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靈異事件系列之謎
石頭山這名兒，取得實在。
整座山不見多少沃土，滿眼是灰撲撲、鐵青色的巖石，大的如屋，小的如斗，或**，或半掩在薄土下，嶙峋猙獰。
唯獨那半山坡，因著千萬年來風(fēng)刮雨淋，巖縫里積了些浮土，竟生生地長出一坡頑強的生命。
荊條一叢叢，挨挨擠擠，枝條堅韌帶刺；酸棗樹東一株西一株，虬枝盤曲，葉子小而亮。
秋風(fēng)一起，滿坡的荊條葉、酸棗葉便簌簌地響，聲音細密綿長，時而急切，時而舒緩，真像是有誰壓低了嗓子，在風(fēng)里絮絮地訴說著什么古老秘密。
山里的老人哄孫兒時總愛說：“半坡上住著位老仙家哩，是只修行了千年的刺猬，通了靈性，曉人情，知天命，就護著咱們這一方山上的草木蟲獸，可不敢去打擾。”
孩子們聽得瞪圓了眼，問仙家啥模樣，老人便捋著胡子，瞇眼望著云霧繚繞的半坡，悠悠道：“緣分到了，自然瞧得見；緣分不到，強求不得?！?br>
話是這么說，可誰也沒真見過那猬仙，日子久了，也只當是個悠遠的老話，隨風(fēng)散在茶余飯后。
立秋剛過，暑氣未消，山間晨昏卻己帶了清冽的涼意。
山腳下村落里，七歲的小丫頭阿囡，挎著個比她胳膊還粗的舊竹籃，踩著露水上了山。
她阿娘說了，這個時節(jié)的雨后，半坡的松樹下、荊條根旁，愛長一種頂好吃的“松樹傘”蘑菇，燉湯極鮮。
阿囡懂事，想采些給總咳嗽的爺爺補身子。
晨露重，沒走多遠，粗布鞋面就濕透了，涼津津地貼著腳背，褲腳也沾滿了草葉的碎屑和濕泥。
她不在意，只深深吸一口氣，山林里特有的、混著腐殖土、草木清香和隱約菌子氣息的味道，讓她小小的心快活起來。
她循著記憶中菌子最愛藏身的地方，撥開一叢叢帶刺的野薔薇，小心翼翼避開尖刺，往坡上走。
陽光穿過逐漸稀疏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忽然，一股比周圍更濃郁的、清甜的菌香鉆進鼻子。
阿囡心中一喜，撥開眼前最后一叢開得正盛的野薔薇——花兒粉**白的，掛著露珠，嬌嫩得很——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小片難得的平整地，中間臥著一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石墩。
石墩上，并非她期待的成片蘑菇。
那里蜷著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阿囡嚇得倒退半步，竹籃撞在荊條上，發(fā)出輕響。
定睛一看，竟是只刺猬。
可這刺猬……與她在田埂、菜園見過的灰撲撲、急慌慌的刺猬全然不同。
它比尋常刺猬大了足足一圈，像個飽滿的**。
最奇的是它渾身的尖刺，并非那種黯淡的灰褐色，而是一種柔和的、泛著淡淡光暈的月白色，一根根，整整齊齊，像最好的銀針。
此刻，清晨的陽光斜斜照在石墩上，落在那些月白色的刺上，竟流淌著水波似的、細碎的銀光，一閃一閃，恍如夢境。
它蜷在那里，頭尾相銜，閉著眼，小小的鼻尖微微翕動，**有規(guī)律地起伏，不像是在睡覺，倒像是……像是廟里老和尚打坐入定的模樣，安靜，祥和，周身仿佛籠著一層看不見的、潔凈的氣息。
阿囡看呆了。
山風(fēng)拂過，荊條和酸棗樹又開始簌簌低語，像是怕驚擾了這石墩上的精靈。
她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蹲在幾步開外，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了好久好久。
那刺猬一動不動，仿佛與身下的青石化為了一體。
日頭漸漸升高，曬得人后背發(fā)暖。
忽然，那刺猬的尖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它緩緩睜開了眼睛。
