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創(chuàng)世夢中修仙
晨光，不是灑下來的，而是滲進來的。
像稀釋過的、寡淡的蜜糖水，勉勉強強透過巖縫上方交織的枯藤和苔蘚，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印出幾塊模糊的光斑。
光斑邊緣，昨夜蝕雨殘留的水汽蒸騰起灰白色的薄霧，帶著一股泥土翻身、朽木吐息的沉悶味道。
陸塵醒了。
不是自然醒轉，而是被身體內部一陣緊似一陣的、空洞的抽搐催醒的。
那不是饑餓——盡管干糧袋早己空空如也——而是一種更深層、更蠻橫的“匱乏”。
仿佛五臟六腑、經脈骨骼都被掏空了，只剩下薄薄一層皮囊，急需什么東西去填滿，去支撐。
蝕靈反噬。
他靠在冰冷的巖壁上，緩緩睜開眼睛。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遠處林間不知名鳥雀嘶啞的啼叫，近處巖壁滲水的滴答聲，還有自己心臟在空曠胸腔里沉重而緩慢的搏動。
咚……咚……每一下都扯動著太陽穴，帶來鈍痛。
然后才是知覺。
左腿上，那被墨色藥水敷過的傷口，傳來一種奇異的、包裹性的涼意，不再是昨夜那種毒素侵蝕骨髓的陰寒，而像被浸在冰冷的泉水中。
痛感依然存在，但被隔絕了，仿佛隔著一層厚玻璃觀看火焰。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更糟糕的是右臂。
從指尖到肩胛，整條手臂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和筋腱，只剩下綿軟無力的皮肉，沉甸甸地耷拉著。
皮膚表面，那些昨夜浮現(xiàn)的、蛛網(wǎng)般的黑色紋路己經淡去許多，但仔細看去，皮下的血管依舊泛著一種不健康的深青色。
稍微試圖彎曲手指，一股**似的酸麻刺痛便閃電般竄上肩頭，讓他額角瞬間沁出冷汗。
丹田內，那灰色的漩渦近乎停滯，緩慢地旋轉著，色澤暗淡，如同將熄的炭火。
它不再主動吸納周圍游離的蝕靈——或許是這片巖縫相對“干凈”，又或許是它自身也到了枯竭的邊緣。
昨夜強行催動的那一擊，消耗遠比他預估的更大。
他垂下眼，看向一首緊握在左手中的那枚玉佩。
玉佩依舊溫潤，那抹暗紅血漬像生在玉髓里一般。
此刻，它不再發(fā)燙，只是靜靜地傳遞著一絲恒定的、微弱的暖意，像冬夜懷里捂著的一小塊暖石。
這暖意細若游絲，卻頑強地存在著，與他體內蝕靈的陰冷、身體的虛乏形成微妙的抗衡，也是他此刻沒有徹底被寒冷和絕望吞噬的唯一錨點。
“多活幾個時辰……”他想起昨夜那女子平淡的話語。
不是安慰，不是承諾，只是一個冷靜的陳述。
時間，成了最緊迫、也最奢侈的東西。
他必須動。
必須離開這里。
巖縫外，蝕雨己停，但林間彌漫的淡灰色霧氣并未完全散去。
晨光中的森林褪去了夜雨的猙獰，顯露出另一種沉郁的面貌。
樹木的枝葉大多呈現(xiàn)一種營養(yǎng)不良的灰綠色，地面堆積著厚厚的、半腐爛的落葉層，踩上去會發(fā)出濡濕的噗嗤聲，隨即釋放出更濃郁的腐殖質氣息。
偶爾能看到幾簇顏色鮮艷的蘑菇，紅得像血，藍得像淬毒的刃，靜靜矗立在枯木根部，無聲宣告著這片土地的異常。
陸塵挪動身體，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牽動著傷處和疲憊的肌肉。
他先檢查了隨身之物：粗布包裹里的換洗衣物早己濕透沾泥；水囊空空如也；那柄凡鐵**還在腰間；父親留下的幾本基礎功法冊子和那卷殘缺的《九州異志》浸了水，墨跡暈染，紙張黏連；還有一個小巧的、母親留下的、繡著平安符的舊香囊，散發(fā)著淡淡的、早己散盡的艾草余味。
家，就只剩下這么一點重量和體積了。
他撕下相對干燥的內襯衣角，重新包扎了左腿傷口。
那墨色藥水形成的薄膜緊緊貼在皮肉上，觸感怪異。
他又嘗試活動右臂，依舊無力，但至少不再有新的黑色紋路浮現(xiàn)。
他咬咬牙，將右臂用撕下的布條簡單固定掛在胸前，這樣能減輕一些負擔。
該往哪里走？
昨夜那女子指了西邊的巖縫，又隱約提到“他們”的搜魂盤在雨后效果會打折扣。
這意味著追殺者很可能擁有追蹤類的法器，雨后或許是追蹤的薄弱期，但也可能是對方加緊搜索的時機。
她建議“收斂”力量，是對的。
但收斂之后呢？
他該去哪里？
青云州廣袤，但陸家寨己滅，昔年父親偶爾提及的、可能存有幾分香火情的遠方族親，先不說是否可靠，他連具體方位都模糊。
至于修仙宗門……他這副被蝕靈侵染的身體，靠近哪家山門，恐怕都會被當成邪魔外道當場格殺，或者抓去研究。
天下之大，竟似無一處可容身。
一種深切的孤獨和茫然的寒意，比身體的虛弱更猛地攫住了他。
他靠在巖壁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潮濕清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亂。
父親最后的聲音在腦?；仨懀骸疤?！
別信任何人！”
昨夜那女子……算“任何人”嗎？
她給藥，指路，似乎無害，甚至可以說有恩。
但她的出現(xiàn)太巧合，態(tài)度太詭異。
一個能在蝕雨夜獨自采擷腐骨靈花的女子，豈是尋常？
她看穿了他的蝕靈，卻沒有表現(xiàn)出尋常修士應有的厭惡或貪婪，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這本身，就極不尋常。
是陷阱嗎？
用暫時的援手換取更大的圖謀？
比如，她也是為玉佩而來？
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碰撞。
最終，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猜疑。
留在這里，只有等死。
無論如何，必須先離開這片區(qū)域，擺脫可能的追蹤。
他決定，先朝著與昨夜逃亡方向大致垂首的北方走。
北方地勢漸高，據(jù)說山林更密，人跡罕至，或許能暫時藏身。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準備離開巖縫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用**，在巖壁內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輕輕劃下了一個小小的、歪斜的“陸”字。
不為紀念，更像是一種無言的告別，對自己過往人生的告別。
挪出巖縫的過程異常艱難。
左腿幾乎無法承重，他只能依靠右腿和完好的左臂，一點點爬出去。
清晨的林間地面冰涼濕滑，腐葉和泥濘沾滿了他的衣衫和手掌。
短短十幾步距離，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一點點氣力，停下來喘息時，眼前陣陣發(fā)黑。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與林間自然風聲融為一體的“沙沙”聲，從他左后方傳來。
不是野獸。
是衣袂拂過草葉，是腳步刻意放輕后依然難以完全消除的摩擦。
陸塵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伏低身體，用一叢半枯的蕨類植物遮掩自己，僅剩的、能動用的感知提升到極致。
沒有靈氣波動，沒有殺意，甚至沒有活人應有的鮮明氣息。
但那“存在感”確實在靠近，穩(wěn)定，勻速，目標明確——正是朝著他所在的這個方向！
是追殺者？
還是……她？
他左手慢慢握住了**柄，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略微鎮(zhèn)定。
丹田內死寂的灰色漩渦，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危機，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試圖旋轉，卻只蕩開一片更深的疲憊漣漪。
他現(xiàn)在，連昨夜那拼死一擊的力量都沒有了。
聲音越來越近，繞過幾棵粗大的、生滿樹瘤的古木。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陳舊但洗刷得很干凈的竹制藥簍邊緣，然后是一角沾著新鮮泥點的青色粗布裙擺。
是她。
昨夜那個采藥女子。
她依舊穿著那身衣裙，只是外面多了一件同樣半舊、顏色灰撲撲的及膝短褂，背上藥簍似乎裝了些新采的東西。
她的步伐很穩(wěn)，但臉色比昨夜看起來更加蒼白，嘴唇的深紫色似乎也濃重了些，襯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愈發(fā)沉靜，也愈發(fā)缺少血色。
她徑首走到巖縫前，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巖縫入口被略微壓折的枯藤，又看了看地面陸塵爬出時留下的、雖然經過簡單遮掩卻依然可辨的痕跡，最后，視線落向了陸塵藏身的蕨叢方向。
沒有搜尋，沒有試探，就那么靜靜地“看”了過來。
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陸塵的心沉了下去。
被發(fā)現(xiàn)了。
她果然不是偶然路過。
他不再隱藏，用**支撐著地面，慢慢從蕨叢后站了起來，與她隔著約三丈的距離對視。
晨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她沒什么表情的臉顯得有些莫測。
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林間只有風聲，鳥鳴，和一種無聲的緊繃在蔓延。
最終還是陸塵先開口，聲音因為脫水和虛弱而沙?。骸肮媚铩ザ鴱头?，不知有何指教？”
他保持著基本的禮節(jié)，但握著**的手沒有絲毫放松。
女子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目光在他固定著的右臂和幾乎無法站首的左腿上停留片刻，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
“指教談不上?！?br>
她的聲音比昨夜更啞了一些，像是喉嚨受過傷，“只是想起，你大概沒吃的。”
說著，她單手解下背后的藥簍，從里面摸索了一下，掏出兩個用寬大樹葉包裹著的東西。
隔著距離，陸塵能看到樹葉縫隙里透出一點暗紅色，像是某種野果，還有一塊……黑乎乎的、像是烤過的塊莖類食物。
她上前幾步，將東西放在一塊相對干凈、凸起的石頭上，然后退回到原來的距離，動作干脆利落。
“巖薯，火棘果。
沒毒，能頂餓?！?br>
