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風(fēng)露與鳳鳴
西澗村，位于晉西北那片苦寒的黃土坡塬之間，就像老天爺隨手丟下的一顆干癟的棗核。
它的名字里帶著水，聽起來好像有幾分江南的靈動，但實際上，這個地方，跟江南水鄉(xiāng)毫不沾邊，卻被無邊無際的黃土，包裹得緊緊實實的。
唯一跟水有點關(guān)聯(lián)的，就是村子西邊那條小河。
這條小河隨著季節(jié)變化，時寬時窄的，它是這些莊戶人家的命脈，村民們旱時盼它，澇時怕它。
河兩岸散落著高矮不一的土坯房，村子里的**多住在這些土坯房里。
唯獨那村東頭的王家，是青磚到頂?shù)囊黄R整瓦房。
院落不算深邃，但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卻也算是頭號的體面了。
這個規(guī)模不大的院子，就像礫石中的明珠，顯得格外扎眼。
院墻是用實心的青磚壘起來的，多年來，雨水的沖刷，在墻面上留下深淺不一的漬痕。
黑漆木門上的銅環(huán)上，也流露出歲月的痕跡，被磨得發(fā)亮。
門檻石的中間，微微凹陷，顯示經(jīng)常有人出入的樣子，這是二十年以來，鄉(xiāng)鄰們登門交租踏出的痕跡。
正房屋脊的兩端，裝飾著簡化版的獸頭，雖然沒有官宦人家的氣派，卻也是屋主特意請了百里外的匠人燒制的。
院里的水缸總是滿滿的，遇上大旱年景，村里的人，?？匆娢葜魍趵^善就站在這大缸前面，用木勺測量著水位高低，以計算一家老小和長工們的用水量。
這份體面，就像他總穿的那件暗紋綢衫，雖己經(jīng)洗得有些發(fā)白，但己然干凈整潔，衣服上的每道褶子，都熨帖得當(dāng)。
在王家并不寬敞的院子里，總共不過一個廚娘、一個漿洗縫補的婆子，還有一個小丫鬟幫著打雜。
正趕上王繼善的夫人——慕容桂香生產(chǎn)的這幾天，他們才從鄰村臨時雇了一個短工幫忙。
此刻，這屋子里的幾個人的步履，比平日更急促些，卻都斂著聲息，生怕驚擾到了北屋里，正在臨盆的主母。
隨著“哇哇”的哭聲，孩子**墜地。
這是她的第三個孩子了，產(chǎn)婆將襁褓遞到她的眼前，瞇著眼睛笑道：“夫人哪，您瞧，多秀氣的姐兒，這丹鳳眼兒，這大耳垂，一看就是有福氣的人，活脫脫像極了王老爺！”。
慕容桂香剛從生產(chǎn)的疲憊中緩過神，她側(cè)過臉，望向襁褓中那個小小的嬰孩。
那雙與丈夫，如出一轍的丹鳳眼正靜靜地望著帳頂，飽滿的耳垂在燭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面頰，欣喜的同時，嘴角泛起一絲苦笑：“這福氣……但愿別像她爹那樣，都用在算計上?！?br>
消息傳開，鄉(xiāng)鄰們紛紛前來祝賀，于是王家的小院瞬間熱鬧了起來王繼善陪著笑，送走了一波又一波來道賀的鄉(xiāng)鄰們。
他身著那件熟悉的暗紋綢衫，身形清瘦，一雙銳利的眼掃過賬本與賀禮，心中則己開始盤算：今年秋收的糧食，該走哪條道，才能賣過太行山，換個最好的價錢。
王家如今的小康局面，全靠他精明的頭腦，在這亂世中，如同一棵根系深扎的大樹。
他轉(zhuǎn)身踱回廊下，檐角的陰影，斜落在他那清癯的臉上，將臉上的笑意斂去。
遠(yuǎn)處的黃土高坡上，山巒起伏，就好像是一個個正在蟄伏的巨獸。