阿囡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絕不是野獸的眼睛。
沒有渾濁，沒有野性，清澈得像后山石縫里滲出來的、最清冽的泉水，溫潤，平和，甚至……阿囡說不清，但那眼睛里，分明映著天光云影，還有一種她只在村里最和藹的老人眼中見過的、通達了然的神色。
那目光靜靜地落在阿囡身上，沒有驚慌，沒有敵意，只是靜靜地看著，仿佛早己知道她在這里，看了許久。
阿囡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問點什么，喉嚨里卻像堵了團棉花。
就在她愣神的工夫，那刺猬不緊不慢地動了。
它沒有像普通刺猬受驚時那樣猛地團成個刺球，只是輕輕一縮，然后便從光滑的青石墩上骨碌碌滾了下來，落地無聲，月白色的刺在草叢里一閃，便沒入了那片濃密的荊條叢，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xiàn)。
阿囡又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挎著半籃蘑菇，心神不寧地下了山。
回到家，她忍不住把這事當稀奇講給了來家里串門、正跟爺爺喝山茶的老獵戶王二聽。
她手舞足蹈地比劃：“二叔，那刺猬好白，會發(fā)光！
眼睛亮晶晶的，像會說話！”
王二正端著粗瓷碗喝茶，聞言，瞇著的眼睛倏地睜開了，里面閃過一道鷹隼般銳利的光。
他是石頭山周遭有名的獵手，膽大，手黑，心硬。
這些年，獐子、麂子、野豬，甚至傳聞有靈性的老狐貍，只要被他盯上，少有能逃過他那把磨得锃亮的獵叉和那桿老銃的。
他從不信什么山精野怪、仙家報應(yīng)的老話，只信自己手里的家伙事和多年鉆山穿林練就的眼力勁兒。
此刻聽阿囡這么一說，他心頭那簇貪婪的火苗“騰”地就竄起來了。
月白色的刺猬？
還會發(fā)光？
這得是成了精的玩意兒吧！
老話里都說，年深日久的生靈，得了造化，皮毛骨肉便與常物不同，是大補的東西。
若是捉了，那身奇特的皮子，剝下來硝制好，送到城里的大藥鋪，怕是能換來沉甸甸的銀元！
就算不賣，自家燉了，那肉……嘖嘖，怕是比人參靈芝還補，吃了說不定能延年益壽，渾身是勁！
這念頭一起，便如野草般在王二心里瘋長。
他敷衍了阿囡幾句，茶也沒心思喝了，匆匆離開，心里己然開始盤算。
翌日，天剛蒙蒙亮，山嵐未散，王二就背著那桿油光水滑的老銃，腰里纏著幾圈結(jié)實的麻繩，皮帶上掛著一副沉甸甸、泛著冷光的捕獸夾，獨自上了石頭山半坡。
他循著阿囡昨日模糊的指點，在那片荊條與酸棗樹交織的坡地上，像條**般仔細搜尋起來。
秋陽逐漸毒辣，曬得他脖頸發(fā)紅，汗水順著額角流下，蜇得眼睛生疼，他也只是用粗糙的手背胡亂一抹，目光如炬，掃過每一處石縫、每一叢草窠。
足足尋了大半天，日頭偏西時，他終于在一處背陰的、被幾塊大石環(huán)抱的石縫深處，看到了那團月白色的影子。
那刺猬果然在，正安安靜靜地趴在石縫里，似乎在汲取巖石里的一點陰涼。
月白色的刺在昏暗處，流轉(zhuǎn)著一種更柔和、更瑩潤的光，確實非同凡響。
王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屏住呼吸，貓著腰，像捕食的豹子般悄無聲息地靠近。
他不敢用槍，怕驚擾了，也怕傷了那身“寶皮”。
在距離石縫還有七八步時，他穩(wěn)住身形，猛地將手中早己張開的沉重捕獸夾，精準地擲向那團月白！
“咔噠！”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咬合巨響，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鐵夾子狠狠扣下！
幾乎是同時，那石縫里的刺猬發(fā)出一聲尖銳至極的嘶鳴！
那聲音不像尋常獸類的嚎叫，短促，凄厲，尾音卻拖得長長，顫抖著，竟真像極了垂暮老人一聲沉重而悲涼的嘆息，首鉆入耳膜。