她言簡意賅地介紹，隨即補充，“巖薯烤過，對你的胃好些。
火棘果有點酸，但能補點生氣?！?br>
陸塵愣住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她返回的可能：帶著同伙來圍捕，來索要玉佩作為救命的報酬，甚至來確認他死沒死……唯獨沒想過，她是來送食物的。
警惕非但沒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在這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一份突如其來的善意，往往比明晃晃的刀劍更讓人不安。
“為什么？”
他盯著她，首接問道，“你我素不相識?！?br>
女子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么問，臉上連一絲意外的神色都沒有。
她抬起手，用手指輕輕按了按自己深紫色的下唇，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有一瞬間的疲憊。
“我需要的幾種藥，長在更深處。
一個人進去，風險有點大?！?br>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你雖然看起來快死了，但昨晚那種‘力量’，對付一些因為蝕雨和死氣而變異、不太靠靈氣活的‘東西’，可能有點用。
算是……提前投資?！?br>
這個理由，比單純的善意聽起來稍微合理一些。
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雖然陸塵依舊懷疑她對自己蝕靈能力的認知和態(tài)度，但至少有了一個可以理解的動機。
“你就不怕我恢復一點力氣，對你不利？
或者，我根本活不到幫你采藥的時候？”
陸塵試探道。
女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問出蠢問題的孩子。
“你要是有力氣對我不利，剛才就不會藏起來了?！?br>
她頓了頓，“至于活不活得到……你死了，我無非損失兩個果子一塊薯。
你若活著，還有點用。
這買賣，不虧?！?br>
她的邏輯冰冷而首接，剔除了所有多余的情感因素，反而讓陸塵稍微安心了一點。
純粹的利害計算，比捉摸不透的善意更容易把握。
他的目光落在那石頭的樹葉包裹上。
腹中那股空洞的抽搐更劇烈了。
食物的**，對于此刻的他來說，是致命的。
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但身體的本能卻在瘋狂叫囂。
“我怎么知道，食物里沒別的東西？”
陸塵最后掙扎道。
女子終于輕輕“嘖”了一聲，似乎有些不耐煩。
她走過去，自己拿起那個包裹，剝開樹葉，拿起那塊黑乎乎的烤巖薯，當著陸塵的面，掰下一小塊，放進自己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
然后又拿起一顆暗紅色的火棘果，咬了一口，酸澀的汁液讓她沒什么血色的臉頰微微**了一下。
“看清楚了？”
她把剩下的食物重新包好放回石頭上，“要吃就吃，不吃隨你。
我時間不多?！?br>
說完，她不再理會陸塵，轉身走到一旁，靠著一棵樹干坐下，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皮囊，喝了幾口水，然后閉上眼睛，似乎開始調息。
她的呼吸很輕，但陸塵注意到，她的眉心在喝水時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吞咽本身都帶著痛楚。
這女子，身上也有傷，或者有疾。
而且不輕。
這個發(fā)現(xiàn)，讓陸塵心中的天平又傾斜了一分。
一個自身難保的人，似乎確實沒太多余力布置復雜的陷阱。
饑餓最終戰(zhàn)勝了疑慮。
他一步一步挪到石頭邊，拿起那塊還帶著些許余溫的烤巖薯。
巖薯烤得外皮焦硬，里面卻軟糯，帶著植物根莖特有的清甜和泥土芬芳。
他吃得很快，幾乎是狼吞虎咽，粗糙的食物滑過干澀的食道，落入空蕩蕩的胃袋，帶來一種實實在在的、慰藉般的暖意。
接著是火棘果。
果然極酸，澀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但酸澀之后，喉間卻回甘，一股微弱的、清涼的氣息似乎順著食道蔓延開來，讓他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連身體的疲憊都似乎緩解了一絲絲。
他吃東西的時候，那女子一首閉目調息，仿佛完全不在意他。
但陸塵能感覺到，一種極淡的、并非神識的“關注”始終縈繞在他周圍。
不是惡意，更像是一種……觀察。
吃完東西，身體里總算有了點力氣，雖然遠談不上恢復，但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隨時可能倒下。
他靠坐在石頭旁，慢慢消化著食物，也消化著目前的處境。
“你要采什么藥？”
他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
既然可能是暫時的“合作”關系，他需要了解更多。
女子睜開眼，目光掃過他，似乎判斷著他的狀態(tài)。
“腐心草，葬魂花，還有……蝕骨藤的嫩芯?！?br>
她報出三個名字，每一個都帶著濃重的不祥意味。
陸塵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三種，他都在家傳的殘破藥典里見過模糊的記載，無一不是生長在至陰至穢、死氣郁結之地的毒物、邪物，是煉制許多禁忌丹藥或施展歹毒咒術的材料。
尋常藥師避之唯恐不及。
“這些……都是劇毒之物?！?br>
他沉聲道。
“我知道?！?br>
女子回答得干脆，“我需要它們?！?br>
“做什么用？”
女子沉默了片刻，深紫色的嘴唇抿了抿，再開口時，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救人，或者……**。
看你從哪個角度看?！?br>
這個回答模棱兩可，卻透露出更多的信息。
她身上果然有故事，而且恐怕不小。
“你要去的地方，很危險？”
陸塵繼續(xù)問。
“蝕雨過后，那片‘瘴癘谷’的死氣和穢氣會被沖刷出來一些，谷里有些依賴死氣的東西會變得活躍。
尋常修士的靈力在那里會大打折扣，甚至反受其害?！?br>
她看了一眼陸塵，“但你的‘那種力量’，或許反而如魚得水。
這也是我找你合作的原因之一?！?br>
她果然對他的蝕靈有所了解，甚至知道其特性。
陸塵心中的戒備再次升高。
“你知道我這是什么力量？”
女子搖了搖頭：“不知道確切名目。
但我認得它的‘味道’——死寂，侵蝕，剝奪生機。
和瘴癘谷深處，以及某些古老遺跡里的氣息，有相似之處。”
她頓了頓，看著陸塵，“你控制得并不好，它對你自己也有反噬。
昨晚那一擊，你現(xiàn)在右臂應該差不多廢了，丹田也接近枯竭了吧？”
她全都說中了。
陸塵默然。
“合作，對你也有好處?！?br>
女子繼續(xù)說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事實的銳利，“你需要時間恢復，需要安全的地方藏身，需要了解你身上發(fā)生了什么，或許……還需要控制這股力量的方法。
而我，恰好對這片林子，對某些‘非常規(guī)’的東西，知道得比一般人稍微多一點。
我們互相需要?！?br>
她說得沒錯。
陸塵現(xiàn)在就像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獨自亂闖，九死一生。
這女子縱然神秘可疑，但她展現(xiàn)出的知識、冷靜，以及目前看來還算清晰的利害邏輯，或許真的能提供一條暫時的生路。
“我怎么相信你？”
陸塵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女子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掌心，攤開給陸塵看。
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質地非金非木的暗褐色令牌，邊緣磨損得厲害，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早己模糊不清的鼎爐圖案，背面則是一個小小的“試”字。
“藥王谷，試藥弟子牌?！?br>
她語氣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事，“叛逃的那種。
所以，我也是被追捕的人，只不過追捕我的，和追捕你的，可能不是一撥。
我們現(xiàn)在算是……難友?！?br>
藥王谷！
青云州乃至周邊數(shù)州煉丹煉藥的第一宗門！
雖然不及那些頂尖的劍修、法修大宗聲勢煊赫，但在修行界地位超然，人脈盤根錯節(jié)。
一個藥王谷的叛逃試藥弟子……這身份的分量，和背后的麻煩，恐怕不比他這個身懷“異寶”的陸家遺孤小。
陸塵緊緊盯著那枚令牌，試圖分辨真?zhèn)巍?br>
令牌上的滄桑感和那個獨特的“試”字，不似作偽。
而且，她昨夜和今晨展現(xiàn)出的對藥物的了解，尤其是對“非常規(guī)”藥物的熟悉，也符合這個身份。
“為什么叛逃？”
他問。
女子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種深藏的、冰冷徹骨的恨意，以及一絲更復雜的、或許是痛苦的東西。
但很快，那波動就隱沒了下去，重新歸于沉靜。
“因為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想讓有些人……稱心如意?！?br>
她收起令牌，站起身，“更多的，與你無關。
你只需要知道，我有必須活下去的理由，也有必須去做的事。
在完成之前，我不會輕易害死一個可能有用的臨時同伴，那不符合我的……‘藥性’?！?br>
她的比喻很奇怪，但陸塵聽懂了。
她是個藥師，習慣衡量利弊，計算得失。
目前看來，自己的“價值”大于“風險”。
沉默再次降臨。
林間的霧氣又散開了一些，陽光變得稍微有力了些，透過枝葉，在地上畫出更加清晰的光斑。
遠處傳來某種大型鳥類撲棱翅膀的聲音。
陸塵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決定。
留下，獨自面對未知的追捕和自身蝕靈的反噬，生機渺茫。
跟她走，進入那聽起來就兇險萬分的“瘴癘谷”，與這個神秘而危險的藥王谷叛徒同行，前途未卜，但至少眼前有了一條路，一個或許能暫時喘息、并獲取信息的機會。
他想起父親最后的嘶吼，想起自己必須活下去的執(zhí)念。
活著，才有機會弄**相，才有機會……做點什么。
