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門里門外腳步聲停在院門外，不輕不重，正好敲在沈靜書繃緊的神經(jīng)上。

不是村里人常有的那種拖沓或雀躍，這步子穩(wěn)，沉，每一步的間隔都像是量過。

她握著水瓢的手緊了緊，指尖有點發(fā)白。

床上那兩小團被子裹得更緊了，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該來的總得來。

她放下瓢，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其實手上沒水，就是心里慌，想找點事做。

這身體還記得原主對陸峻的怕，反應(yīng)比腦子快。

吸了口氣，她走到門邊，手搭在粗糙的門閂上，停了一小會兒。

外面的人也等著，不急不催。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先看見的是一身舊軍裝，洗得發(fā)白，卻熨得極平整，風(fēng)紀(jì)扣嚴(yán)嚴(yán)實實地扣著。

再往上，是張過分端正的臉。

皮膚是曬出來的銅色，濃眉，眼窩有點深，眼神靜，卻看得人心里發(fā)緊。

嘴唇抿得首，沒什么表情。

是陸峻。

和記憶里一樣，真人帶來的壓迫感卻更強。

他個子高，站在矮院門外得微微垂眼才能看她。

背后是灰蒙蒙的天，他像桿標(biāo)槍似的立在那兒，和這破院子格格不入。

沈靜書迎上他的目光，心跳得有點急。

她沒讓開，扶著門露出半個身子，聲音放輕了：“陸同志？

您……有事？”

她沒喊名字，也沒用別的稱呼。

“同志”這詞兒，客氣，也遠(yuǎn)。

陸峻看了她兩秒。

那目光不像看人，倒像在打量什么需要評估的東西，很快地從她臉上、身上掃過去：蒼白的臉色，眼下的青黑，干裂的嘴，還有打補丁的褂子。

然后他視線越過她肩頭，往屋里探了探。

灶臺邊還有點熱氣，破凳子上擺著空盤子，床上那兩團被子，在他看過去時又往里縮了縮。

沈靜書側(cè)了側(cè)身，想擋，又停住了，有點無措。

陸峻收回目光，重新看她。

聲音不高，穩(wěn)穩(wěn)的，字字清楚：“沈靜書同志，組織上了解軍屬家庭可能有困難，派我來看看，有什么需要幫助的?！?br>
話是關(guān)懷的話，沈靜書心里卻咯噔一下。

這“看看”，恐怕沒那么簡單。

“多謝組織關(guān)心，麻煩您跑一趟?！?br>
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門框上一塊翹起的木皮，“家里……還能對付。”

沒說完，也沒說不好。

陸峻沒接話，就那么看著她。

沉默壓下來，沈靜書能聽見自己心跳。

“孩子呢？”

他忽然問，又往屋里看。

沈靜書心一緊。

“在屋里。

剛吃了點東西，睡了?！?br>
她硬著頭皮說，不想讓他這會兒見孩子。

“睡了？”

陸峻語調(diào)微微一提。

這時間不上不下的，睡覺是有點怪。

“嗯，孩子身子弱，吃飽就困?！?br>
她聲音更低了。

陸峻又不說話了。

視線在她臉上和屋門之間走了個來回。

然后，他往前挪了一步。

不是進(jìn)門，只是靠近了些。

那股帶著皂角味的、清冽的氣息混著外面的冷氣涌過來。

沈靜書下意識退了半步，背抵住門板。

“沈靜書同志，”他聲音壓低了點，更清晰，“周****是為了**犧牲的，他的遺孀和子女，組織上不會不管。

但作為軍屬，尤其烈士遺屬，更要注意言行，給孩子們立個好榜樣，不能給組織抹黑，也不能……辜負(fù)了****的犧牲?！?br>
最后那句像錘子，砸在她心上。

是提醒，也是警告。

沈靜書抬起頭。

這回她眼里多了點東西，不是原主的憤懣，也不是純粹的怕，而是一種沉下去的、帶著點倔的光。

“您的話，我記住了?！?br>
她一字一句說，聲音不大，“以前是我糊涂，對不起建國，也對不起孩子。

往后，我會改。

好好過日子，把孩子帶大?！?br>
話說得笨，卻實在。

陸峻那雙總像結(jié)著冰的眼睛里，有什么極快地閃了一下。

他再次審視她，這回看得更專注，像要找出破綻。

沈靜書由他看。

她知道現(xiàn)在自己肯定不好看，狼狽，虛弱，但眼神是定的。

她在賭，賭他能看出這點不同。

幾秒鐘靜得漫長。

終于，陸峻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記住你說的話。”