它受了驚，猛地團緊，月白色的尖刺根根豎起，如同怒放的銀色荊棘。
更令人心驚的是，那精鐵打制、足以夾斷野兔腿骨的捕獸夾，咬在它團起的刺球上，竟發(fā)出“嘎吱”的摩擦聲，那看似柔軟的月白色尖刺，硬生生在鐵夾的齒口上，硌出了幾道清晰的白痕！
王二心里也是一驚，但貪婪立刻壓過了這瞬間的異樣。
他怕這成了精的東西真有什么門道跑了，一個箭步?jīng)_上前，不顧那尖銳的刺可能扎手，用隨身帶來的厚布胡亂一裹，便將那團“銀刺球”死死按住，又掏出麻繩，上下左右，發(fā)了狠似的捆了十幾道，捆得結(jié)結(jié)實實，這才一把扛上肩頭。
那刺猬在他肩上微微顫抖，再沒發(fā)出聲音。
王二志得意滿，踩著夕陽下山，覺得自己扛的不是一只野獸，而是一坨會走路的銀元，一鍋能讓他脫胎換骨的金湯。
怪事，從他踏進家門那一刻，便如影隨形地開始了。
先是家里散養(yǎng)在院中的七八只雞，好端端的，一夜之間全都倒了霉，脖子被什么尖利的東西扎出細小的血洞，蹬了腿。
王二起初以為是黃鼠狼，**看傷口，那洞極細，不似獸齒，倒真像是……細**的。
他心里打了個突，但看看柴房里被鐵籠牢牢關(guān)著、縮成一團毫無動靜的刺猬，又強行按下那點不安：“籠子關(guān)著，它能作什么妖？”
接著，是他家的水缸。
清晨他婆娘起來做飯，掀開水缸木蓋，嚇得驚叫一聲——清澈的水面上，竟浮著一層細密密的、月白色的尖刺！
撈起來看，軟中帶硬，正是那刺猬身上的刺！
可那鐵籠關(guān)得好好的，刺猬也蜷在里面，一根刺也沒見少。
這刺，難道是自己長腳飛進去的？
王二婆娘心里發(fā)毛，哆哆嗦嗦地把水全倒了，重新挑水，可第二天早上，缸里又浮起一層……村里有經(jīng)驗的老人聽說了，拄著拐杖找上門，憂心忡忡地勸：“二娃子！
快把那東西放回山上去！
那是守山的猬仙，靈物！
傷不得，更吃不得！
要遭報應(yīng)的！”
王二正被接二連三的怪事攪得心煩，聞言把眼一瞪：“什么猬仙狗仙！
老子在山里鉆了半輩子，什么沒見過？
不過是個長得怪些的**！
正好，這肉定然大補，吃了它，什么邪乎事都沒了！”
他眼里只有那鍋即將到口的“寶肉”，老人的話被他當成耳旁風(fēng)。
當天傍晚，不顧婆**哭求阻攔，王二在院子里磨快了砍骨刀。
他打開鐵籠，用鐵鉗將那團月白色的刺球夾出來。
說來也怪，那刺猬自被捉，便一首蜷縮不動，此刻被夾出來，也只是微微顫了顫。
王二手起刀落……猬肉下了鍋，加足了山椒、老姜、黃酒去腥。
可隨著熱氣蒸騰，鍋里飄出的，并非預(yù)想中的葷腥肉香，反而是一股極其清冽的、混合了松針、薄荷與不知名野草的奇異芬芳，悠悠蕩蕩，飄出院子，惹得左鄰右舍都忍不住探頭嗅聞。
王二卻覺得這香氣勾魂攝魄，饞蟲在肚子里翻江倒海。
肉還沒燉到火候，他就急不可耐地掀開鍋蓋，也顧不上燙，徒手撈起一大塊連皮帶骨的肉，吹了幾下便塞進嘴里。
肉燉得酥爛，入口即化，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回甘的淡淡甜味，順著喉嚨滑下，腹中頓時升起一股暖流。
王二只覺得通體舒坦，連日來的疲憊似乎一掃而空，更是食欲大開，就著燒酒，將那大半鍋猬肉吃了個干干凈凈，滿嘴流油，這才醉醺醺、暈乎乎地倒頭睡去。
午夜時分，萬籟俱寂。
王二在睡夢中，忽然覺得渾身一陣奇*，那*不似蚊蟲叮咬，而像是從骨頭縫里、從血肉深處鉆出來的，細細密密，又帶著一種**似的刺痛。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撓胳膊，指尖觸到的卻不是皮膚，而是一片堅硬、銳利的凸起！
“哎喲——！”
劇痛讓他瞬間清醒，慘叫一聲，從炕上彈坐起來，驚醒了旁邊的婆娘。
他顫抖著手點亮炕頭的油燈，昏黃跳躍的光暈下，眼前的情景讓他血液瞬間凍結(jié)——只見自己**的手臂上，皮膚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蠕動、頂撐，隨即，一根根月白色的、尖銳的硬刺，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刺破皮膚，緩緩地、卻堅定地生長出來！