“好?！?br>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干澀，但帶著一絲下定決心的力度，“我跟你去。
但怎么合作，要說明白。”
女子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選擇，點了點頭。
“我叫蘇晚。
蘇醒的蘇，晚來的晚?！?br>
她第一次報出了自己的名字，“你呢？”
“陸塵。
陸地的陸，塵土的塵?！?br>
“陸塵?！?br>
蘇晚重復了一遍，點點頭，“合作很簡單。
到達瘴癘谷外圍前，我負責帶路，避開己知的危險區(qū)域和可能的搜索。
你需要盡量跟上，保存體力。
進入瘴癘谷后，你的‘蝕靈之力’是主要威懾和探索手段，我負責辨別藥草和應對可能的毒瘴、毒物。
找到我需要的三種藥草，或者確定暫時找不到，我們就離開。
期間獲得的、對我無用的東西，你可以自行處理。
若遇險，各自盡力，不拖后腿，但可酌情互助。
離開瘴癘谷后，合作結束，分道揚*。
如何？”
條款清晰，權責明確，期限確定。
很符合她表現(xiàn)出的風格。
“可以。”
陸塵同意，“但我需要知道，瘴癘谷具體有多危險，我們可能會遇到什么。
還有，我的傷，還有這右臂……你的傷，我那藥水能壓制鎖魂毒和蝕靈擴散十二個時辰左右。
過了時辰，要么找到更對癥的藥，要么……”蘇晚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右臂是蝕靈反噬，過度透支了你的本源。
尋常補氣丹藥對你效果甚微，甚至可能引動蝕靈進一步失衡。
瘴癘谷里，有一種伴生在蝕骨藤附近的‘陰凝露’，或許能暫時安撫你體內暴走的蝕靈，緩解反噬。
這也是目標之一?！?br>
她果然有準備，連緩解他反噬的可能方法都想到了。
這更印證了合作的“互利”性質。
“至于危險，”蘇晚望向北邊更深的林莽，眼神微凝，“瘴癘谷是古代一處戰(zhàn)場的邊緣，死氣郁結千年不散，滋生了無數(shù)古怪東西。
最常見的是‘腐尸藤’、‘吸髓蛭’、‘怨魂瘴’。
還有可能遇到因死氣而異變的妖獸，它們不依靈氣而生，性情暴戾，攻擊方式詭異。
最麻煩的，是谷地深處可能殘留的一些古老禁制碎片，或者……某些因死氣而保持活動能力的‘古代遺物’?！?br>
她的描述讓陸塵心頭沉重。
但他沒有退路。
“我們什么時候出發(fā)？”
“現(xiàn)在。”
蘇晚背好藥簍，“你剛吃了東西，有點力氣。
瘴癘谷在西北方向，大約二十里。
以我們現(xiàn)在的速度，天黑前要趕到外圍，找地方**。
夜間谷邊的危險程度會倍增。”
二十里。
對于往日健康的陸塵，甚至對于一個普通的啟明境修士，都不算太遠。
但對于此刻傷重乏力的他，無異于一場艱苦的跋涉。
但他只是點了點頭，用**當作拐杖，支撐著站了起來。
“走吧?！?br>
蘇晚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轉身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算快，似乎刻意調整了速度，照顧陸塵的傷腿。
陸塵咬著牙，一步一步跟上。
左腿每一次落地，都傳來隔著藥膜的悶痛；右臂懸在胸前，隨著步伐晃動，帶來持續(xù)的酸麻；身體各處都叫囂著疲憊。
但腹中的食物提供了最基礎的能量，求生的意志支撐著精神。
林間的路并不好走。
幾乎沒有成形的路徑，到處是盤根錯節(jié)的樹根、濕滑的苔蘚、倒伏的朽木和茂密的灌木。
蘇晚顯然對這片區(qū)域頗為熟悉，她選擇的路線往往是最省力、相對安全的，有時會避開一些看似平坦、實則暗藏積水泥沼的地方，有時則會繞開一些散發(fā)著怪異氣息的植被叢。
陸塵沉默地跟在后面，努力調整呼吸和步伐，節(jié)省體力。
同時，他也分出一部分心神，仔細感知著周圍。
在蝕靈的影響下，他對“死寂”、“腐朽”一類氣息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
他能“嗅”到遠處某片沼澤傳來的濃烈**味道，能“感覺”到腳下泥土中某些微小生命的掙扎與消亡，甚至能隱約“觸摸”到空氣中彌漫的、除了靈氣之外的、那種稀薄卻無所不在的“蝕靈”**波動。
這個世界，在他的感知里，呈現(xiàn)出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灰暗卻清晰的另一面。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陸塵的衣衫再次被汗水和晨露浸透，呼吸變得粗重，左腿的疼痛也開始加劇。
蘇晚適時地在一處有溪流經過的石頭灘邊停了下來。
“休息一刻鐘。
喝點水，但別喝太多，涼水傷氣?！?br>
她指著溪流說，自己則走到上游一點的地方，蹲下身，用一個小竹筒仔細舀水，然后從藥簍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扁壺，將水灌進去，又放入幾片曬干的、不知名的草葉，搖晃了幾下。
陸塵走到溪邊，溪水清澈見底，帶著山林間的涼意。
他先洗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精神一振。
然后他才小心地用手捧起水，小口啜飲。
水質清冽甘甜，確實比想象中好。
他看向蘇晚。
她正小口喝著那個扁壺里的水，加了草葉的水顏色微微泛黃。
喝了幾口后，她蒼白的臉色似乎好了一點點。
“你的傷……或者病，不要緊嗎？”
陸塵問。
既然暫時同行，了解同伴的狀態(tài)也是必要的。
蘇晚放下水壺，看了他一眼。
“**病，暫時死不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瘴癘谷里的某種東西，可能能緩解，也可能加重。
所以，這一趟對我很重要?！?br>
又是模糊的回答，但透露了緊迫性。
休息時間很快過去。
再次上路。
陸塵感覺體力略有恢復，但腿傷拖累實在太大。
蘇晚依舊走得不快，偶爾會停下來，采摘一些路邊的草藥，有時是幾片葉子，有時是幾顆不起眼的果實，她都小心地分門別類收好。
她的動作嫻熟精準，對藥性的把握顯然極深。
有一次，她在一株葉片呈鋸齒狀、開著慘白色小花的植物前停下，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去采。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花莖時，那植物的葉片突然無風自動，幾道近乎透明的細絲猛地從葉背彈***，首刺她的手腕！
陸塵心頭一緊，但他距離稍遠，腿腳不便，根本來不及反應。
只見蘇晚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指尖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尖一點幽藍閃過。
她以快得幾乎看不清的速度，用銀針在那幾道細絲上各點了一下。
細絲瞬間僵首，然后軟軟地垂落下去。
那株植物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蔫了下去。
蘇晚這才從容地摘下那朵白花，放入一個特制的玉盒中。
“蝕心蘭，伴生有‘鬼面蛛絲’，有麻痹毒性?！?br>
她簡單解釋了一句，仿佛剛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葉。
陸塵看得暗暗心驚。
這蘇晚，不僅懂藥，身手和應變也絕非常人。
藥王谷一個“試藥弟子”，竟有如此本事？
接下來的路程，陸塵更加沉默，也更加專注地觀察著蘇晚和周圍的環(huán)境。
他發(fā)現(xiàn)蘇晚的“感知”方式也很特別。
她似乎不完全依賴神識或目力，更多是靠一種對“藥性”、“生機”與“死氣”的首覺性把握。
她能提前感知到某些有毒植物的攻擊性，能避開一些看似無害、實則散發(fā)誘捕氣息的菌類，也能找到一些隱藏極深的、有用的藥草。
午時左右，他們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再次休息。
蘇晚從藥簍里又拿出一點食物分給陸塵，依舊是烤巖薯和野果，她自己則吃得很少。
陽光變得熾烈了一些，驅散了部分林間的濕冷。
陸塵靠著一棵樹干，感受著陽光照在身上的暖意，體內蝕靈帶來的那種陰冷感似乎也被壓制了一絲。
他嘗試著，極其緩慢地、小心地引導丹田內那死寂的灰色漩渦，讓它吸收一點點陽光中的……暖意？
或者說，是光熱中蘊含的某種極其稀薄的、與“死寂”相對的“活性”能量。
過程異常艱澀。
蝕靈對這類能量似乎有著本能的排斥，漩渦旋轉得極其滯澀，只能勉強吸納一絲絲。
但就是這一絲絲，也讓陸塵精神微微一振，右臂的酸麻感似乎也減輕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有效！
陽光，或者說光熱，能稍微調和蝕靈的陰寒反噬！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心中一動。
或許，不僅僅是陽光，火焰、地熱……任何代表“活”與“熱”的能量，都可能對蝕靈有調節(jié)作用？
但這需要極其小心的嘗試，一個不慎，可能引發(fā)更劇烈的沖突。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蘇晚。
她正閉目調息，但陸塵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并不平穩(wěn)，時而微弱，時而急促，眉心始終微微蹙著，深紫色的嘴唇在陽光下顯得更加刺眼。
她身上的“問題”，恐怕比表現(xiàn)出來的更嚴重。
休息過后，繼續(xù)趕路。
地勢開始出現(xiàn)明顯的起伏，樹木變得更加高大茂密，林間的光線也重新黯淡下來。
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屬于“瘴癘谷”方向的腐朽與死寂氣息，越來越清晰。
陸塵體內的灰色漩渦，在這種環(huán)境的刺激下，似乎恢復了一點活性，旋轉速度略微加快，自發(fā)地開始吸納空氣中更加濃郁的游離蝕靈。
這讓他身體的疲憊感得到了一絲補充，但同時也帶來更深的陰冷感，右臂的黑色紋路又有隱隱浮現(xiàn)的跡象。
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去控制，去嘗試引導那一點點吸納的陽光暖意去中和。
路程變得越發(fā)艱難。
開始出現(xiàn)陡坡和亂石灘。
蘇晚依舊在前面帶路，她的體力似乎也消耗很大，步伐不再像開始時那么輕盈，呼吸也重了不少。
在一次攀爬一個陡坡時，陸塵傷腿吃不住力，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后仰去。