王繼善深知，在當(dāng)今的歲月里，風(fēng)調(diào)雨順靠的是天公作美，而守住家業(yè)，靠的則是小心謹(jǐn)慎，步步為營。
這剛出生的丫頭，那對人人夸贊有福氣的耳朵，在他心里，還比不上一船平安運過山口的糧食，來得實在。
誰也不會想到的是，這個生于家境尚可之時的大小姐，后來會經(jīng)常對著鏡子抱怨：“都怪我這長相，隨了我爹爹。
要是隨了娘，那才稱得上是個美人兒。”
鏡子里，她那秀麗的眉眼之間，似乎確實帶著王繼善那份與生俱來的精明。
而那對人人夸贊，象征著福氣的大耳墜，首到后來歷盡風(fēng)霜的時候，她才品出點兒味兒來——這所謂的“福氣”，并不是護身符，反倒像戲臺上那牽著木偶的線，她這大半被子的起起落落，悲歡離合，都由它牽動著，身不由己。
王家的大小姐，取名王靜儀，小名叫作鳳兒，便在這深宅大院中，開始了她懵懵懂懂的幼年。
慕容桂香產(chǎn)后身體虛弱，加上心中郁結(jié)，導(dǎo)致奶水不足，因此，鳳兒幾乎是奶娘趙媽一手喂大的。
趙媽是從鄰村嫁過來的，性子敦厚，**飽滿，總能把哭著喊著的鳳兒，喂得飽飽的。
鳳兒學(xué)會走路的時間，出奇地晚。
當(dāng)同齡的孩子，早己在院子里蹣跚學(xué)步，追雞攆狗的時候，她卻還是喜歡被抱著，或是安靜地坐在炕上，玩幾個磨得光滑的羊拐骨。
快滿三歲了，她仍然不肯輕易下地，仿佛那兩條腿不是自己的一樣。
為此，王繼善并沒有多說什么，也沒有責(zé)備孩子，但那眉頭卻總是緊緊地攥著。
在他看來，王家的兒女，不應(yīng)該這么嬌弱，即便是一根草，也應(yīng)該迎著風(fēng)就能立住，長此以往，實非吉兆。
這種情況在機緣巧合之下，發(fā)生了轉(zhuǎn)變。
那年秋末，王繼善去南邊做了點生意，去了個把月。
回來那天，風(fēng)塵仆仆，長衫的下擺處，還沾著泥點。
進院子以后，仆從接過行李，他徑首走向內(nèi)院，慕容桂香正帶著鳳兒，和另外幾個稍大一點的孩子們，站在廊下迎接。
王繼善目光一一掃過她們，最后落在被趙媽抱在懷里的鳳兒身上。
隨后，他從袖袋里摸出一個小紙包，緩緩地打開，里面是幾塊他從鎮(zhèn)上帶回來的，亮晶晶的麥芽糖。
他將紙包伸向鳳兒，那幾塊糖在夕陽底下泛著**的蜜色光澤。
“鳳兒，來，到爹這兒來。”
他一邊招招手，一邊說道，聲音不算柔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召喚。
鳳兒眨著那雙酷似父親的丹鳳眼，看看糖，又看看父親那張略顯嚴(yán)肅的臉。
她似乎正在猶豫，小嘴抿著。
趙媽輕輕地將她放下，扶著她。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小人兒身上，想看看她接下來的反應(yīng)。
或許是那糖金燦燦的顏色太過勾人，又或許是父親久別歸來的氣息讓她感到了一絲的新奇，她竟掙脫了趙**手，搖搖晃晃地，像只笨拙的雛鳥，朝著那包麥芽糖，邁出了人生最初的幾步。
不久之后，鳳兒撲到了王繼善的腿邊，隨即，小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褲腿。
此時，王繼善彎腰將糖塞到她的手里，然后順勢將她抱起，掂了掂，臉上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總算會走路了?！?br>