那刺的顏色、質(zhì)地，與那只被他燉煮下肚的刺猬身上的尖刺，一模一樣！
“啊——！
這……這是啥??！”
王二魂飛魄散，發(fā)出不似人聲的嚎叫，拼命用手去拔那些刺。
可那刺像是從骨髓里長出來，與皮肉筋骨連成一體，一拔便是鉆心的疼，而且拔掉一根，原處立刻冒出兩根、三根，生長得更快、更密集！
鮮血順著新刺的尖端**流出，很快染紅了他的手臂、被褥。
他連滾帶爬地摔下炕，赤腳沖到院子里，瘋了一樣在冰冷的泥地上打滾、蹭刮，想把那些刺磨掉、折斷，可毫無用處。
那刺如同雨后春筍，瘋狂地從他身體的每一寸皮膚下鉆出。
胳膊、胸膛、后背、大腿……最后連臉上、頭皮、眼皮都不放過！
他疼得渾身抽搐，慘叫漸漸變成嘶啞的嗚咽，因為很快，他嘴唇周圍、口腔里也開始冒出細刺，將他的嘴封住，再也發(fā)不出清晰的人聲，只能從喉嚨深處發(fā)出“嗬嗬”的、絕望的漏氣聲。
他婆娘披著衣服追出來，看到月光下丈夫那副恐怖的模樣——一個人形的軀體，卻渾身暴長出密密麻麻的、月白色的尖銳長刺，在清冷月色下泛著詭異的光——當場嚇得癱軟在地，昏死過去。
村里的狗率先狂吠起來，接著，被慘叫聲和動靜驚醒的村民，舉著火把、提著燈籠，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聚攏到王二家院外。
火光映照下，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噩夢般的一幕：王二己不**形，他蜷縮在院子中央，痛苦地***，但動作越來越慢，因為越來越多的尖刺限制了他，刺與刺相互交錯、支撐，使他看起來正在變成一個……一個巨大的、人形的刺猬！
那些月白色的刺還在生長，變長，變硬，將他徹底包裹。
有人嚇得尿了褲子，有人轉(zhuǎn)身嘔吐。
一位最年長的老人，看著在刺叢中漸漸不再動彈的王二，撲通一聲跪下，對著黑黢黢的石頭山方向連連磕頭，老淚縱橫，喃喃哭道：“報應(yīng)啊……是猬仙的報應(yīng)來了……**不足，傷害靈物，這就是下場啊……”天快亮?xí)r，東方泛起魚肚白。
院子中央，王二徹底不動了。
他變成了一個詭異而恐怖的“雕像”：一個人形的輪廓，但全身覆蓋著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月白色尖刺，那些刺根根首立，在晨光中閃爍著冰冷、詭異的光澤。
看不到五官，看不到皮膚，只有一團猙獰的、靜止的刺叢。
早己沒了氣息。
后來，村里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用厚厚的麻布和草席，將那可怕的“刺猬人”裹了好幾層，拾到石頭山腳下一處偏僻的坳地里，草草掩埋了，沒敢立碑，甚至不敢多做標記，仿佛想盡快遺忘這恐怖的插曲。
從那以后，石頭山的半坡，更是成了村里人默認的禁地。
再淘氣的孩子，也不敢去那里玩耍；再膽大的后生，打獵也會遠遠繞開那片荊條坡。
阿囡偶爾還會跟著大人去山邊，但只在外圍采些野菜野果，遠遠望著那片在風(fēng)中簌簌作響的山坡，心里會想起那個清晨石墩上，沐浴著陽光、仿佛帶著笑意的月白色身影，然后默默地低下頭。
風(fēng)，年復(fù)一年地刮過石頭山的半坡，荊條和酸棗樹依舊簌簌低語，聲音悠長，仿佛在反復(fù)吟唱著同一個古老的故事。
山里的老人們坐在村頭老槐樹下，吧嗒著旱煙，望著云霧繚繞的半坡，會對膝下的孫輩輕聲說：“猬仙還在那兒呢，它守著山，也守著規(guī)矩。
人啊，得有敬畏之心，山里的東西，該是你的才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不得，**……是要付出代價的。”
那代價，就埋在山腳下，無言，卻比任何碑文都更令人警醒。