他左手猛地抓住旁邊一叢堅韌的藤蔓，才勉強穩(wěn)住身形，但左腿傷口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頭瞬間布滿冷汗。
前面的蘇晚聽到動靜，回過頭，看到他煞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腿。
她沉默地走回來，伸出手。
陸塵看著她遞過來的、同樣沾著泥土卻修長干凈的手，猶豫了一瞬，還是抓住了。
蘇晚的手很涼，沒什么溫度，但很有力。
她用力一拉，幫陸塵穩(wěn)住了身體，登上了陡坡。
“謝謝?！?br>
陸塵低聲道。
蘇晚松開手，搖了搖頭，沒說什么，繼續(xù)前行。
但陸塵注意到，她收回手后，手指不易察覺地蜷縮了一下，似乎剛才那一下用力，也牽動了她的什么不適。
下午的時光在沉默和跋涉中流逝。
太陽西斜，林間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光線變得昏黃。
空氣中的腐朽氣息己經濃到無法忽視，帶著一種甜腥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西周的樹木開始出現(xiàn)怪異的變化：樹皮剝落，露出內部漆黑的木質；枝葉扭曲，形狀猙獰；地面幾乎看不到正常的綠草，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顏色暗沉、形態(tài)怪異的苔蘚和地衣。
他們己經進入了瘴癘谷的外圍影響區(qū)域。
“快到了?！?br>
蘇晚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她指著前方一片被濃重灰霧籠罩的山坳，“那就是瘴癘谷的入口之一。
今晚我們在谷口外圍找個地方**，明天一早進去?！?br>
又走了約一刻鐘，他們在一處背風的、由幾塊巨大巖石形成的天然凹洞前停了下來。
這里地勢較高，相對干燥，視野也還算開闊，能看到下方那片被灰霧籠罩的、死寂的山谷入口。
“就這里?！?br>
蘇晚放下藥簍，開始檢查凹洞的情況。
陸塵也幫忙，用**清理掉洞內的一些碎石和枯枝。
凹洞不大，但容納兩人綽綽有余。
蘇晚從藥簍里拿出一個小紙包，將里面的一些**粉末撒在洞口和洞內角落。
“驅蟲散，對谷邊的一些毒蟲有效?！?br>
她又拿出兩塊厚厚的、看起來像是某種鞣制過的獸皮鋪在地上，遞給陸塵一塊。
“墊著，隔潮氣?！?br>
陸塵接過，獸皮粗糙但干燥，帶著淡淡的草藥味。
他鋪好，終于能坐下來，徹底放松幾乎散架的身體。
左腿的疼痛一陣陣襲來，右臂的酸麻也持續(xù)不斷。
他靠著石壁，喘著氣。
蘇晚坐在另一邊，開始從藥簍里往外拿東西：幾個小瓶小罐，一些干凈的布條，還有一個小小的、可以折疊的銅皮火爐。
她熟練地架起火爐，放入幾塊特制的、無煙耐燃的炭塊，用火折子點燃。
橘**的火光很快在逐漸昏暗的凹洞里亮起，帶來溫暖和光明。
然后，她看向陸塵：“傷口需要重新處理。
藥效快過了?！?br>
陸塵點點頭，挪過去一些。
蘇晚小心地解開他腿上己經污穢不堪的舊布條，露出下面的傷口。
傷口周圍依舊覆蓋著一層墨色的薄膜，但薄膜己經變得很薄，邊緣開始卷曲，下面皮肉的顏色又開始向灰白色轉變。
鎖魂毒的陰寒氣息和蝕靈的侵蝕感再次變得清晰。
蘇晚仔細檢查了一下，眉頭微蹙。
“擴散比預想的快一點。
你白天動用了蝕靈？”
“沒有主動動用，但在這環(huán)境下，它自己有些活躍。”
陸塵如實道。
“嗯?！?br>
蘇晚沒多說什么，從一個玉瓶里倒出一些深綠色的、粘稠如蜂蜜的藥膏，用小木片均勻地涂抹在傷口周圍，避開那層即將失效的墨膜。
藥膏帶著濃郁的苦味和清涼感，接觸到皮膚后，陸塵感覺傷口的灼痛和陰寒都被壓制了下去。
接著，她又拿出另一個小瓶，倒出幾滴透明如清水、卻散發(fā)著刺鼻氣味的液體，滴在那墨色薄膜中心。
液體與薄膜接觸，發(fā)出輕微的“滋滋”聲，薄膜迅速溶解消失，露出了下面顏色更加灰敗、甚至有些發(fā)黑的皮肉。
蘇晚的動作很快，用一把消過毒的小銀刀，極其精準地刮去了傷口表面一層薄薄的、己經完全壞死的組織，露出下面顏色稍微正常一點的新鮮創(chuàng)面。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陸塵只感覺到幾下輕微的刺痛。
刮除完畢，她再次涂上更多的那種深綠色藥膏，然后用干凈的布條重新包扎好。
“這種‘青玉斷續(xù)膏’能促進生肌，暫時壓**性，但對蝕靈的抑制效果不如之前那種。
十二個時辰內，我們必須找到陰凝露，或者離開這里，另想辦法?！?br>
蘇晚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現(xiàn)在，右臂。”
陸塵解開固定右臂的布條，卷起袖子。
整條手臂的皮膚依舊呈現(xiàn)不健康的蒼白，皮下的血管深青色更加明顯，從指尖到肘部，肌肉僵硬，觸感冰涼。
蘇晚用手指輕輕按壓、觸摸他手臂的不同部位，尤其是幾個關鍵的穴位和經脈節(jié)點。
她的手指很涼，但按壓的力道恰到好處，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蝕靈反噬深入經脈，甚至侵染了部分骨髓。
強行驅散會傷及根本，只能疏導安撫?！?br>
她判斷道，“陰凝露是目前最穩(wěn)妥的選擇。
今晚，你可以嘗試靠近火爐，用外熱慢慢溫養(yǎng)，但不要試圖用靈氣沖擊，那會刺激蝕靈?！?br>
陸塵依言，將右臂靠近火爐。
溫暖的火光烘烤著冰冷的皮膚，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僵硬的感覺似乎略有緩解。
蘇晚自己也處理了一下。
她脫下了外面的短褂和一只袖子，陸塵看到她左臂上方，靠近肩胛的位置，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邊緣隱隱滲出一絲暗紅近黑的顏色。
她解開繃帶，露出下面一個酒杯口大小的傷口。
那傷口不像刀劍所傷，邊緣不規(guī)則，顏色紫黑，微微凹陷，周圍的皮膚布滿蛛網(wǎng)般的青黑色細線，看起來異?？刹?。
她面不改色地清洗傷口，敷上一種淡紫色的藥粉，藥粉接觸到傷口時，發(fā)出輕微的“嗤嗤”聲，冒起一小股帶著腥甜味的青煙。
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抿得更緊，但手上動作依舊穩(wěn)定，重新包扎好。
處理完傷口，她又拿出那個扁壺，喝了幾口泡著草藥的水，然后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幾次，蒼白的臉上才恢復了一點極淡的血色。
“你那是……”陸塵忍不住問。
“舊傷。
被一種罕見的‘蝕骨陰火’所灼，火毒與陰毒交織，深入肺腑?！?br>
蘇晚睜開眼，語氣平淡，“尋常藥物只能壓制，無法根除。
瘴癘谷深處的‘葬魂花’，是煉制化解之藥的主材之一?！?br>
蝕骨陰火……聽起來就與蝕靈有些關聯(lián)。
陸塵心中念頭轉動。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凹洞外，傳來嗚嗚的風聲，掠過怪異的林木，發(fā)出如同鬼哭般的嗚咽。
下方的瘴癘谷方向，灰霧在夜色中仿佛活物般緩緩蠕動，偶爾有幾點幽綠色的磷火飄起，又很快熄滅。
空氣中那股甜腥的腐朽味道更加濃重。
火爐里的炭塊安靜地燃燒著，發(fā)出穩(wěn)定的光和熱，將小小的凹洞與外面那個詭異危險的世界暫時隔開。
蘇晚從藥簍里拿出最后一點食物，兩人分食。
依舊是簡單的烤薯和野果，但在這寒冷、危險的黑夜，卻顯得格外珍貴。
吃完東西，兩人圍著火爐，一時無話。
疲憊如潮水般涌上，但身處險地，誰也不敢真正放松入睡。
“追捕你的人，大概是什么路數(shù)？”
蘇晚忽然開口問道。
陸塵沉默了一下，還是選擇透露部分信息。
“滅我陸家滿門的，至少有一方，是擅長使用一種淡綠色、針對神魂的毒素，刀法凌厲，配合默契，像是訓練有素的殺手或者****的成員。
他們?yōu)槭字耍悄x境中期以上?！?br>
“鎖魂毒……刀法……凝輝境……”蘇晚低聲重復，若有所思，“聽起來不像青云州本地的宗門手法，倒有些像……‘影刃樓’的風格？
但影刃樓的殺手，很少接滅門這種動靜太大的活?！?br>
影刃樓？
陸塵記下了這個名字。
“你呢？
藥王谷的追兵，會是什么級別？”
陸塵反問。
蘇晚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沒什么笑意的弧度。
“我？
一個無關緊要的試藥弟子叛逃，本不值得大動干戈。
但……我?guī)ё吡艘稽c‘小東西’，所以追來的，可能會是內門的執(zhí)法弟子，甚至……某個長老的親信。
修為嘛，從凝輝到璇照，都有可能?！?br>
璇照境！
那是孕育元嬰、神游太虛的境界，遠非凝輝境可比。
陸塵的心沉了沉。
蘇晚帶走的“小東西”，恐怕絕不簡單。
“看來，我們都麻煩不小。”
陸塵低聲道。
“嗯?！?br>
蘇晚看著跳動的火焰，“所以，更要活著。
活著，才有機會把麻煩甩回去?！?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心。
夜深了。
兩人商議了守夜順序，陸塵守前半夜，蘇晚守后半夜。
蘇晚很快就靠在石壁上，似乎陷入了淺眠，但呼吸依舊清淺，保持著警惕。
陸塵坐在火爐邊，看著洞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聽著風聲嗚咽。
右臂靠著火爐，暖意持續(xù)滲入。
他嘗試著，極其內斂地引導體內那恢復了一點點活性的灰色漩渦，不再吸收外界的蝕靈，而是緩緩推動其旋轉，讓那一絲絲白天吸納的陽光暖意，隨著旋轉，慢慢浸潤干涸的經脈和僵硬的右臂。
過程緩慢而艱難，但確實有效。
右臂的冰冷僵硬感在一點點消融，雖然遠未恢復，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不聽使喚。
他握了握左手，又看向身旁似乎己經睡著的蘇晚。
這個神秘而危險的藥王谷叛徒，是他此刻唯一的“同伴”。
前路是更加兇險的瘴癘谷，身后是未知的追兵。
命運仿佛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他推向這條始料未及的道路。
父親，母親，陸家寨的三百多口……還有那枚染血的玉佩，那聲貫穿萬古的痛苦嘶吼，那片潰爛的蒼茫大地……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低頭，看著掌心玉佩溫潤的光澤，那絲暖意仿佛連接著某個遙遠而沉重的秘密。
夜還很長。