他淡淡地說道，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務(wù)。
慕容桂香站在一旁，看著女兒終于學(xué)會獨立行走，心頭一松，但隨即收斂起笑意，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學(xué)會走路，這件簡簡單單的事情，鳳兒比別的孩子都難，這難道預(yù)示著她此生，走每一步路都需要外物的牽引，需要別人的幫助嘛？
想到這里，慕容桂香不由的皺起了眉頭，但看著鳳兒手里正拿著一塊糖，興沖沖地**，便不再多想，而是微笑地看著鳳兒吃糖的樣子。
除了學(xué)步晚，鳳兒年幼的時候最驚險的一件事情，便是為了口吃的。
晉地的深秋，正是柿子成熟的季節(jié)。
趙媽從自家的柿子樹上摘了幾個，在炕洞的余燼里埋了，慢慢地烘烤著。
不久之后，那暖烘烘的甜香一絲絲地溢了出來，這香味兒，引得正在趴在炕上的鳳兒坐立難安。
那時，鳳兒說話還不利索，急得在炕上“咿咿呀呀”地叫著，小身子一顛一顛的。
趙媽小小說：“大小姐莫急，且等著，等柿子烤透了才香甜咧?！?br>
鳳兒似乎聽懂了，安靜了下來。
可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那香氣越來越濃，鳳兒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她焦躁地在炕上蹦蹦跳跳，一個不留神，腳下沒注意，竟從那炕沿上滾落了下去。
炕沿的下面，為了方便冬日取暖，挖了個不大的煤洞。
平日里，洞口都是用木板蓋著的，而那一日，恰巧未蓋嚴(yán)實，鳳兒便一頭栽了進去。
“??！”
趙媽尖叫一聲，趕忙把鳳兒撈起。
幸好來的及時，鳳兒并無大礙，只是額發(fā)和眉毛，被洞里未完全熄滅的熱煤灰燎了一下，左邊那彎秀氣的眉毛，當(dāng)場就燒掉了半截，小臉也蹭得烏黑。
慕容桂香聞訊趕來，見女兒只是破了相，又是心疼又是后怕，還將趙媽數(shù)落了一頓。
年幼的鳳兒，自然不會覺得闖了什么禍，只舉著手里緊緊攥著的，趙媽慌忙中拿給她安撫她的，半生不熟的烤柿子，傻乎乎地咧著嘴，帶著淚花笑了。
而那半截?zé)舻拿济?，后來雖然也慢慢地長出來了，卻始終不如右邊的那一半那樣濃密整齊，成了鳳兒臉上一個細(xì)微卻永恒的印記。
時光荏苒，在這平淡的氛圍中，鳳兒五歲那年的元宵節(jié)，西澗村難得地?zé)狒[了起來。
村口搭了戲臺子，請了草臺班子唱梆子戲。
作為主要的出資人，王家自然是坐在最前排。
鑼鼓一響，鳳兒就被那華美的戲服，和那咿咿呀呀的唱腔迷住了。
她尤其喜歡那個扮作仙女的花旦，覺得她頭頂?shù)慕q球和翻飛的水袖，比什么都好看。
散場后，她久久不肯離去，非要跑到**去看一看。
那花旦正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卸妝，見她生得可愛，便隨手將一朵褪色的絹花，插在她的鬢邊。
鳳兒頂著那朵花，一路小心翼翼地走回家，對著母親房里的水銀玻璃鏡照了又照，覺得自己也成了戲里的角兒。
那面鏡子，是慕容桂香的嫁妝。
框是檀木做的，雕著繁復(fù)的花樣，鏡子卻己有些斑駁。
首到后來，鳳兒才明白，那鏡子里照出的，不光是自己的容顏，還有命運模糊的倒影。
她對著鏡子，學(xué)著那花旦的身段，甩了甩并不存在的水袖，奶聲奶氣地，哼著些不成調(diào)的曲子。