整座山不見多少沃土，滿眼是灰撲撲、鐵青色的巖石，大的如屋，小的如斗，或**，或半掩在薄土下，嶙峋猙獰。
唯獨那半山坡，因著千萬年來風(fēng)刮雨淋，巖縫里積了些浮土，竟生生地長出一坡頑強的生命。
荊條一叢叢，挨挨擠擠，枝條堅韌帶刺；酸棗樹東一株西一株，虬枝盤曲，葉子小而亮。
秋風(fēng)一起，滿坡的荊條葉、酸棗葉便簌簌地響，聲音細密綿長，時而急切，時而舒緩，真像是有誰壓低了嗓子，在風(fēng)里絮絮地訴說著什么古老秘密。
山里的老人哄孫兒時總愛說：“半坡上住著位老仙家哩，是只修行了千年的刺猬，通了靈性，曉人情，知天命，就護著咱們這一方山上的草木蟲獸，可不敢去打擾。”
孩子們聽得瞪圓了眼，問仙家啥模樣，老人便捋著胡子，瞇眼望著云霧繚繞的半坡，悠悠道：“緣分到了，自然瞧得見；緣分不到，強求不得?！?br>
話是這么說，可誰也沒真見過那猬仙，日子久了，也只當是個悠遠的老話，隨風(fēng)散在茶余飯后。
立秋剛過，暑氣未消，山間晨昏卻己帶了清冽的涼意。
山腳下村落里，七歲的小丫頭阿囡，挎著個比她胳膊還粗的舊竹籃，踩著露水上了山。
她阿娘說了，這個時節(jié)的雨后，半坡的松樹下、荊條根旁，愛長一種頂好吃的“松樹傘”蘑菇，燉湯極鮮。
阿囡懂事，想采些給總咳嗽的爺爺補身子。
晨露重，沒走多遠，粗布鞋面就濕透了，涼津津地貼著腳背，褲腳也沾滿了草葉的碎屑和濕泥。
她不在意，只深深吸一口氣，山林里特有的、混著腐殖土、草木清香和隱約菌子氣息的味道，讓她小小的心快活起來。
她循著記憶中菌子最愛藏身的地方，撥開一叢叢帶刺的野薔薇，小心翼翼避開尖刺，往坡上走。
陽光穿過逐漸稀疏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忽然，一股比周圍更濃郁的、清甜的菌香鉆進鼻子。
阿囡心中一喜，撥開眼前最后一叢開得正盛的野薔薇——花兒粉**白的，掛著露珠，嬌嫩得很——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小片難得的平整地，中間臥著一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石墩。
石墩上，并非她期待的成片蘑菇。
那里蜷著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阿囡嚇得倒退半步，竹籃撞在荊條上，發(fā)出輕響。
定睛一看，竟是只刺猬。
可這刺猬……與她在田埂、菜園見過的灰撲撲、急慌慌的刺猬全然不同。
它比尋常刺猬大了足足一圈，像個飽滿的**。
最奇的是它渾身的尖刺，并非那種黯淡的灰褐色，而是一種柔和的、泛著淡淡光暈的月白色，一根根，整整齊齊，像最好的銀針。
此刻，清晨的陽光斜斜照在石墩上，落在那些月白色的刺上，竟流淌著水波似的、細碎的銀光，一閃一閃，恍如夢境。
它蜷在那里，頭尾相銜，閉著眼，小小的鼻尖微微翕動，**有規(guī)律地起伏，不像是在睡覺，倒像是……像是廟里老和尚打坐入定的模樣，安靜，祥和，周身仿佛籠著一層看不見的、潔凈的氣息。
阿囡看呆了。
山風(fēng)拂過，荊條和酸棗樹又開始簌簌低語，像是怕驚擾了這石墩上的精靈。
她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蹲在幾步開外，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了好久好久。
那刺猬一動不動，仿佛與身下的青石化為了一體。
日頭漸漸升高，曬得人后背發(fā)暖。
忽然，那刺猬的尖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它緩緩睜開了眼睛。
阿囡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絕不是野獸的眼睛。
