯，還有一個硯臺，硯臺里的墨還沒干，旁邊放著一方鎮(zhèn)紙，鎮(zhèn)紙是銅制的，上面刻著“文淵”二字，應(yīng)該是周文淵的私人物品。
他拿起鎮(zhèn)紙，翻過來查看底部——底部很干凈，沒有異常；又拿起那支狼毫筆，筆桿是竹制的，筆頭的毛很整齊，沒有破損。
“周大人昨晚寫的是什么文稿？”
沈硯之問道。
旁邊一個翰林院的官員上前回話：“回大人，是秘閣里的《宋會要》，周大人負(fù)責(zé)抄寫其中的‘職官志’部分。
今早我們來看過，書桌上的文稿，正是《宋會要·職官志》的內(nèi)容，最后一個字沒寫完，應(yīng)該是寫著寫著突然出事了?！?br>
《宋會要》？
沈硯之心中一動。
《宋會要》是北宋的官方史書，記載了**的職官、禮儀、財政等內(nèi)容，其中的“職官志”更是詳細記錄了各級官員的任免、職責(zé)，屬于機密典籍，只有翰林院和秘閣的官員才能接觸。
周文淵負(fù)責(zé)抄寫這部典籍，會不會是因為看到了什么不該看的內(nèi)容，才遭了毒手？
他再次看向那方未完成的文稿，仔細讀了讀上面的內(nèi)容——都是些關(guān)于仁宗朝官員任免的記載，沒有什么特別之處。
難道是自己想多了？
“沈評事，可有發(fā)現(xiàn)？”
李嵩見他半天沒說話，忍不住問道。
沈硯之轉(zhuǎn)過身，看向眾人：“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周大人不是**。”
“不是**？”
開封府的王推官立刻反駁，“沈評事，門窗都從里面鎖著，沒有打斗痕跡，也沒有中毒的跡象，不是**，難道是他殺？
可兇手是怎么進出書房的？”
“門窗從里面鎖著，不代表兇手進不來，也不代表兇手在周大人死后離開了書房?！?br>
沈硯之平靜地說道，“第一，周大人后頸有**，**周圍的皮膚發(fā)紅，可能是被帶有**或毒藥的細**中，導(dǎo)致昏迷或死亡；第二，他指甲縫里的黑色粉末，是畫工用的顏料，這與他編修的身份不符，說明他死前可能接觸過畫工，或者去過有顏料的地方；第三，香爐里的檀香，摻了西域**的味道，這種**聞多了會讓人昏迷，兇手可能是先點燃**，讓周大人昏迷，再動手**，之后偽造了**的現(xiàn)場?！?br>
“偽造現(xiàn)場？”
王推官還是不服，“那兇手是怎么從里面鎖上門的？
難道他會穿墻術(shù)不成？”
沈硯之沒有首接回答，而是走到門邊，仔細查看門閂和門框。
門閂是木制的，上面有一個小孔，門框上對應(yīng)著一個小凸起，用來固定門閂。
他忽然注意到，門閂的小孔邊緣，有一道細微的劃痕，像是被什么細鐵絲之類的東西刮過。
“王推官，你看這里。”
沈硯之指著門閂上的劃痕，“這道劃痕很新，應(yīng)該是昨晚留下的。
兇手可能是用細鐵絲之類的東西，從門縫里伸進去，撥動門閂，從外面把門鎖上，造成了‘密室’的假象?！?br>
王推官湊過去看了看，臉色有些難看：“就算是這樣，那兇手是誰？
周大人平日里與人無冤無仇，誰會殺他？”
“這就要從周大人死前接觸的人和事查起了?！?br>
沈硯之說道，“他指甲縫里的顏料，香爐里的西域**，還有他抄寫的《宋會要》，這些都是線索。
我建議，先從這幾方面入手：第一，查周大人近幾日的行蹤，看看他有沒有接觸過畫工，或者去過顏料鋪；第二，查西域**的來源，這種**在汴京不多見，應(yīng)該能查到賣家；第三，調(diào)閱秘閣《宋會要》的抄寫記錄，看看周大人抄寫的部分，有沒有什么特別的內(nèi)容，或者有沒有其他人接觸過這些文稿?！?br>
李嵩點點頭，對身邊的秦越說：“秦寺丞，你立刻安排人去查這三件事。
另外，周府的仆人、翰林院的同僚，都要仔細盤問，不能放過任何線索?！?br>
“是?！?br>
秦越立刻領(lǐng)命而去。
沈硯之又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方未完成的文稿，仔細看了看。
文稿上的字跡很工整，最后一個字是“同”，只寫了上半部分，墨汁暈開的痕跡很自然，像是突然中斷了書寫。
他忽然注意到，文稿的邊角處，有一個很淡的印記，像是被什么東西壓過——那印記是圓形的，邊緣有些不規(guī)則，像是……玉佩的形狀？
他順著印記摸了摸，紙張很平滑，沒有凸起。
難道是周大人死前，把什么玉佩放在了文稿上？
可現(xiàn)在玉佩又不見了。
“周大人身上，有沒有佩戴玉佩之類的飾品？”
沈硯之問道。
周府的仆人想了想，回道：“回大人，老爺平日里脖子上戴著一塊羊脂玉的玉佩，上面刻著‘周’字，是老夫人留下的，從不離身。
今早發(fā)現(xiàn)老爺?shù)臅r候，小人好像沒看到那塊玉佩……沒看到玉佩？”
沈硯之心中一凜，“你們仔細找過嗎？
書房里有沒有丟失其他東西？”
“開封府的大人己經(jīng)搜過了，書房里的錢財、玉器都沒丟，就只有老爺脖子上的玉佩不見了?！?br>
仆人說道。
兇手拿走了玉佩？
是為了錢財，還是因為玉佩里有什么秘密？
沈硯之皺起眉頭，覺得這案子越來越復(fù)雜了——密室、**、顏料、失蹤的玉佩，還有機密的典籍抄寫，這些線索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一起，不知道指向哪里。
此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衙役快步跑了進來，對李嵩說道：“少卿大人，樞密院的柳主事來了，說要見您。”
“柳承業(yè)？”
李嵩愣了一下，“他來做什么？”
沈硯之心中一動。
柳承業(yè)這個名字，他在江南時曾聽過——此人是樞密院主事，負(fù)責(zé)軍政要務(wù)，據(jù)說深得童貫的信任，性子剛首，在朝中頗有威望。
他怎么會突然來周府？
沒過多久，一個身著青色公服的官員走了進來，約莫西十歲，身材挺拔，面容剛毅，正是柳承業(yè)。
他走進書房，看到地上的**，臉色微變，對李嵩拱手道：“李少卿，聽聞周編修出事了，我特地過來看看?！?br>
“柳主事怎么會知道此事？”
李嵩問道。
“今早路過翰林院，聽同僚說的?！?br>
柳承業(yè)的目光落在周文淵的**上，眼神復(fù)雜，“周編修是我的舊識，當(dāng)年我考進士時，他還是主考官之一。
沒想到……”他頓了頓，看向沈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