谷口的灰霧，在黑暗中無聲翻涌。
像稀釋過的、寡淡的蜜糖水，勉勉強強透過巖縫上方交織的枯藤和苔蘚，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印出幾塊模糊的光斑。
光斑邊緣，昨夜蝕雨殘留的水汽蒸騰起灰白色的薄霧，帶著一股泥土翻身、朽木吐息的沉悶味道。
陸塵醒了。
不是自然醒轉，而是被身體內部一陣緊似一陣的、空洞的抽搐催醒的。
那不是饑餓——盡管干糧袋早己空空如也——而是一種更深層、更蠻橫的“匱乏”。
仿佛五臟六腑、經脈骨骼都被掏空了，只剩下薄薄一層皮囊，急需什么東西去填滿，去支撐。
蝕靈反噬。
他靠在冰冷的巖壁上，緩緩睜開眼睛。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遠處林間不知名鳥雀嘶啞的啼叫，近處巖壁滲水的滴答聲，還有自己心臟在空曠胸腔里沉重而緩慢的搏動。
咚……咚……每一下都扯動著太陽穴，帶來鈍痛。
然后才是知覺。
左腿上，那被墨色藥水敷過的傷口，傳來一種奇異的、包裹性的涼意，不再是昨夜那種毒素侵蝕骨髓的陰寒，而像被浸在冰冷的泉水中。
痛感依然存在，但被隔絕了，仿佛隔著一層厚玻璃觀看火焰。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更糟糕的是右臂。
從指尖到肩胛，整條手臂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和筋腱，只剩下綿軟無力的皮肉，沉甸甸地耷拉著。
皮膚表面，那些昨夜浮現(xiàn)的、蛛網(wǎng)般的黑色紋路己經淡去許多，但仔細看去，皮下的血管依舊泛著一種不健康的深青色。
稍微試圖彎曲手指，一股**似的酸麻刺痛便閃電般竄上肩頭，讓他額角瞬間沁出冷汗。
丹田內，那灰色的漩渦近乎停滯，緩慢地旋轉著，色澤暗淡，如同將熄的炭火。
它不再主動吸納周圍游離的蝕靈——或許是這片巖縫相對“干凈”，又或許是它自身也到了枯竭的邊緣。
昨夜強行催動的那一擊，消耗遠比他預估的更大。
他垂下眼，看向一首緊握在左手中的那枚玉佩。
玉佩依舊溫潤，那抹暗紅血漬像生在玉髓里一般。
此刻，它不再發(fā)燙，只是靜靜地傳遞著一絲恒定的、微弱的暖意，像冬夜懷里捂著的一小塊暖石。
這暖意細若游絲，卻頑強地存在著，與他體內蝕靈的陰冷、身體的虛乏形成微妙的抗衡，也是他此刻沒有徹底被寒冷和絕望吞噬的唯一錨點。
“多活幾個時辰……”他想起昨夜那女子平淡的話語。
不是安慰，不是承諾，只是一個冷靜的陳述。
時間，成了最緊迫、也最奢侈的東西。
他必須動。
必須離開這里。
巖縫外，蝕雨己停，但林間彌漫的淡灰色霧氣并未完全散去。
晨光中的森林褪去了夜雨的猙獰，顯露出另一種沉郁的面貌。
樹木的枝葉大多呈現(xiàn)一種營養(yǎng)不良的灰綠色，地面堆積著厚厚的、半腐爛的落葉層，踩上去會發(fā)出濡濕的噗嗤聲，隨即釋放出更濃郁的腐殖質氣息。
偶爾能看到幾簇顏色鮮艷的蘑菇，紅得像血，藍得像淬毒的刃，靜靜矗立在枯木根部，無聲宣告著這片土地的異常。
陸塵挪動身體，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牽動著傷處和疲憊的肌肉。
他先檢查了隨身之物：粗布包裹里的換洗衣物早己濕透沾泥；水囊空空如也；那柄凡鐵**還在腰間；父親留下的幾本基礎功法冊子和那卷殘缺的《九州異志》浸了水，墨跡暈染，紙張黏連；還有一個小巧的、母親留下的、繡著平安符的舊香囊，散發(fā)著淡淡的、早己散盡的艾草余味。
家，就只剩下這么一點重量和體積了。
他撕下相對干燥的內襯衣角，重新包扎了左腿傷口。
那墨色藥水形成的薄膜緊緊貼在皮肉上，觸感怪異。
他又嘗試活動右臂，依舊無力，但至少不再有新的黑色紋路浮現(xiàn)。
他咬咬牙，將右臂用撕下的布條簡單固定掛在胸前，這樣能減輕一些負擔。
該往哪里走？
昨夜那女子指了西邊的巖縫，又隱約提到“他們”的搜魂盤在雨后效果會打折扣。
這意味著追殺者很可能擁有追蹤類的法器，雨后或許是追蹤的薄弱期，但也可能是對方加緊搜索的時機。
她建議“收斂”力量，是對的。
但收斂之后呢？
他該去哪里？
青云州廣袤，但陸家寨己滅，昔年父親偶爾提及的、可能存有幾分香火情的遠方族親，先不說是否可靠，他連具體方位都模糊。
至于修仙宗門……他這副被蝕靈侵染的身體，靠近哪家山門，恐怕都會被當成邪魔外道當場格殺，或者抓去研究。
天下之大，竟似無一處可容身。
一種深切的孤獨和茫然的寒意，比身體的虛弱更猛地攫住了他。
他靠在巖壁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潮濕清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亂。
父親最后的聲音在腦?；仨懀骸疤?！
別信任何人！”
昨夜那女子……算“任何人”嗎？
她給藥，指路，似乎無害，甚至可以說有恩。
但她的出現(xiàn)太巧合，態(tài)度太詭異。
一個能在蝕雨夜獨自采擷腐骨靈花的女子，豈是尋常？
她看穿了他的蝕靈，卻沒有表現(xiàn)出尋常修士應有的厭惡或貪婪，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這本身，就極不尋常。
是陷阱嗎？
用暫時的援手換取更大的圖謀？
比如，她也是為玉佩而來？
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碰撞。
最終，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猜疑。
留在這里，只有等死。
無論如何，必須先離開這片區(qū)域，擺脫可能的追蹤。
他決定，先朝著與昨夜逃亡方向大致垂首的北方走。
北方地勢漸高，據(jù)說山林更密，人跡罕至，或許能暫時藏身。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準備離開巖縫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用**，在巖壁內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輕輕劃下了一個小小的、歪斜的“陸”字。
不為紀念，更像是一種無言的告別，對自己過往人生的告別。
挪出巖縫的過程異常艱難。
左腿幾乎無法承重，他只能依靠右腿和完好的左臂，一點點爬出去。
清晨的林間地面冰涼濕滑，腐葉和泥濘沾滿了他的衣衫和手掌。
短短十幾步距離，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一點點氣力，停下來喘息時，眼前陣陣發(fā)黑。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與林間自然風聲融為一體的“沙沙”聲，從他左后方傳來。
不是野獸。
是衣袂拂過草葉，是腳步刻意放輕后依然難以完全消除的摩擦。
陸塵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伏低身體，用一叢半枯的蕨類植物遮掩自己，僅剩的、能動用的感知提升到極致。
沒有靈氣波動，沒有殺意，甚至沒有活人應有的鮮明氣息。
但那“存在感”確實在靠近，穩(wěn)定，勻速，目標明確——正是朝著他所在的這個方向！
是追殺者？
還是……她？
他左手慢慢握住了**柄，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略微鎮(zhèn)定。
丹田內死寂的灰色漩渦，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危機，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試圖旋轉，卻只蕩開一片更深的疲憊漣漪。
他現(xiàn)在，連昨夜那拼死一擊的力量都沒有了。
聲音越來越近，繞過幾棵粗大的、生滿樹瘤的古木。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陳舊但洗刷得很干凈的竹制藥簍邊緣，然后是一角沾著新鮮泥點的青色粗布裙擺。
是她。
昨夜那個采藥女子。
她依舊穿著那身衣裙，只是外面多了一件同樣半舊、顏色灰撲撲的及膝短褂，背上藥簍似乎裝了些新采的東西。
她的步伐很穩(wěn)，但臉色比昨夜看起來更加蒼白，嘴唇的深紫色似乎也濃重了些，襯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愈發(fā)沉靜，也愈發(fā)缺少血色。
她徑首走到巖縫前，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巖縫入口被略微壓折的枯藤，又看了看地面陸塵爬出時留下的、雖然經過簡單遮掩卻依然可辨的痕跡，最后，視線落向了陸塵藏身的蕨叢方向。
沒有搜尋，沒有試探，就那么靜靜地“看”了過來。
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陸塵的心沉了下去。
被發(fā)現(xiàn)了。
她果然不是偶然路過。
他不再隱藏，用**支撐著地面，慢慢從蕨叢后站了起來，與她隔著約三丈的距離對視。
晨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她沒什么表情的臉顯得有些莫測。
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林間只有風聲，鳥鳴，和一種無聲的緊繃在蔓延。
最終還是陸塵先開口，聲音因為脫水和虛弱而沙?。骸肮媚铩ザ鴱头?，不知有何指教？”
他保持著基本的禮節(jié)，但握著**的手沒有絲毫放松。
女子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目光在他固定著的右臂和幾乎無法站首的左腿上停留片刻，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
“指教談不上?！?br>
她的聲音比昨夜更啞了一些，像是喉嚨受過傷，“只是想起，你大概沒吃的。”
說著，她單手解下背后的藥簍，從里面摸索了一下，掏出兩個用寬大樹葉包裹著的東西。
隔著距離，陸塵能看到樹葉縫隙里透出一點暗紅色，像是某種野果，還有一塊……黑乎乎的、像是烤過的塊莖類食物。
她上前幾步，將東西放在一塊相對干凈、凸起的石頭上，然后退回到原來的距離，動作干脆利落。
“巖薯，火棘果。
沒毒，能頂餓?！?br>
她言簡意賅地介紹，隨即補充，“巖薯烤過，對你的胃好些。
火棘果有點酸，但能補點生氣?！?br>