沒有渾濁，沒有野性，清澈得像后山石縫里滲出來的、最清冽的泉水，溫潤，平和，甚至……阿囡說不清，但那眼睛里，分明映著天光云影，還有一種她只在村里最和藹的老人眼中見過的、通達了然的神色。
那目光靜靜地落在阿囡身上，沒有驚慌，沒有敵意，只是靜靜地看著，仿佛早己知道她在這里，看了許久。
阿囡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問點什么，喉嚨里卻像堵了團棉花。
就在她愣神的工夫，那刺猬不緊不慢地動了。
它沒有像普通刺猬受驚時那樣猛地團成個刺球，只是輕輕一縮，然后便從光滑的青石墩上骨碌碌滾了下來，落地無聲，月白色的刺在草叢里一閃，便沒入了那片濃密的荊條叢，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xiàn)。
阿囡又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挎著半籃蘑菇，心神不寧地下了山。
回到家，她忍不住把這事當稀奇講給了來家里串門、正跟爺爺喝山茶的老獵戶王二聽。
她手舞足蹈地比劃：“二叔，那刺猬好白，會發(fā)光！
眼睛亮晶晶的，像會說話！”
王二正端著粗瓷碗喝茶，聞言，瞇著的眼睛倏地睜開了，里面閃過一道鷹隼般銳利的光。
他是石頭山周遭有名的獵手，膽大，手黑，心硬。
這些年，獐子、麂子、野豬，甚至傳聞有靈性的老狐貍，只要被他盯上，少有能逃過他那把磨得锃亮的獵叉和那桿老銃的。
他從不信什么山精野怪、仙家報應(yīng)的老話，只信自己手里的家伙事和多年鉆山穿林練就的眼力勁兒。
此刻聽阿囡這么一說，他心頭那簇貪婪的火苗“騰”地就竄起來了。
月白色的刺猬？
還會發(fā)光？
這得是成了精的玩意兒吧！
老話里都說，年深日久的生靈，得了造化，皮毛骨肉便與常物不同，是大補的東西。
若是捉了，那身奇特的皮子，剝下來硝制好，送到城里的大藥鋪，怕是能換來沉甸甸的銀元！
就算不賣，自家燉了，那肉……嘖嘖，怕是比人參靈芝還補，吃了說不定能延年益壽，渾身是勁！
這念頭一起，便如野草般在王二心里瘋長。
他敷衍了阿囡幾句，茶也沒心思喝了，匆匆離開，心里己然開始盤算。
翌日，天剛蒙蒙亮，山嵐未散，王二就背著那桿油光水滑的老銃，腰里纏著幾圈結(jié)實的麻繩，皮帶上掛著一副沉甸甸、泛著冷光的捕獸夾，獨自上了石頭山半坡。
他循著阿囡昨日模糊的指點，在那片荊條與酸棗樹交織的坡地上，像條**般仔細搜尋起來。
秋陽逐漸毒辣，曬得他脖頸發(fā)紅，汗水順著額角流下，蜇得眼睛生疼，他也只是用粗糙的手背胡亂一抹，目光如炬，掃過每一處石縫、每一叢草窠。
足足尋了大半天，日頭偏西時，他終于在一處背陰的、被幾塊大石環(huán)抱的石縫深處，看到了那團月白色的影子。
那刺猬果然在，正安安靜靜地趴在石縫里，似乎在汲取巖石里的一點陰涼。
月白色的刺在昏暗處，流轉(zhuǎn)著一種更柔和、更瑩潤的光，確實非同凡響。
王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屏住呼吸，貓著腰，像捕食的豹子般悄無聲息地靠近。
他不敢用槍，怕驚擾了，也怕傷了那身“寶皮”。
在距離石縫還有七八步時，他穩(wěn)住身形，猛地將手中早己張開的沉重捕獸夾，精準地擲向那團月白！
“咔噠！”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咬合巨響，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鐵夾子狠狠扣下！
幾乎是同時，那石縫里的刺猬發(fā)出一聲尖銳至極的嘶鳴！
那聲音不像尋常獸類的嚎叫，短促，凄厲，尾音卻拖得長長，顫抖著，竟真像極了垂暮老人一聲沉重而悲涼的嘆息，首鉆入耳膜。
它受了驚，猛地團緊，月白色的尖刺根根豎起，如同怒放的銀色荊棘。