語氣還是平的，可那股壓人的勁兒，好像散了一點點。

他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生活上有什么實際困難，可以提。

符合規(guī)定的，組織會考慮?！?br>
這是給臺階，也留了觀察的余地。

沈靜書心里松了半口氣：“目前……還能應(yīng)付。

謝謝陸同志?！?br>
陸峻沒再說什么，又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

軍綠色的背影挺首，步子還是那樣穩(wěn)，一步步走遠(yuǎn)，拐過墻角不見了。

沈靜書首到完全看不見了，才松了那口氣，腿一軟，趕緊扶住門框。

后背的衣裳，不知什么時候濕了一層薄汗。

風(fēng)一吹，涼颼颼的。

二、無聲的注視關(guān)上門，插好閂，沈靜書背靠著門板閉了會兒眼。

和陸峻這短短一會兒，比她想的還耗神。

每句話都得在腦子里過幾遍，生怕出錯。

她不是原來那個人，可要演得像“想通了”的樣子，還不能太突然。

難。

緩了緩，她睜開眼。

床上，那兩團被子不知何時掀開條縫，西只眼睛正偷偷望她。

見她看過來，又“嗖”地縮回去。

沈靜書心里那點緊繃，忽然就被這小動作戳軟了。

她沒走過去，坐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伸手借著余溫烤火。

“剛才來的是陸叔叔，你們爸爸以前的戰(zhàn)友?！?br>
她像自言自語，聲音平和，“他來問問咱們有沒有難處?！?br>
被子里沒動靜。

“沒事了，他走了?！?br>
她又說，添了根細(xì)柴，“晚上煮土豆野菜粥吧，煮稠點?！?br>
還是沒回應(yīng)。

但她感覺，那兩雙小耳朵一定豎著。

她不再說，專心地看火。

火光跳著，映在她臉上，也映在她漸漸定下來的眼睛里。

陸峻這關(guān)算暫時過了，但肯定沒完。

他那雙眼太利，不會輕易信人變好。

可這也不全是壞事。

有人看著，那些村里閑人多少會顧忌點。

而且他最后那句話，也算留了個口子。

雖然她現(xiàn)在不會用，總歸是個念想。

關(guān)鍵還得自己立起來。

吃飽，穿暖，讓孩子不怕，把名聲一點點轉(zhuǎn)過來。

這些都要實實在在去做，要時間。

她摸了摸褂子內(nèi)袋，那里有個硬硬的邊。

到底是什么？

原主藏這么緊，連記憶里都模糊。

有機會得看看。

天更暗了，雨意好像濃了些。

沈靜書起身準(zhǔn)備做晚飯。

“啪嗒。”

輕輕一聲，像小石子落在院里。

沈靜書頓住，側(cè)耳聽。

再沒動靜。

她輕輕走到窗邊，湊近一個破洞往外看。

院子空蕩蕩的，暮色罩下來，靜悄悄的。

剛才那聲，像錯覺。

可目光掃過塌掉的院墻角時，她眼皮一跳。

墻根地上，有半個模糊的腳印，很淺，像有人輕輕踩過又馬上挪開。

腳印朝著院里。

不是陸峻。

陸峻穿軍靴，這印子像是布鞋或膠鞋。

是誰？

什么時候留的？

剛才陸峻在時，外頭有人？

還是更早？

沈靜書的心又提起來。

這個家，除了里頭的難和外頭的審視，好像還被別的眼睛盯上了。

是村里人好奇？

還是……她想起昨天感覺到的那道視線。

當(dāng)時樹下沒人，她還以為是陸峻。

現(xiàn)在看，不一定。

一股涼意爬上脊背。

她拉緊衣襟退回灶邊。

得盡快把院墻補上，好歹安心些。

還有，得更小心。

晚飯簡單，土豆切小塊，和野菜、一點糙米熬成稠粥，撒點鹽。

味道說不上好，但熱乎，頂餓。

她把粥盛好放破凳上，自己走到一邊。

這回，兩個孩子沒等太久。

也許是餓，也許是白天那餅和現(xiàn)在的粥香終究贏了恐懼。

大丫先慢慢蹭下床，端起碗小口喝。

鐵蛋見了，也爬下來，端起碗呼嚕嚕喝，燙得縮舌頭也不肯慢。

沈靜書自己端了碗，坐在門檻上吃。

粥熱，氣模糊了眼。

她一邊吃，一邊留神院里動靜。

一切如常。

只有風(fēng)聲。

夜里，沈靜書躺在硬炕上，睡不著。

旁邊小床上傳來兩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好像比白天松了些。

她睜眼望著黑乎乎的屋頂，今天的事在腦子里轉(zhuǎn)：醒來時孩子驚怕的眼神，烙餅，陸峻審視的目光，墻外模糊的腳印……穿越的茫然很快被活著的壓力和暗處的危機蓋過去。

她像突然被拋進(jìn)陌生河里的船，得立刻學(xué)會認(rèn)方向，躲石頭。

她輕輕翻個身，手又按在內(nèi)袋上。

那硬硬的觸感像個沉默的謎，和門外不知誰的眼睛、陸峻冷冽的審視、孩子們瑟縮的怕攪在一起，成了她在這個時代、這個身份里，必須面對的亂局。

窗外，好像開始下雨了。

淅淅瀝瀝的，打在瓦片上，聲音細(xì)細(xì)密密，沒完沒了。

就在這時，旁邊小床上，鐵蛋忽然含糊地哼唧了一聲，帶著哭腔：“冷……娘……我冷……”沈靜書心里一緊，立刻坐起身摸過去。

手一探，孩子額頭滾燙！

發(fā)燒了！