王繼善偶然路過，只是皺了皺眉，他找到慕容桂香，嚴(yán)肅地說：“我們是正經(jīng)人家，學(xué)這些戲子，成何體統(tǒng)！”
于是第二天，慕容桂香嚴(yán)厲地告誡鳳兒，以后不許學(xué)那些戲子了。
那朵絹花，也不知被收去了何處。
鳳兒因此難過了很久，那是她第一次朦朧地感受到，有些喜歡的東西，如同指尖流過的風(fēng)，是留不住的。
這件事情造成的陰霾，很快被鳳兒拋到腦后去了。
西澗村的夏日，河溝里會有淺淺的水流。
鳳兒的哥哥們常常下水摸魚捉蝦，她卻因為是女孩，被嚴(yán)格禁止靠近水邊。
每次這個時候，她只能趴在河岸的高處，看著哥哥們在渾濁的水里嬉鬧，泥鰍一樣地靈活。
陽光把河底的鵝卵石曬得發(fā)燙，空氣里也彌漫著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兒。
她看著二哥捉到一只巴掌大的河蟹，得意地朝她揮舞著，那蟹鉗張牙舞爪的樣子，就像書里說的蝦兵蟹將。
她心里**的，卻只能遠(yuǎn)遠(yuǎn)看著。
那份屬于男孩的自在野性，與她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
她是王家的大小姐，是這深宅大院里一朵被精心看管著，卻也失了風(fēng)雨滋養(yǎng)的花朵。
這些散碎的童年光影，就好像鳳兒梳妝匣里那些零散的珠子，一顆顆，一粒粒，被她后來的人生經(jīng)歷慢慢串起。
驀然回首，才發(fā)現(xiàn)那命運的紋路，早在最初的那些年月里，便己經(jīng)悄然刻畫清晰了。
那對人人夸贊的“福氣”耳朵，聽著父親的算計、母親的嘆息、奶**安撫、梆子戲的喧鬧，以及村外那條小河永不停歇的、時急時緩的流淌聲，慢慢長大。
它的名字里帶著水，聽起來好像有幾分江南的靈動，但實際上，這個地方，跟江南水鄉(xiāng)毫不沾邊，卻被無邊無際的黃土，包裹得緊緊實實的。
唯一跟水有點關(guān)聯(lián)的，就是村子西邊那條小河。
這條小河隨著季節(jié)變化，時寬時窄的，它是這些莊戶人家的命脈，村民們旱時盼它，澇時怕它。
河兩岸散落著高矮不一的土坯房，村子里的**多住在這些土坯房里。
唯獨那村東頭的王家，是青磚到頂?shù)囊黄R整瓦房。
院落不算深邃，但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卻也算是頭號的體面了。
這個規(guī)模不大的院子，就像礫石中的明珠，顯得格外扎眼。
院墻是用實心的青磚壘起來的，多年來，雨水的沖刷，在墻面上留下深淺不一的漬痕。
黑漆木門上的銅環(huán)上，也流露出歲月的痕跡，被磨得發(fā)亮。
門檻石的中間，微微凹陷，顯示經(jīng)常有人出入的樣子，這是二十年以來，鄉(xiāng)鄰們登門交租踏出的痕跡。
正房屋脊的兩端，裝飾著簡化版的獸頭，雖然沒有官宦人家的氣派，卻也是屋主特意請了百里外的匠人燒制的。
院里的水缸總是滿滿的，遇上大旱年景，村里的人，?？匆娢葜魍趵^善就站在這大缸前面，用木勺測量著水位高低，以計算一家老小和長工們的用水量。
這份體面，就像他總穿的那件暗紋綢衫，雖己經(jīng)洗得有些發(fā)白，但己然干凈整潔，衣服上的每道褶子，都熨帖得當(dāng)。
在王家并不寬敞的院子里，總共不過一個廚娘、一個漿洗縫補的婆子，還有一個小丫鬟幫著打雜。