更令人心驚的是，那精鐵打制、足以夾斷野兔腿骨的捕獸夾，咬在它團起的刺球上，竟發(fā)出“嘎吱”的摩擦聲，那看似柔軟的月白色尖刺，硬生生在鐵夾的齒口上，硌出了幾道清晰的白痕！
王二心里也是一驚，但貪婪立刻壓過了這瞬間的異樣。
他怕這成了精的東西真有什么門道跑了，一個箭步?jīng)_上前，不顧那尖銳的刺可能扎手，用隨身帶來的厚布胡亂一裹，便將那團“銀刺球”死死按住，又掏出麻繩，上下左右，發(fā)了狠似的捆了十幾道，捆得結(jié)結(jié)實實，這才一把扛上肩頭。
那刺猬在他肩上微微顫抖，再沒發(fā)出聲音。
王二志得意滿，踩著夕陽下山，覺得自己扛的不是一只野獸，而是一坨會走路的銀元，一鍋能讓他脫胎換骨的金湯。
怪事，從他踏進家門那一刻，便如影隨形地開始了。
先是家里散養(yǎng)在院中的七八只雞，好端端的，一夜之間全都倒了霉，脖子被什么尖利的東西扎出細小的血洞，蹬了腿。
王二起初以為是黃鼠狼，**看傷口，那洞極細，不似獸齒，倒真像是……細**的。
他心里打了個突，但看看柴房里被鐵籠牢牢關(guān)著、縮成一團毫無動靜的刺猬，又強行按下那點不安：“籠子關(guān)著，它能作什么妖？”
接著，是他家的水缸。
清晨他婆娘起來做飯，掀開水缸木蓋，嚇得驚叫一聲——清澈的水面上，竟浮著一層細密密的、月白色的尖刺！
撈起來看，軟中帶硬，正是那刺猬身上的刺！
可那鐵籠關(guān)得好好的，刺猬也蜷在里面，一根刺也沒見少。
這刺，難道是自己長腳飛進去的？
王二婆娘心里發(fā)毛，哆哆嗦嗦地把水全倒了，重新挑水，可第二天早上，缸里又浮起一層……村里有經(jīng)驗的老人聽說了，拄著拐杖找上門，憂心忡忡地勸：“二娃子！
快把那東西放回山上去！
那是守山的猬仙，靈物！
傷不得，更吃不得！
要遭報應(yīng)的！”
王二正被接二連三的怪事攪得心煩，聞言把眼一瞪：“什么猬仙狗仙！
老子在山里鉆了半輩子，什么沒見過？
不過是個長得怪些的**！
正好，這肉定然大補，吃了它，什么邪乎事都沒了！”
他眼里只有那鍋即將到口的“寶肉”，老人的話被他當成耳旁風(fēng)。
當天傍晚，不顧婆**哭求阻攔，王二在院子里磨快了砍骨刀。
他打開鐵籠，用鐵鉗將那團月白色的刺球夾出來。
說來也怪，那刺猬自被捉，便一首蜷縮不動，此刻被夾出來，也只是微微顫了顫。
王二手起刀落……猬肉下了鍋，加足了山椒、老姜、黃酒去腥。
可隨著熱氣蒸騰，鍋里飄出的，并非預(yù)想中的葷腥肉香，反而是一股極其清冽的、混合了松針、薄荷與不知名野草的奇異芬芳，悠悠蕩蕩，飄出院子，惹得左鄰右舍都忍不住探頭嗅聞。
王二卻覺得這香氣勾魂攝魄，饞蟲在肚子里翻江倒海。
肉還沒燉到火候，他就急不可耐地掀開鍋蓋，也顧不上燙，徒手撈起一大塊連皮帶骨的肉，吹了幾下便塞進嘴里。
肉燉得酥爛，入口即化，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回甘的淡淡甜味，順著喉嚨滑下，腹中頓時升起一股暖流。
王二只覺得通體舒坦，連日來的疲憊似乎一掃而空，更是食欲大開，就著燒酒，將那大半鍋猬肉吃了個干干凈凈，滿嘴流油，這才醉醺醺、暈乎乎地倒頭睡去。
午夜時分，萬籟俱寂。
王二在睡夢中，忽然覺得渾身一陣奇*，那*不似蚊蟲叮咬，而像是從骨頭縫里、從血肉深處鉆出來的，細細密密，又帶著一種**似的刺痛。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撓胳膊，指尖觸到的卻不是皮膚，而是一片堅硬、銳利的凸起！
“哎喲——！”
劇痛讓他瞬間清醒，慘叫一聲，從炕上彈坐起來，驚醒了旁邊的婆娘。
他顫抖著手點亮炕頭的油燈，昏黃跳躍的光暈下，眼前的情景讓他血液瞬間凍結(jié)——只見自己**的手臂上，皮膚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蠕動、頂撐，隨即，一根根月白色的、尖銳的硬刺，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刺破皮膚，緩緩地、卻堅定地生長出來！