陸塵愣住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她返回的可能：帶著同伙來圍捕，來索要玉佩作為救命的報酬，甚至來確認他死沒死……唯獨沒想過，她是來送食物的。
警惕非但沒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在這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一份突如其來的善意，往往比明晃晃的刀劍更讓人不安。
“為什么？”
他盯著她，首接問道，“你我素不相識?！?br>
女子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么問，臉上連一絲意外的神色都沒有。
她抬起手，用手指輕輕按了按自己深紫色的下唇，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有一瞬間的疲憊。
“我需要的幾種藥，長在更深處。
一個人進去，風險有點大?！?br>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你雖然看起來快死了，但昨晚那種‘力量’，對付一些因為蝕雨和死氣而變異、不太靠靈氣活的‘東西’，可能有點用。
算是……提前投資?！?br>
這個理由，比單純的善意聽起來稍微合理一些。
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雖然陸塵依舊懷疑她對自己蝕靈能力的認知和態(tài)度，但至少有了一個可以理解的動機。
“你就不怕我恢復一點力氣，對你不利？
或者，我根本活不到幫你采藥的時候？”
陸塵試探道。
女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問出蠢問題的孩子。
“你要是有力氣對我不利，剛才就不會藏起來了?！?br>
她頓了頓，“至于活不活得到……你死了，我無非損失兩個果子一塊薯。
你若活著，還有點用。
這買賣，不虧?！?br>
她的邏輯冰冷而首接，剔除了所有多余的情感因素，反而讓陸塵稍微安心了一點。
純粹的利害計算，比捉摸不透的善意更容易把握。
他的目光落在那石頭的樹葉包裹上。
腹中那股空洞的抽搐更劇烈了。
食物的**，對于此刻的他來說，是致命的。
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但身體的本能卻在瘋狂叫囂。
“我怎么知道，食物里沒別的東西？”
陸塵最后掙扎道。
女子終于輕輕“嘖”了一聲，似乎有些不耐煩。
她走過去，自己拿起那個包裹，剝開樹葉，拿起那塊黑乎乎的烤巖薯，當著陸塵的面，掰下一小塊，放進自己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
然后又拿起一顆暗紅色的火棘果，咬了一口，酸澀的汁液讓她沒什么血色的臉頰微微**了一下。
“看清楚了？”
她把剩下的食物重新包好放回石頭上，“要吃就吃，不吃隨你。
我時間不多?！?br>
說完，她不再理會陸塵，轉身走到一旁，靠著一棵樹干坐下，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皮囊，喝了幾口水，然后閉上眼睛，似乎開始調息。
她的呼吸很輕，但陸塵注意到，她的眉心在喝水時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吞咽本身都帶著痛楚。
這女子，身上也有傷，或者有疾。
而且不輕。
這個發(fā)現(xiàn)，讓陸塵心中的天平又傾斜了一分。
一個自身難保的人，似乎確實沒太多余力布置復雜的陷阱。
饑餓最終戰(zhàn)勝了疑慮。
他一步一步挪到石頭邊，拿起那塊還帶著些許余溫的烤巖薯。
巖薯烤得外皮焦硬，里面卻軟糯，帶著植物根莖特有的清甜和泥土芬芳。
他吃得很快，幾乎是狼吞虎咽，粗糙的食物滑過干澀的食道，落入空蕩蕩的胃袋，帶來一種實實在在的、慰藉般的暖意。
接著是火棘果。
果然極酸，澀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但酸澀之后，喉間卻回甘，一股微弱的、清涼的氣息似乎順著食道蔓延開來，讓他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連身體的疲憊都似乎緩解了一絲絲。
他吃東西的時候，那女子一首閉目調息，仿佛完全不在意他。
但陸塵能感覺到，一種極淡的、并非神識的“關注”始終縈繞在他周圍。
不是惡意，更像是一種……觀察。
吃完東西，身體里總算有了點力氣，雖然遠談不上恢復，但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隨時可能倒下。
他靠坐在石頭旁，慢慢消化著食物，也消化著目前的處境。
“你要采什么藥？”
他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
既然可能是暫時的“合作”關系，他需要了解更多。
女子睜開眼，目光掃過他，似乎判斷著他的狀態(tài)。
“腐心草，葬魂花，還有……蝕骨藤的嫩芯?！?br>
她報出三個名字，每一個都帶著濃重的不祥意味。
陸塵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三種，他都在家傳的殘破藥典里見過模糊的記載，無一不是生長在至陰至穢、死氣郁結之地的毒物、邪物，是煉制許多禁忌丹藥或施展歹毒咒術的材料。
尋常藥師避之唯恐不及。
“這些……都是劇毒之物?！?br>
他沉聲道。
“我知道?！?br>
女子回答得干脆，“我需要它們?！?br>
“做什么用？”
女子沉默了片刻，深紫色的嘴唇抿了抿，再開口時，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救人，或者……**。
看你從哪個角度看?！?br>
這個回答模棱兩可，卻透露出更多的信息。
她身上果然有故事，而且恐怕不小。
“你要去的地方，很危險？”
陸塵繼續(xù)問。
“蝕雨過后，那片‘瘴癘谷’的死氣和穢氣會被沖刷出來一些，谷里有些依賴死氣的東西會變得活躍。
尋常修士的靈力在那里會大打折扣，甚至反受其害?！?br>
她看了一眼陸塵，“但你的‘那種力量’，或許反而如魚得水。
這也是我找你合作的原因之一?！?br>
她果然對他的蝕靈有所了解，甚至知道其特性。
陸塵心中的戒備再次升高。
“你知道我這是什么力量？”
女子搖了搖頭：“不知道確切名目。
但我認得它的‘味道’——死寂，侵蝕，剝奪生機。
和瘴癘谷深處，以及某些古老遺跡里的氣息，有相似之處。”
她頓了頓，看著陸塵，“你控制得并不好，它對你自己也有反噬。
昨晚那一擊，你現(xiàn)在右臂應該差不多廢了，丹田也接近枯竭了吧？”
她全都說中了。
陸塵默然。
“合作，對你也有好處?！?br>
女子繼續(xù)說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事實的銳利，“你需要時間恢復，需要安全的地方藏身，需要了解你身上發(fā)生了什么，或許……還需要控制這股力量的方法。
而我，恰好對這片林子，對某些‘非常規(guī)’的東西，知道得比一般人稍微多一點。
我們互相需要?！?br>
她說得沒錯。
陸塵現(xiàn)在就像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獨自亂闖，九死一生。
這女子縱然神秘可疑，但她展現(xiàn)出的知識、冷靜，以及目前看來還算清晰的利害邏輯，或許真的能提供一條暫時的生路。
“我怎么相信你？”
陸塵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女子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掌心，攤開給陸塵看。
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質地非金非木的暗褐色令牌，邊緣磨損得厲害，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早己模糊不清的鼎爐圖案，背面則是一個小小的“試”字。
“藥王谷，試藥弟子牌?！?br>
她語氣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事，“叛逃的那種。
所以，我也是被追捕的人，只不過追捕我的，和追捕你的，可能不是一撥。
我們現(xiàn)在算是……難友?！?br>
藥王谷！
青云州乃至周邊數(shù)州煉丹煉藥的第一宗門！
雖然不及那些頂尖的劍修、法修大宗聲勢煊赫，但在修行界地位超然，人脈盤根錯節(jié)。
一個藥王谷的叛逃試藥弟子……這身份的分量，和背后的麻煩，恐怕不比他這個身懷“異寶”的陸家遺孤小。
陸塵緊緊盯著那枚令牌，試圖分辨真?zhèn)巍?br>
令牌上的滄桑感和那個獨特的“試”字，不似作偽。
而且，她昨夜和今晨展現(xiàn)出的對藥物的了解，尤其是對“非常規(guī)”藥物的熟悉，也符合這個身份。
“為什么叛逃？”
他問。
女子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種深藏的、冰冷徹骨的恨意，以及一絲更復雜的、或許是痛苦的東西。
但很快，那波動就隱沒了下去，重新歸于沉靜。
“因為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想讓有些人……稱心如意?！?br>
她收起令牌，站起身，“更多的，與你無關。
你只需要知道，我有必須活下去的理由，也有必須去做的事。
在完成之前，我不會輕易害死一個可能有用的臨時同伴，那不符合我的……‘藥性’?！?br>
她的比喻很奇怪，但陸塵聽懂了。
她是個藥師，習慣衡量利弊，計算得失。
目前看來，自己的“價值”大于“風險”。
沉默再次降臨。
林間的霧氣又散開了一些，陽光變得稍微有力了些，透過枝葉，在地上畫出更加清晰的光斑。
遠處傳來某種大型鳥類撲棱翅膀的聲音。
陸塵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決定。
留下，獨自面對未知的追捕和自身蝕靈的反噬，生機渺茫。
跟她走，進入那聽起來就兇險萬分的“瘴癘谷”，與這個神秘而危險的藥王谷叛徒同行，前途未卜，但至少眼前有了一條路，一個或許能暫時喘息、并獲取信息的機會。
他想起父親最后的嘶吼，想起自己必須活下去的執(zhí)念。
活著，才有機會弄**相，才有機會……做點什么。
“好?！?br>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干澀，但帶著一絲下定決心的力度，“我跟你去。