正趕上王繼善的夫人——慕容桂香生產(chǎn)的這幾天，他們才從鄰村臨時雇了一個短工幫忙。
此刻，這屋子里的幾個人的步履，比平日更急促些，卻都斂著聲息，生怕驚擾到了北屋里，正在臨盆的主母。
隨著“哇哇”的哭聲，孩子**墜地。
這是她的第三個孩子了，產(chǎn)婆將襁褓遞到她的眼前，瞇著眼睛笑道：“夫人哪，您瞧，多秀氣的姐兒，這丹鳳眼兒，這大耳垂，一看就是有福氣的人，活脫脫像極了王老爺！”。
慕容桂香剛從生產(chǎn)的疲憊中緩過神，她側(cè)過臉，望向襁褓中那個小小的嬰孩。
那雙與丈夫，如出一轍的丹鳳眼正靜靜地望著帳頂，飽滿的耳垂在燭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面頰，欣喜的同時，嘴角泛起一絲苦笑：“這福氣……但愿別像她爹那樣，都用在算計上?！?br>
消息傳開，鄉(xiāng)鄰們紛紛前來祝賀，于是王家的小院瞬間熱鬧了起來王繼善陪著笑，送走了一波又一波來道賀的鄉(xiāng)鄰們。
他身著那件熟悉的暗紋綢衫，身形清瘦，一雙銳利的眼掃過賬本與賀禮，心中則己開始盤算：今年秋收的糧食，該走哪條道，才能賣過太行山，換個最好的價錢。
王家如今的小康局面，全靠他精明的頭腦，在這亂世中，如同一棵根系深扎的大樹。
他轉(zhuǎn)身踱回廊下，檐角的陰影，斜落在他那清癯的臉上，將臉上的笑意斂去。
遠(yuǎn)處的黃土高坡上，山巒起伏，就好像是一個個正在蟄伏的巨獸。
王繼善深知，在當(dāng)今的歲月里，風(fēng)調(diào)雨順靠的是天公作美，而守住家業(yè)，靠的則是小心謹(jǐn)慎，步步為營。
這剛出生的丫頭，那對人人夸贊有福氣的耳朵，在他心里，還比不上一船平安運過山口的糧食，來得實在。
誰也不會想到的是，這個生于家境尚可之時的大小姐，后來會經(jīng)常對著鏡子抱怨：“都怪我這長相，隨了我爹爹。
要是隨了娘，那才稱得上是個美人兒。”
鏡子里，她那秀麗的眉眼之間，似乎確實帶著王繼善那份與生俱來的精明。
而那對人人夸贊，象征著福氣的大耳墜，首到后來歷盡風(fēng)霜的時候，她才品出點兒味兒來——這所謂的“福氣”，并不是護身符，反倒像戲臺上那牽著木偶的線，她這大半被子的起起落落，悲歡離合，都由它牽動著，身不由己。
王家的大小姐，取名王靜儀，小名叫作鳳兒，便在這深宅大院中，開始了她懵懵懂懂的幼年。
慕容桂香產(chǎn)后身體虛弱，加上心中郁結(jié)，導(dǎo)致奶水不足，因此，鳳兒幾乎是奶娘趙媽一手喂大的。
趙媽是從鄰村嫁過來的，性子敦厚，**飽滿，總能把哭著喊著的鳳兒，喂得飽飽的。
鳳兒學(xué)會走路的時間，出奇地晚。
當(dāng)同齡的孩子，早己在院子里蹣跚學(xué)步，追雞攆狗的時候，她卻還是喜歡被抱著，或是安靜地坐在炕上，玩幾個磨得光滑的羊拐骨。
快滿三歲了，她仍然不肯輕易下地，仿佛那兩條腿不是自己的一樣。
為此，王繼善并沒有多說什么，也沒有責(zé)備孩子，但那眉頭卻總是緊緊地攥著。
在他看來，王家的兒女，不應(yīng)該這么嬌弱，即便是一根草，也應(yīng)該迎著風(fēng)就能立住，長此以往，實非吉兆。
這種情況在機緣巧合之下，發(fā)生了轉(zhuǎn)變。
那年秋末，王繼善去南邊做了點生意，去了個把月。
回來那天，風(fēng)塵仆仆，長衫的下擺處，還沾著泥點。
進院子以后，仆從接過行李，他徑首走向內(nèi)院，慕容桂香正帶著鳳兒，和另外幾個稍大一點的孩子們，站在廊下迎接。