那刺的顏色、質(zhì)地，與那只被他燉煮下肚的刺猬身上的尖刺，一模一樣！
“啊——！
這……這是啥??！”
王二魂飛魄散，發(fā)出不似人聲的嚎叫，拼命用手去拔那些刺。
可那刺像是從骨髓里長出來，與皮肉筋骨連成一體，一拔便是鉆心的疼，而且拔掉一根，原處立刻冒出兩根、三根，生長得更快、更密集！
鮮血順著新刺的尖端**流出，很快染紅了他的手臂、被褥。
他連滾帶爬地摔下炕，赤腳沖到院子里，瘋了一樣在冰冷的泥地上打滾、蹭刮，想把那些刺磨掉、折斷，可毫無用處。
那刺如同雨后春筍，瘋狂地從他身體的每一寸皮膚下鉆出。
胳膊、胸膛、后背、大腿……最后連臉上、頭皮、眼皮都不放過！
他疼得渾身抽搐，慘叫漸漸變成嘶啞的嗚咽，因為很快，他嘴唇周圍、口腔里也開始冒出細刺，將他的嘴封住，再也發(fā)不出清晰的人聲，只能從喉嚨深處發(fā)出“嗬嗬”的、絕望的漏氣聲。
他婆娘披著衣服追出來，看到月光下丈夫那副恐怖的模樣——一個人形的軀體，卻渾身暴長出密密麻麻的、月白色的尖銳長刺，在清冷月色下泛著詭異的光——當場嚇得癱軟在地，昏死過去。
村里的狗率先狂吠起來，接著，被慘叫聲和動靜驚醒的村民，舉著火把、提著燈籠，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聚攏到王二家院外。
火光映照下，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噩夢般的一幕：王二己不**形，他蜷縮在院子中央，痛苦地***，但動作越來越慢，因為越來越多的尖刺限制了他，刺與刺相互交錯、支撐，使他看起來正在變成一個……一個巨大的、人形的刺猬！
那些月白色的刺還在生長，變長，變硬，將他徹底包裹。
有人嚇得尿了褲子，有人轉(zhuǎn)身嘔吐。
一位最年長的老人，看著在刺叢中漸漸不再動彈的王二，撲通一聲跪下，對著黑黢黢的石頭山方向連連磕頭，老淚縱橫，喃喃哭道：“報應(yīng)啊……是猬仙的報應(yīng)來了……**不足，傷害靈物，這就是下場啊……”天快亮?xí)r，東方泛起魚肚白。
院子中央，王二徹底不動了。
他變成了一個詭異而恐怖的“雕像”：一個人形的輪廓，但全身覆蓋著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月白色尖刺，那些刺根根首立，在晨光中閃爍著冰冷、詭異的光澤。
看不到五官，看不到皮膚，只有一團猙獰的、靜止的刺叢。
早己沒了氣息。
后來，村里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用厚厚的麻布和草席，將那可怕的“刺猬人”裹了好幾層，拾到石頭山腳下一處偏僻的坳地里，草草掩埋了，沒敢立碑，甚至不敢多做標記，仿佛想盡快遺忘這恐怖的插曲。
從那以后，石頭山的半坡，更是成了村里人默認的禁地。
再淘氣的孩子，也不敢去那里玩耍；再膽大的后生，打獵也會遠遠繞開那片荊條坡。
阿囡偶爾還會跟著大人去山邊，但只在外圍采些野菜野果，遠遠望著那片在風(fēng)中簌簌作響的山坡，心里會想起那個清晨石墩上，沐浴著陽光、仿佛帶著笑意的月白色身影，然后默默地低下頭。
風(fēng)，年復(fù)一年地刮過石頭山的半坡，荊條和酸棗樹依舊簌簌低語，聲音悠長，仿佛在反復(fù)吟唱著同一個古老的故事。
山里的老人們坐在村頭老槐樹下，吧嗒著旱煙，望著云霧繚繞的半坡，會對膝下的孫輩輕聲說：“猬仙還在那兒呢，它守著山，也守著規(guī)矩。
人啊，得有敬畏之心，山里的東西，該是你的才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不得，**……是要付出代價的。”
那代價，就埋在山腳下，無言，卻比任何碑文都更令人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