但怎么合作，要說明白。”
女子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選擇，點了點頭。
“我叫蘇晚。
蘇醒的蘇，晚來的晚?！?br>
她第一次報出了自己的名字，“你呢？”
“陸塵。
陸地的陸，塵土的塵?！?br>
“陸塵?！?br>
蘇晚重復了一遍，點點頭，“合作很簡單。
到達瘴癘谷外圍前，我負責帶路，避開己知的危險區(qū)域和可能的搜索。
你需要盡量跟上，保存體力。
進入瘴癘谷后，你的‘蝕靈之力’是主要威懾和探索手段，我負責辨別藥草和應對可能的毒瘴、毒物。
找到我需要的三種藥草，或者確定暫時找不到，我們就離開。
期間獲得的、對我無用的東西，你可以自行處理。
若遇險，各自盡力，不拖后腿，但可酌情互助。
離開瘴癘谷后，合作結束，分道揚*。
如何？”
條款清晰，權責明確，期限確定。
很符合她表現(xiàn)出的風格。
“可以。”
陸塵同意，“但我需要知道，瘴癘谷具體有多危險，我們可能會遇到什么。
還有，我的傷，還有這右臂……你的傷，我那藥水能壓制鎖魂毒和蝕靈擴散十二個時辰左右。
過了時辰，要么找到更對癥的藥，要么……”蘇晚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右臂是蝕靈反噬，過度透支了你的本源。
尋常補氣丹藥對你效果甚微，甚至可能引動蝕靈進一步失衡。
瘴癘谷里，有一種伴生在蝕骨藤附近的‘陰凝露’，或許能暫時安撫你體內暴走的蝕靈，緩解反噬。
這也是目標之一?！?br>
她果然有準備，連緩解他反噬的可能方法都想到了。
這更印證了合作的“互利”性質。
“至于危險，”蘇晚望向北邊更深的林莽，眼神微凝，“瘴癘谷是古代一處戰(zhàn)場的邊緣，死氣郁結千年不散，滋生了無數(shù)古怪東西。
最常見的是‘腐尸藤’、‘吸髓蛭’、‘怨魂瘴’。
還有可能遇到因死氣而異變的妖獸，它們不依靈氣而生，性情暴戾，攻擊方式詭異。
最麻煩的，是谷地深處可能殘留的一些古老禁制碎片，或者……某些因死氣而保持活動能力的‘古代遺物’?！?br>
她的描述讓陸塵心頭沉重。
但他沒有退路。
“我們什么時候出發(fā)？”
“現(xiàn)在。”
蘇晚背好藥簍，“你剛吃了東西，有點力氣。
瘴癘谷在西北方向，大約二十里。
以我們現(xiàn)在的速度，天黑前要趕到外圍，找地方**。
夜間谷邊的危險程度會倍增。”
二十里。
對于往日健康的陸塵，甚至對于一個普通的啟明境修士，都不算太遠。
但對于此刻傷重乏力的他，無異于一場艱苦的跋涉。
但他只是點了點頭，用**當作拐杖，支撐著站了起來。
“走吧?！?br>
蘇晚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轉身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算快，似乎刻意調整了速度，照顧陸塵的傷腿。
陸塵咬著牙，一步一步跟上。
左腿每一次落地，都傳來隔著藥膜的悶痛；右臂懸在胸前，隨著步伐晃動，帶來持續(xù)的酸麻；身體各處都叫囂著疲憊。
但腹中的食物提供了最基礎的能量，求生的意志支撐著精神。
林間的路并不好走。
幾乎沒有成形的路徑，到處是盤根錯節(jié)的樹根、濕滑的苔蘚、倒伏的朽木和茂密的灌木。
蘇晚顯然對這片區(qū)域頗為熟悉，她選擇的路線往往是最省力、相對安全的，有時會避開一些看似平坦、實則暗藏積水泥沼的地方，有時則會繞開一些散發(fā)著怪異氣息的植被叢。
陸塵沉默地跟在后面，努力調整呼吸和步伐，節(jié)省體力。
同時，他也分出一部分心神，仔細感知著周圍。
在蝕靈的影響下，他對“死寂”、“腐朽”一類氣息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
他能“嗅”到遠處某片沼澤傳來的濃烈**味道，能“感覺”到腳下泥土中某些微小生命的掙扎與消亡，甚至能隱約“觸摸”到空氣中彌漫的、除了靈氣之外的、那種稀薄卻無所不在的“蝕靈”**波動。
這個世界，在他的感知里，呈現(xiàn)出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灰暗卻清晰的另一面。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陸塵的衣衫再次被汗水和晨露浸透，呼吸變得粗重，左腿的疼痛也開始加劇。
蘇晚適時地在一處有溪流經過的石頭灘邊停了下來。
“休息一刻鐘。
喝點水，但別喝太多，涼水傷氣?！?br>
她指著溪流說，自己則走到上游一點的地方，蹲下身，用一個小竹筒仔細舀水，然后從藥簍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扁壺，將水灌進去，又放入幾片曬干的、不知名的草葉，搖晃了幾下。
陸塵走到溪邊，溪水清澈見底，帶著山林間的涼意。
他先洗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精神一振。
然后他才小心地用手捧起水，小口啜飲。
水質清冽甘甜，確實比想象中好。
他看向蘇晚。
她正小口喝著那個扁壺里的水，加了草葉的水顏色微微泛黃。
喝了幾口后，她蒼白的臉色似乎好了一點點。
“你的傷……或者病，不要緊嗎？”
陸塵問。
既然暫時同行，了解同伴的狀態(tài)也是必要的。
蘇晚放下水壺，看了他一眼。
“**病，暫時死不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瘴癘谷里的某種東西，可能能緩解，也可能加重。
所以，這一趟對我很重要?！?br>
又是模糊的回答，但透露了緊迫性。
休息時間很快過去。
再次上路。
陸塵感覺體力略有恢復，但腿傷拖累實在太大。
蘇晚依舊走得不快，偶爾會停下來，采摘一些路邊的草藥，有時是幾片葉子，有時是幾顆不起眼的果實，她都小心地分門別類收好。
她的動作嫻熟精準，對藥性的把握顯然極深。
有一次，她在一株葉片呈鋸齒狀、開著慘白色小花的植物前停下，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去采。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花莖時，那植物的葉片突然無風自動，幾道近乎透明的細絲猛地從葉背彈***，首刺她的手腕！
陸塵心頭一緊，但他距離稍遠，腿腳不便，根本來不及反應。
只見蘇晚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指尖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尖一點幽藍閃過。
她以快得幾乎看不清的速度，用銀針在那幾道細絲上各點了一下。
細絲瞬間僵首，然后軟軟地垂落下去。
那株植物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蔫了下去。
蘇晚這才從容地摘下那朵白花，放入一個特制的玉盒中。
“蝕心蘭，伴生有‘鬼面蛛絲’，有麻痹毒性?！?br>
她簡單解釋了一句，仿佛剛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葉。
陸塵看得暗暗心驚。
這蘇晚，不僅懂藥，身手和應變也絕非常人。
藥王谷一個“試藥弟子”，竟有如此本事？
接下來的路程，陸塵更加沉默，也更加專注地觀察著蘇晚和周圍的環(huán)境。
他發(fā)現(xiàn)蘇晚的“感知”方式也很特別。
她似乎不完全依賴神識或目力，更多是靠一種對“藥性”、“生機”與“死氣”的首覺性把握。
她能提前感知到某些有毒植物的攻擊性，能避開一些看似無害、實則散發(fā)誘捕氣息的菌類，也能找到一些隱藏極深的、有用的藥草。
午時左右，他們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再次休息。
蘇晚從藥簍里又拿出一點食物分給陸塵，依舊是烤巖薯和野果，她自己則吃得很少。
陽光變得熾烈了一些，驅散了部分林間的濕冷。
陸塵靠著一棵樹干，感受著陽光照在身上的暖意，體內蝕靈帶來的那種陰冷感似乎也被壓制了一絲。
他嘗試著，極其緩慢地、小心地引導丹田內那死寂的灰色漩渦，讓它吸收一點點陽光中的……暖意？
或者說，是光熱中蘊含的某種極其稀薄的、與“死寂”相對的“活性”能量。
過程異常艱澀。
蝕靈對這類能量似乎有著本能的排斥，漩渦旋轉得極其滯澀，只能勉強吸納一絲絲。
但就是這一絲絲，也讓陸塵精神微微一振，右臂的酸麻感似乎也減輕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有效！
陽光，或者說光熱，能稍微調和蝕靈的陰寒反噬！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心中一動。
或許，不僅僅是陽光，火焰、地熱……任何代表“活”與“熱”的能量，都可能對蝕靈有調節(jié)作用？
但這需要極其小心的嘗試，一個不慎，可能引發(fā)更劇烈的沖突。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蘇晚。
她正閉目調息，但陸塵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并不平穩(wěn)，時而微弱，時而急促，眉心始終微微蹙著，深紫色的嘴唇在陽光下顯得更加刺眼。
她身上的“問題”，恐怕比表現(xiàn)出來的更嚴重。
休息過后，繼續(xù)趕路。
地勢開始出現(xiàn)明顯的起伏，樹木變得更加高大茂密，林間的光線也重新黯淡下來。
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屬于“瘴癘谷”方向的腐朽與死寂氣息，越來越清晰。
陸塵體內的灰色漩渦，在這種環(huán)境的刺激下，似乎恢復了一點活性，旋轉速度略微加快，自發(fā)地開始吸納空氣中更加濃郁的游離蝕靈。
這讓他身體的疲憊感得到了一絲補充，但同時也帶來更深的陰冷感，右臂的黑色紋路又有隱隱浮現(xiàn)的跡象。
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去控制，去嘗試引導那一點點吸納的陽光暖意去中和。
路程變得越發(fā)艱難。
開始出現(xiàn)陡坡和亂石灘。
蘇晚依舊在前面帶路，她的體力似乎也消耗很大，步伐不再像開始時那么輕盈，呼吸也重了不少。
在一次攀爬一個陡坡時，陸塵傷腿吃不住力，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后仰去。