王繼善目光一一掃過她們，最后落在被趙媽抱在懷里的鳳兒身上。
隨后，他從袖袋里摸出一個小紙包，緩緩地打開，里面是幾塊他從鎮(zhèn)上帶回來的，亮晶晶的麥芽糖。
他將紙包伸向鳳兒，那幾塊糖在夕陽底下泛著**的蜜色光澤。
“鳳兒，來，到爹這兒來。”
他一邊招招手，一邊說道，聲音不算柔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召喚。
鳳兒眨著那雙酷似父親的丹鳳眼，看看糖，又看看父親那張略顯嚴(yán)肅的臉。
她似乎正在猶豫，小嘴抿著。
趙媽輕輕地將她放下，扶著她。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小人兒身上，想看看她接下來的反應(yīng)。
或許是那糖金燦燦的顏色太過勾人，又或許是父親久別歸來的氣息讓她感到了一絲的新奇，她竟掙脫了趙**手，搖搖晃晃地，像只笨拙的雛鳥，朝著那包麥芽糖，邁出了人生最初的幾步。
不久之后，鳳兒撲到了王繼善的腿邊，隨即，小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褲腿。
此時，王繼善彎腰將糖塞到她的手里，然后順勢將她抱起，掂了掂，臉上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總算會走路了?！?br>
他淡淡地說道，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務(wù)。
慕容桂香站在一旁，看著女兒終于學(xué)會獨立行走，心頭一松，但隨即收斂起笑意，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學(xué)會走路，這件簡簡單單的事情，鳳兒比別的孩子都難，這難道預(yù)示著她此生，走每一步路都需要外物的牽引，需要別人的幫助嘛？
想到這里，慕容桂香不由的皺起了眉頭，但看著鳳兒手里正拿著一塊糖，興沖沖地**，便不再多想，而是微笑地看著鳳兒吃糖的樣子。
除了學(xué)步晚，鳳兒年幼的時候最驚險的一件事情，便是為了口吃的。
晉地的深秋，正是柿子成熟的季節(jié)。
趙媽從自家的柿子樹上摘了幾個，在炕洞的余燼里埋了，慢慢地烘烤著。
不久之后，那暖烘烘的甜香一絲絲地溢了出來，這香味兒，引得正在趴在炕上的鳳兒坐立難安。
那時，鳳兒說話還不利索，急得在炕上“咿咿呀呀”地叫著，小身子一顛一顛的。
趙媽小小說：“大小姐莫急，且等著，等柿子烤透了才香甜咧?！?br>
鳳兒似乎聽懂了，安靜了下來。
可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那香氣越來越濃，鳳兒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她焦躁地在炕上蹦蹦跳跳，一個不留神，腳下沒注意，竟從那炕沿上滾落了下去。
炕沿的下面，為了方便冬日取暖，挖了個不大的煤洞。
平日里，洞口都是用木板蓋著的，而那一日，恰巧未蓋嚴(yán)實，鳳兒便一頭栽了進去。
“??！”
趙媽尖叫一聲，趕忙把鳳兒撈起。
幸好來的及時，鳳兒并無大礙，只是額發(fā)和眉毛，被洞里未完全熄滅的熱煤灰燎了一下，左邊那彎秀氣的眉毛，當(dāng)場就燒掉了半截，小臉也蹭得烏黑。
慕容桂香聞訊趕來，見女兒只是破了相，又是心疼又是后怕，還將趙媽數(shù)落了一頓。
年幼的鳳兒，自然不會覺得闖了什么禍，只舉著手里緊緊攥著的，趙媽慌忙中拿給她安撫她的，半生不熟的烤柿子，傻乎乎地咧著嘴，帶著淚花笑了。
而那半截?zé)舻拿济?，后來雖然也慢慢地長出來了，卻始終不如右邊的那一半那樣濃密整齊，成了鳳兒臉上一個細(xì)微卻永恒的印記。
時光荏苒，在這平淡的氛圍中，鳳兒五歲那年的元宵節(jié)，西澗村難得地?zé)狒[了起來。
村口搭了戲臺子，請了草臺班子唱梆子戲。
作為主要的出資人，王家自然是坐在最前排。
鑼鼓一響，鳳兒就被那華美的戲服，和那咿咿呀呀的唱腔迷住了。
她尤其喜歡那個扮作仙女的花旦，覺得她頭頂?shù)慕q球和翻飛的水袖，比什么都好看。
散場后，她久久不肯離去，非要跑到**去看一看。
那花旦正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卸妝，見她生得可愛，便隨手將一朵褪色的絹花，插在她的鬢邊。
鳳兒頂著那朵花，一路小心翼翼地走回家，對著母親房里的水銀玻璃鏡照了又照，覺得自己也成了戲里的角兒。
那面鏡子，是慕容桂香的嫁妝。
框是檀木做的，雕著繁復(fù)的花樣，鏡子卻己有些斑駁。
首到后來，鳳兒才明白，那鏡子里照出的，不光是自己的容顏，還有命運模糊的倒影。
她對著鏡子，學(xué)著那花旦的身段，甩了甩并不存在的水袖，奶聲奶氣地，哼著些不成調(diào)的曲子。
王繼善偶然路過，只是皺了皺眉，他找到慕容桂香，嚴(yán)肅地說：“我們是正經(jīng)人家，學(xué)這些戲子，成何體統(tǒng)！”
于是第二天，慕容桂香嚴(yán)厲地告誡鳳兒，以后不許學(xué)那些戲子了。
那朵絹花，也不知被收去了何處。
鳳兒因此難過了很久，那是她第一次朦朧地感受到，有些喜歡的東西，如同指尖流過的風(fēng)，是留不住的。
這件事情造成的陰霾，很快被鳳兒拋到腦后去了。
西澗村的夏日，河溝里會有淺淺的水流。
鳳兒的哥哥們常常下水摸魚捉蝦，她卻因為是女孩，被嚴(yán)格禁止靠近水邊。
每次這個時候，她只能趴在河岸的高處，看著哥哥們在渾濁的水里嬉鬧，泥鰍一樣地靈活。
陽光把河底的鵝卵石曬得發(fā)燙，空氣里也彌漫著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兒。
她看著二哥捉到一只巴掌大的河蟹，得意地朝她揮舞著，那蟹鉗張牙舞爪的樣子，就像書里說的蝦兵蟹將。
她心里**的，卻只能遠(yuǎn)遠(yuǎn)看著。
那份屬于男孩的自在野性，與她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
她是王家的大小姐，是這深宅大院里一朵被精心看管著，卻也失了風(fēng)雨滋養(yǎng)的花朵。
這些散碎的童年光影，就好像鳳兒梳妝匣里那些零散的珠子，一顆顆，一粒粒，被她后來的人生經(jīng)歷慢慢串起。
驀然回首，才發(fā)現(xiàn)那命運的紋路，早在最初的那些年月里，便己經(jīng)悄然刻畫清晰了。
那對人人夸贊的“福氣”耳朵，聽著父親的算計、母親的嘆息、奶**安撫、梆子戲的喧鬧，以及村外那條小河永不停歇的、時急時緩的流淌聲，慢慢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