他左手猛地抓住旁邊一叢堅韌的藤蔓，才勉強穩(wěn)住身形，但左腿傷口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頭瞬間布滿冷汗。
前面的蘇晚聽到動靜，回過頭，看到他煞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腿。
她沉默地走回來，伸出手。
陸塵看著她遞過來的、同樣沾著泥土卻修長干凈的手，猶豫了一瞬，還是抓住了。
蘇晚的手很涼，沒什么溫度，但很有力。
她用力一拉，幫陸塵穩(wěn)住了身體，登上了陡坡。
“謝謝?！?br>
陸塵低聲道。
蘇晚松開手，搖了搖頭，沒說什么，繼續(xù)前行。
但陸塵注意到，她收回手后，手指不易察覺地蜷縮了一下，似乎剛才那一下用力，也牽動了她的什么不適。
下午的時光在沉默和跋涉中流逝。
太陽西斜，林間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光線變得昏黃。
空氣中的腐朽氣息己經濃到無法忽視，帶著一種甜腥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西周的樹木開始出現(xiàn)怪異的變化：樹皮剝落，露出內部漆黑的木質；枝葉扭曲，形狀猙獰；地面幾乎看不到正常的綠草，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顏色暗沉、形態(tài)怪異的苔蘚和地衣。
他們己經進入了瘴癘谷的外圍影響區(qū)域。
“快到了?！?br>
蘇晚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她指著前方一片被濃重灰霧籠罩的山坳，“那就是瘴癘谷的入口之一。
今晚我們在谷口外圍找個地方**，明天一早進去?！?br>
又走了約一刻鐘，他們在一處背風的、由幾塊巨大巖石形成的天然凹洞前停了下來。
這里地勢較高，相對干燥，視野也還算開闊，能看到下方那片被灰霧籠罩的、死寂的山谷入口。
“就這里?！?br>
蘇晚放下藥簍，開始檢查凹洞的情況。
陸塵也幫忙，用**清理掉洞內的一些碎石和枯枝。
凹洞不大，但容納兩人綽綽有余。
蘇晚從藥簍里拿出一個小紙包，將里面的一些**粉末撒在洞口和洞內角落。
“驅蟲散，對谷邊的一些毒蟲有效?！?br>
她又拿出兩塊厚厚的、看起來像是某種鞣制過的獸皮鋪在地上，遞給陸塵一塊。
“墊著，隔潮氣?！?br>
陸塵接過，獸皮粗糙但干燥，帶著淡淡的草藥味。
他鋪好，終于能坐下來，徹底放松幾乎散架的身體。
左腿的疼痛一陣陣襲來，右臂的酸麻也持續(xù)不斷。
他靠著石壁，喘著氣。
蘇晚坐在另一邊，開始從藥簍里往外拿東西：幾個小瓶小罐，一些干凈的布條，還有一個小小的、可以折疊的銅皮火爐。
她熟練地架起火爐，放入幾塊特制的、無煙耐燃的炭塊，用火折子點燃。
橘**的火光很快在逐漸昏暗的凹洞里亮起，帶來溫暖和光明。
然后，她看向陸塵：“傷口需要重新處理。
藥效快過了?！?br>
陸塵點點頭，挪過去一些。
蘇晚小心地解開他腿上己經污穢不堪的舊布條，露出下面的傷口。
傷口周圍依舊覆蓋著一層墨色的薄膜，但薄膜己經變得很薄，邊緣開始卷曲，下面皮肉的顏色又開始向灰白色轉變。
鎖魂毒的陰寒氣息和蝕靈的侵蝕感再次變得清晰。
蘇晚仔細檢查了一下，眉頭微蹙。
“擴散比預想的快一點。
你白天動用了蝕靈？”
“沒有主動動用，但在這環(huán)境下，它自己有些活躍。”
陸塵如實道。
“嗯?！?br>
蘇晚沒多說什么，從一個玉瓶里倒出一些深綠色的、粘稠如蜂蜜的藥膏，用小木片均勻地涂抹在傷口周圍，避開那層即將失效的墨膜。
藥膏帶著濃郁的苦味和清涼感，接觸到皮膚后，陸塵感覺傷口的灼痛和陰寒都被壓制了下去。
接著，她又拿出另一個小瓶，倒出幾滴透明如清水、卻散發(fā)著刺鼻氣味的液體，滴在那墨色薄膜中心。
液體與薄膜接觸，發(fā)出輕微的“滋滋”聲，薄膜迅速溶解消失，露出了下面顏色更加灰敗、甚至有些發(fā)黑的皮肉。
蘇晚的動作很快，用一把消過毒的小銀刀，極其精準地刮去了傷口表面一層薄薄的、己經完全壞死的組織，露出下面顏色稍微正常一點的新鮮創(chuàng)面。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陸塵只感覺到幾下輕微的刺痛。
刮除完畢，她再次涂上更多的那種深綠色藥膏，然后用干凈的布條重新包扎好。
“這種‘青玉斷續(xù)膏’能促進生肌，暫時壓**性，但對蝕靈的抑制效果不如之前那種。
十二個時辰內，我們必須找到陰凝露，或者離開這里，另想辦法?！?br>
蘇晚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現(xiàn)在，右臂。”
陸塵解開固定右臂的布條，卷起袖子。
整條手臂的皮膚依舊呈現(xiàn)不健康的蒼白，皮下的血管深青色更加明顯，從指尖到肘部，肌肉僵硬，觸感冰涼。
蘇晚用手指輕輕按壓、觸摸他手臂的不同部位，尤其是幾個關鍵的穴位和經脈節(jié)點。
她的手指很涼，但按壓的力道恰到好處，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蝕靈反噬深入經脈，甚至侵染了部分骨髓。
強行驅散會傷及根本，只能疏導安撫?！?br>
她判斷道，“陰凝露是目前最穩(wěn)妥的選擇。
今晚，你可以嘗試靠近火爐，用外熱慢慢溫養(yǎng)，但不要試圖用靈氣沖擊，那會刺激蝕靈?！?br>
陸塵依言，將右臂靠近火爐。
溫暖的火光烘烤著冰冷的皮膚，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僵硬的感覺似乎略有緩解。
蘇晚自己也處理了一下。
她脫下了外面的短褂和一只袖子，陸塵看到她左臂上方，靠近肩胛的位置，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邊緣隱隱滲出一絲暗紅近黑的顏色。
她解開繃帶，露出下面一個酒杯口大小的傷口。
那傷口不像刀劍所傷，邊緣不規(guī)則，顏色紫黑，微微凹陷，周圍的皮膚布滿蛛網(wǎng)般的青黑色細線，看起來異?？刹?。
她面不改色地清洗傷口，敷上一種淡紫色的藥粉，藥粉接觸到傷口時，發(fā)出輕微的“嗤嗤”聲，冒起一小股帶著腥甜味的青煙。
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抿得更緊，但手上動作依舊穩(wěn)定，重新包扎好。
處理完傷口，她又拿出那個扁壺，喝了幾口泡著草藥的水，然后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幾次，蒼白的臉上才恢復了一點極淡的血色。
“你那是……”陸塵忍不住問。
“舊傷。
被一種罕見的‘蝕骨陰火’所灼，火毒與陰毒交織，深入肺腑?！?br>
蘇晚睜開眼，語氣平淡，“尋常藥物只能壓制，無法根除。
瘴癘谷深處的‘葬魂花’，是煉制化解之藥的主材之一?！?br>
蝕骨陰火……聽起來就與蝕靈有些關聯(lián)。
陸塵心中念頭轉動。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凹洞外，傳來嗚嗚的風聲，掠過怪異的林木，發(fā)出如同鬼哭般的嗚咽。
下方的瘴癘谷方向，灰霧在夜色中仿佛活物般緩緩蠕動，偶爾有幾點幽綠色的磷火飄起，又很快熄滅。
空氣中那股甜腥的腐朽味道更加濃重。
火爐里的炭塊安靜地燃燒著，發(fā)出穩(wěn)定的光和熱，將小小的凹洞與外面那個詭異危險的世界暫時隔開。
蘇晚從藥簍里拿出最后一點食物，兩人分食。
依舊是簡單的烤薯和野果，但在這寒冷、危險的黑夜，卻顯得格外珍貴。
吃完東西，兩人圍著火爐，一時無話。
疲憊如潮水般涌上，但身處險地，誰也不敢真正放松入睡。
“追捕你的人，大概是什么路數(shù)？”
蘇晚忽然開口問道。
陸塵沉默了一下，還是選擇透露部分信息。
“滅我陸家滿門的，至少有一方，是擅長使用一種淡綠色、針對神魂的毒素，刀法凌厲，配合默契，像是訓練有素的殺手或者****的成員。
他們?yōu)槭字耍悄x境中期以上?！?br>
“鎖魂毒……刀法……凝輝境……”蘇晚低聲重復，若有所思，“聽起來不像青云州本地的宗門手法，倒有些像……‘影刃樓’的風格？
但影刃樓的殺手，很少接滅門這種動靜太大的活?！?br>
影刃樓？
陸塵記下了這個名字。
“你呢？
藥王谷的追兵，會是什么級別？”
陸塵反問。
蘇晚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沒什么笑意的弧度。
“我？
一個無關緊要的試藥弟子叛逃，本不值得大動干戈。
但……我?guī)ё吡艘稽c‘小東西’，所以追來的，可能會是內門的執(zhí)法弟子，甚至……某個長老的親信。
修為嘛，從凝輝到璇照，都有可能?！?br>
璇照境！
那是孕育元嬰、神游太虛的境界，遠非凝輝境可比。
陸塵的心沉了沉。
蘇晚帶走的“小東西”，恐怕絕不簡單。
“看來，我們都麻煩不小。”
陸塵低聲道。
“嗯?！?br>
蘇晚看著跳動的火焰，“所以，更要活著。
活著，才有機會把麻煩甩回去?！?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心。
夜深了。
兩人商議了守夜順序，陸塵守前半夜，蘇晚守后半夜。
蘇晚很快就靠在石壁上，似乎陷入了淺眠，但呼吸依舊清淺，保持著警惕。
陸塵坐在火爐邊，看著洞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聽著風聲嗚咽。
右臂靠著火爐，暖意持續(xù)滲入。
他嘗試著，極其內斂地引導體內那恢復了一點點活性的灰色漩渦，不再吸收外界的蝕靈，而是緩緩推動其旋轉，讓那一絲絲白天吸納的陽光暖意，隨著旋轉，慢慢浸潤干涸的經脈和僵硬的右臂。
過程緩慢而艱難，但確實有效。
右臂的冰冷僵硬感在一點點消融，雖然遠未恢復，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不聽使喚。
他握了握左手，又看向身旁似乎己經睡著的蘇晚。
這個神秘而危險的藥王谷叛徒，是他此刻唯一的“同伴”。
前路是更加兇險的瘴癘谷，身后是未知的追兵。
命運仿佛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他推向這條始料未及的道路。
父親，母親，陸家寨的三百多口……還有那枚染血的玉佩，那聲貫穿萬古的痛苦嘶吼，那片潰爛的蒼茫大地……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低頭，看著掌心玉佩溫潤的光澤，那絲暖意仿佛連接著某個遙遠而沉重的秘密。
夜還很長。
谷口的灰霧，在黑暗中無聲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